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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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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水白
作者:扫 红  作于:2005-6-11 9:06:00  访问:2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茶籽是个十二岁上下的小男孩,小男孩当然是短短的头发,茶籽的头发是那种很顺且单薄的头发,若被雨淋湿了,便一副孤清清的样子。
   茶籽迷路了。
   茶籽发现这是一个跟他以前见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更加惊异地发现另外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也叫茶籽。那个小姑娘穿着格子褂子,上边打着补丁,但那小姑娘太丑了,茶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也让她叫着。
   那个梳辫子的茶籽站在门槛上,一只脚踮着,茫茫然地看外边,外边有什么,里边又有什么呢?姐姐去了挑水,等水缸里满了,就不用挑了。茶籽的头上只系了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绿色的绳子,没人看见的时候,她会把所有的野花都插在脑袋上,然后去那口井里照,最后,还是免不了摘下它们,怏怏地回家。
   爸爸昨天又在发脾气,说妈妈养不出小弟弟,妈妈就躲进灶间里烧柴火。小姑娘立在门槛上看见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和她差不多大。那小男孩的衣服多好看啊,跟画片上的一样。
   “我叫茶籽。”
   “我叫茶籽。”
   “你来这儿干嘛?”
   “你站这儿干嘛?”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于是两个小孩子笑起来,似乎挺理解的,其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从哪儿来?”
   “不记得了。好像挺远的呢。”
   姐姐挑着水一步一步上来了,看见茶籽跟茶籽说话儿。姐姐把水倒进缸里,然后从缸里看看自己,看自己的头发长长了没有。那天爸爸打妈妈,说妈妈生不出男娃娃,姐姐就把头发剪了,哭着对爸爸说:“莫要打妈了,我从今以后就做男娃娃,还不行么?”
     当然不行。
   头发还是那么短,姐姐看了后什么也没想,想什么?为什么要想?茶籽喊姐姐:“他也叫茶籽,从好远的地方来。”
   姐姐走过来,把手在屁股上擦擦:“那你一定见过很多人呢。”
   “我见过你。”茶籽说。
   “在哪儿?”
   “不记得了,但是,你以前是长发姐姐的。”
   “外边好玩不?”
   “好玩,不如,你和我一起走吧。”
   “不行啊,我走了没人挑水。”姐姐不动心,但是茶籽就忍不住了,“我去。”
   茶籽就跟茶籽走了。
   茶籽说:“我认识你。”
   “当然了。”
   山里的一大早真舒服,凉凉丝丝的,仿佛整个人都透明了呢。据说这时候采了花儿上的露水,可以治了盲人的眼。短头发的茶籽想起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闲了时也会对着茶籽唱歌儿:
   “妈妈在山上赶猫猫,
   爸爸在田里种稻稻。”
   老妇人曾在油灯下指了孩子们的描红本说:“这是一个白字。”孩子们就笑起来:“咦,你也认得字。”老妇人笑:“我不记得那么多了。”
   茶籽试图把露水采起来,却没有东西装。他抬头望望四周,只有风吹树叶子哗哗啦地响,他想:也许树本身是想安静一下的吧,而风不止,他想,也许。
   风把雾气吹过来,让你飘飘忽忽的,真个儿想起舞了,而茶籽不见了。茶籽立在那儿想,我刚才明明和着茶籽儿一起来的,真的有这么个人的,可是,去哪儿了?才一会儿工夫,我不知想了些什么,回过神来,就不见了。茶籽伸手去掐自己的脸,有痛,那么,不是梦。茶籽有种不完整感,仿佛失落了什么,茶籽想找回茶籽,才能安心。
   茶籽又遇上了一个新的玩伴,叫坤子。茶籽的短短薄薄的头发,总是像被大雨淋透了似的,湿湿的小男孩儿。小男孩儿随心所欲,云淡风轻。
   小男孩儿真是好!有时想。
   茶籽开开朗朗地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葵花籽儿,说:“我刚摘的,还差点儿让蜜蜂给刺了呢!”坤子疑疑惑惑地接过来,好吃吗?真不敢相信!“你又吃过什么好吃的了?”
