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咽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还添了耳鸣,就好像听见西山里兵工厂那边的机器响,又好像村外公路上,运送铁矿粉的大翻斗车远远地朝这边开;很清楚,隆隆隆,嗡嗡嗡,在爬村东头那个大陡坡。再仔细听听,那车大半晚上,老在哼哼,就是爬不上来。 一个多月了,晚上一躺下,机器也响,汔车也跑。而母亲耳中的机器轰鸣越来越大,汽车也越开越近,晚间一合眼,那恐怖的轰鸣便铺天盖地压下来,头都大了。耳朵开始伴有隐痛,先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后来竟严重到好像有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挑动,又好像是啄木鸟在凿。失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在父亲的再三催促下,母亲只好住进医院,在乡医院诊断为中耳炎。可打了一星期的点滴,没有任何的效果。我请了假,陪母亲到县城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束,医生说三天以后来拿化验结果。 我同母亲商议,她先回家,我在这里等着拿结果。 等送母亲上了车,我想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不如趁空儿到妻子那里看看,就买票坐上了去另一个乡镇的车。我和妻子结婚快一年了,仍然分居着。 下了车,正走到半路上,就见妻子板着粗身子,站在路边正往这望呢。走到跟前,第一句话她就说: “这回可真早啊!” “怎么?来早了也不行。” “你……可真……”自从妻子行动不便,星期天都是我到她这里来,算来我快有一个月没来了。 我笑了笑。 “怎么了?你……”妻子见我笑得不一般。 “我得快回去……” “今晚上吗?”她有些嘲讽地笑了。 “不是——是——真有事。” “我怎么觉着地球好像不转了?” 我笑笑,没话。 吃了晚饭,睡前,妻子问我: “你请假了吗?” “和校长说了,星期一上午回去,课调给别人了。” 妻子听了,垂下睫毛还是那一句: “你请假了吗?” “请什么假?”我这才有些重视。 妻子仍然顺着眼,叹了一口气: “明天拍个电报吧。告诉校长,这一星期就不回去了。” 我看着妻子那高且大的腹部,忽然终于明白了。说: “母亲病了。” “还是嗓子痛?” “这回好象不轻,在医院打了一星期的点滴,没效果。我这是和她来县城做检查,后天得去取化验结果。” “怎么不早说?” “母亲不让,怕你快了……影响……” “你这个人!……拿了结果再回来说声,别再这样!” 去医院拿了结果,回来的路上,我眼前老是晃动着那几个字:“鼻咽Ca,中晚期”。在县城下了车,已是吃午饭的时候,趁着转车的空儿,我在车站小摊上要了一碗豆脑儿。卖豆脑儿的是个非常和善的大娘,给我满满地盛了一大碗,当我从她手里接过碗来的时候,泪竟涌了出来。 我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好像塞满了,又好像一片空白。吃完豆脑儿,我坐那里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才又去坐车。车到终点的时候,太阳早已落下去了,附近村子上空的炊烟渐密起来,天色越来越浓,终于彻底黑下来。走到村头,就听见前头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到了跟前原来是妻子和岳母站在那里。 妻子一听结果,眼泪就下来了。岳父见我一时也没了主意,就告诉我大连襟的弟弟在青岛,他那边有熟人,可找他想想办法。我想也只好这样,就打算明天回家准备。睡前,妻子对我说: “明天,我和你一块走吧。” 我说: “你这个样子,怎么行。” 妻子叹了一口气说: “去青岛,我是帮不上你了。明天我和你一块到城里,先到三姐家住下,她那儿离医院近——我觉着快了——到时候你又不在这边,只有两个老人在家,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总不能……在家里吧。” 一大早起来,坐车到了城里。我把妻子送到她三姐家,对她说:“我走了。如果就在这两天,拍电报我再来吧。” 妻子说: “你以为这是什么呢,还能等着你来!这边的事是指不上你了,你也别往这跑。回去请假,弄钱,先忙治病的事。你要是有这份心,去青岛前走这边,巧了还能来医院陪我一会儿。” 一到家就接到妻子的电报。原来我刚走,妻子就痛起来,她三姐要去车站叫我回来 ,妻子不让去。