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蛙鸣如鼓 |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8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我是一只小青蛙,名子叫呱呱。 我的歌喉与众不同,微微有些沙哑,却特别富有磁力,显得宽宏,沉稳,是那种不可多得的男低音,第一次参加部落里的歌咏大赛便锐不可挡一举夺冠,让爸爸妈妈高兴的合不拢嘴,满世界宣传他们有个出类拔萃的宝贝儿子:哇,我们的呱呱,了不起的呱呱,呱呱叫的呱呱!我的青蛙老乡们个个淳朴又善良,从不嫉妒,胸怀坦荡,竟都毫不犹豫地认同和分享爸爸妈妈的欢乐,于是,全世界响起一片呱呱地赞美声。只有我自己不好意思,暗自羞愧,因为个头太小,嘴巴太大,不会扮酷,不够靓丽,同胞们却总是千方百计地安慰我,说天下的歌手大抵都是这样,只能凭优美的歌声动人心扉,牵人魂魄,是真功夫,真价值,要那种奶油小生粉脂小姐哥哥妹妹叽叽咕咕有什么用?那只是一堆浮上水面的泡沫!于是,在乡亲们一片勉励声中,我便也高高地昂起头,挺起胸,变得信心十足,高吭有力,声情并茂,声乐艺术更上一层楼,炉火纯青,愈受欢迎。每每夜幕降临,水乡泽国漾起一片蛙声:“呱呱——咯咯!”“呱呱——咯咯咯!”外人一定感到莫明其妙,摸不着头脑,其实那正是我的啦啦队在起哄,声声呼唤——呱呱,唱歌!呱呱,快唱歌!我呢,自然不会有求必应,不,我是一个严肃认真的艺术家,和那些酒楼茶肆给钱就卖的通俗歌手有天壤之别,总是登高,临远,仰月,沐风,清心静意,力戒浮躁,嗒然入思,寂然入神,直到通体内外纤尘不染,澄清透明,徐徐饮吸一腔清风明月馨兰馥蕙,慢慢吞吐一缕旭光朝露彩霞霓虹,就这么来了,唤山山有意,呼水水含情,三千里路闻叹息,九霄云上起和声,抚得风儿静,蕴得雨意浓,一轮明月长相思,遍地露珠泪莹莹…… 说到这里,我想诸位一定和我一样高兴,一只快乐的小青蛙,无忧无愁,无牵无挂,生活在一个充满歌声的国度里,守着挚爱我的父老乡亲,娇宠我的爸爸妈妈,日日夜夜追寻着一个美丽动人的梦,为了梦中的橄榄树,还有橄榄树下的维那斯,橄榄树上的小鸽子,亦真亦幻,如痴如狂,执意要把一缕清纯的歌声撒遍九州方园,海角天涯。 当然,生活总是不会一帆风顺,有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有毒虫,猛兽,惊悸,叹息,尤其是那些形形色色的蛇类,更是我们蛙类与生俱来的天敌。我们生性淡泊,无贪无欲,从生命的诞生繁衍进化到如今,从未出现过一个贪官污吏。蛇类和我们恰恰相反,它们居心歹毒,贪婪无比。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不仅仅是一种形象的比喻,也恰好揭示了事物的某种内在联系。在大自然的生物圈里,有一个妇孺皆知的秘密,说是人心不足,贪得无厌,世间便多了娼妓,劫匪,奸商,骗子,大贪官,小污吏,假道学,真皇帝,这么一大帮子歹毒的强盗,生掠不足,死而不已,便依照各自生前的性情化为一条条形形色色大大小小毒性不等的蛇,去缠绕,去吞噬,播撒毒汁化育毒草,无孔不钻伤天害理。和这帮武装到牙齿的强盗们相比,我们这群只会唱歌跳舞的艺术家,的确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东躲西藏,到处流浪。每每,在深沉的夜幕下,蛙歌的海洋中,偶尔会出现一丝杂音,一声惨叫,间或一片寂静,小心呀,这是毒蛇出洞了!每每,蛙国子民们用歌声御敌,互相激励,互相提醒,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不屈不挠,顽强抗争。每天都要流血,每天都有牺牲,善良的青蛙部落,慷慨悲歌,前赴后继,生死置之度外,人人勇于献身!做为一个民族的歌者,我和我的同胞们一样,每天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不会叹息,不会惆怅,既便每时每刻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依然热爱生活,昂扬向上,徒迁的旅途,逃难的路上,尽管身后紧追嘶嘶啸叫的毒蛇,前方埋伏着嗜血成性的豺狼,我们依然高蹈蛙步,载歌载舞,纵情歌唱,述说生命的苦难,呼唤明天的希望,咏叹老百姓的无奈、凄苦和彷徨…… 我那首荣获首届诺贝尔金歌奖的《流浪的歌手》,就这样诞生了,请听—— 蛇说,它是上天派遣的牧者 小青蛙只好东躲西藏 强盗们穷追不舍: 吵吵嚷嚷: ——你们都走了 让我闹饥荒? 一只流浪的小青蛙 叩问苍天一句话: 穷凶极欲的侵略者 为什么不该遭雷打? 上帝呀 偏偏睡着了? 路漫漫 夜茫茫 风雨不知归 天涯人断肠 只有一首凄凉的歌 相伴你和我 日出到日落 黑夜到天亮…… 我们和蛇类的恩怨情仇尚未了结,更大的灾难又从天而降。 那天,天空阴沉着面孔,月亮和星星们全都躲起来了,却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的要命。青蛙们纷纷登高纳凉,鼓足劲儿,放声歌唱,呼唤瞌睡的山风,不得消极怠工!山风迟迟不肯露面,倒是一条条毒蛇应声而来,游出潮湿的洼地,爬上土埂,爬上高岗,一俟接近诱人的蛙类,立刻收藏起那付狰狞的嘴脸,咯咯咯地摹仿起蛙鸣来,青蛙们倒也不会轻易上当,都晓得这是蛇们在效仿狼外婆的伎俩,便屏息敛声,跳跃而去,在苍茫夜色中兜着圈子和蛇捉迷藏。