   茶籽儿一屁股坐下来,眼角儿一扫,就知道这儿有很多吃的。塘里的野菱角啊,地上的白三叶啊,还有刚抽条儿的刺垄苔,刚结籽儿的嫩豌豆。“你是饿鬼投胎么?”坤子吃吃地笑。
   “当然不。”茶籽满不在乎。
   茶籽穿一件土黄色的短袖,上面两只口袋,贴在胸前,乡里人认为很漂亮的那种款式,下面一条蓝色长裤,说长也似乎短了一点,茶籽长高了,茶籽一副小大人的神态。
   那些杨树笔直笔直的,一排排立在那里,叶子越长越大。茶籽拿了三块叶子,编成一只碟子,说:“它们还可以做成船。”坤子在一旁看,“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楝子树,开花漂亮。”“才不好,一股味儿!”“那就茶花,又香又好看。还可以吃。”坤子说的“茶花”,其实是槐花,当地人把它晒干了放进茶叶里,一阵清香。
   茶籽小心地编好一只船,说:“我们去塘边,看它走不走。”坤子跟了他,绕到那个塘边上。后来坤子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玉雪池”。因为有天夜里她站在塘边,看见月亮映在水里,听到天籁的声音,那天挺冷的,当然那是后话,坤子现在还挺小的。
   茶籽说一口怪怪的乡音,谁也听不出来他是哪里人。人们问他:“你是哪里人?”他就指了那一排大杨树说:“我是那里的。”人们继续问:“我是问你从哪里来的?”茶籽就认真的再指了那一排大杨树说:“我是那里来的。”茶籽好吃,去偷莲蓬,被人捉住,吓得心慌脚软,跑掉了一只鞋,也不敢回头去要。
   茶籽爱在月野中行,那风是特清凉特清凉,凉到茶籽儿骨子里,凉得茶籽儿咧开嘴微微地笑。茶籽儿不知道自己在笑,只知道自己很惬意。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以挡住他,一睁眼就可以看见那山,那些田埂子,茶籽撒开脚丫子跑过去,仅仅是跑过去,就开心了,快乐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茶籽学别人吹口哨,怕人笑,就在夜里一个人偷偷地吹,刚开始总也不响,他努力地练,想象以后吹得好了,好到特好听,就,找个有回声的地方吹,让别人听了好听,又不知是谁。想得挺美,可就是吹不好。
   坤子总是不太明白茶籽儿,但她很喜欢和他玩儿。他那么精灵,似乎大自然的秘密全在他的裤兜儿里,一掏就是。茶籽儿带着她到处玩儿,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他做些莫名其妙又真真是妙的事儿,每天都有新鲜事儿出现。坤子就跟着他到处玩,当然了,小孩子们除了玩,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后来有一天,坤子也不见了,她被一个什么亲戚找到了,带回去了。茶籽坐在山坡上,看见草已经开始枯黄了,听见人们烧荒时,野草哔哔剥剥的声音。火苗窜啊窜,所到之处就一片红红黄黄的焰子。“其实焰子还真挺好看的。”茶籽想。茶籽就盯着火苗看。火真的很好看。
   看一阵子,茶籽起身走了,衣服上很多灰,茶籽拍拍身上,把几根粘着的草捻下来,不知道去哪儿。
   茶籽百无聊赖地四处走,是啊,小孩子有什么事儿可以做呢?这不,走到一座庙前来了。
   庙上有字:集妙寺。
   茶籽走进去,听人说,庙门口就在这儿,而你打门口过,进不进去,就是有缘无缘了。
   一个笑面菩萨望着茶籽儿笑,笑得茶籽儿心里怪舒坦的,对着菩萨作了个揖,上炷香,就进去了。
   集妙寺里众多出家人,静然只是一个凡而又凡的小僧人罢了,每天做些洒洒扫扫的琐事,念念经,间中同师兄弟们捉一下围棋,日子也就绵绵长长地过。他的师父叫樊源,偶尔问问他功课,看看他礼佛的姿势,就知道他有没有用心了。静然相信师父即使不理他,也是知道他的,因此不敢瞒师父,也隐约地怕着师父。
   三点多的时候,云板响了,静然起身穿好海青,洗漱完毕就随着众人上殿,唱罢念罢又叩首。功课完了之后,静然又逐一逐一地叩拜大殿里的菩萨,每位菩萨面前叩三下。拜完最后一位时,站起身,看见师父在看他。静然是个有根器的徒弟,樊源看他礼佛时的姿势,就知道他近日里会起妄念了。
   樊源的来历,谁也不清楚,就知道这么个名儿。
   某日几个师兄弟一块儿手谈,两个师叔在一边儿看,静然输了。有个师叔就说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你只知道自己去开荒,既不攻,又不守,勇而无谋,前后失应。而且,你下棋好像只是在跟自己玩儿,不知道下棋是有输赢的。”静然听了,似乎也真是那么回事儿。
   静然这会儿心如止水地念经,而经有什么好念,为什么要念经,念经有什么好处,静然一概不知。他只是个混混沌沌的小和尚,不明理也不明义,他只是无事可做而已。既已到了这里,就按照这里的方式去过罢。
   而能够无所选择地念经,是否也是一种造化?
