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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
作者:李克达  作于:2005-6-11 9:06:00  访问:1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飞机在跑道上缓缓地滑行。 空中小姐温和耐心地告诉乘客,为了您的安全,请系上保险带,并仔细地检视每一位乘客是否已照办。机窗外阳光明媚, 春意浓浓, 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我的身边坐着一位俊朗成稳的中年人, 他邀请我去西京城作一次短期旅行。 老朋友的盛情和慷慨令我感动, 我也正想摆脱一下日常生活的暗淡和茫然。
   几年前的一次聚会中, 我发现一双沉静的眼神穿透着热闹而无节制的饭局——朗声谈笑, 大杯饮酒, 应和着聚会喧闹的气氛; 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 点上, 深深地吸上一口, 又很快回复到他的稳重中去。 一切极平稳极自然。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 在我起身敬酒的同时, 他也站了起来。 好一副挺拔健壮的身材。 我们碰杯, 随后一饮而尽, 他客气地向我亮了一下空酒杯。 不用朋友再介绍, 我们已经认识。 照他的说法, 那次聚会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我。
   我和他慢慢相熟。他告诉我曾当过十年兵,回沪以后作过各种生意,所以粗略一看,就知是一个见过世面知四方规矩的人物。他欣赏我的潇洒大方而不落俗套,典雅中带有几份与生俱来的豪爽气概。他的原话是:扮书生又能扮强盗。
   临桌的顾客因为饭菜不合口味而与饭店经理大声争吵,厨师出来打招呼,答应免费送上一道菜作为补偿,激动的顾客依然不依不饶。他上去说了几句公平话,被无理地谩骂了几句。刹那之间,他挥拳所到之处鲜血四溅。事后我对他说,你体面干净的手干什么不成,偏要学着年轻人打架斗殴。他笑着说:“我就是看不惯无赖相。”说完,他拿起一根筷子抵住自己的喉咙,猛地一用力,筷子折成两断。
   他的性格凸现了出来,与这样的人物出游也多了几份安全感。
   飞机已经升空, 透过狭小的机窗向下俯视, 阳光下田野、河流、公路和建筑错落有致地镶嵌在棋盘里,汽车如彩色的小甲虫沿着纤细的公路静静地爬行,比起夜晚灯火辉煌的繁华,更给人童话般神奇浪漫的感觉,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爽心悦目。老朋友的头凑了过来, 语气平缓地说:
   “下面那个钓鱼的人在想些什么呢?”
   他是一个谈吐风趣的人, 常常会开启一些与他的教育不相称的话题。 对于这样的问题,与他讨论,恐怕只是白费口舌。 偏偏他又能够领悟我的不着边际的自言自语——这样的谈话不止一次让我感到愉悦。
   “桶里有鱼,他在想红烧还是清蒸; 桶里没鱼, 他会想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有一次我坐在车子里, 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心情沉重而伤感。 我突然发现汽车上方的天空中, 另一个我正在看着我的愁眉苦脸而暗暗发笑, 不觉心灵为之一动, 愁云尽散雨过天晴。”
   他笑了。令人吃惊的是他长着一副女人一样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居然翻翘着,与粗犷的口鼻相搭配,很巧妙地混和了秀气与沉郁,真佩服了造物主的设计。
   “你是在说灵魂出窍吧?”
