| 我没有自己的声音 |
作者:杜 撰 作于:2005-6-11 9:07:00 访问:1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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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说自己是个哑巴或者说个聋子。我能清楚地听见别人的声音,就像你听得见别人的声音一样。我只是没有自己的声音。我没有自己的声音就像没有我自己一样。我没有自己的声音不是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而是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不是哑巴。我能很好地说话,我口齿清楚,谈吐优雅,就像你一样,一点不比你差。我也不是聋子。你的声音,别人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昆虫爬动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我都能清晰地听见。甚至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我这样说,不知你是否能够明白。或许你跟我一样,会感到莫名其妙,如坠雾里。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自己的声音。这是事实,我只能这样说。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更确切的说法。和你一样,我试图找到更好、更方便、也更有效的说法。但我还没能找到。也许只有在叙述的进行中才能找到那个我们都能明白的说法。让我们一起寻找它吧。或许它就在我们中间,会在谈话的那一瞬间像太阳滚出地面,像婴儿探出好奇的头。 我在叙述中遇到了这样一个夜晚。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一个奇特的夜晚。雨是那样的雨。我是说那雨在天空中飘着,但听不见声音。那雨很细很细,很软很软。那雨是那么轻,甚至在飘落的过程中,也会被风吹回空中,就像那些从空中飘落的纸片,接近地面时甚至能借助风,重新飘向高处。那样的一个雨夜,四周一片寂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万籁无声,可以这样形容。那个夜晚我坐在康柏586前,写一篇叫做《我没有自己的声音》的小说。对这篇小说,我知道得不是很多。我是被《我没有自己的声音》这个题目吸引到康柏跟前的。我是在睡梦中被这个题目吸引住的。我觉得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优美的题目,虽然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被这个美丽的题目折磨得睡不着觉。那时候我正抱着我新婚不久的妻子丰满的躯体。那具甜美的肉体已经睡熟了。而我依然紧紧抱着。我知道我太爱这具肉体。我爱这具肉体有点近乎变态。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具肉体,几乎不存在还有什么值得爱的东西。所以在我的妻子熟睡之后,我还紧紧抱着她不放。虽然我的胳膊早有些酸了。除了抱着这具肉体之外,我不想干别的事。 可我忽然被那个《我没有自己的声音》的题目迷住了。我不知道那个题目是怎么来到我头脑之中的。那题目仿佛是一阵风突然吹开了我的脑门,哐铛作响。或者说像一道闪电在我思绪之中撕开了一道裂缝。我再也不能入睡。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想起来完成这篇小说。但我怕惊醒我熟睡着的妻子。我们只有一间房子。我不能在我的妻子睡觉时写作。于是我只能继续在床上辗转反侧。那题目却越来越令我难以入睡。而雨还在窗外飘着。我忽然看见了那雨的声音。是的,我可以肯定我看得见雨的声音,而不是听见。我用我灰色的双眼看见了雨的声音。那雨的声音是灰色的。带一点蓝。透明。像琥珀。对了,就像琥珀。琥珀这个词,在那个夜晚让我激动。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足以表达那看得见的雨声的词语。唯一的一个词。而雨声是我一个舅舅的名字。好长时间我不敢把个词写进这篇小说。