萤火虫们不明就里,偏偏生性好奇,每人打着一个小灯笼,飞来飞去凑热闹。为青蛙助阵的有泥鳅、黄鳝和小刺猬。助蛇类为伥的是老鼠、黄鼬和穿山甲。虫豸们惶惶不安,哼哼叽叽。猫头鹰趁火打劫,四面出击。一片喧闹的世界,进攻,防御,欢笑,悲啼,爱情,阴谋,强夺,巧取,大自然的万千生灵在这里有声有色地发挥着自己的灵气,有滋有味地分享着上帝配给的肉羹,不相信眼泪,不理睬任何甜言蜜语,只是分外固执地追循着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条生物(食物)链,尽最大的努力去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忽然间,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狂风陡起。沉溺在生死搏斗中的生灵们都不由自主地愣愣神,谛听,张望,极力要破译上天的图谶,领悟其中与自己生死攸关的征兆和启示。果然,一个异乎寻常的景像出现了,漆黑的旷野上陡地闪起一团团雪亮的灯光,已经踏进现代化门槛的人类,悍然介入自然界生物们的恩怨情仇,就象当年的日本鬼子清乡大扫荡,三光政策,格杀毋论,毫不容情地向我们这原始蒙昧的群落不宣而战!这一次,真的是天塌了,地陷了,世界末日来临了。习惯于在夜幕下活动的生物们,每每蓦地暴露在强光下,个个呆若木鸡,乖乖束手就擒。一条条蛇类被人们捕获。一只只穿山甲被投入牢笼。一群群小刺猬被一网打尽。境遇最惨的还是我们蛙类,天生的牙不利,爪不锋,世世代代的穷苦贫民,逆来顺受,苟且偷生,最大的出息也就是做一个平民艺术家,唱那种乞求平安的歌,跳那种拖着镣铐的舞,为强者食,凭猛者欺,百分之百的绥靖主义者,如今在人类的淫威之下,只会瑟瑟颤抖,生杀予夺,听凭随意! 真不知道我是如何侥幸地逃出这场噩梦。 大劫过后,四野空空,寂然无声。我蹀躞着,寻找自己的亲人。爸爸妈妈,生死未卦,下落不明。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凋残零落,十室九空。就连往日那些骄横刁蛮不可一世的蛇类们,这会儿也只剩下一些老少孑孓,惶惶不可终日,深深躲进岩洞。 欲哭无泪,欲悲无声。 这事却没完没了。 大约十来天之后,田野上刚刚恢复生机,青蛙们试探着唱起情歌,小刺猬重建自己的家园,就连那些几曾被吓破贼胆的蛇们,一个个也伸头缩脑,跃跃欲试,打算溜出洞穴去敲诈勒索,重新规范巧取豪夺的新秩序。岂不料,人们又一次清乡大扫荡,卷土重来了。这一次人们愈发贪婪,蛙类不分大小,蛇类不分肥瘦,小刺猬不分公母,还有野兔,雉鸡,穿山甲,松鼠,黄鼬,绿毛龟,不论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只要人们伸手可及,抓得住,逮得着,一个也不放过。当然,其它族类毕竟群体稀少,且腿脚灵活,人们的主要猎取目标仍然是青蛙,那世世代代与人为友的青蛙,一门心思大唱赞歌的青蛙。 这一次,在乡亲们的悉心掩护下,我又一次逃脱人类的魔掌,惶惶不可终日,东躲西藏,到处流浪。这段日子,我特别爱唱那首歌: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特别想找人聊一聊,探索一些百思而不得其解的哲学命题:——生命的本源是什么?来自化解不开的深深爱恋,还是缠绕不清的新仇旧恨?与生俱来的相生相克,还是万古千秋的相依为命?——生命的指向是什么?背负沉甸甸的历史,裹一身洗不净的血腥?在一个阳光明丽的早晨浸润晶莹的露珠获得新生,睁大眼睛张开嘴巴万分惊喜地步入新境?——生命的未来是什么?自相残杀灰飞烟灭?纵横倾轧化为齑粉?相互宽容互赠绿色?莺歌燕语柳暗花明? 遭遇苦难太多太多,心灵负荷太重太重,我每天只是拼命喝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本来就十分单薄的身体,愈发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了。忧心忡忡,幂思苦思,自我感觉果真象个哲学家,只可惜出不了书,立不得论,很难在社会上产生影响。存在决定意识,归根结底我还是当不了哲学家,我们是一个只善于口头歌咏的民族,且正面临四面楚歌濒于灭绝的困境。我和我的同胞们终于清醒过来,明白当务之急就是唤醒全民族的防卫意识,在刀尖上跳舞,在魔爪下求生,自己拯救自己!于是,我们便采用那种极具民族特色的鸣鼓传书的方式,向全世界的蛙国公民们发布一份宣言书,内容如下—— 一、全体蛙国公民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人类,做为我们有史以来最为信赖和仰仗的朋友,已经从本质上发生病变,成为我们族类最为凶恶的敌人! 二、为摆脱亡国灭种的噩梦,全体蛙国公民必须更新观念,丢掉幻想,见人就逃,越快越好! 三、和自然界的其它生物们一样,我们蛙类有着强烈的趋光性,向往光明,向往温暖,可惜这一良好习性被人类钻了空子,每每受骗上当,惨遭杀戳。为适应这一充满欺骗的世界,苟息延喘,我们蛙类从今之后要告别太阳,告别月亮,提防一切自然和人工的光亮,见光就躲,见火就藏! 四、适当的时候召开世界蛙类代表大会,研究通过致上帝的控诉状,用一桩桩血的事实,控告人类和蛇类那不可饶恕的丑恶行径,相信上帝是公允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五、当务之急,活命要紧,可考虑民族大徒迁,远远地躲开贪婪,躲开邪恶,寻找一块人类和蛇类永远也无力企及的地方……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成功地组织一场胜利大逃亡,便被人们捕获了。 