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朵飘过的云 |
作者：林进友 作于：2005-6-11 9:06:00 访问：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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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脆弱的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昨天还是一个完好的躯体，今天却变成一
撮冰冷的灰土。
——题记
我站在22层Office窗台边，放眼伶仃洋，烟波迷茫，极目之处，该死的冬天给这个鲜艳的海滨城市抹上了一层毫无生机死气沉沉的灰色。我的心情也让这灰色重重地涂得一塌糊涂不能动弹。我的脑中全是香香清晰的影象，天真的，世故的，欢笑的，悲苦的，思考的，痴傻的……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香香了，她那颗脆弱的心脏已经带动不起她那圣洁的躯体和孤寂的灵魂。
接到她被推进心肺科特级监控室消息的那天，我正在想象她那颗残缺不全的心脏为什么能将生命维持到现在，那可是生命的奇迹！
15年前，她是我的学生，那年她只有15岁，一个初中三年级学生，豆蔻年华，天真可爱，活泼乖巧。命运之神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遭遇之际，好多幻想来不及细细品味，一句响雷炸得她那颗幼小的心灵从此像压缩饼干那样将大人的思想压缩在心头并慢慢发酵——这是痛苦的历程——她患了风湿性心脏病。每天见到她气喘咻咻的样子，作为她的老师，我除了难过外，更多的是感慨！好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啊，一个美人胚，怎能遭受这样的命运打击？如果能替代，我宁愿将我的心脏移植到她的身上。
初三那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卫校，从此我和她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做了一件对她来说是好事，对我来说却有损师德的事——就是今天，我也不后悔，我知道上帝会原谅我的。
“老师，我体检能过关吗？”天真中掺杂着忧虑。
“你放心，那天你躲在一旁行了，我会叫人代你去的。”
就这样她带着那颗二尖瓣关闭不全的心脏上了卫校。
医生说，她的心脏最多可以活5年。可是谁也没想到，那颗坚强的心脏居然跳到今天——整整15年，从15岁搏到30岁，这漫长的岁月啊，那颗破损的心，每天折磨着她，肉体的磨难和精神的痛苦……
看完第27届奥运会后，她打电话跟我说，她要看下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决定做手术，换瓣膜。我支持她，赞成她的想法。她住院调理期间，我每逢周末都去看她。她精神挺好，每次送我到门口，都重复这句话：手术会成功的，到时你请我去雅典看奥运会开幕式。我也坚信她的手术会成功的。
她心脏病突发送进监控室抢救的那天，我思想走了神，无端端思考有关生命和死亡的问题，她那颗脆弱的心脏，她的命运，她和我之间那段纯洁的爱情。我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我怕手术不成功，留下后遗症；另一方面，万一手术失败；再者，手术很成功，破车经过翻新后，换了一个发动机，可以正常走路，她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孩子……我遥看着烟波淼淼的大海，我的生命之舟，仿佛雾海中的风帆，模糊的希望，依稀的堤岸。