我觉得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小说,会给名字的主人带来厄运。我更担心我那舅舅会找我算帐,虽然我那舅舅看到这篇小说的可能几乎为零。但我还是不敢把这个词写进小说,毕竟有些犯忌。 不久我又看见雨从窗外飘了进来。那雨斜斜地像长颈鹿的脖子伸了进来。或者说像放飞的风筝从外面游了进来。同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蝉的叫声。那叫声从远处传来,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一样,显得低沉,有些沙哑。我竖耳倾听,却未能听到任何声音。那诱人的题目此刻又跳了出来,提着我脑子,拉着我胡思乱想,让我努力寻找那题目下面可能埋藏着的东西。我看见混乱的天空,拥挤不堪的车站,堆积如山的垃圾,和一对飞舞的乳房,像众多的小丑围着我跳舞。对挣脱的渴望让我抽出左手,朝着自己的脑袋抡了过去,却听见我妻子的一声尖叫。我发现这一掌打在了我妻子头上。我赶忙伸手去揉那被击伤的地方。可迎接我的是妻子毫不犹豫的巴掌。我正寻思该如何赔不是,她的鼾声却已经起来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雨似乎开始有些兴奋,接连不断地把脖子伸进我的房间,那发出的叫声也越来越接近蝉的叫声。那雨滴现在朝着我的脸上伸了过来,柔软的手臂开始抚摸我的脸庞。像一只姑娘的手。男人总会做这样的想象,我也不例外。我的脸渐渐变得湿润。并且因为无法承受之轻,有些雨滴开始沿着脸颊挂了下来。我试图抽出另一只手,但我的那只手被紧紧压着我妻子脖子下,根本抽不出来,仿佛那只手不是我,而是她的。那雨的叫声却越来越响亮,仿佛炽热的阳光让知了叫得更欢。雨滴也渐渐粗壮起来。潮湿开始侵犯我的被子和床。我看了看紧闭的窗户,一丝不漏。我有些纳闷那雨滴如何钻进我的房间,我更纳闷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么一个早该想到的问题。我使劲抽了抽那只手,可它纹丝不动。我把左手垫在右我手底下,借助杠杆作用,也没能它动一动。我使出全身力气也没能使我的右手做出一点反映。人们比较喜欢说使出吃奶的力气,但我不喜欢这么说。我觉得那样说令人想起母亲和乳房。所以我不这么说。我在用力中没想得这么多,更不会想到我的胳膊竟然脱了下来。我是说当我站起来,朝着窗户走过去时,发现我的胳膊不在我的身上,而留在我妻子的脖子底下。 那个夜晚的雨就这样让我失去了我的右手。但也可以说我把右手暂时借给我的妻子。而我妻子可以说是我的另一半。我读过一本叫做《一只胳膊》的小说,好像是一个日本的作家写的。说的是一位姑娘把自己的的一只胳膊借给一位男子使用,陪他睡觉的事。那时候我还未遇到我的妻子,那时候最渴望的是遇到一位漂亮姑娘并和她爱得死去活来。那时候我想如果真没有姑娘爱我,谁要是借一只胳膊给我也是非常开心的事。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我现在的妻子。她有一个动人的名字叫做尤柳。我几乎一见面就爱上她的。她那丰满的胸部第一眼就让我有些疯狂。我还没有见过如此饱满有如此匀称的胸部,看了第一眼我就想入非非。见了第一面后我出了一趟长差。这难熬的两星期我是在想入非非中度过的。后来我把这一切告诉我的妻子,她大骂我流氓。我想那时我确实有些流氓。我想找个机会抱一抱那对肥沃的胳膊,以及和那只胳膊紧密相连的胸部。后来我如愿以偿。如愿以偿之后我不肯再放弃那对胳膊和把她们连接在一起的那隆起的胸部。自从有一个晚上我和那对胳膊的主人睡在一起之后,我的双手就没有离开过她。我的胳膊一直绕在她的脖子上。 但我的胳膊在那个夜晚离我而去,留在了我妻子的脖子底下。这或许是意外。可那时我却很是开心。我伸出右手,在空中抡了抡,发出呼呼的声音,好像那胳膊仍在身上。我伸出左手,照样抡了抡,也发出呼呼的声音,没什么区别。我想我那胳膊只是形式上留在那里,实际上仍在我身上。所以我朝自己笑了笑。我再看了看妻子。均匀的呼吸让我觉得幸福正包围着她。我用那不存在的手摸了摸她沉睡着的脸庞。我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叫声,像是叫我,但也可能是叫别人。我看着妻子的睡容,内心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那个夜晚我在586前面坐了好久。我发现除了那动人的题目外,我对这篇小说竟一无所知。那美丽的题目让我一筹莫展。我呆呆地坐了好久。好久之后我决定把我能想到的那几句话写下来。