经过鸣鼓传书,所有的蛙类都学会拒绝灯光的诱惑,临危脱逃的成功率大大提高了。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做梦也不曾想到人类的智商居然比魔鬼还高出十倍,他们稍稍受挫,立刻变换招数,改头换面,个个背负电瓶,灯光依然明亮,只是每个人的手臂陡地伸长了,多出两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分别缚有正负电极,一旦插入水中,便立即咝咝地放起电来,大鱼,小虾,泥鳅,黄鳝,所有的水族们几乎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统统被电昏了,肚皮朝天翻上水面,任人捕捞,一网打尽。潜入水下避难的青蛙一族,自然也在劫难逃,无一幸免了。 那生生被过电的滋味,真象剥皮抽筋一样难受,是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形容的。醒来之后,我已经被装进人们的网篮中,和许多青蛙兄弟姐妹们在一起,当上俘虏了。网篮里很挤,大家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头晕脑胀,无力挣扎。不断有被电昏的青蛙投入进来,壮大俘虏的队伍。放电捕猎的人们三五成群,掌灯的,放电的,捞捕的,背网篮的,倒也配合默契,各司其责,一边肆无忌惮地到处侵略,一边高声亮嗓地互相骂娘,乐此不疲地说着下流话。我很快便听出端倪,这原来统统是一些乡下农民,受那些青蛙贩子之约,彼此谈妥收购价格,专程出来猎取青蛙的。农民们本身不吃青蛙,毕竟还顾及我们世世代代灭虫除草看庄稼的那份情谊,只是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大约每捕获一只青蛙可以从万恶的青蛙贩子那里得到五分钱(一粒质量最差的糖豆价值),便毫不犹豫地把朋友给出卖了。我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生命只值五分钱,忍不住便流下热泪,为青蛙们的善良可欺任人做贱,为农民们的自私狭隘鼠目寸光,为商人们的利欲熏心伤天害理,为金钱社会的草菅人命冷酷无情,越想越难过,哭的很伤心。难友们默默地望着我,它们都明白,一个弱小民族的歌手有时只能以泪当歌,实实在在是生的无奈呀!农民们却浑然不觉,就象一伙货真价实的强盗,时而吹起口哨,时而浪声大笑,时而争论不休,更多的时候是在搜罗一些极尽肮脏且又分外俏皮的语言,从头到脚地咒骂那些青蛙贩子,嫉恨他们支付太少,赚钱太多,每每从农民手中收购青蛙,装上卡车,运到南方大城市销售,一举获取几十倍的暴利,让人眼红心慌,却又无可奈何! 我静下心来,谛听着,思索着,暂且忘记命运的不幸,处境的险恶。外边的世界好精彩,我想起这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话,着实后悔自己简陋寡闻,似乎,当俘虏也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至少可以开开眼界了。 我们被装进一只只铁丝笼子,一层层地堆放在汽车上。铁丝笼子比起网篮显得宽敝多了,大家不再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且装车之后又被人们操起水笼头饱饱地冲了一场淋浴,便响起一阵咯咯的蛙鸣声。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落里炊烟袅袅,鸡鸣,狗跳,驴嘶,马叫,倒也十分热闹。一群农村孩子绕着汽车跑来跑去,慌慌张张,大喊大叫,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开心,倒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只有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男孩,眼睛黑黑的,嘴唇厚厚的,光头,赤脚,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黢黑闪亮,活脱脱象一条小泥鳅,却十分懂事地陪着我们,久久不肯离去。那小泥鳅说,他整个夏天几乎一直泡在池塘里,和青蛙们相处特别好,真舍不得朋友们被强盗掳走,可人单势孤,也实在没办法呀!小泥鳅劝青蛙们不要再唱歌了,说别以为坐上大汽车就值得高兴一场,那汽车是要开进城去的,青蛙们一到城里就会被人们给吃掉了!青蛙们都不再吭声了,一个个园瞪两眼望着小泥鳅,那小泥鳅却揉着眼睛,转身跑开了。村里的大人们一直在远处围着那两个青蛙贩子吵吵嚷嚷,互相分毫不让地瓜分着一叠叠钞票,忽而揎胳膊捋腿要动打,从对方老娘一直骂上祖宗八代,忽而又握手言欢,勾肩搭背,嘀嘀咕咕地倾诉衷肠。青蛙们居高临下地观望着,把人们的丑恶嘴脸尽收眼底。