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抢劫 |
作者：潘乙宁 作于：2005-6-11 9:06:00 访问：3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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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在汪锋的脑子里并不是蓄谋已久的。
那天，四月的一个上午。南方春天的阳光痒痒地照在人们的身上，偏东风，三到四级，温度二十三度左右。街上，许多赶时髦的女人已穿上无袖的裙子，这让她们中的一些显得特别可爱。汪锋大约十一点离开公司，其实，十二楼那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已不能算是一家公司了--虽然，镀了金的公司名牌依然很有风度地钉在墙上。但，偌大的房子里一片狼藉，一个小时前，债主把公司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同员工的桌椅，报表和其他的文件散在地板上，就像满地蝴蝶的尸体，连那个响亮的公司的名字很快也会像散场后的电影票，被丢在风里。
确切地讲，是一个名叫董理的年轻人造成汪锋这一局面的。简单地讲，董理是汪锋中学同学、同乡，他们合伙开了一家叫飞龙的电脑公司。最近，他们接到一个大定单，有家公司让他们配备两百台电脑，已交定金二十万元，再加上公司垫资的五十万元董理到北京进货，一去不复返。
好了，我们有必要了解今年三十八岁的汪锋的一些情况。十五年前，汪锋因为出版了两本诗集而留在市文联，当时的汪锋是校园中最有影响的诗人，他因此成功地娶了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惠。刚工作的前几年，汪锋意气风发，那时的文学还比较吃得香，作为市里唯一获过全国诗歌大奖的汪锋，每年都有诗集出版，他因此还被评为市的劳模。
后来，汪锋所在的城市变成了特区，许多人像侯候鸟一般从北方迁来，这个城市一下子暴富起来，淘金，淘金，过去一个小城市，但听金属声，不见金子光。老实说，汪锋那时还是一心向缪斯，心静如水的，虽然，文联里早已有人听金属声而去。但，汪锋的妻子惠是按捺不住的，看到的听到的，都发了，尤其是文联宿舍大院里，过去一些阿鸡阿狗们也都发了，买房买车，有的还养起了小老婆，当然，惠并不是认同养小老婆，但这至少说明人家有钱了。惠看着汪锋每天猫着身子写呀写的，她就不像过去那样认为诗是多么美了。作为女人，惠也希望生活，特别是物质生活舒适一些，而不是诗中的那种美好。尤其是他们的儿子上小学后，要钱的地方就更多了，惠也就对整天只顾着写诗的汪锋没了好脸色，因柴米油盐吵架也就多了。
汪锋是在某天晚上作出下海决定的。那晚，他讲了很多好听的话后妻子终于同意他作那事，他看到了妻子打着补丁的内裤，他想，作一个男人，连到妻子穿的内裤也要补，真是太窩窝囊。汪锋是停薪保职办起一个皮包公司后才告诉妻子的。一年后，他们就有钱买了自己的房子，惠还拿了几万块回娘家给哥哥弟弟结婚用。有钱那阵子，惠很贤惠，每天往汪锋怀里钻，以各种体位满足汪锋的需要。
现在，我们回到前面。汪锋虽然报了案，但董理就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没了踪影。到了时间，汪锋没有电脑交给那家公司，那家公司叫人把汪锋公司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员工们丢下一些假惺惺的话后很快就散了，象候鸟般从哪来回哪去，这也难怪他们，市场经济，谁会与你干没钱的活。狼藉的屋里只剩下汪锋和叫他汪老师的雅。
雅站在屋子的另一角落无语地看着汪锋，可以联想到，她现在对董理那个家伙是一种怎样的痛恨，那倒不是因为没了工作，而是不愿看到汪锋有这样的痛苦。雅是汪锋培养的在市里有点名气的女诗人。十几年前，汪锋到雅读书的学校作诗歌讲座，那时雅才是初二的女生，雅如水般的诗给汪锋留下深刻的印象。之后，雅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大学，到分配一家半死不活的单位工作，又到汪锋的公司来，都与汪锋保持非常密切关系。
“汪老师”，雅的声音实在轻，连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汪锋没有任何反应，雅于是有不知该讲什么了。
过了好久，雅又叫：“汪老师”，这次的声音就大多了。汪锋抬头看到了雅，雅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只是看着汪锋。
“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我过两三天再给你打电话”，雅的话轻轻地落在汪锋的心上，没有痕迹，但有回声。
雅是个好女孩，雅有两次差一点成为汪锋生命中第二个女孩。一次是雅大学二年级，雅所在的大学举办诗歌节，汪锋参加了那晚的诗歌朗诵会。朗诵会后，他俩坐在大学的操场上，大学的气氛感染了汪锋，让他感觉到心底的一些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雅就躺在汪锋的怀里，但汪锋不知为什么没有回应，后来汪锋觉得自己很傻，也觉得自己应该如此。第二次是雅工作后不久，雅生日，在雅那间破宿舍里，俩人都喝了一点酒，俩人拥抱着，有些衣服也已脱了，关键时刻汪锋的手机响了，妻说儿子发烧，要送去医院。汪锋之后就觉得自己与雅就是这个份了。
汪锋一直在想，我怎么就这么相信董理这小子呢？怎么会把现金交给他带去要货呢？后来汪锋又想，他要是有这个心，什么时候都会骗了你。汪锋走出门。