   这一次又被他说近了,也提高了我的兴趣:“上帝除了赋与人类肉体之外,还额外恩赐了灵魂。许多人非但不感谢上帝的恩赐,还自动泯灭良知。如果是有意识的自我放逐也就罢了,只可惜大多数人一辈子灵魂都不会觉醒。”
   他听得认真,亦有所感悟:“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多年前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曾吃过猴肉。一行人随服务员挑选猴子,活跃的猴子们突然惊恐万状、鸦雀无声。待大家选定一只猴子之后,群猴一子又欢蹦乱跳起来——又多活了一天。你是在说人与猴子的区别。”
   这样一个没念过多少书的人显露出来的灵性,真让我高兴,与出游的心情亦相适应。两人出行,性情相投,是最要紧的事。这个人如果是我的同学,一定是我情投意合的挚友,他的才智趣味很可能超过我。教育能增加人的知识,而灵性的出现得靠一个人的机缘。见他等着我来接口,我朗朗地说:
   “人与猴子根本谈不上什么区别。人与人的区别才称得上一个天一个地。你当过飞行员,在天上飞行的感觉一定比在地上爬行奇妙得多。”
   他又笑了,粗糙的脸皮上起了几道皱纹,幸亏眉清目秀,粗中带细——年轻时一定是个俊美的男子,甚至还带有几份妩媚。
   飞机已上升到万米高空,除了刺目的阳光,已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打起了盹。
   有一次他告诉我,当兵十年,原本有很好的发展前途,完全可以提干。一次与同伴训练出航,见地面有一列迎亲的队伍,新娘披红戴花,坐在马车上,在阳光下格外惹眼。他的战友头脑一热,飞机一个俯冲,呼啸着掠过人群。两人在机舱里心花怒放。回到地面就接受了处分:驾驶员被解除军职,遣送回乡;作为副手,他则从空中调回地面,从事地勤工作。原来新娘见头顶掠过了一个庞然大物,惊吓过度,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折断了大腿骨。违反纪律,擅自行动,影响军民鱼水情,破坏军人形象,严肃处理也是应该的。
   “可是在那种鸡不下蛋,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部队的随军家属,成年累月见不到一个大姑娘;一见到老乡迎娶的新媳妇,我们两个兴奋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思考那么多。”他自我辩解地对我说。
   “所以这件事就带上必然的性质,与你的本性掺和在一起,不是这次,下一次也会出事。这就是你的宿命。”我津津有味地听他叙述,最后如此点评。我想他对命运的理解,应该比我更深刻吧。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西京机场。他的战友、西京公安局一位处长的车子正等着我们。
   “石总,处长已经在城里订好了晚餐,为你们接风。”警官边开车边客气地说,“处长已经通知我,你们在西京城逗留的日子里,这部车随时听候你们调遣。”
   吉普车飞快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们随意拉着家常,原来警官也是一位退役军人。没有想到,老石已把一切安排妥贴。有了车就有了自由的双腿,可以畅行无阻了。
   出现了雄伟的城墙和高大的建筑,古老的西京城渐渐展现开来,苍凉而老旧,仿佛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中年汉子,曾经铁骨铮铮,曾经峥嵘岁月,但眼神中分明闪现出迟暮和无奈。
   晚餐热闹而情谊浓浓。老石和处长已差不多二十年没有见面。他们谈论着一个又一个战友,感慨着各自的命运。“不象你们有钱又有闲,能够自费出来旅游……官场上的事不说也罢了……”处长红着脸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一脸的真诚和无奈。身旁高大健硕的处长夫人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们,微笑着一言不发。
   游玩了一整天。在众多名胜古迹面前,时光仿佛在倒流,历史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最初的新奇和激动,慢慢沉淀为感慨和凝重。透过宾馆的窗户望下去,凌乱而破旧的建筑灰朦朦一片望不到边。
   “听说这个城市出了不少艺术家,上海人没法比。”老石扔给我一支烟,又开启了一个他几乎一无所知的话题,这个有趣的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黄浦江的水质那么差,导致上海人天生缺铁少钙,虚弱俗气。站都站不直,还谈什么思想探索,艺术创新。一批又一批的年青人心甘情愿地接受欧美人的洗脑,以为获得了真知灼见,幻想着未来某一天获得社会地位变得又富又阔,这就是他们眼中的成功和真实。”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这也许是社会的进步呢。”他吐了一口烟,接口说。
      这一次让他点到了要害。比起读书人的多思多虑,放纵遐想,一个有灵性的人更能直截了当,不偏不激。
   我笑着向他翘起了大拇指,他也高兴起来,露出了一丝得意——算得上一个有人情又明白事理的人。