出人意外的倒是那两个青蛙贩子,竟是一对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腰挎大哥大,手提密码箱,颈套纯金项链,脚登鳄鱼皮鞋,其中有一位还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书生气十足,和人们印像中那浑身腥臭味的水鲜贩子实在相去甚远,连深受其害的青蛙们都感到不可思议,目瞪口呆:这世界,倒底是怎么了? 大卡车终于发动了。机声低低地轰鸣着,车身微微颤抖,却迟迟不肯起步,似乎在等待什么。那两个青蛙贩子,指手划脚地指挥着一对打手模样的年轻人,各自驾上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冲出去。显而易见,这两辆摩托车是开路先锋。又过好大一会,青蛙贩子们用手机和摩托骑士们通话,感觉一切正常,这才挥挥手,卡车缓缓地上路了。那两个青蛙贩子却没有登上运载青蛙的卡车,他们钻进一辆十分气派的小轿车,若即若离地跟在卡车后面。 就这样,车队整整走了一上午,没有任何故事发生。只是颠簸,摇晃,还有令人焦心的干渴,青蛙们个个头昏脑胀,闷声不响。大约中午十二点钟左右,事情突然出现变故,小轿车飞快地急追上来,拦住运送青蛙的大卡车,引导大卡车撇下宽阔的大马路,驶下一条乡村土路,折进一条山沟,隐藏起来。不多一会,那两辆在前面探路的摩托车也折返回来,和青蛙贩子们会合了。从人们的交谈声中,大致能听出原委,原来,是前面道路上出现一处保护青蛙稽查站!得到这一消息,青蛙们精神为之一振:居然也还有人保护青蛙?许是急于呼唤救星吧,青蛙们竟不约而同地唱起歌来,那成千上万只青蛙同声歌唱,真是蛙鸣如鼓,轰轰隆隆,可把那几个利欲熏心的小丑吓坏了。很快地,那几个坏蛋便想出一个狠毒的主意,不顾七月酷暑热死人,竟用一块厚厚实实的大帆布把整个车箱包裹起来! 天光一暗,澳热难耐,我挣扎着,喘息着,终于感到一阵窒息,脑袋一晕,便失去知觉。 歌声消失了。 被一阵凉风吹醒过来,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大卡车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那两辆摩托车依然在前面开路,小轿车依旧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环顾四周,触目惊心,有半数以上的青蛙匍匐在地,保留着种种痛苦挣扎的姿态语言,身体却已僵硬,再也苏醒不过来了。活过来的青蛙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噤若寒蝉,瑟瑟颤抖着挤成一团。 晚风呼啸,夜雾飞旋。 苍天不语,星月黯然。 天亮之前,我们抵达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城市。万家灯火,五彩缤纷,红男绿女,宵夜不眠,大都市的繁华景象比之清静凄凉的僻远山水的确有着天壤之别,只是青蛙们谁也提不起兴致,知道这里正是自己的罹难地,一处充满血腥气息的屠宰场。和我们的沮丧情形正相反,青蛙贩子们可兴奋极了,在一处农贸市场门口停稳车辆,他们便忙着打电话,招呼人,不多一会便有一大帮人拥向卡车,把我们连同那一只只铁丝笼子搬下车来,就地瓜分,席卷而去。 天亮之后,我和一些伙伴们被送进水鲜市场的水泥池中。水泥池很浅,注有半池清水,还有橡皮胶管插入池底,不停地冒着气泡。经历过九死一生的长途运输,饱经劫难奄奄一息的青蛙们蓦地遇上一池清水,再也顾不上生死未卦,前程凶恶,迫不及待地喝水,冲凉,咕咕地叫嚷起来。只可惜水池上面罩有尼龙绳网,容不得我们欢呼跳跃,做一番健身运动。我留意到,象这样的池子在水鲜市场上比比皆是,鲜鱼活虾,乌龟王八,泥鳅黄鳝,海参蛤蜊,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人类口福着实不浅,也该知足了,为什么偏偏还要吃掉我们青蛙呢?我摇头,叹息,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子丑寅卯,一双多毛的大手便向我们伸来了。 一个提菜篮子的主妇走过来,横挑竖拣地选中几只大个头的青蛙,一身横肉黑头紫脸的摊主便把那些青蛙捕进一只塑料网袋,水淋淋地扔上台秤,过秤,报数,收钱,然后把一只只可怜的小青蛙按倒在案板上,手起刀落斩掉头颅,任凭鲜血四溅,泪水横流,还分外残忍地撕下它们的皮,摘除它们的内脏,一具具雪白的胴体扔进篮子里,青蛙们的肌肉组织依然瑟瑟颤抖,纤纤四肢抓挠不停。那黑脸摊主横眉竖目咬牙切齿,不知道哪一世和青蛙们结下仇怨,必欲斩尽杀绝而后快?我恨恨地盯着他,忽然感觉到这人好生面熟,是的,他很象一条大青虫。明白了,一定是无恶不做的害虫们披上人皮,向正义和善良复仇来了!思清了,想明了,我不禁愤怒地浑身颤抖,血液骚动,人类原来并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不,他们只是一种良莠不齐的群体,有天上的龙,云中的凤,馋嘴的猫,行乞的狗,还有乌鸦,麻雀,自然也少不了青虫,蝗虫,钻心虫,跳蚤,虱子,屎克螂,根本比不得青蛙民族心地善良淳朴风范,青蛙们应该走出误区,用不着在屠刀面前唯唯喏喏引颈就戳,恰恰相反,应该不屈不挠,奋起抗争,不能让害虫们太得意! 一个老头踱着方步走过来,停在摊位面前,伸头看看水池里面一堆活蹦乱跳的青蛙,咽喉不自觉地蠕动一下,我立刻看出端倪,这也是一个要向青蛙们复仇的害虫!