   茶籽进殿。
   小和尚念经。
   茶籽儿见到静然,那个和尚仔一本正经地对着一本书念念有词,殿里的穿堂风凉凉的微微荡着和尚仔的袍子,和尚仔正襟危坐,低眉顺眼,看起来,也怪慈眉善目的。
   小和尚念经,心如止水。
   茶籽走近了看他。
   “你看什么书?”
   “看经。”
   茶籽忽然想,我这样逛来逛去也不过是见一些风景罢了,日子久了,有什么意思呢?倒是这小和尚好,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想的,听着晨钟暮鼓就过了一天。
   和尚仔念完经,抬头看见茶籽立在殿门口,光线从斜背后射过来,光与影组合地那么漂亮,茶籽的衣裳上沾着世间的尘土,但茶籽给人的感觉是那么明朗,那么开阔。
   小和尚的尘心动了,想茶籽与自己是同龄人,何以两个相距如此之遥的世界。看到别人是如何过了一天,我又是如何过的?静然忽然悟到人间还有一样叫“欢乐”的东西。这东西在别人手里握着,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而于己,是千里之遥。“我本可以……的。”静然顿时妄念骤起,于是行行卧卧之间,茶籽立于殿门口的身影在他心里起起落落。
   茶籽进了庙门,就不由主地静下来,觉得满心虔诚。茶籽见景观心,不由念头一生:出家也好啊。
   (题外话:一念既生,必有一个果。今生起念,则必然会在哪一生出家。)
   樊源见到茶籽入门来,亦观到静然起妄念。而茶籽归茶籽,静然归静然,樊源虽为师,他们的心却是他们自己的。
   缘浅缘深,即生于过往,亦生于临事的一念之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有人说:茶籽与静然的心动,是因为他们互相不明白对方的真谛,是惘。
   静然披了僧衣,僧衣不能保身。
   茶籽跪下来,头深深地埋下去。
   “佛啊——!”
   晨鸡初啼,集妙寺已经醒了。虽然天还是阴沉沉的。念经声中,曙光就一点点地亮了。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一件僧衣接一件僧衣,在大堂中立着,行着。大师兄立在靠门口的地方司鼓。大师兄年轻中气足,能够一手当胸一手司鼓同时声音宏亮地领经,没有底气是不行的。
   茶籽虽不会念经,也跟着众人一起哼哼,一起行礼。想心到意到,菩萨也就知了。
   菩萨知什么?
   知之又如何?
   如某些开示录中,金刚化身来对你说密语?
   (出家也是空的,不是一个了断。)
   静然拜方丈。
   静然礼长老。
   静然叩师父。
   静然揖手师兄弟。
   茶籽观静然,静然的生活有规律,无自己。放不下自己的人,既使过着那样的日子,也不会轻松。
   静然看茶籽,欢乐是什么?月渡寒潭水无痕,声色诱人,是因为人有七情六欲做内应。
   在集妙寺里住了一段时间后,茶籽感到出家也不是如想象与传言中的那般了。甚至,茶籽不明白出家人的规律及戒律是从何而来,道理何在。似乎那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并不是什么“跳出红尘”。倒是在寺里认识了小和尚——静然,他喜欢静然。然后,他想起另一个朋友坤子。很久没见坤子了,她在哪儿呢?茶籽想让坤子也认识静然,做朋友。
   坤子被家里人找到了,欢天喜地地把她接回家,给她冲凉,洗头,换衣裳,坤子就似乎换了一个人。他们把她安置在一个特别温馨的房间里,叫她“婷婷”。坤子起初挺不惯的,但是,那么多好吃的她从来没吃过,那么多好玩的她也从来没玩过。新奇战胜了一切,她就住下来了,有时她也想起以前的那位玩伴茶籽儿,总是亮亮朗朗站在她面前的样子,若有他一起玩儿,就更精彩了。
   仆人们叫她“婷婷小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婷婷小姐有时想起什么,说:“其实,穷日子有穷日子的快活。”
   仆人们立在那里,暗想:“真是富人家小姐!站着说话不腰疼!”
