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奇的红袖标 |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7:00 访问：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赵钱儿今年刚满四十岁，在厂里是个老实巴交的排字工，三棍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那人缘自然也不赖，年年稳打稳地有一张先进生产者的大红奖状，下岗之后可就没辙了，贩青菜折了筐底，修自行车赔了工具箱，卖茶水被人踢了摊子，似乎人该倒霉喝杯凉水也能硌掉门牙，空有一身牛力，养不了家，糊不得口，真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了。苍天饿不死瞎眼鹰，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市安置办领导找上门来送温暖，给了他一只红袖标，具体地说是让他当上了一位清洁工，去一家地处偏远的汽车站打扫卫生，官衔是卫生小组长，职称是环卫督查员。这真是天下掉下个红袖标，赵钱儿那份感觉果真象久旱逢甘霖，肚饥拣馍馍，大喜过望，千恩万谢。送走了领导，他便把那红袖标恭恭敬敬地摆在高低厨上，自己躺在床上，两眼直盯盯地往上看。妻不屑地撇撇嘴，说你这赵肉头，美个啥呀？不就是个扫大街的？每天还不值十元人民币，就晕得不知姓啥了？赵钱儿摇摇头，叹口气，说女人呀，把你们统统刮光头，那见识也还是长不了，知道什么叫当官吗？非得象成克杰那样，才能算是个官？大小管个事，多少沾点边，那就叫官，你懂不懂？现（县）官还不如现管，你懂不懂？那些戴大盖帽的，你能说他们都是官？可他们往你跟前一站，把手那么一伸，你敢不给钱？把他们那小帐算清楚了，每天不也只值十几元？那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得多少个十几元？当官不把钱捞足，不如回家逮老鼠，你没听说过？猪八戒耍钉耙，勾进筐里的是红薯，吞进肚里的是油水，抢进怀里的是高小姐，顾得上什么职位高低大官小吏？妻怔怔地看着赵钱儿，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说我那天公公地娘娘，啥时就把你出息成这样了？那全厂公认的赵肉头，换了颗七巧玲珑心？真真的该着时来运转了？莫非正应着那句老话，狗别三日，当扔骨头相迎？赵钱儿咧嘴一笑，说老婆，这话可让你说对了，社会大戏台，轮番唱起来，十年河东转河西，梁山泊变成祝英台，就这么只小小的红袖标，你等着瞧我的能耐吧！
心情亢奋，雄风大振，赵钱儿和老婆便有了一场床上戏，自不必细说了。
第一天，赵钱儿天不亮便爬起身来，分外仔细地刷牙洗脸，换上一身压箱底的行头，也顾不上早点茶水，便昂着头，挺着胸，十分气派地上任去了。妻顾自酣睡，毫不介意老公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举动，竟管有过狗别三日当扔骨头相迎的承诺，也只当枕边游戏，风吹猫洞，滋溜一声也就完了。后来，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掀窗帘，鸡鸣狗叫猫抓门，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揉揉乳房，扒扒眼睛，屁股沉甸甸地挪下床去，掸床叠被，收拾家务。一天的光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等到晚上赵钱儿下班归来，妻已经炒了两碟小菜，烫好一壶老酒，毕竟还有点庆贺一番的意思。赵钱儿却顾不上研究那端端正正摆上桌面的酒菜，进得门来便冲妻神秘兮兮地勾勾手，避开刚上初中的女儿，俩人躲进卧房里，赵钱儿先是把那红袖标小心翼翼地从左边胳膊上取下来，恭恭敬敬地摆放在高低橱上，然后才伸手从衣兜里往外掏东西，先是一串钥匙，后是一叠发票，又是一条破手绢，一只旧水笔，最后才抠出一团脏兮兮的烂纸头，慢慢地理开来，竟是一张面值五角的人民币，两手使劲拍拍平整，凑到眼前，呵着热气，无惜留恋地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呈送到妻子的面前。