摊主弓下腰,伸长脖子,黑胖脸上使劲地挤出一丝微笑来,两个害虫的目光就象触须一样躲躲闪闪地在半空中相互试探着,终于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显而易见,一桩以残害青蛙为目地的罪恶买卖又要成交了。我怒不可遏,蓦地一声大叫。囚笼中的伙伴们似乎也全然明白我的心情,竟不约而同地齐声大叫起来,那效果实在非同寻常,绝对不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充满田园诗味的牧歌蛙鸣,倒象是角斗士们冲破牢笼的一声呐喊,雷霆震怒,动魄惊心!先是那黑脸摊主大吃一惊,愕然地缩起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接着那准备美餐一顿青蛙的老头也象是被奴隶们的投枪刺入胸腔,悸痛似地揉着胸口,脚步踉跄地逃走了。 造反的青蛙们竟赢得一次小小的胜利。 黑脸摊主气极败坏地抡起砍刀,在案板上乱砍乱剁:叫!叫!我让你们叫!我把你们统统砍头,撕啦撕啦地干活! 那黑脸摊主,似乎还会说几句日本话。我暗自感到好笑,觉得这种爬虫型的人类实在一塌糊涂,乱七八糟。我低下头,潜入水底,稍事休息。同伴们也都停止呐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黑脸摊主的丑表演,倒似乎真的害怕了,噤声了。黑脸摊主感到些许满足,默默神,点支烟,又全神贯注地招徕顾客去了。莫约是早晨八点来钟的光景,光顾农贸市场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一次有一男三女围在水池旁边,各自拎着小菜篮,兴致极高地打量着水池里的青蛙,议论燕肥红瘦,探讨烹调技艺,黑脸摊主也陡添精神,揎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不料沉寂多时的青蛙们又一次大叫起来,同仇敌忾,如雷震耳,黑脸摊主呆了,傻了,还没来得及采取什么应急措施,摊前的顾客已经跑光了! 那凶神恶煞般的摊主这次再也蛮横不起来了,就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我和伙伴们真开心极了。 后来,类似情形又重演一次,那摊主便草草收摊,惶恐不安地说自己今天一定撞鬼了,赌咒发誓往后再也不卖青蛙了。 第二天,我和伙伴们被送进一幢大酒楼。 那酒楼很大,占地面积少说也有四十亩,楼高二十层,叫着什么勿忘我娱乐城,包括旅馆餐饮度假村,桑拿溜冰保龄球,进进出出高级轿车,来来往往红男绿女,比之农贸市场里的挑担引浆者流,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和伙伴们来到这里,自然不会被当成座上客,只是被装进一方玻璃水族箱里,和其它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水族箱并列排放在大厅里,供食客们欣赏,挑拣,美腹,是标准的阶下囚,待宰的羔羊。进入这个世界,我的感觉也颇似刘佬佬走进大观园,真有些目不暇接,心驰神迷。那每一个水族箱都是一个族类的世界,海参,乌贼,大章鱼,龙虾,扇贝,金枪,银鳗,乌龟,王八,菊花蟹,淡水虾,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除了生猛海鲜,还有山珍野味,和一只只水族箱遥相呼应并驾齐驱的是一方方大大小小的铁丝笼子,笼子里幽禁着雉鸡,獭兔,金花鼠,毒蛇,猕猴,绿孔雀,蝎子,刺猬,豪猪,穿山甲,海鸥,鹞鹰,白天鹅……。人类果真是万物之灵,蛮横霸道,居然把天上飞地下爬水中游的统统玩弄于股掌之中,随心所欲地置之烹厨,呷入口腹,真是恣意妄为,不可一世! 人类的贪婪和暴戾,在这里暴露的一览无余。 青蛙们颤颤兢兢,谁也不敢吭声。不仅仅是青蛙,其它族类形形色色失去自由的生灵们也都惶恐不安地瞪着眼睛,默默地观望着人们勿勿来往,肆无忌惮地把一个个热爱自由的生命变成一道道色鲜味美的菜肴,去赢取酷哥靓妹们的欢声笑语,一掷千金。这里是地球生物的博览会,高等人类的享乐窝,也是千千万万个弱小生命的枉死城。不幸陷入绝境的生灵们,已经听到刀叉盆盏的撞击声,嗅到火炝炒锅的油烟味,委实是一群已经拿到死刑判决书的囚徒,还如何轻松潇洒?活着,只是为了等待厄运的降临,无数次地体验着被人生剥活剐的滋味,的确还不如死的痛快呀! 终于,我忍无可忍地唱起一支凄惋的歌。父母生我为歌,族人盼我为歌,只可惜,邪恶的人们容不得我那天高地阔风凉水暖的歌,围追阻截,剥皮摘肝,火煎油烹,敲骨吸髓,必欲斩尽杀绝……,奈何桥上歌一曲,我要诉说青蛙们生得坎坷,活得艰难,死得无奈,问天问地问自己,这一切倒底是为什么?地球生命千姿百态,只有极富侵略性的人类才是唯一的主宰吗?生命的进程尤为艰难,为什么就不可以给大家一个平等发展的机会?满天星辰如恒河之沙,到哪里去寻找弱小生物的天堂? 大厅里刮起一阵飓风,象海潮乍起,巨浪排空。先是青蛙们随我一起唱起歌来,接着绿孔雀凄然长唳遥相呼应,接着斑头雁泣涕泫然呜咽如诉,接着鳗鱼、章鱼和各种虾类推波助澜兴风作浪,接着雉鸡、猕猴和鼠兔之类撞击牢笼啸叫呐喊,一刹间,所有的生灵们仿佛如梦方醒,愤恨不已,骚动,狂乱,迫不及待要冲出牢笼! 人们惊慌失措,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等阵势,惶惶不安,似乎世界的末日骤然降临了。厨子来了,保安来了,经理也来了。擀面杖来了,捅火钩来了,电警棍也来了。