   起风了,落叶了,樊源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樊源穿一件袈裟,樊源念一卷经,不去想过去未来,不想何去何从。放下了就便放下了。何谓放下了?
   茶籽常常在一边看樊源,似懂非懂似近又远,那么近又摸不着。樊源师父教他念会了那书上的经文。念了却又如何?懂了却又如何?有一次念着念着,忽然想起一次他在小松岗上“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情景。收心,又念,念了却又如何?零乱的影在心头起起落落,自在有自在的好,随形有随形的妙。
   他问静然:“你起过妄念吗?”
   何为妄念?何与“妄”为对应?
   规矩是人为的,因何而为?若不明白,守了规矩也达不到目的。
   静然笃笃然,不知以何对。他从没想过这么仔细,茶籽又拿了问题去问樊源。樊源看他——(茶籽想,樊源应该对他笑了一下。)
   樊源什么也不说。
   茶籽有时想:为什么要去“悟”?明白了又怎么样呢?
   自从茶籽去过集妙寺,就似乎变了一个人。他看过了不同的世界,就知道这世界上有不同的活法。一个人,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的。而取决于什么,他不甚明了。
   他似乎开始感受到惆怅。
   那不是一件好东西。
   茶籽又没有目的地四周走,见一些风景,吃一些东西。但是,他开始感觉到自己——没有目的。
   这天茶籽来到一个小岛上,那岛上全是玻璃,山也是透明的,房子也是透明的,就连人,也是透明的。
   透明的人儿走来走去,互相打招呼,别人心里想什么,也是一眼就可以看到。但是,有谁去看别人心里想什么呢?茶籽瞪大了眼,看这个透明的世界。
   一个玻璃人儿发现了茶籽,惊呼起来:“这是个什么人?他居然看不透?!”于是一群玻璃人围上来,好奇又猜测地议论着:“他为什么不是透明的?”“你的心里有什么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吗?”“他一定是有着什么坏主意,才不肯透明的。”“真可怜,他不透明,黑暗就永远跟着他。”……
   茶籽开始恐慌了,为什么自己不是透明的?可是怎么样才可以透明呢?
   一个长者模样的玻璃人走到他跟前,仔细地看了看茶籽,摸着他的玻璃胡须,说道:“异乡人,入境随俗,你也变成透明的吧。”茶籽忙向老者说:“可是,我不会变呀!”
   老者说:“只要你心里没有什么不可以告人的秘密,没有忐忑不安,能够做到坦坦荡荡,自然就会透明的了。”
   茶籽想了想,我也没有什么秘密啊,也没有什么忐忑不安,但是,我就是不会“变”啊!
   玻璃人儿围着茶籽,交换着他们的意见,那些清脆的玻璃声在茶籽耳边叮叮当当,其中一个说:“你不透明,光线就射不过,于是影子就会一直跟着你,扯着你,直到把人扯到地下去,多可怕呀!”
   樊源真的什么也不想了,秋风起,樊源起身扫落叶,抬头望,四周围那么静悄悄,静得,悄悄。
   (秋风起)
   (画外音: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樊源细心又无心地扫落叶,两手扶着竹扫帚,将落叶顺着风扫走,一下,两下,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樊源的脸上那么平和(或者那么空?)看得人心想:人真的可以那么空的吗?他像是一种白色,一种浓浓的雾一般的白,看不过去。樊源明白一些真谛,也只是明白,所以,他还在修行。
   但是樊源一定也有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吧?过去的人见了他,说:“你真的什么也不想?你曾经,那样……”
   樊源扫落叶,望秋山,秋山苍黄,秋山在脚下,在眼前,那么真实,实在,用现代的话来说:那么物质,那么三维。
   樊源有名,有姓,就是人,人就是人。他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敢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又如何?
