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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难当
作者:阿 鸿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青河乡常委书记郑重阳,带着秘书小葛把全乡二十一个行政村和五个乡办厂转遍后,召开了第一次党委扩大会,宣布了三件事情。一是要帮深处重山叠嶂间北峪村修个水坝,二是要帮后沟修座桥,三是要把乡里新买不到一年丰田车卖掉。大家就觉得他这三把火烧得水平不高,都是给自己作难的事儿嘛。前两件都是花钱的事儿不说,而且都花在山沟沟里头,谁看得见?特别卖车这事,一散会乡长老何就提出了异议:说这车是段副县长(前任青河乡党委书记)主持买的,你再卖掉,怕是不合适吧?郑重阳说咱悄悄的卖掉,别让段县长知道就是。
   在郑重阳看来,这车非卖不行。他前天去轧钢厂,厂长马天河说轧钢厂启动不起来,不是产品问题,关键是没有资金。可是去年工行贷给的一百万,乡里挪去买了辆本田车,轧钢厂也上行下效买了一辆,结果一百万就花掉了六十多万,到期还不上,人家说什么也不贷给了。郑重阳说简直是穷折腾,回头乡里就把那车卖了。马天河以为郑重阳说着玩的,当时就说你卖了我也把厂里的卖了。没想到郑重阳竟提到会动了真的。
   乡里那辆三十几万的小轿子,被收拾得利利索索关进车库里,就象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只等一个可心的女婿。可是越心急越不如愿,二十几天了毫无结果。轧钢厂的车更是没有动静,郑重阳看出厂长马天河压根儿就不想卖。可是马天河嘴上说得好:我要跟着领导走,你的车没卖,有主我也不能抢到前头。郑重阳不理他,急得嘴上要起泡。
   一天,老何说段副县长问咱要卖车的事,听他的意思,好象不大满意。郑重阳说他不满意什么?把车卖了投到生产中有什么不对?老何说对不对不在卖车本身,恐怕是他想多了,觉得咱在否定他在青河的工作。还不如这样,把车开到银行里作抵押,表示咱按时还款的诚意,也许能贷出款来。郑重阳说好啊老何,这些天我总在卖车换钱上打转转,脑子都迂了。你通知马天河,让司机开车来,我陪他去县工行。
   到了工行郑重阳直接去找行长,他干企业这么多年,与县工行处得关系很铁,可是一听要给青河轧钢厂贷款,行长不买老关系的帐。行长说你把车放这里干啥,碍手别脚的。你们青河弄这么好的车,是向人示威嘛,谁还敢贷款给你们这些大财主。真要是干事业的人,先把这车处理了。郑重阳说我正愁着没买主呢。对了,行长你也给瞅划着,你们银行见识得净是财神,谁有意出个合适的价就卖给他。可是行长只说些没有规模等等的托辞。郑重阳就在那里磨,一直磨了两个多小时,行长说我算服你了郑书记,明天让他们去考察一下。都十二点了,我撑不住了,今中午我请客。郑重阳说那好啊,都是企业求行长,平生还是第一次受行长请。
   当然这顿酒还是郑重阳他们付的款。
   银行考察后不日一百万到位。又过数天银行打电话来,有人有意买他们的车。对方是行长的小舅子,在省城开出租,想换辆有档次的车,真心实意想买。出得价也并不离把,和财政所请人估的价没多大出入。双方谈好了价后,行长却直接给郑重阳打了电话,说无论如何你要让五千块。小孩他舅是个人掏腰包,能省一分是一分。郑重阳踌蹰了一阵就应了。放下电话他对老何说,咱以后用得着他们的时候还多着呢,就让他这五千吧。老何说这样也好,拉下个关系,以后争取资金容易些。只是怕有人说闲话。郑重阳不以为然说反正咱没装到自己兜里,不怕三更鬼叫门。再说,这样大的交易,上下浮动个三五千也是正常的。