赶紧到了医院,又找车把岳父岳母接来,她们一家人听说后都来了。用妻子的话说,就是“不该来的都来了,该来的一个也没来”。到了十二点左右,儿子就降生了。 父亲又是喜又是忧。母亲要不是当天的班车早过了,就非赶去不可。晚上,母亲吃上药,在灯下为自己尚未见面的孙子赶做着小衣服,一床小棉被,一件小棉袄,一大包尿布。一边做,母亲一边对父亲说: “快治好了,回来看孙子。” 父亲又不能说,还不好叫母亲看出来,只好干硬地笑笑。那天晚上,父母屋里的灯到了很晚才熄。 带着父亲跑了两天,几乎跑遍了村子借来的,和卖掉自家一头正在长膘的猪,然后凑起来的两千元钱,我和母亲第二天就坐上了去县城的汽车。到了城里才知道,妻子生产的当天下午就回娘家了。 一到岳父家,母亲就直奔妻子那儿。儿子正在睡觉,母亲先是细细地看了儿子的眼睛、眉毛、鼻子、嘴、耳朵、头发,妻子打开小被,又让母亲看了儿子的手、脚。母亲一边看,一边小声评论着这儿随谁,这儿随谁,手不小,腿也不短……说着说着母亲的眼湿了,妻子的眼圈也红了。等儿子醒了,吃过奶,母亲拿出小被、小袄试了大小,换上。又拿出二百元钱给妻子,妻子怎么会要!岳母在一旁说: “收下吧,这是做奶奶的心意。” 妻子这才收了起来。说: “给孩子起个名吧。” 母亲说: “我想好了,这孩子是中午来的,叫阳阳吧。” 退休在家坐诊的岳父给母亲配了两瓶药,让母亲带在路上吃。母亲服了药,疼慢慢止下来,和岳母两人说了一下午的话,一点也没有疲劳的样子。 晚上,妻子拿出两个纸袋,对我说: “这是我这两个月发的钱,阳阳奶奶的二百元钱也在这里面,一共六百。”又把另一纸袋给我,“这是阳阳姥爷的一千,先拿着,等以后慢慢再还他吧。你带的钱呢?都放在一块;留出二百零用外,我都给你缝在内衣的口袋里。到了那边,现用现取,用完扣好暗扣,一定想着拿好。”妻子边缝边说,“咱大姐找了车,明天大姐夫和你一块去青岛。等住下院就写信来,免得两边家里的悬心。没事就别回来了——不过,你记着:到端午节回来吧——这边的风俗——出了门的闺女不能自己在娘家过节,不吉利。一定记着啊,……” 我说:“放心吧,记着了。” 到了青岛,大连襟帮我和他弟弟接上头,就走了。因为来的时候,用的是乡党委的车,必须当天赶回去。在他三弟的帮助下,去青岛最好的一家医院看了专家门诊,对沂水的诊断没有异议。最后确定放疗方案:不需住院,每天放疗一次,半个月一个疗程,要做四个疗程。 这样,我和母亲就在这家医院附近一个军队的招待所住着,每天上午十点,我陪母亲去医院放射科做放疗。头几天,母亲还得服岳父给的药,才能止痛,渐渐不用服药,咽疼消失,母亲的睡眠也好起来,气色明显好转。 这天,母亲做完放疗,边往回走边对我说: “快端午节了,抽空到商店去给阳阳买点东西吧。听说这边的奶粉好;天热了,再去买件夏天穿的小衣服。” 等我买了回来,母亲就把小衣服,拿到她的房间反复看了又看,叠起来,再打开,打开又叠起来,放在枕头边。一有空儿就拿出来看。 放疗的负作用越来越明显。母亲先是嗓子火辣辣地像火炙一般,口干得老像含着一口胶水,整日抱着水杯喝,喝下水就吐粘稠的白沫;接着,掉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掉,没几天满头的黑发就掉光了。母亲只好让我上街去买了针线,从她一件月白色的大襟褂子上,撤下一块布,自己缝了一顶帽子戴着。后来,我到妻子那里去,妻子找人给做了一顶。这样,时间长了,母亲就可以把脏的洗洗,替换着戴。 母亲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一吃就吐。而医生说吃不下东西,身体得不到恢复,就无法继续治疗。为了治病,母亲只好硬吃。每次看着母亲像吞毒喝药一样艰难地进餐,我的心里那种滋味,真是难以名状,这哪里是享受食欲,简直是受罪。我强忍着,泪才不会流下来。 为了使母亲顺利地完成吃饭任务,我尽力调剂着吃。每天,和母亲做完放疗,我就上街去了,到处搜集着街上的小吃,馄饨、蒸包、粽子、茶叶蛋、糯米糕、豆汁、豆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后来,我就想大概青岛的小吃都被我们吃遍了。尽管如此,母亲每次吃完饭,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抱怨着城里的东西不好吃,没有味。她哪里知道,人在健康的时候,喝口凉水都是香甜的! 后来,听一些早来的病号讲,做这种治疗,饭吃不下,最好多吃些水果,身体恢复的快,抵抗力才强。我于是每天在搜集小吃的同时,又注意起各种水果。过了些日子,母亲想喝小米粥,我就去买了来。可这种稀饭,实在不怎么样,米是陈的,还往里羼水,非常难喝。端午节我回去对妻子讲了,她就找人借了一个煤油炉,让我带回来给母亲熬粥。还买了几斤小米和红枣,说是红枣小米粥补血。