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畔琴声 |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6:00 访问：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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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凉风吹进窗栅，他激凌地打个寒战，就在这时候，钢琴声陡地象大海涨潮轰然而起，更让他大吃一惊，急忙把面前大捆大捆的钞票推到一边，正待跳起身来，琴声却又嘎然而止。他茫然四顾，心里好生奇怪，真他妈的见鬼了，家里分明只有自己，谁在乱弹琴？这幢造型精美的花园小楼座落在倚山傍水的郊外别墅区内，喷泉假山游泳池，绿茵草地停车场，气势不凡，卓而不群，足以使偷儿们却步，乞儿们绕行，谁敢在这里恣意妄为，轻举妄动？主楼建筑一共四层，一楼包括大小会客厅、餐厅和会议室，二楼住保镖、司机和女佣，三楼和二楼之间装有整体预制的钢铁防盗门，是主人一家三口的鸳鸯湖，爱之巢，四楼更是一个防范严密的独立王国，不仅仅所有的门窗一律装有钢铁栅栏，还有密不透风的电子预警系统，置人死地的高压触杀系统，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屋，钞票城。眼下，他正躲在四楼进行一项每天晚上必不可少的功课，清点捆扎当天聚拢来的一堆人民币，偏偏受到意外的干扰，心神不宁地瞪着眼睛，谛听着来自三楼的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倒底是谁在弹琴？他面色煞白，肌肉痉挛，惊恐地瞪着眼睛。他不是胆小鬼，只是自从成了大款之后，便得上一种奇奇怪怪的病症，每每夜幕降临便疑神疑鬼，难得安稳入梦。夜晚，他拒绝一切社交活动，绝少出门。偶尔远足，他总是带着保镖，前呼后拥。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他那拥有硕士学位的妻子，和刚刚进入学前班的女儿，领着一群男男女女，出动三匹宝马，专程为那个大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卡拉扬捧场去了，此刻一定正倘佯在迷人的音乐王国里，饮吸着莫扎特抑或贝多芬酿制的琼浆，心醉神淳，乐不思蜀了。他只读过两年少林武校，对莫扎特和贝多芬们历来敬而远之，便依照惯例躲在家里清理钞票，孤守空城。岂不料，半道上杀出一阵神经兮兮的钢琴声，搅得他三魂不安，六神不宁。那钢琴，也是根据硕士夫人的提议，他一次性支付十二万元人民币，在女儿七岁生日那天抬进家门。钢琴置放在女儿那八十八平方的游戏室里，紧靠着一排宽大明亮且朝阳的窗口，看上去就象一架振翅冲天的小飞机，美伦美奂，富贵可鉴，让人远远看上一眼，便深深陶醉其中。这钢琴，难道也象自鸣钟抑或电子琴之类的玩艺儿，会自动轰鸣？他摇头，觉得不太可能，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么，是不束之客悄然光临？他又摇头，天下有这么愚蠢的小偷吗？掩耳盗铃不成，又来个掩耳弹琴？他正襟危坐，大瞪两眼，凝神倾听，脊背上丝丝地冒着凉气，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真希望那琴声寂然而逝，一场虚惊。可惜这一厢情愿，那琴声却象一个恶意的魔鬼，停停又响，响响又停，斯条慢理地抽动着他的神经。终于，他忍无可忍地跳起身来，胡乱地把桌面上的钞票推进橱门，从抽屉里抓起一只手枪，熟练地卡上弹匣，拉开枪机，推上速射，猫一样敏捷地跃出房门。
一旦进入临战状态，他两眼闪光，浑身是劲。别无选择，只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从四楼到三楼，一共十八个阶梯，他侧身下行，双手举枪，高抬脚，轻着地，没有弄出一丝声音。有幸目睹他这一连串动作，任何一个窃贼都会大惊失色，后悔不迭，不该老虎嘴上拔毛，阎王头上动土了。可惜，直到他蹑手蹑脚地接近女儿那间游戏室的房门，没有任何情况发生。琴声却不响了。月色如凝，分外静谧。游戏室里没有开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愈发小心翼翼了。他悄悄地伸手，按下房门外的电源开关，却不见预期中的灯火通明，他愈发相信这里是个陷阱！他冷冷一笑，耐心地守侯在房门一侧，吸腹，挺胸，脊背贴墙，双手托枪指向天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果然，又一阵鬼鬼祟祟的风声，琴声轰然而起！说时迟，那时快，他转身一脚踢开房门，旋风般地扑进门去，蹲马步，背倚墙，双手推枪指向前方，雷鸣般地大吼一声——
“不许动！举起手来！”