妻一直大瞪两眼望着他，不晓得这是在上演哪一出猴儿戏，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出，那眼皮哆嗦，嘴唇哆嗦，双手也直哆嗦，火烫似地躲开那灰头垢脸的五角钱，却拭探着伸出手去摸摸赵钱儿的额头，看他是不是正在发高烧，抑或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我说孩子他爸，你这该不会是----范进中举吧？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心儿颤抖，嗓音也颤抖。求求你了，别吓唬我，知道你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咱下岗人家柴米难，贫贱夫妻百事哀，难道就担不得一点恩惠？千万别弄出一身毛病来，那可真就是天塌地陷了！妻说着，那眼泪鼻涕便一齐流下来。赵钱儿愣愣神，旋即哈哈大笑，用力地抓起妻的手，把那面值五角的纸币拍在她掌心上，说你这大傻妞，死心眼，不开窍，那范进算他妈的什么东西？随便给挂上根红布条，他有能耐瞪大两眼满街去找钱？呸，一个浑身酸味的臭书生，好不容易挣上一份功名，还要让那屠夫丈人掌嘴，恶心！我说老婆，可别瞧不起这小小的五角钱，这可是我的开市大吉，小试牛刀，首战告捷，马到成功，怎么，你还不相信？还想找你那贩青菜的老爸来掌我一个大嘴巴？妻泪眼婆娑，又笑了。
第二天，赵钱儿向老婆上缴财政人民币五元整，这数目是第一天的十倍，按理说更值得大喜大贺了，两口儿只是相视一笑，似乎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没什么激动人心的故事了。
第三天，赵钱儿的收获是人民币五十元。老婆手捂心口，觉得自己心跳的不那么平稳，说孩他爸，你小打小敲捣鼓两小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么真杀实砍大操练，就不怕出事吗？我知道你那两下子，无非是躲在哪个墙旮旯，两眼贼亮地盯着过往行人，瞅冷子跳出来抓几个吐唾沫扔纸头的倒霉鬼，每天能有多大生意？罚款不撕票，就不怕人家举报你？赵钱儿把眼一瞪，说老婆，你他妈的也太没出息了！男人搂钱手，女人储钱斗，每一位成功的贪官背后都至少有一位贪婪无厌的贤内助，这道理你懂不懂？你给我学着点，撑死胆大贼，饿死胆小鬼，全国人民奔小康，条条大路通北京！当然了，风险与机遇同在，干啥事情没个危险？上天一位局长大人喝酒数钱泡小妞还活活把自己给累死了，是不是从今往后大伙就不吃不喝不泡妞了？你出门去打听打听，看谁乐意？赵钱儿气壮如牛，咄咄逼人，妻反倒自觉理亏，无言以对了。
第四天，赵钱儿的收入略有降低，从兜里掏出的钱数来数去也只有三十元另几角，便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了。日产值不能保持连续翻番的好势头，他便有了一种受挫折的感觉。妻准备四碟小菜，一壶老酒，还倒上半盆开水，烫上一条新毛巾，嘴里咝咝地吸着气，翻腾，揉搓，绞干，双手捧送到赵钱儿面前，也堪称举案齐眉，春风袭人了。赵钱儿大咧咧地接过热毛巾，捂捂脸，擦擦手，便抄起酒杯，两杯酒下肚，觉着有点个晕乎，就摔下筷子，张嘴骂娘。--他妈的，这什么鬼世道？成克杰捞四千多万，胡长清捞一千多万，那钞票堆起来象座山，都出过什么力？流过什么汗？不就是溜溜小车玩玩女人端端酒杯吗？有谁象我这样起早贪黑拧僵脖子瞪酸眼？这算什么多劳多得？还有什么社会主义优越性？真他妈的腐败，真他妈的可恨，真他妈的气死我也！赵钱儿喘口气，伸伸脖子，揉揉心口，又端起酒杯，操起筷子，觉得言犹未尽，恨恨地点头，又接着骂下去。--他娘的，这年头老百姓也都变成油缸里的耗子，一个个滑溜溜的抓不上手，都什么玩意？咽喉里有痰你就痛痛快快地吐，每次不就罚你个块儿八角的？值得心痛肚痛大喊大叫？好不容易掏两钱出来，还横眉竖眼地盯着要收据，找你爷爷报销去？这不成心找别扭吗？真是，饱汉不知饿汉子饥，干咱们这行当又容易？