有了小米粥,母亲吃得舒服多了。 第一个疗程结束,一查血小板,急剧下降,不能继续做下去,必须等到血小板恢复正常后再治疗。于是,天气好的时候,我就领着母亲到附近走走。如果母亲精神好,有时也能转到栈桥附近,我和母亲就在海边的路边石阶上坐坐。远远地看见有轮船鸣着汽笛向远处开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处。一抹远山模糊地横那里。潮湿的海风吹过来,拂在人脸上,异常的温柔,触动着人的情绪。可惜,母亲总是坐不了一会儿,就要回去。母亲是嫌海风有些大吗? 母亲不出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到中山路的书店去转转,买几本闲书。回来的路上,有时遇到出卖旧书刊杂志的书摊 ,还能淘几册旧书、旧杂志,带回来消磨时间。这是一个军队招待所,平时除去军人,再就是到这个医院来看病的,人不多,很清静。没事我就翻那些闲书。这时候,母亲就过来和我说说话,也就一会儿,我又低头去看书。母亲便踱到阳台上,朝着家乡的方向,静静地站着,望着很远的地方。就这样默默地站着。 母亲在想什么呢?我没有问过她。但我知道,母亲也许在想,往年这个时候,或许母亲和妹妹采了带露水的桑叶,正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或许正把用干净毛巾擦过的新鲜桑叶向蚕床上撒去,旋即响起了雨声一般密集欢乐的餐叶声;或许父亲挽着裤脚正在山间的薯地里翻秧,锄草;或许他正在心爱的葡萄架下打叉,喷药,施肥。如果不是有病,母亲现在也许正抱着心爱的孙子,在为父亲烧水,准备午饭;而父亲也许正在麦田里愉快地挥镰收割,或在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麦场上打麦..... 可现在,这一切竟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可想而不可及!而此时,母亲还在惦记家里的麦子收完了没有?玉米种上了没有?父亲的午饭是怎么吃的?妹妹每天是不是还记着给父亲冲鸡蛋……小孙子阳阳也许正在吃奶呢,晚上睡得可好?再有几天就得要人抱着睡了。而父亲这会儿,正在干什么呢?也许在割麦或者锄地,当去地头吸烟休息时,是不是正想着母亲又在做放疗,还是吃不下东西吗?再有多少天就可回家了……直到附近那座教堂的钟声响了,母亲才好像突然醒过来。 放疗终于结束了。母亲当然先是绕道去看孙子,在岳父家住了两宿,然后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 “你看今年的桂花开得多稠呀!……”父亲笑着对刚踏进院子的母亲第一句就说。母亲注意地看了看那棵盛开的丹桂,它是母亲和父亲养了十几年的一棵桂花。黑油油的叶子中间,挤满了蜂窝似的稠密的花粒。花真香啊!母亲也笑了。 母亲以为,从此又可以平平安安过日子了。收完了红薯,她还心气儿颇高地让父亲买回一头小猪崽,养了起来。早晨,母亲刚起来要去烧猪食,父亲却早就烧好,打出来凉着了;刚支起鏊子要烙煎饼,妹妹却抢过勺子,让她去烧水;水开了,母亲照例冲了鸡蛋,端给父亲,父亲却抓起扁担下地,临走说: “你先吃吧,趁着潮乎我去把薯秧弄回来。” 每次,妹妹冲好鸡蛋,父亲就出门去了。这段时间,父亲每天都要赶早出去卖猪血。花五毛钱从屠宰的那里接一个猪血,用开水紧了,然后走街串巷地五毛钱一斤卖出去。接好了,一个猪血能紧三斤多。情况好的时候,一早晨可卖两个猪血。 母亲就对妹妹说: “以后,等你父亲回来再冲鸡蛋吧,凉了不好喝。” 妹妹说: “父亲回来再说,你先吃。” 母亲只好吃了鸡蛋。见父亲卖完猪血回来,母亲就赶忙去烧水冲鸡蛋。父亲说: “给我冲碗茶汤吧。” 母亲找了半天,没找到鸡蛋,也不知妹妹放哪儿了。母亲只好给父亲冲了一碗茶汤。母亲看着父亲吃饭,说: “再到春上,去领张蚕种吧。反正我在家里也是闲着。” 父亲说: “到时候再说吧。住院花的那点钱,收一季薯干就还上了。我弄猪血,也是冬天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你不用着急。” 见父亲这样说,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母亲只是复杂地看着瘦削下来的父亲,目光里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 接到医院寄来的通知,母亲去青岛复查情况正常。一家人稍微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个踏实的春节。 年初一,本村的杨玉秀来串门,母亲见他带着相机,就让他给照张全家福。