这一场混战,直杀得鸡飞狗跳,鬼哭狼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人疲马倦,一片狼藉。手无寸铁的笼中囚徒们自然不是对手,人类又一次大获全胜,用透明胶布封裹住绿孔雀的嘴,用铁链子套住笼中猕猴的脖颈,俯首称罪者可以既往不咎,顽强抵抗者一律施加电刑!大劫过后,一团寂静,只有我独自一人兀自不甘,拖着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鸣叫不停。 “报告总经理,就是这只小青蛙鼓动暴乱,您瞧,它还在发表演说呢!” 一个尖嘴缩腮的小瘦猴,报功似地用手指点着我,冲一个挺胸凸肚的大胖子点头哈腰,恨不得爬地上磕两响头,一付典型的瘪三奴才相。 “嗯,有这么严重?”那大胖子对小瘦猴不屑一顾,倒颇感兴趣地低下头来打量着我,“这青蛙太瘦,该不会是饿的叫唤吧?是了,这青蛙不修边幅,倒象是一位职业歌手,不错,是歌手那就一定擅长于宣传鼓动,的确留之不得!来人啊——”大胖子十分威严地拖长嗓音,毫不含糊地下达命令:“把它给我抓起来,杀头!” 几个身穿黄制服的保安凶神恶煞般地扑上来,那小瘦猴却泥鳅一样灵活,早已经捷足先登地把我抢在手中。 “总经理,让我摔死它!” 小瘦猴生怕失掉这一表现忠诚的机会,把我高高地举在半空,就要用力地往下掼,却被一道清脆的嗓音给喝住了—— “住手!不许杀青蛙!” 在场所有的人们都呆住了,谁这么大胆,竟敢公然蔑视总经理的命令?那大胖子脸色尤其难看,横眉竖目地转过脸来,正待发作,却忽然来了个紧急刹车,象是转瞬之间大地回春,艳阳高照,冰雪消融,大胖子不仅眉毛鼻子全是笑,且卑躬地曲下腰身,连个头都矮下一大截: “嘿嘿,小公主,你怎么来了?你爸爸好吗?怎么放心让你到处乱跑?这地方很脏,还有毒蛇猛兽,叔叔送你上楼,好不好?” 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看年龄莫约十来岁,穿一身真丝绣花的连衣裙,脖子上飘漾着鲜艳的红领巾。女孩儿并不介意大胖子总经理的十二分小心,依旧愤愤地盯着那小瘦猴,一字一句地重申自己的观点: “不许杀青蛙!” “是是是,小姐,不许杀青蛙!”那小瘦猴倒也知道随风转舵,急忙把我放回水族箱中,还点头哈腰地直奉承:“这青蛙会唱歌,有胆略,有气魄,一看就不是一只平常的青蛙,的确杀不得!” “来人啊,找一只金鱼缸,添上水,把这会唱歌的青蛙包装起来,给兰兰小朋友送回家去!”那大胖子经理似乎也受到小瘦猴的启示,又咋咋呼呼地发号施令:“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李市长的宝宅,就在这马路对面,你们难道还不认识?” 就这样,我又一次奇迹般地大难不死,到兰兰家作客去了。 我被人们安置在客厅居中的一方水族箱里。水族箱里有一块充满渗水毛孔的假山石,从假山石根部咕咕噜噜地吹出气泡,曳曳摇动着一根根修长婀娜的绿色水草,逗引着几只金钱龟左右翻腾上下求索,激励着一群珊瑚鱼翩翩起舞恣情放歌。水族箱里的居民们对我的到来表示足够的热情,每只金钱龟都赶来嗅嗅我的脚,每只珊瑚鱼都冲我点点头,摇摇手,微微笑,我便算是被接纳了,就在那块假山石的一侧找到自己的位置,身子大半浸在水里,鼻孔和眼睛露出水面,长长地吁口气,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地狱,终于走进天堂了。 兰兰开始拨打电话,兴高彩烈地把我到来的消息通知她所有的好朋友。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在兰兰打电话的时候,我便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许许多多的小青蛙,和我一起嬉戏在一泓清波凌凌的湖水中,那水面上有多刺的鸡头米,五色的睡莲花,水中有柔软的面条鱼,喷香的小田螺,水下还有松软的泥土,稠密的水草,唯独没有放电渔猎的杀手,黑心烂肺的水货贩子,唯利施图的餐馆老板,真是风清月白,祥和静谧,多么可爱的世界哟!醒来之后,我却黯然神伤,默默垂泪。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和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都已经被人们杀害了,它们的生命化为缕缕叹息,随风飘去天尽头,千呼万唤难寻觅。有幸遇上兰兰并终于逃出屠场的幸运者,除我之外,世上还能有几个?和整个民族的浩劫相比,我这点小小的幸运,也实在微乎其微的可怜哪! 兰兰却丝毫也不晓得我心底的悲哀,正和小朋友们一起快乐地忙活着。小朋友们不时地向我投射过钦佩的目光,显然,兰兰已经对大家讲述过我的故事。为欢迎一位不畏强暴的小歌手,人们决心要组织一场盛大的宴会。兰兰的母亲也过来凑热闹,那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妇,体态丰满,举止温柔,明眸皓齿,馨若兰蕙,和孩子们相处十分和谐,说笑逗趣,兴致盎然。兰兰的家园是一个单门独户的花园小楼,花木扶苏,紫藤攀缓,小伙伴们跑上跑下,你呼我应,热闹十分,很有一些喜庆的气氛。 把一方小茶几并排放在水族箱旁边,茶几上摆一只景德镇细白瓷盘,兰兰把我从水族箱中捞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瓷盘中,宴会便开始了。妈妈坐在一只高靠背椅上,远远地欣赏着娃娃们的闹剧。