于是我写道: 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说我是个哑巴或者说是个聋子。我清楚地听见别人的声音,就像你听得见别人的声音一样。我只是没有自己的声音。我没有自己的声音就像没有我自己一样。我没有自己的声音不是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而是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不是哑巴。我能很好地说话,我口齿清楚,谈吐优雅,就像你一样,一点不比你差。我也不是聋子。你的声音,别人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昆虫爬动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我都能清晰地听见。甚至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写下这些话我自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感到失望在屏幕上像小丑一样舞蹈,指着我的脸嘲笑我。我感到耳根有股热流在向上涌动,像潮水一样一次比一次凶猛。我决定放弃努力,放弃那美丽的题目。我在那段字上拉出一片黑暗,再敲入删除键。可意外出现了。屏幕上出现一句让我大吃一惊的话。她说:你不能这样做。我再敲删除键。可屏幕上又出现一句话:我警告过你,你不能这么做。我第三次敲入删除键。这回更让我大吃一惊:如果你执迷不悟,你将遭受应有的惩罚。这些开始引起我的兴趣。我毫不犹豫地再次敲入那个让我着迷的键盘。屏幕上出现的话没令我失望: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即停止,否则后果自负! 我想我也许真该考虑一下后果。我是用那不存在的右手写作的。她的警告该不会和此有关。我知道我并未丧失我的右手。右手仍在我身上,我照样能运用自如。我决定用左手试试删除那段枯燥无味的话。那段话果然消失了。我决定不再计较后果。我先用左手重新把那段话敲了出来,再用右手删除。果然,她开始重复那句话:你不能这样做。我又一次敲入删除键。她立即回答我:我警告过你,你不能这样做。当我再次敲入时,她的回答仍然是:如果你执迷不悟,你将遭受应有的惩罚。我第四次敲入,她第四次回答: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即停止,否则后果自负。 第五次敲打之前,我有些迟疑。我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或许是我电脑所有的文件将会全部被删除,那将是非常可怕的。电脑中存有我多年苦心经营的所有诗歌和小说。我不想失去所有的劳动成果。或许电脑会爆炸,那同样是可怕的。这部电脑是我全部的财产。我在那家银行卖命的所有收入都在这小小的计算机上。我也不想失去我这仅有的家当。或许爆炸还会引起大火,那我更不愿看到。或许会危及我的生命,那更不是我想看到的。但那神秘的指令不能不让我冒险一试。这一次我用我那并不存在的右手几乎是颤动着敲打那个仿佛是炸弹按钮的删除键。可是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变化。我打开我过去保存的文件浏览,一个不少,一个不多。这令我失望。我渴望看到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平平淡淡。我有被欺骗的感觉。我觉得我受到了侮辱。无端的屈辱感让我浑身燥热,星星点点的奇痒遍布全身。 我说过我是被那个叫做《我没有自己的名字》的题目吸引到康柏586根前的。那个夜晚我在电脑前浪费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那个题目却从此没有离开过我,像一群蚊子在脑子里嗡嗡叫个不停。那个夜晚我回到床上,回到妻子身边时,天已快亮了。我很快昏昏入睡,但此后整个夜晚都能清晰地听见雨滴敲打屋顶的声音。那滴滴嗒嗒的声音有时像知了的叫声,有时则像风吹树叶的声音,冷不然也会发出猫头鹰恐怖的叫声。那个夜晚我睡得很好,很沉,像被掷入谷底。但那雨声(又是这个美丽但我不敢写的词语)像传呼机一样始终跟着我,仿佛要在我睡梦中筑巢一样。我有时侯伸出手像拍打苍蝇一样拍打自己的脑袋,但那雨声根本不为所动,呜呜叫个不停。我大叫一声,我狂跳几分钟,她还是追随着我,忠心耿耿。 清晨,一只机关鸟在春天啼叫。我那不存在的手扶在车把上。那只不知该叫什么鸟的机关鸟冲着我啼叫。她那彩色的羽毛像孔雀,她那动听的声音像翠鸟,她那温顺文静的模样像鸽子。