外面的阳光绚丽，汪锋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绚丽的阳光里自己会被骗得十年努力一场空。开始的时候他觉得有一阵眩目，他毫无目地走在街上，好像要寻找什么。后来，他拐进了文明路，他看见了整条街标志式的建筑物——工商银行。
汪锋也不是这时产生抢劫的念头的。
汪锋走进一家名叫“牵手”的咖啡屋。咖啡屋里回荡着卡本特的歌声，事实上，汪锋也没有注意到这时的音乐，他要了一杯雀巢咖啡，一种清香在冷气中飘浮。汪锋轻轻地呷了一口，他没有品味出咖啡的味道来，他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飘来飘去。桌上有一份本地当天的报纸，有一则抢劫银行的消息。从消息中看，这是一起预谋已久的抢劫，两个抢劫犯选择了很好的作案时间，即早上押钞车送现金到银行刚离开，这时，上班的人还没有到，人们的防患意识最薄弱，两个持五四手枪的抢劫犯很从容地从工作人员那里抢走了一百多万。汪锋根据消息推测，世界各国的警察都是在事情已结束后姗姗来迟，这次，估计也是两个劫犯已分了钱，警察才赶到现场。
看这个消息的时候，汪锋还没有想到要与抢劫银行联系起来。
一个小时后，汪锋走出咖啡屋，正午的文明路没有多少行人，街道显得旷朗和寂静。有几个推小车卖杂货的男女在树下聊天讲笑，他们低微的生活在这时也很幸福。汪锋无意中看到有一辆小车上有几把玩具枪，其中一把五四式玩具枪引起汪锋的注意。这把枪与真正的五四手枪几乎一样，连板机也是能动的。汪锋有一些朋友在武装部，汪锋他们过去常到郊区打枪的。汪锋拿起那把五四，四处瞄准，准星里出现了工商银行的标志式建筑物，那一刹那，如灵光闪现，曾经是诗人后来是商人的三十八岁男子汪锋石破天惊地闪过一个念头。在产生这一念头时，那则消息肯定起关键的作用。
汪锋毫不犹豫地买下那把五四，他知道银行现在人最少，而那些休息惯了的职员这时候是最困的。他远远看到银行那个保安无精大采地靠在门上不知想什么。汪锋开始设计方案，必须万保无一失。
他甚至走到银行门口踩点，银行里没有一个客户，两个工作人员正热烈地交流昨夜的电视连续剧，她们正在赞美一位叫小燕子的演员，那赞语仿佛在说自家的小妹。只有一名保安，这是最重要的。这名保安还没有从某一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连续打了四个哈欠，然后，不得不借助香烟来提神。汪锋在步过银行那刹那，产生了一种干一件大事的冲动，但他很快意识到，银行里有闭路电视，没有任何的防范措施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还想到要准备一袋子。然后，汪锋就想到自己像是在香港电影中的抢劫场面里：头上罩着丝袜，冲进银行，把袋子扔给职员，大声说：“打劫，快把现金放到袋子里。”两个职员一定被吓得手发抖，保安这时当然想有所动作，汪锋用那把五四对准他：“不准动”。想到这，汪锋无声地笑了一下。
汪锋很快就准备好了袋子和丝袜，这时，他看见一个男人匆匆走进银行，他于是在银行斜对面的小店里坐下，歪着眼睛看着银行门口。大概过了几分钟，银行的门突然关上了。汪锋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点起一根香烟，他甚至很有兴趣地玩弄起几个烟圈。
又过了十几分钟，大门依然关着。汪锋要了一瓶可乐，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作一个深呼吸。他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银行那边看，但紧闭的大门后，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有点按捺不住了，他只是想到自己即将做一件大事，才使自己再次冷静地思考了就要实施的计划。
汪锋第三次站起来时，两辆警车急速飞驰到了银行门口，从车上跳下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包围了银行。有一名警察对着银行里喊“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大门后面没有一点声息，死气沉沉。
汪锋手中的袋子不自觉地掉在地上。
警察第二次喊话，还是没有动静。很快，警察往大门里开枪了。那声音噼噼啪啪扫射在汪锋的心上，那一刹那，汪锋就觉得自己已被那些子弹击中，有点痛，然后慢慢地倒下。我的样子会很丑吗？他们是不是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把我拖去扔掉呢？汪锋自己也就想不清楚了。
警察冲了进去，很快抬出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那个不知有何心事的保安。警车飞驰而去。围观的人在打探消息。
很快，消息出来了。
一男子持一把五四手枪到银行打劫。
保安拼命把大门关住，劫犯用刀刺伤保安。
警察开枪打中劫犯大腿。
劫犯的五四手枪是一把玩具枪。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大街恢复正常，一阵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树叶哗哗作响。汪锋看了看高而远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有点静，也有点内涵。
看着街上的人匆匆忙忙，汪锋心想，还是回家吧。他还想到，这一抢劫案在今晚的电视新闻中一定会播出的，那刻，妻子会坐在他身旁，看这则新闻，什么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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