赵钱儿一扬脖子灌下一盅酒，咂咂嘴，默默神，忽然又一拍大腿，说有了，要大张旗鼓地改革，不改革是没有出路的！赵钱儿扔下酒杯，便指挥老婆立即行动起来，开箱倒柜大盘查，找出自己那套最上档次的毛料西装，还要配齐领带，皮鞋，高档墨镜，外加一件豪华型风衣！老婆一直陪着赵钱儿，默默地做一个忠实听众，她已经不敢在老公面前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了，这会儿实在绕不出赵钱儿的葫芦阵，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说孩子他爸，你这又是在犯哪家神经病？一个扫大街的，也想冒充款爷？还要不要拎个手机，挽个小蜜？赵钱儿眨巴眨巴眼睛，说对了，就要手机，那玩意才真正是混世的道具，必不可少的宝贝！你明天一定要上街给我买个手机，不要心疼钱，买那种十元钱开外的，能装电池的，按起来会嘟嘟叫的，和真的一模一样的！老婆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说你个赵肉头，三天饱饭撑的，当真不知道自己哪儿痒痒了？赵钱儿唉声叹气，痛心疾首，说女人呀，你的名子叫愚蠢！我好草好料喂你还不行，非得增加那种饲料添加剂，你才能象吹气球似的成熟起来？冲我这模样，打老远一看就象个剪径的强盗，让人提心吊胆的唯愿爹娘多生两条腿，谁还肯从从容容地吐口唾沫扔个纸袋丢个矿泉水瓶什么的？蹲在墙圪垃里当然保险，可远远地发现情况，气喘吁吁地跑过去，那黄花鱼一甩尾巴早溜了，还能逮着热汤热水吗？换一付行头那就大不一样了，我可以拎上一只老板包，人模狗样地走来走去，遇上能下口的主儿，风衣一撩便现出红袖标，认识这个吗？乖乖地掏钱吧！还不服气？好，你瞧着，咱可是配着手机的，你听仔细了：公安局吗？这里有个小子混大胆了，破坏环境卫生，扰乱公共次序，来把他带去吧，用电棍子使劲捣！认罚了？还想撕票？行啊，能报销的加十倍罚款！怎么？还想举报？请自便，你试试瞧，看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嘴快，放开一马你也跑不掉！擦亮你的招子，给我仔细瞧好了，本市市长就是我的小舅子，怕你告到天边去！妻连连摆手，央求赵钱儿不要再往下说了，觉得自己脊梁骨里直往外冒凉气，浑身忍不住直打寒颤，一边起身去按照赵钱儿的指令收拾物品，一边兀自地小声念叨着：我的妈哟，你瞧这世道，以后出门可得小心了！
第五天，赵钱儿的改革果然大获成功，那产值翻番，满载而归，自然笑逐颜开，皆大欢喜。妻查颜观色，觉得那赵钱儿虽然不再开口骂娘，那神态举止毕竟还是异于寻常，那嘴角下坠，眼神上扬，喘息明显地变粗了，一付猪上膘，牛犯懒，一百二十个不服气的样子。通常所说的财大气粗，就是这付德性吗？妻愈发小心翼翼，低眉顺眼了。
第六天，妻还是领教了赵钱儿的一顿拳脚。赵钱儿的小秋收稳步上升，可喜可贺，妻做为一个贤内助也无可挑剔，早早地炒了菜，烫了酒，铺了床，摊了被，还特地上街采购半斤油爆花生米，四两清卤猪耳朵。赵钱儿也是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早早就睡下了。问题就出在这多喝了几杯酒上，赵钱儿忘了一个每天必不可少的程序，没有把那只红袖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毕恭毕敬地供奉在高低橱上。做为一个尽职尽责的贤内助，妻当然要帮他弥补这份过失，只是当她动手取下那只红袖标时，感觉油腻腻的，凑近鼻子闻了闻，还有一股子酸臭味，想这红袖标实在不是寻常之物，就是它让一个家庭起死回生，从此欣欣向荣，任由它这般垢头丐面实在有污神灵，便倒了半盆热水，添进几匙洗衣粉，把那红袖标浸在水中，搓着揉去地折腾半晌，然后开水烫，清水漂，直到把它沥水拧干挂上凉衣绳，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大问题：这水淋淋的红袖标，一夜功夫能凉干吗？赵钱儿明个一大清早去上班，套上这么一个湿漉漉的红袖标，能神气活现地进入角色？妻甩着手，团团转，也是急中生智，干吗不可以用火把它烘干呢？说干就干，雷厉风行，女人点燃煤气灶，开足火力，便动手烘烤那只红袖标，一时间热浪滚滚，水雾升腾，那情景倒也蔚为壮观，十分动人。