赶到医院，经批准，我走进监控室。她静静地躺在急救台上，鼻口插满了导管，罩着吸氧的大罩子，只看见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她凝视着我，表情痛苦，向我点点头。医生和护士都盯着那些仪表仪器，她心脏的跳动已经很微弱了，血压很低。医生叫我到一边，轻轻告诉我：我们会尽力的，但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她已经到了生命与死亡的边缘。她站在死亡的门槛上，那扇大门像她心脏的二尖瓣膜一样，已打开了一条裂缝。我像很多港台电影每逢在这种场合那样，说了许多焕发她生命意志力和鼓励她求生欲望的话。她双眼盈满了泪水，她的眼光流露出对生命的留恋和绝望。我看着她，一阵痛楚的情绪像烟幕般在我的心里弥漫，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读卫校不久，她患了一次流感，连走路的力气都撑不过来了。星期天我去看她时，她眼睛红红的。我问她，你怎了？是不是感冒了？我知道感冒会诱发心衰。她哭了。当时宿舍没人，她抱着我，喘着粗气。她说，我不想活了，我真没用。我说，你不要乱想，你现在读好书，了解自己的病情，懂得护理自己，到医疗技术进步了，就做手术。那个星期我帮她请假，她不想回家，怕家人担心，在我家调理。
那一周，我每天为她煮药，有空时，陪她散散步，跟她聊天。我发现，随着她对医学从无知到一知半解的了解，她的顾怕和担心也越来越多。她曾和我说过，她怀疑自己可能有癌症，为什么淋巴结上有那么多硬块？她也说过，自己是不是患了肺结核？咳出的痰有时候带点血丝。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我想，这么小小的年纪，承受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她那嬴弱的身体消得了吗？我倍加关心她。我时时想，我是不是喜欢她？她只有16岁啊，又是一个心脏病患者，不能结婚，如果我和她恋爱，岂不是增添她日后的苦痛吗？
那天我带她去郊外，漫步在乡间的田野上，她哼着歌，夕阳西下，余辉写在她的脸上，桃红色的双颊，溢满了喜悦之情。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那么迷人，含情，清澈，我牵着她的手，前后晃动着。天边的云团是白色的，一朵朵，像盛开的白莲。四周的田野，在初秋的微风下，如绿的海洋，彼起此伏。可以说，她被这种景色迷住了，我知道她想大声疾呼，想奔跳，但她没这样的体能，她的情绪嘎然从云端掉下来，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不语。每每这时候我都安慰她，我说，生命有如天边的云彩，有它绚丽的瞬间，但不会永恒，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我们不是很开心吗？啊！你多像仙女下凡……。她会向我报以一笑，妩媚底下依稀可见一丝忧郁。她长得很美，瓜子脸，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桃红色的皮肤，很有活力的样子，医生说，这是典型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特有的肤色。
晚上回来，她说累死了，吃完饭就回房休息。我不放心，敲开门，床上放着一本相册和一本日记本。翻开相册，全是我和她的合影，当我准备拿那本日记本时，她紧张起来，赶紧抢过来俯卧在床上，将本子压在胸前。那一刻她脸色潮红，羞涩涩地盯着我。我被她迷住了，但我知道，她只有17岁，一个心脏病患者，不能承受像爱情这样情怀激荡的刺激，更不能受到某种伤害。她的眼睛是迷人的，我心旌摇曳，她娇媚的神情像磁铁一样吸着我，我俯身将她抱起来，她急速的气息像细丝般撩拨着我的颈项，我的理性被欲火烧灼得如一个醉汉，她的眼神是痛苦的，轻轻摇着头，我不顾一切地吻她，她没有接我的吻，头耷拉在我的臂弯下，她昏厥过去了……
监控室很肃静，医生的眼神告诉我，香香确实处在高度的危险期。我没有离开她一步，我说了很多话。她现在是睡着了，很甜！但我担心，怕她就这样睡过去，不再醒来，不再看我一眼。她父亲进来，神情凝重，向我招招手，我跟他离开监控室。在走廊上，香香的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说，如果钱能治好她的病，多少钱我都愿意出，但是……恐怕是没回天之力了。我安慰他，其实也是安慰自己。我说，香香贵人有天相，会度过来的。他眼睛湿湿的，过了很久，他好象自言自语，如果手术后给她带来的是痛苦，她这样睡过去也许是一种解脱。了解香香病情的莫过于她父亲，她的日常之苦，工作的担心和顾虑，不会瞒过她父亲。我心里酸酸的，更不忍心面对他浑浊的眼泪，我心里呼唤着香香醒来。
她醒来了，我紧张得全身是汗，她的嘴边还留下我的唾沫，她躺在床上，慢慢张开眼睛，呼吸急促。从昏过去到醒来，大约有1分钟吧，这是漫长的1分钟，我没有主意，是叫救护车送医院抢救还是背她去医院？我踌躇着，也极度后悔自己的冲动。她醒来的眼神有点迷乱、恐惧，像从鬼门关里兜了一圈回来，怔怔地盯着我，那眼光犹如一把锥子刺在我的心上，隐隐作痛。这是一次刻骨铭心的体验，从那以后，我心中的那团爱火渐渐降温，在感情的天平上，当她是我的妹妹，一个值得我怜爱的妹妹。