   入门时,师父开示,八障之一,谓所知障。执着亦为障。
   话说坤子,坤子在荡她的秋千,她什么都有了,想要的不想要的,家里人都给了她。
   快乐在她手里握着,她却回想以前和茶籽费尽心思去寻找快乐的日子。坤子的头发长了,柔柔顺顺的,坤子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但是,心里总是有什么,是改不掉的。
   有些东西,一蚀人,就蚀到骨子里。
   坤子看见一朵花,一朵极普通的花,长在一个斜斜的坡上。其余的花儿都三三两两聚会一般地在那一边窃窃私语,惟有它,孤零零地长在这里。
   坤子是被带着准备去上学呢,就要上课了。坤子停下来,细细地看它,它在似有似无的风中,似有似无地微微晃着,那样灿灿的黄。一种女孩子的天性,坤子想摘了它捏在手里,而后蹦蹦跳跳去上学。坤子伸出手,就在摘它的那一刹那,坤子忽然改变了主意:我不摘它,也许摘了它,它就枯死了,说不定她还会疼呢,我就让它留着吧,等放学了再来看它。坤子轻轻做了一个相握的手势。
   花儿忽然想哭出来。
   它看见坤子走过来,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然后坤子看见了它,它就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坤子伸出手,想摘它,它急忙大声地哀求她:“不要!不要摘我!让我把花季开完吧,就这一两天!就这一两天了!”天啊,有什么神灵可以帮我的?我求你们所有的神了!花儿的心里紧张到极点,就这一两天的花季呀!
   也许,花儿和女孩子之间真的是通灵的;也许,真的有哪一位神灵帮了它。坤子在伸手之后改变了主意,由相摘的手变成了相握的手。花儿如死过一次般,感到花季的短促与生命的无常,剩下的日子,我如何能不尽情地吐露芳菲啊!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带坤子上学的仆人在催他的小姐,快要迟到了,小姐于是放弃而已。
   你看,着相与不着相之间,相去多远啊。事情原无繁简之分,看的人自想而已。
   樊源的话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他会一句话也不说。静然开始思考问题,如:修行。小和尚开始想修行了,不仅仅是做和尚。而修行该如何修呢?师父樊源已经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清早起的时候,光脚踩在地上,感到凉丝丝的。他去柴房把柴抱到香积厨,然后去挑水,一件一件接着做下来,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他去思考。但他做着做着,就想了:
   有个瞎子,他想看见阳光;
   有个聋子,他想听见音乐;
   那个坐轮椅的孩子,他想在草地上跑;
   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想把天上的云拨开。
   于是,想得久了,心里会长出一条缀满花儿的青藤,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做你做不到的事。那条花藤长啊长,长到云霄,花心跳出一个你,你就在云的上空见到阳光。
   茶籽误喝了一个潭里的水,那是一个瀑布潭,水是极清的。喝过之后,却飘飘然起来,似乎是醉了一般,人却是极清醒及透明的。只是轻轻悠悠,想随风去了。
   茶籽儿咧开嘴儿笑了。手一抬,就自然是一个起舞的姿势。茶籽儿心里妙曼至极。瀑布飞下来的水烟轻轻袅袅,茶籽儿都不想睁眼,随意去舞之蹈之了。据说菩萨是无男女之相的,茶籽儿觉得自己是菩萨了。
   有云如飞天的彩带一般绕上茶籽的身了,有璎珞在互相击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茶籽儿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身体也圆润了,融融溢溢,在舞蹈,一切又都,那样……动是静的,安静中却又有着那样祥和的音乐。
   樊源的模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的样子,相貌也普通,并不似石窟中的那些大佛那般圆圆融融,慈眉善目,只是普通罢了,四十来岁,一件旧的灰僧衣。
   樊源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只是站着,而已。他的眼里有智慧,不是深不见底。秋天过去了,无叶可落,樊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扫帚,可以坐下来,在向阳的地方捧一本书。书是看的,什么内容都行。
   那些小沙弥们偶尔也会出来玩一下,在这样暖融融的天气里,大师父们也不想去拘束他们的顽皮。静然也在里头,不过他不是和他们一起颠颠地跑,而是随着他们笑,跟在后面而已。
   樊源眼里的静然,是那样“灵顽”。他的缘法不在樊源这里,樊源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某人的缘法会固定在另一个某人那里,如果不是合了缘法的人,既使遇上了,也是开不了悟的。樊源知道静然终有一天会开悟。而他的开悟似乎与己无关,虽然他是师父,却不是他的缘法。
   静然不知不觉已经是半大不大的小伙儿了。十六岁左右,既不能把他当孩子看,也不能把他当大人看,真是尴尬,他自己也尴尬,不知道如何对着自己。
   “呸!”樊源朝他大喝一声!