机关鸟,我这样称呼她。我第一次发现机关鸟是在六年之前。六年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我骑车穿越湖边的公园,她那美丽的身子落在我的自行车把上。她亮起嗓子朝我歌唱。我凝视着她,像凝视自己的妻子。我抚摸着她,像抚摸着女友的身体。此后每一个早晨她都会在湖边的公园等我。这一天她又落在我的自行车把上,朝着我歌唱。我那不存在的手抚摸着她那柔软的羽毛,就像抚摸着恋人披垂至臀部的长发。我感到了温暖像潮水一样涌上我全身。她那温柔的目光瞧着我,我看见她瞳仁里明亮的光芒,像一道闪电一闪而过。我能感到她目光里的爱,感到她身体的温度。那个清晨我照样和她招手问候,挥手告别。我看见她从我车把上一跃而起,落在那棵柳树上。 现在我朝着头头的办公室走去。每周一我都向我的顶头上司汇报上周的工作情况。无非是市场的新情况新变化,资金的运作情况。对此我早已厌倦,也早就找到了一套应付的办法。那天却出了意外。我看见那张肥沃的脸庞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又黑又厚的肉向上提着,两片紧贴在一起的眉毛竖了起来。我看着他看着我。我的长篇大论好像令他目瞪口呆。他瞧着我,像是等待我继续说下去。而我觉得我已把该汇报的都汇报了,该说的都说了,该解释的也都解释了。那张肥沃的脸上显得过小的眼睛瞧着我的样子令我恐怖。或许我那不存在的右手让他纳闷,令他惊讶。可他瞧着我的样子分明是等待我把话说完,好像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没有人会在乎我失去了右手,即使我失去双手,失去心脏,只要我还照样能为他工作,也没有人会注意,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于是我又把那些我自己也厌恶的话再重复了一遍。可他还是那样看着我。于是我大喊一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一声不响,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讲话。我的手终于拍向了他那肥大的办公桌。这一掌起了作用。那肥胖的身躯忽地站了起来。我的那些同事像一股水一样涌了进来。我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地谴责我。也有人过来替我说话,替我向那具肥胖的肉体陪不是。我说: “我受够了,我辞职!”我把文件夹扔在那张红木办公桌上,那些文件像树叶一样纷纷扬扬,落满一地。说完,我抖抖衣袖,扬长而去,让那些惊讶的脸庞目瞪口呆,长久地把话噎在喉咙里。 现在我飞车在街上。我的双手在空中摇摆。自由之风把我的上衣吹鼓得像一只汽球。车轮沿着快慢道界线滑动。我觉得我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我打着唿哨,向那些彩色的少女抛去媚眼。我发出爽朗的笑声,向每一个我遇见的人。向红灯前大声喝问的警察吐痰,向扫地的大妈敬礼。我飞车冲下立夹桥,把各色的自行车甩在后面。我调戏自己的妻子一样调戏我遇见的每一个爽心悦目的姑娘。我看见她们茫然的脸庞,我看见她们竖起的脖子似乎有所等待,有所渴望。我看见路人像患上传染病一样张大着嘴巴。我朝着他们大声喝叫,朝他们吐去污秽之词。我看见他们目无表情,对我的谩骂也无动于衷,好像我是个醉汉,或者是个精神病患者。 我在一家书摊上停了下来。熟悉的老板向我微笑,对我的问话却一脸无知模样。我抛下一句“狗眼看人低”,跳上车子,他还是一脸疑问。 我在一个擦鞋匠面前伸出左脚,漂亮的乡下姑娘弯下腰去,在我脚上扭动身子。“几元?”我问她。认真劳动着的姑娘头也不抬。我扔下两个硬币,叮铛作响。 我来到菜场。乱轰轰的人群中我穿进穿出。卖鸡蛋、青菜和鱼的的小贩,都张大嘴巴,都盯着我瞧了又瞧。 直到那天夜里回到家中,我才明白我那位肥胖的上司为何那样看着我,才明白一路的人对我的问话为何一脸茫然。我在那台计算机里找到了答案。她告诉我: “由于你不听劝告,你将永远失去你的声音。”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那可怜的上司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道歉是没有必要了,回到那家银行也已经不可能。 那天夜里尤柳没有回家。想必我那只绕着她脖子的胳膊已令她满足。那天整个夜晚我坐在计算机前,内心波涛荡漾。我看着屏幕上那行斩钉截铁的字,一筹莫展,不知所措。沮丧像雾一样覆盖着我。