兰兰却一本正经地操起一双筷子,紧紧守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我。其他小朋友每人捧一只小小的布菜碟,川流不息地往上送菜。准确地说,这只能算是我一个人的宴会,人类和蛙类的饮食习惯毕竟诸多不同,不可能鲜活共享,美食共尝,也只好各行方便了。第一道菜是苹果沙拉,兰兰用筷子夹起一块裹着奶油的苹果送到我面前,我摇头拒绝,不感兴趣。第二道菜是牛肉布丁,兰兰兴高彩烈地招呼着,以为我一定喜欢吃肉,岂不料我嗅着那股气味便感到恶心,还是不肯食用。第三道菜是火腿三明治。第四道菜是玫瑰鸡翅。第五道菜是沙丁鱼酱。第六道菜是茄汁鸭肫。足足上了十二道西式菜肴,我纹丝不动,兰兰长长地叹口气,无奈地得出一个结论:小青蛙原来不吃西餐!兰兰让小伙伴们撤去那十二个小小的布菜碟,接着又端上十二道中国烹调,有红烧龙虾,清水凤爪,糖醋鱼块,里脊藕合,粉饺,乌鸡,百合银杏,鸡头开花……,很报歉,中国烹调的确色香味俱佳,只是蛙类的饮食习惯与众不同,不鲜不吃,不活不吃,不动不吃,任何失去生命的食物,统统不再算是食物!可惜,我没有办法把这个中缘由告诉兰兰和她的小伙伴,人蛙之间语言不通,且一直没有翻译。兰兰她们却还固执地为自己的招待不周而疚愧,依然千方百计地为我寻找可口的食物,接下来是新鲜水果,有葡萄,香蕉,杏子,菠萝,荔枝,橙子,柑子,草莓,哈蜜瓜,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还是一口未尝。兰兰和她的小伙伴们一筹莫展,急得要流泪了。妈妈却终于忍悛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我知道,为准备这一盛大宴会,小朋友们每人都搜遍了自己家的冰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咯咯地唱起歌来,以为答谢。 我一开始唱歌,人们便安静下来了。 我用我的歌声,给人们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首先,是一条流过春天的小河,河面上飘过朵朵白云,河水中饱浸着蓝天的色泽。一群快乐的小蝌蚪,在春天的乳汁中发育着,徜徉着,嬉戏着。喋波如梦。摇曳如歌。一声春雷激荡,小蝌蚪们生出前肢了。一阵夏雨急催,小蝌蚪们长出后腿了。偏偏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小蝌蚪们模样怪怪的,就象一只只微型的小恐龙,显得头重脚轻,十分笨拙。小蝌蚪们真的着急了,顾不得眷守一个温馨的家园,四下里游荡开来,拼命地游呀,游呀,游过晚风,游过夕阳,游过满天繁星,一轮皓月,游向一个崭新的黎明,游出一轮火红的太阳,蓦然回首,浑身轻松,哈,尾巴不见了!丢弃了尾巴的小蝌蚪,从此蜕然一新,变成一只小青蛙。小青蛙们浮出水面,四肢并用地攀爬着,爬上绿萍,爬上水草,爬上小荷尖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水面上的空气,哦,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外面的生活更自在!就在这时候,号角吹响了。一个古老的传说,从小青蛙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那里,一代代地传下来,说是在那露出水面的陆地上,生息着一种两腿直立的人类,那是青蛙们的异类兄弟,他们在土壤上耕耘,在阳光下生息,在宇宙中求索,是万生之牧,万物之灵,万情之种。青蛙们世世代代的仰慕,生生不息的追求,岁岁年年,举族徒迁,去高山,去平原,去阡陌,去水田,为人类值更守夜,灭虫除草,爱心献歌,致礼朝贺……。冒着急风骤雨,青蛙们出发了。雨过天晴,青蛙们的歌声便撒遍九州方园,四面八方。有毒蛇猛兽,残噬鲸吞,青蛙们从容就义,无怨无悔。有农药污水,病菌相袭,青蛙们顾全大局,不娇不嗔。只是万万想不到,人类居然也反目相向,灯光诱捕,放电毙杀,剥皮剜心,红烧油闷,实在令人如坠寒冬,胆颤心惊!是青蛙们的生物密码出现错误?还是人类道德良心感染病菌?快乐的青蛙王子,变成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衔冤泣血,无可适从!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我们只有一个太阳,我们只有一次生命,我们活得好苦好苦,好累好累哟,不敢奢求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不想谋取高官厚禄,辟疆分侯,唯愿以自己诚实的劳动,换取一份生存的权利,让山长绿,水长流,春长驻,人长久……,人们啊,可听见一只小青蛙的祈求? 终于,我歌喉喑哑,疲倦已极,蜷缩在那只洁白的瓷盘上。 妈妈默默垂泪。兰兰哽噎失声。一群小伙伴,互相勾肩搭背,悲不自禁。我这才明白,人类其实并不像我们野生动物族类想像的那般不可救药,蛮不讲理,不,人类色泽杂乱,千差万别,有明火执杖的强盗,有龌龊苟且的奸商,但天性善良的人们更多,只是大都被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青蛙们的坎坷遭遇!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拂摸我的脊背,那是兰兰的爸爸,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回来了。