琴声依旧，毫不示弱。
他怔怔地望着钢琴的方向。月光熹微，朦胧飞旋，他终于看出端倪，钢琴那边根本就没有人，只是一只孤伶伶的大手，显露着白生生的骨茬，喷溅着鲜红色的血浆，却分外固执地挣扎着，跳跃着，在那一排琴键上蛮横无礼地冲来撞去，弹拨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呻吟！
他浑身痉挛，背倚墙壁，一团烂泥般地瘫软下去。
“手……手，手……”
他抽搐着，两眼翻白，呢呢喃喃，瑟瑟颤抖。他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手，他一生一世极力要逃脱的那只手，他毕恭毕敬喊了三年大哥的那只手！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大哥的左手。那个血色黄昏，大哥领着他杀开一条血路，突出八面埋伏，就是用这只左手拎着那装满白粉的中型密码箱。大哥的右手也没闲着，分外潇洒地挥舞着一只从南非走私进来的长颈大肚子手枪，从那只手枪里飞出去的每一粒子弹都象是长了眼睛，追魂夺魄，粒粒要命！大哥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人会从背后向他开枪，使用的还是他精心传授的一招制敌法，那粒子弹从他的后脑勺顺顺溜溜地钻进去，又从前额悄没声息地钻出来，洞口不大，流血不多，甚至感觉不到是疼是痒，整个人儿便轰然倒地，迫不及待地向阎王爷报到去了！偷袭大哥，一举成功，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面色煞白地平端着手枪，高度警惕地等待了一会，直到确信大哥已经饮弹身亡，才小心翼翼地走上近前。也许，他错就错在过于小心，耽误了时间，尸体已经僵硬了，大哥成心要和他犟劲，竟一手抓枪，一手抓密码箱，死不放松！偏偏，就在这当口，又响起一阵警笛声。生死攸关，万般无奈，他恨恨地挥起猎刀，把大哥的左手齐根斩断，拖着那密码箱和一截血淋淋的手臂，落荒而逃……。后来的岁月，他从不为自己杀人越货而后悔，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黑道上的游戏法则理应如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哥他自然也该明白这层道理，不该耿耿于怀，阴魂不散。只是那血淋淋的大手，却丝毫也不讲道理，时时追进他的梦乡，如影相随，纠缠不休，挥之不却，斩之不绝，让他从此害怕黑夜……
硕士夫人尽兴归来，终于在女儿的游戏室里找到老公，发现他已经中风倒地，半身不遂，身边还扔着一只手枪。夫人藏好手枪，便开始拨打手机，三分钟之后，医院的救护车鸣着长笛赶来了，医务人员把病人移上特制的担架，他依然浑身哆嗦，兀自嚷嚷不休——：
“手！手！手！”
病人癫癫狂狂，胡言乱语，大人们谁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有他那七岁的女儿听得认真，好生诧疑：手？哪来的手？自个的游戏室里，竟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只手来？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万万马虎不得！趁人们乱糟糟地忙成一团，女孩儿独自溜进游戏室，一本正经地侦察去了。游戏室门外的电源总键三天前就坏了，室内开不了灯，女孩儿轻车熟路，也毫不在意。只是，室内室外搜索一遍，根本就没有什么手的影子，她反倒感到很失望很失望。真没劲，这算什么事呀？后来，女孩儿便也听到了钢琴奏鸣声，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发现是风儿吹开了窗子，那窗扇一角的插销上用一截红头绳吊着一只半斤来重的小乌龟，那乌龟正在一排琴键上急急地爬动着，每每阵风吹来，那窗扇便大幅度地摇晃着，把乌龟扯过来拽过去，偏偏那乌龟也不屈不挠，拼命挣扎，于是便有声有色地弹起钢琴来。小女孩看得出神，咯咯地笑出声来。这乌龟弹琴的闹剧，委实是她的杰作。那是当天傍晚的故事，小乌龟和小女孩本来相处很好，偏偏自持宠幸，竟在地毯上撒尿，为了以示惩戒，她便解下自己的红头绳，拴起小乌龟的一条后腿，把它吊在窗扇插销上，过后也就忘了。她走上前，打算释放那只小乌龟，却又呆怔怔地站住了，哦，她这时果真看到了一只手，准确地说，那是一株手掌形状的盆栽仙人掌，正摆放在毗邻钢琴的窗台上。月光下，那仙人掌的影子投落在钢琴上，随着风吹窗摇，琴声轰然，倒也活灵活现地跃动起来。老爸说的手，就是指它吗？这不过是一株仙人掌的影子，三岁娃娃也一眼就能看明白，何至于把少林弟子武功盖世的老爸吓得嘴歪眼斜，丧魂落魄？
女孩儿连连摇头，真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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