呆坐在我那心爱的康柏之前,我内心的波涛汹涌。那个夜晚我过得暗无天日。黑暗笼罩着我。一个丧失了右手和声音的人坐在计算机前,像行刑之前的死刑犯坐在刑具前。整个夜晚我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流亡者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方向。 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优美的题目的含义。现在我明白了,那题目为何来到我跟前。我明白了没有自己的声音就是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而不是没有人听不懂我的话,也不是我说不出话。我成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人。我成了一个没人能听见的人。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没有了自己。我成了一个游离于人类社会的人。我成了另一种人。我成了和动物一样的人。我不是人。我成了丧失语言的人。我是动物。我应该进入动物园,成为那里的一员,而不是住在房子中间。我应该在那里供人们展览,让他们朝我吐唾沫,扔香蕉皮和瓜子壳。 但我没能进入动物园。我必须买票才被允许跨进动物园的铁门而不像猴子、孔雀、大象、狮子那样被敲敲打打迎进动物园。我用笔写下我的要求,迎接的是嘲笑和棍棒,我被当作疯子赶了出来。我也没能进入精神病医院。他们认为我非常正常,我陈述的理由不够充分。他们说: “你应该去五官科医院。” 我找到这座城市最著名的五官科医生。年迈的教授在我喉咙里看了又看,用一根金属棒在里面拨了又拨。他让我躺在床上,在我身体四周摸了又摸,最后他说:“你的病不在你身上,在你脑子上。” 我写下:“我刚从精神病医院来,他们让我来找你。他们说只有你能够救我。” “我救不了你。你该去请教电脑专家。电脑使你失去声音,也能帮你找回声音。” 我认为他讲得有理。我来到安放博士的家中。博士打开我的康柏586,用各种方法寻找我的声音。博士让我在他家中等了整整一个夜晚。一个夜晚之后他向我建议去找巫师。 我觉得我不必再这样找下去。我对找回自己的声音已失去了信心。我对进入动物园或精神病医院也缺乏了耐心。一个多月的求医过程让我精疲力竭,也让我渐渐适应了没有声音的日子。我不再张嘴,也不想张嘴。我忘记了嘴巴还有说话的功能。我渐渐相信我不是失去了声音,而是说话的功能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退化了。我懂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我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懒得说话,也不愿说话。自从我爱上写作之后,我更懒得说话。而我拥有那台康柏586之后,说话让我觉得是多余的。用计算机对话比用嘴巴说话轻松得多,也准确得多。 没有声音的日子渐渐丰富起来。有一个成语叫鸟语花香。我没有学会鸟语,对花香也不算敏感。对禽兽我也缺乏兴趣。我成了一个独立于人类、生物界的人。我不知道一个丧失声音的人,还能不能称做为人。至少我原先的那些人类朋友不再把我当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谈论之后,我已不存在。作为一名兢兢业业的银行员工,作为一个丈夫和儿子,作为一个曾经在文坛浪得虚名的作家,作为一名遵纪守法的公民,我都已经不存在。但我的日子渐渐丰富起来,阳光灿烂或许就是最好的形容。我说必须有光,天就亮了;我说我渴,水就会跳进我的嘴巴;我说我想睡觉,床就跑到面前。我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其实我根本不需伸手也不需张口。我不需要劳动,也不需要政治学习。我成了一个世界,独立于人类的另一个世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一个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的世界;一个没有声音也不需要声音的世界。我的世界充满阳光和鲜花,充满雨露和泥土的芬芳。 我的康柏586成了我唯一的朋友。我依靠她写作。写作不过是娱乐。康柏586就是我恋人和妻子。我和她娱乐,或者就叫做爱吧。和她做爱就像和空气做爱,或者说在太空中做爱。就像那两个宇航员在航天飞机上做性交表演。我们的做爱就是写作。