   静然蓦地看见自己在阳光下的身影,一下子似有所思,再抬头看师父,师父从来不对自己笑。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茶籽又见到樊源了。
   茶籽愣在那里。
   樊源带了徒弟静然一起,出现在茶籽面前。静然的表情怪怪的,茶籽上前施礼。
   樊源对静然说:“你去吧。”
   静然诺然,垂首走到茶籽这边。
   茶籽不明白,樊源说:“静然的缘法不在我这儿,时候到了,就要放他走,让他去找自己的缘法。什么时候找到,就看自己的悟性和修行了。”
   静然心中有不舍之意,却不敢表达,亦不知如何表达。只有唯唯诺诺。
   樊源对茶籽笑了一下,说:“你是个四围走的人,应该有很多机缘,就看你自己了。”
   茶籽愣在那里,樊源对自己笑?这是从来不曾见过的。静然也没见过师父笑。两人立在那里,看见师父走远了,才相互对望。
   “师父为什么要让你跟我走?”
   “我也不明白,也许怎么走都是个走法吧。不是这种,就是那种。再者,说不定我的缘法要通过你才能找到。”
   “什么是缘法?”
   “没有找到,我怎么知道?”静然猜想,那也许是开悟的钥匙吧,又或是,唉,形容不出。
   “你去哪儿?”
   “没有去到,我怎么知道?”
   过河的时候,河水很浅。茶籽快乐极了,随随便便把裤脚一卷,就冲进河里。河水才及小腿,但很清,河面也很宽。水凉凉的沁着茶籽的皮肤,茶籽儿又咧开嘴笑起来。
   “过来呀,静然。”
   静然不慌不忙扎好僧衣,脱下两只芒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稳稳正正地过河。茶籽儿怎么看都不顺眼,“用得着这么斯文吗?做了和尚就一定要这么死板的吗?”
   静然说:“出家人要具威严相,不可以嘻笑无礼的。”
   “去你的。”茶籽用脚猛地踢了静然一身水,“我倒想问你,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好玩?”
   静然不知怎么回答,竟然觉得茶籽的话里透着禅机,似乎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自已跟着茶籽走了。于是他忽然来劲儿了,“那我问你,你知道,快乐是什么?”
   “那还不简单,我觉得舒服,想笑,不就是快乐了?”茶籽爽朗地笑起来。“你呀!和尚呆子!别人说,死读书,读死书是没有用的。念经也是呀,死念经有什么用?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答。”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河里踩水,水花乱溅,就像他们的笑声一样,四下散落。水花溅起来,是白色的,踩下去,就是河底石头的颜色。静然觉得这些一下子都变得亲切起来。水,水底的石子儿,溅起来水花的白色,还有那个笑个不停的茶籽儿。那么生动,富有灵机,一种说不明的感触罩住静然,让他觉着,佛性真的藏在万事万物当中,动的,不动的,有情,无情,里面都蕴藏着一种,静然感触到,却又说不出的物质。静然站在水中环视周围,他的空间一下子拓展到很远,令他觉得自己站在宇宙中,那么小那么小一个生灵。宇宙变化,而他站在那里随着宇宙的运动而运动,一切都那么,无限。
   静然的心忽然充满了感激。他快步涉过河水,走到沙滩上,对着天顶礼膜拜起来。拜着拜着,他热泪盈眶,佛性藏在万物当中,一水一叶,一风一雾,这叫他多么感动啊。人如一水一叶,一风一雾一样,在大自然中,同沐佛性,与它们是平等的。静然感到自己化了,自己不再是迷迷顿顿,伸手盲目摸索的一个人,而是与这里的沙滩,水,过路的鸟儿一样,属于自然界的一部分而已。静然悟到这里,心里顿时一片慈悲。一草一木,如己之肌肤;一鸟一兽,如己之手足,为什么人们要加以摧残啊。
   静然化了,化得如天地一般。
   一颗心伸展开去,就是无限。
   茶籽看着静然,看见他眼里泪光闪动,看见静然的僧衣下那个颤动的身躯。静然的那一刻深深的触动了他,他敛住笑,一步步走到静然不远处。静然深深拜下去,额头俯着沙滩,那样一个静止的动作,却让人感受到一种震动。茶籽看周围,一条河流向远方,两岸是斜斜的坡,坡上有零星的几棵小树,和树下绿色的杂草。天蓝,水白,鸟过路。云在睡。茶籽知道静然的感动是缘于它们,于是他看,看到一切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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