   他又递给我一支烟,并给我续上茶水:“明天你一个人出去玩,吉普车由你支配。我要等两个朋友,约好了明天见面。”
   他一脸认真和谦和。我也喜欢一个人随意走走看看,听听市场上小贩的方言,逛逛书店或博物馆,去西京城的大学校园走一走,如有可能还想进阶梯教室听一堂课。一个城市的特色经常在这些常人不注意的地方隐藏着,你装作无心的样子,这边翻翻那边看看,会得到出人意料的结论,获得一份额外的快乐。
   城中虽然脏了一点,缺乏有头脑的规划和建设,倒也不乏繁荣。潜意识里随着西京城那位艺术大师的指引,由着他这边点点,那边戳戳,透过他的妙笔阅读这座文化古城,傍晚时分,我夹着几本新购的书籍进了宾馆。
   “见到你朋友了吗?”在卫生间洗下一天的尘土,我漫不经心的问老石。
   “没有,手机也打不通。”
   他的脸色不好,面带倦容,闷闷不乐,呆坐了一天的人常有的神情。第二天上午,他的表情明显焦躁不安了起来。午餐的时候,我笑着让他抬头看一下自己的灵魂,他支着手吸了一口烟,露出一丝苦笑。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手上的香烟不禁乱颤,烟灰洒了一地。
   朋友终于出现了。居然是两名高大漂亮的少数民族朋友,穿着体面而干净,深棕色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们彼此握手、微笑,老石的口中还不时冒出几句民族语言。两名汉子鹰眼睨视,眼神却是温和而文雅。空气中慢慢弥散开优雅而浪漫的异域风情,与想象中的剽悍、健硕、昂扬的骏马和苍茫的草原相去甚远。
   “你们再不出现,老石要得相思病了!”我看着场面打着哈哈。他们文质彬彬地坐在沙发上,微笑着望着我。
   “你们聊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他们极有礼貌地站了起来,目送我出了客房。老石抚着我的肩膀,告诉我晚饭时打电话给我,他准备回请公安局的战友和驾驶员。
   与我在上海经常看到的卖牛角藏刀、羊肉串萄萄干的少数民族相比,两位朋友的气质要独特高雅得多。他们身上洋溢着的美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感到他们不仅不驯更有自信。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秋天。为了生意,我又南下广州。回沪的前一天晚上,我约了一个朋友一起吃饭聊天。他无意中提起了老石。他告诉我老石已去了南非,在那里开了一家工厂。他曾涉嫌贩毒,还是一条线上的重要人物,警方已盯了他很久。现在人走了,线索也就断了。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
   那天下午,老石送我出了客房。我去了一家商场,买了一盒“好猫”牌极品烟。然后从近处再次欣赏这座城市伟大的城墙。与城内城外残破的民居相比,它保存得实在太完美了。相形之下,其他城市残留的几断城墙只能算是供人凭吊、令人伤感的废墟。静静地伫立在城墙边,身心由久远历史的悲壮奔涌裹卷。历史的无情,理性的严峻,在明媚的阳光底下,让我反思自己的放浪岁月。
   我的手机响了。老石回请处长的是一桌上海菜。
   处长的性格并不豪爽,酒桌上没有北方人常见的勇猛,一打听,原来也是江南人。
   “在大西北待了三十年,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生活。老石,听战友们说,你早已是个百万富翁。还是你好,没有提干,下海经商,不也一样出人投地吗?”处长细声慢语地说道。
   老石依然一脸沉静。酒桌上没有对手,我与他一杯接一杯喝着西京城出产的啤酒,爽口而妥贴,出人意料。他的少数民族朋友没有出现,不知他们是否善饮。
   “老石,我的儿子在上海读大学,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孩子的母亲让你带点东西给他,让他好好念书。大学毕业后,看这小子能否在上海站住脚。这样退休后,我就可以回家乡了。”处长与老石谈着家常。
   与处长分手之后,我与老石回到了宾馆。他交给我一张回程的机票,让我一个人先回沪,他还要处理一些事情。他将一包捆扎细致的包裹交给我,说他的皮箱已装不下,让我帮忙带回去。三天之后,他如约来我的住处取回了包裹。后来,我与他下楼,去临近的一家餐馆吃饭。我们的心情都不错,边吃边聊,窗外的一切都那么明媚而祥和。
   已经是深秋,珠江边上居然还有人打着赤膊。喝了不少酒,我的衬衫慢慢湿透了。夜色渐浓。远处一幅幅巨大的霓红灯广告静静地变幻着,无力地穿透着城市的夜幕。我的朋友已是满脸通红,他的嘴巴不停地嚅动着,带给我一丝心虚和恐惧。
   面对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我怀着一颗童心,试图去反复理解,尝试着一遍又一遍地沟通。永远的企盼却明示着永久的虚无,就象一条去天堂的路。对此,我还有自信的想象,就如我童年的一个伙伴,他用坚硬的弹弓装上一颗刚擦过鼻涕的废纸折成的纸弹,射向我白皙聪慧的额头,然后躲在一边暗自发笑;然而,在枝繁叶茂的瓜棚底下,我却仰头看着兰天和白云。这种狡猾的遐想终于让我慢慢地长大,裸露出充满生气和亮色的心灵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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