写作真正成为娱乐,是我明白那些玩写作的表演者的虚伪。所谓娱乐,就是玩,就是唱歌跳舞,就是蹦极,就是吃喝嫖赌。写作也就是唱歌跳舞,就是蹦极,就是吃喝嫖赌。我吃康柏586,喝康柏586,嫖康柏586,赌康柏586。 鲜艳的日子情谊绵绵,鲜艳的日子心花怒放,鲜艳的日子海阔天空。我感到幸福包围着我,覆盖着我。但愿长醉不复醒。我担心有一天失去这样绚烂的日子。我担心过多地沉醉于康柏586,会不小心失去这纸醉金迷的日子,春光旖旎的日子。担心让我不得不控制和康柏586做爱的次数。做爱也小心翼翼,就像担心早泻。担心往往造成早泻。幸好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有声音的人。幸好我的声音还没有回到我身边。 机关鸟的到来又一次改变了我的生活。机关鸟,一只在清晨啼叫的叫不出名字的鸟,一只被我称为机关鸟的奇怪的鸟。这些日子,没有声音而快乐的日子,机关鸟已被我遗忘。当她美丽的羽毛在我的窗口出现,悦耳的声音从窗外传到我的耳边,我内心的喜悦差点让我叫出声音,啊!她停在我的肩上,伸出舌头伸进我的口腔舔我。我又一次体念到真实的快感。我的情人,我的热爱。 机关鸟的出现阻碍了写作的进行。我原以为机关鸟会是这篇小说最精彩的部分。可机关鸟的第二次出现就搅乱了整个布局。我不知道如何把这篇小说写下去。我终于有了难得的写作时间。再这样下去,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写作时间将白白浪费。这是实实在在的谋材害命。 我在康柏面前坐了很久很久,有独坐敬亭山的感觉,相看两不厌的感觉却没有。我忽然厌烦起写作,写作的信心也土崩瓦解,就像刚才还坚挺的阳具由于一个不实适宜的电话,轰然而倒。可我必须把写作进行到底,留给我的写作时间越来越少,就像蜡烛即将燃尽,泪水即将流尽。无论如何,我必须在妻子回家之前,把这篇小说完成。 机关鸟住进了我的家。机关鸟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对和我同枕共眠似乎胸有成竹。她首先钻进我的被窝。这还是让我有些懊恼,她至少应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但她显然把自己当作这里的女主人,并开始这样那样的指挥我。她说,给我痰盂端来;给我洗脚;把我的衣服洗了…… 机关鸟的开口说话首先带给我的是喜悦,而不是惊讶。我想机关鸟本来就是会说话的鸟,甚至认为机关鸟就是一名少女所变。但机关鸟把她奇异的经历告诉我是我还是有些吃惊。 我不是一只中国的鸟,我来自异国他乡。在我的国家没有人讲中文,我知道你喜欢称做汉语。我的国家的语言叫鸟语,不是鸟说的语言,而是我的国家就叫鸟西利亚。讲这种语言的人不会超过五百万人。我的国家在太平洋一个小岛上,人口也不过三百万。我是我的国家的女王。他们叫我酋长。但我的国家不是原始部落,我的臣民也不是土著。我们的祖先是哥伦布。哥伦布发现美洲的时候途径我们的岛屿,遭到了海难,我们的祖先侥幸被海水冲到一个无人的岛屿,就留在了这里。我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头顶蓝天和白云,脚踩大海和沙滩。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岛屿。也没有外人到过我们的岛屿。 可是有一天有一只轮船突然来到了我们的岛上。他们带来了照相机、电话和计算机。我们被他们魔术吸引住了。我们沉湎于他们的魔术游戏。我们的生活彻底被搅乱了。我们没有想到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侵吞我们的岛屿。我不知道我怎样离开了我的岛屿。我只知道我的臣民沉湎于游戏不能自拔。他们渐渐都丧失了自己的声音。我也丧失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在一个清楚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了一只鸟。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我就碰到了你。我发现你好像并不讨厌我。 现在你也成了没有声音的人。你成了能听懂我的话的人。我也能听懂你的话。也许是我们的缘分让我们相遇。也许你不过是这个城市第一个没有声音的人。这座城市的人不久将会和你一样都丧失声音,就像我的臣民一样。但我认为这是人类的大幸。 机关鸟的叙述没有让我保持长久的吃惊。其实我应该想到,既然计算机能让我丧失声音,也就能让更多的人丧失声音。而且我也可能不是第一个。