现在家庭成员已经增加到六口,在母亲看来正是越来越兴旺。照完全家福,他还抱着孙子又照了一张。 然而好景不长。当槐花又开了的时候,最令人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母亲的病复发。头疼得坐卧难安,止痛药也失去了作用,只好再次住进了医院。 这次,父亲说什么也要陪着母亲去医院。母亲也好像和父亲统一了意见,让我帮着安排住下院,就撵我回家来。 我每天从学校回来,都要给那棵桂花浇水。并嘱咐妹妹: “别忘了浇花!” 在临沂肿瘤医院做完三个多月的化疗、放疗回来,过了不到三个月,母亲头又疼了起来。这时,已没有好的办法可想,只有在母亲头疼发作的时候,给她加大镇静药的剂量,后来,服药已失去效力,就注射杜冷丁之类的药,再后来,母亲胳膊、腿上到处都扎满了针眼,人已瘦得皮贴 在骨头上,针是无法打了,就把针剂直接让她喝下去。 从临沂回来不久,母亲有一天对妹妹说: “明天,去叫你婆家来送日子吧。” 妹妹一听,眼泪刷地下来了: “娘——!你不用……我不走!等……你好了,我再走。” 母亲笑了笑,极力地顺着眼,不去看妹妹,说: “小秋——不是撵你——你要真为了我好,就听话。” “……” 父亲在一旁说:“照你娘说的办吧。” 这年冬天,妹妹出门子走了。 过完病后的又一个春节,母亲终于不得不躺倒了。清明节前,母亲对我说: “明天,去……叫阳阳回来吧。一个多月没见,一定又长了不少……叫他娘俩儿回来过节。” 妻子带着儿子回来了。见到了孙子,母亲那多日没有睁过的眼睛,终于睁开并放射出明亮热情的光彩,她多么想再抱抱心爱的孙子啊,然而近在咫尺,却已是遥遥不可企及!那双干枯的大手再也无力慈爱地抚摸孙子柔嫩的小脸,更不用说去抱抱了,只稍稍抬了抬,就无力地落下了。 父亲给母亲喝了数剂杜冷丁,看上去精神非常好,不像是个已经长时间不能起床的病人,我和妻子抱着儿子,坐在床前,母亲就缓缓地说着,说着很远很远的往事,也说着很近很近的时事。最后,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地睡去。 妻子还要回去上班,不能久待。在她和儿子走后的第二天,备受七百多天病痛折磨的母亲,永远地走了。当天,火化后便殡了。丧事办得非常的潦草。 当我去接妻子和儿子回来给母亲上七日坟的时候,妻子就问我: “阳阳他奶奶的棺材是不是现打的?” 我说:“是” 妻子又问:“是用梧桐板钉的,没有棺盖,只用一张苇席罩起来的?” 我吃惊地问:“是谁告诉你的?” 妻子说:“我和阳阳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就梦见阳阳他奶奶来,说要走了。是她告诉我的。” 泉壤相隔,阴阳殊途,亲人之间信息的传递是多么神奇! 而这年的秋天,那棵桂花一粒花也没开!像大病了一场,萎靡憔悴,弱不禁风。 母亲去世前的半年里,我每次从学校回家,都见父亲在捣一种黑乎乎的混合物,原来是父亲跑了很远的地方,向人讨来的一种偏方,有蜥蜴、全蝎、蟾蜍、蜈蚣等“五毒”。母亲就把它当作药来服,就像在医院放疗时吃饭一样,吃得艰难而且痛苦。我还见父亲把从医院走后门弄来的胎衣剁碎,炖了给母亲吃。平素连肉都很少吃的母亲,这时也不得不把这些腥乎乎的东西奉为灵丹而餐!母亲最终也未要求停止治疗,有时还有些固执;母亲始终都在盼望着奇迹的出现,哪怕是再承受双倍的痛苦! 然而,恶,最终还是胜利了。人生怎么竟变得如此可怖! 第二次从医院回来,父亲才把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母亲。谁知,母亲听了惨然一笑,脸上是什么都知道的神情。是啊,母亲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她什么不知道。两次住院出院,母亲对她的病,治病花的钱从未问过任何人;好像忘记了曾得过病,忘记了治病还需要钱。不仅自己从不提起,也从不愿别人当面提起。即使有些人提起,母亲也总是以别的话题岔开,避而不谈。我当时还想,母亲是不是有些自私了,她得的可是绝症啊,在这两年里,亲戚故旧、全村几乎都被父亲借遍了,有的一家竟达六次之多。 现在,我才明白,母亲不是忌讳死,害怕死,也不会没有想到家中已是债台高筑;而是求生的欲望太强烈了。她是太想活着——美好的生活才刚在她眼前展开——她是多么地不想死。是啊,和宝贵的生命相比,钱又算得了什么!和那些得陇望蜀,比蜗牛还要愚蠢,比蛇还要贪婪的人们相比,母亲的愿望又是多么的单纯而又渺小啊! 母亲已经去世十年了,这一切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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