爸爸轻轻叹口气,便缩回手去,摸出手机,拨打电话。一连打了几个电话,爸爸语气都很严厉,话说得很快,很急,做着斩钉截铁的手势,我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从兰兰和小伙伴们那欣喜若狂的神色看来,一定是做出什么重大的决策,令人振奋,喜不自禁。后来,爸爸便端起那只景德镇瓷盘,把我放回水族箱中。后来,爸爸便拂摸着兰兰的脑袋,说了一段语重心长的话。爸爸说,人类对大自然亏欠太多,的确是应该给个说法了。正说着话,手机响了,爸爸接电话,频频点头,便起身更衣,换鞋,又要出门了。爸爸匆忙中还没忘了冲我挥挥手,说小青蛙,别难过,等待我的好消息! 妈妈、兰兰和一群小伙伴簇拥着爸爸,象是在送别一位出征的勇士,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口。 院门外面,同时响起好几辆汽车的喇叭声。 爸爸说的那个好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来钟传到家里的。 那台天蓝色的电话座机,就摆在客厅一角的高几上,躲在一盆吊兰的下面。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水族箱里和那群珊瑚鱼争争抢抢地吃着那种草绿色的小米虾。兰兰抢在妈妈前面接电话,随即便兴高彩烈地蹦起高来!妈妈忙着帮兰兰梳妆打扮,盘起两根小辫子,扎上一朵火红的蝴蝶结。兰兰忙着打电话,通知小伙伴们快快过来报到,准备出发。女孩子们纷纷赶来了,大家一律蓝裙子,白衬衫,戴着鲜艳的红领巾,象是要去参加一个节日的庆典。妈妈找出先前那只金鱼缸,兑上小半缸清水,把我放在金鱼缸里,外面套上一只塑料网袋,挽了个结,交到兰兰手上,便放我们出门了。 兰兰带着我,和一群小伙伴挤满两辆大轿车,足足行驶一个时辰才穿出市区,来到一条长长的大江边上。那里已经停了很多汽车,其中最为显眼的是几辆装满铁丝笼子的大货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黑心贩子们用来囚送青蛙的运输车辆。在那些车辆的旁边,蹲着一长排戴手铐的人,一个个深深地勾着头,弯着腰,正是青蛙贩子和他们的帮凶。爸爸被人们前呼后拥地站在一处高坡上,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有好几台摄像机围在四周,细细扫瞄着。一群武警战士走上前,把卡车上的一笼笼青蛙卸下来,悉数倾倒在奔流的江水里,四面八方响起一片欢呼声,兰兰和她的小伙伴们可高兴了,奔跑,跳跃,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直到这一刻我才全然明白过来,爸爸要我们等待的好消息,正是一个制裁不法商贩解救无辜青蛙的大行动!兰兰把我捧在手上,高高举起,激动地呼喊着:小青蛙,快看呀,好多好多的小青蛙,他们都获得解放了!那些残害青蛙的坏蛋,他们都被戴上手铐了!小青蛙呀小青蛙,你唱吧,纵情地唱吧,请相信我们人类的袒诚无私,是值得信赖的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 我看清了,想明了,便真的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我唱得很投入,很动情,为同胞们的获救而欢欣鼓舞,对人类的援助充满感激。一群记者为我的歌声所吸引,纷纷围上来拍照,录音,摄像。兰兰靓丽的面孔笑成一轮灿烂的小太阳。小伙伴们在我的歌声中翩翩起舞。我唱啊,唱啊,越唱越有劲,越唱越开心,就这样,做为一名职业歌手,我第一次走进人类的电视屏幕,深入千家万户,一举登上世界歌坛,大获成功了! 后来,兰兰便把我慢慢浸入江水中。兰兰说,小青蛙,再见了,你该回家了。我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小姑娘。兰兰说,小青蛙,一路小心啊!我依旧瞪着眼睛,咕咕地叫了一声,我是说,兰兰,我真舍不得走呀!兰兰却慢慢地把手松开了。我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面上,默默地望着她。兰兰那双麦黄杏儿一般美丽的大眼睛慢慢沁出晶莹的泪珠,她哽噎着,喃喃地对我说,小青蛙,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呀!可城里没有蓝蓝的天,清湛的水,活生生的肉虫儿,你如何活得开心呢?小青蛙,听话,你只能属于高天大地,江河湖泊,那里有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你的家呀!小朋友们也都频频挥手,流着热泪,嚷嚷着劝我不要难过,早早回家,不要忘了常来电话。大人们也围拢过来,一台台摄像机对准我和兰兰,争先恐后地追踪记录人与青蛙的那份纤纤情愫,赤子情怀。我用力地闭上眼睛,努力想闸住那一腔夺眶而出的热泪,猛地扎入水中,手足并用,身体弹射,用人们极为钦慕的那种蛙泳方式,潜游开来。 游出很远,我忍不住又浮出水面,回头看一眼,人们居然还都站在那里,恋恋不舍地眺望着碧水长天,烟霞雾岚。终于,我再也忍不住呜咽失声了。 好人啊,一生平安!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