偏偏，这当口又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女儿的宠物小花猫也赶来凑热闹，不知道女主人在搞什么新花样，十分好奇地蹿上灶台，她抬手去赶猫，一分心走神，那半干不湿的红袖标便落到了火舌上，立刻便闻到了焦糊味，心急火燎地缩回手，大错却已经铸成了，红袖标被烤糊一个角，用手一搓，便现出了一个园园的小黑洞。妻怔怔地，眨眨眼，那泪水便刷地流下来。说来也怪，梦中的赵钱儿也仿佛有了什么不幸的预感，激凌一下便睁开了眼睛，二话不说便跳起身来，抓住老婆就是一顿痛揍！女人自知闯下大祸，只是紧咬嘴唇，不声不吭，任凭老公揍个够，一腔泪水往肚里流。
第七天一大清早，赵钱儿怒气冲冲地戴上那多了个黑洞的红袖标，横眉竖目地杀上战场，晚上回来却又换了个人儿，嘻笑颜开地把一张市办小报塞给颤颤惊惊的老婆，那嗓门也象是新装了大功率的扩音器，开足音量一叫唤，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纷纷扬扬直往下掉。嘿，老婆，你这冬天里的一把火，烧的好呀！没想到吧？我这么生铁金刚似的兜上一圈，哈，顶真的鬼怕恶人哩，那钞票流水似的直往兜里掉！产值翻番那就不用说了，政治前程也大有希望，这不，你瞧瞧，我上报纸了，成名人了！妻好歹也是个初中毕业生，接过那小报横瞧竖看一番，不禁哑然失笑，那小报上根本找不着赵钱儿的大名，算什么名人呀？赵钱儿伸出一只关结粗大且枯干如柴的手，风风火火地在那小报上指点江山：瞧见没有？就是这里！这里！妻终于看出名堂，那巴掌大的一篇小文章，大意是说有位财大气粗的款爷随地吐痰被戴红袖标的逮着了，要罚款两元，大款扔给他十元钱，说下余零头就不用找了，竟又冲他脸上吐了一口。红袖标揎起胳膊，正待老拳相见，那大款微微一笑，说不用客气，票也就别撕了！红袖标赶紧把那十元钱塞进衣兜，顾不得拭去脸上的痰污，深深地给那大款鞠了个躬，转身便溜了。妻摇头，叹息，说孩他爸，我真的看不出名堂，这不是骂人吗？赵钱儿哈哈大笑，说老婆，真瞧不出，你还没完全傻透心眼，这的确是骂人，绕着弯子骂人，可骂人就是表扬，表扬等于骂人，时代不同了，横竖都一样，明白不？这篇文章好就好在为咱们这号人免费地提供炒作，极大地提高了咱们的知名度，这样的文章发多了，那广播电视再帮帮忙，咱们不也就成了社会名流？上飞机坐火车谁还敢要票？赵钱儿推开老婆，分外珍惜地把那张报纸整整齐齐折叠起来，和红袖标一起端端正正摆放在那高低厨的最顶格上，端详片刻，又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大问题，郑重其事地警告老婆，让她以后再也不要摸那红袖标。赵钱儿说，那红袖标本来就不怕脏，水至清则无渔，这是个哲学上的大问题！老婆懵懵懂懂地瞪大两眼，却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事到如今，她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就这样，那神奇的红袖标连同幸运的赵钱儿从此进入良性循环，蒸蒸日上，也就不必细说了。只是钱多了，自然而然就会考虑一个如何消费的问题，夫妻俩又有了一番口舌。妻主张买房，给女儿换个上档次的学校，或索兴投资租门面，开商场。赵钱儿却笑歪了鼻子，说女人呀，鼠目寸光，也就那点小出息！这滚滚钞票从哪里来？不就是一只小小的红袖标吗？这红袖标又为何如此神奇？不就是沾上那么一星点官味吗？假如换个象模象样的官当当，那收益岂不更上一层楼？官可以刮钱，钱可以买官，这样的一本万利，皆大欢喜，不是世上最最合算的生意吗？说到这里，大伙也该明白了，这赵钱儿的脑袋已经串上了那红袖标的灵气，早已经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
红袖标的故事，继续发展下去，那是愈发精彩动人了。只是对不起，说故事的如今也跟赵钱儿学了一招，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吧。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