三年的卫校生活在漫长的噩梦中结束，她变成一个活脱脱的大姑娘，妩媚的姿色，眼睛含情，隐藏着淡淡的哀思。毕业那天我请她吃饭，她说，终于熬完这3年，也明白自己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唉！认命吧，以前的雄心壮志，宏伟目标等下辈子实现吧。她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悲伤，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又说，人生没别的，大不了一死，早死迟死也是死，我这个身体除了给父母增添麻烦外，还能做什么？语气平静，大彻大悟，她只有19岁。
后来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她分配在市一家中等的医院做护士，那年我也跟着下海的浪潮奔向商海，但我依然关心她的健康情况。
香香一直没醒来。医生说，她心脏的血往肺部喷上去了，呼吸困难，用呼吸机也解决不了问题。医生在紧张地操作着那些医疗器具，盯着那些仪器仪表，神情严肃。她的脸色变了，紫青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心里默默祈祷着，盼望有奇迹出现。我心里好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堵着，很郁闷。心爱的人就躺在这里，自己多没用，眼巴巴看着她受苦，她那绝望的眼神像刺刀一样扎在我的心尖上，好痛。同时，我心里无限感慨，这血肉之躯，当它健康的时候，为生存，为荣誉，为那一点点的虚荣心，拼命索取，直至榨干生命的最后一滴血。她可没这样的福气，连那份做护士的工作都是靠走后门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无法胜任支出大量体力的活儿。
她和我说过，院长曾提名她去读医士。那是5年前的事情，我陪她去省医院体检，医生告诉我，这种病人分分钟有生命危险，那个心脏就像一个漏风的破风箱，不做手术恐怕……言下之意我明白。我劝她早点做手术。她说，不急，现在手术成功率不高，再等几年，几年总能等得过来吧。她就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关于院长提名她进修医士的消息的。她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去读书，学多点东西，但是，我的身体吃得消吗？怕熬不过来，连命都陪上了。
她走路气喘吁吁，没走100米就要停下来休息。在我的印象中，以前没这么差劲。我扶着她，没有初恋那种感觉，我现在是她的结拜哥哥，她是我的妹妹。她决定这辈子就这么过，不结婚，我是她的精神情人。这年她25岁，在我的眼里，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有一种忧郁的美。她父亲曾告诉过我，有许多小伙子不知道她有心脏病，拼命向她求爱，有一段时间她被爱情折腾着，常常暗自流泪。
这些年来她工作勤恳，院长考虑她的实际情况，转换了她的工种，调她到心电图室搞检验。
她对我说，我这个身体还能怎样？现在不是很好吗，心安理得，自己养活自己；我现在没什么打算，也不敢打算，到哪天需要做手术，手术成功再说吧。我赞成她不去念医士，工作之余好好护理自己的身体是主要的任务。
唉！想不到手术没做，就……
香香就这样睡过去了。医生说，我们已尽力了。香香被白布盖着。我宁可相信她真的是睡熟了，也不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是真的。她和我说过，要看下届奥运会，可是手术没做就这样睡去了。我心里涌起一阵悲酸，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仿佛看见香香从白布里飞出来，飘向空中，不断地喊我，看奥运会！看奥运会！……
香香的父亲、母亲和姐姐在走廊上啜泣……
监控室很肃静。我伫立在急救台前，不想惊动她。白布里曾经是一个与命运抗争的女孩，曾经是我的爱人，现在她真的睡熟了。我不想惊动她，她累了，真的累了，30年不长也不短，不要吵醒她，让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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