在我之前,或许早有很多的先行者,只不过我不知道罢了。这更让我心安理得。我越来越热爱没有声音的日子。和机关鸟一起的日子鲜艳无比。我们远离人群,远离烦恼,远离职业和电视。我们的日子阳光普照,面朝大海鲜花盛开。 写作让我的日子丰富多彩。机关鸟的出现改变了写作的方向。我必须努力扭转,让我的写作朝着我既定的方向前进。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我看见的是艳阳天。我知道作为一个不怎么成功的写作者,我面对的首先是把握故事发展的可信性。机关鸟是在写作中自己出现的。机关鸟的到来毫无疑问具有不可确定性。机关鸟前行的方向或许就是写作本身的方向,但也可能使写作背道而驰,引我走向彻底的失败。但我知道,写作从来都有自己的方向和必然规律,作为作者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容忍写作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机关鸟的消失和她的出现一样不可预期。在一个清晨我发现机关鸟走了,留下两根羽毛,两根像孔雀毛一样的羽毛。她走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会不会回到她那遥远的太平洋岛屿。但我知道,我们的缘分未尽,我们还会见面,虽不知在何时何地。我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我的写作也不会就这样嘎然而止。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我又回到计算机前。我的康柏586在等待中日益消瘦。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的妻子。我打开她,但启动不了。我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进入了静止状态。我再一次打开,但结果还是一样。连续几次关机,都无法启动她。我变得非常厌烦,情绪也开始急燥。我不知如何是好。 在机关鸟离开我的时候,康柏也不再理我。我忽然觉得非常孤独。我成了一个遭到所有人遗弃的人。而当我说饿了的时候,我喜欢的面条、羊肉也没有出现;当我说我要睡觉,我却总不能入睡。我发现一切都变了。我想起我的妻子,不知这些日子她在哪里度过。我打传呼给她。她很快回电。 你在哪里? 我在回家的路上。 这几天你在什么地方? 我不跟你在一起吗? 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你怎么了? 我挺好,只是有些不太开心。 为什么?单位了发生什么事了? 啊,不。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你说什么呢?怪怪的。 我是对不住你。我…..我……我……我的声音回来了。喂!你听得见我吗?你听见我的话了? 怎么了?很清楚啊。 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你到底怎么了? 你真的听见了? 我还骗你不成? 真的?那我的右手在你那里吗? 你越说越荒唐了! 我问你,我的右手在不在你那里? 你的右手怎么回跑到我这里? 我看了看,我的右手完整如好。我抡了抡,发出忽忽的声音。我的脑子开始嗡嗡直响。我最后听到的是咣当一声,康柏586和电话筒同时掉在地上…… 清晨,一只机关鸟在春天啼叫。那只不知该叫什么鸟的机关鸟冲着我啼叫。她那彩色的羽毛像孔雀,她那动听的声音像翠鸟,她那温顺文静的模样像鸽子。机关鸟,我这样称呼她。我第一次发现机关鸟是在六年之前。六年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我骑车穿越湖边的公园,她那美丽的身子落在我的自行车把上。她亮起嗓子朝我歌唱。我凝视着她,像凝视自己的妻子。我抚摸着她,像抚摸着女友的身体。此后每一个早晨她都会在湖边的公园等我。这一天她又落在我的自行车把上,朝着我歌唱。我抚摸着她那柔软的羽毛,就像抚摸着恋人披垂至臀部的长发。我感到了温暖像潮水一样涌上我全身。她那温柔的目光瞧着我,我看见她瞳仁里明亮的光芒,像一道闪电一闪而过。我能感到她目光里的爱,感到她身体的温度。那个清晨我照样和她招手问候,挥手告别。我看见她从我车把上一跃而起,落在那棵柳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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