   县委今春搞了个千人进村建立联系点活动,不过是摆形式主义罢了,过些日子派个不痛不痒的角色来读些文件之类,能扶得了什么贫?后沟村是建委的联系点,建委田主任是郑重阳高中同学,郑重阳缠上田主任,虚里抓实,让建委实实在在放点血,帮助后沟把桥建起来。后沟村前那条沟有8多米宽4多米多深,沟上没桥,全村倒有一半人一年不出一趟山,外人编了顺口溜糟踏后沟人:“后沟村前一条沟,唱不起大戏耍皮猴,骑不起毛驴骑墙头,坐不起板凳坐石头,盖不起房子住河沟”。郑重阳说你这个大建委主任为这样的人民服务一下,可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宗旨的最好体现。田主任说联系点也就那么回事,关键是在精神上扶贫嘛。到春节我给送几十袋面去就很好。郑重阳说精神扶贫找个和尚念念经就行了,还用得找你这财神?你去我那里扶贫,精神上扶贫不行,零打碎敲缝缝补补也不行,你要咬咬牙帮着修好这桥我才饶了你。田主任说这好说,我给你把图纸设计好就是。郑重阳摇着头说不,图纸你要设计,人民币你更要支持。我要的不多,给这么多就行。不胜酒力的郑重阳已有七分酒意,嘿嘿笑着向田主任翻巴掌。田主任说五千?郑重阳说五千你一个大主任出得了手?五万。田主任惊呼一声说你把我卖了也卖不出五万。郑重阳说算了吧,谁不知道你建委是二政府,下属单位二三十个,一处凑一千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先代表后沟人民敬你一杯。站起来一仰脖子下去了。田主任说下属单位都是独立核算,我指挥不动人家。郑重阳说我再代表后沟人民敬你一杯。田主任说重阳一当书记酒量就大了。司机小王说郑书记不喝酒,去我们乡报到那天,接风酒才喝了六盅就不行了。郑重阳说我再代表后沟人民敬你一杯,直到你答应了我就敬完了。田主任说重阳啊,后沟是需要桥,可是那地方太偏了,人家领导去不了,你在那里投资没用。郑重阳说谁说没……没用,咱又不是修给领导看,是为……田主任说现在干工作,就是要给领导看,领导决定着你的命运,你不给领导看给谁看?
   最后两人都喝多了,田主任乘着酒气豪迈地拍板修桥技术问题、钢材和水泥他包了。那么剩下的就是出石头出力气了,他郑重阳还怕啥?郑重阳一高兴连喝两杯,就站不稳了。司机小王和建委办公室的小李要扶两人,两人都说我没醉,推开众人互相搀扶着歪歪倒倒去房间里休息。田主任一边走一边说重阳你再拿干企业的玩拼命三郎那一套不行了,现在你是当书记了,要学会避实就虚,避重就轻,举重若轻才能长出息。郑重阳拧着头说不,我就……就这脾气,放到哪就丁……是丁铆是铆地干。群群众……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过了年,正月初六郑重阳就上班了,食堂弄了几盆菜,集体喝了过年酒,就坚决不让换着请了,当天分了工,去催北峪的坝,后沟的桥,又部署在三个村搞小流域综合治理。而且他说一不二,谁的事慢了他就劈头盖脸批过去,就连一个副乡长到村里喝了杯酒,他也在会上点了名。
   正月初十吃过早饭,郑重阳正要去看荒山开发的事,轧钢厂厂长马天河从刁副书记办公室里撵出来,说郑书记,轧钢厂怕是要停产了。新上的矿用钢产品,技术要求太高,400轧机很难生产出合格产品,而且这种产品需求量太小,市场前景暗淡。第一批产品勉强销出去的十几吨,不算运费,每吨还要赔进一百多。这样下去,多生产多亏,少生产少亏,只好停产再说。
   郑重阳一听急了,说一开始你不是说进行了广泛的市场调查,前景很好吗?我也打电话问过新阳煤矿,他们说的确用量很大。
   刁副书记说郑书记你不了解这里面的实际情况。马厂长对这种产品其实也并不多么了解。当时的新产品开发计划是韩可厚搞的。韩可厚是原轧钢厂副厂长。这人天天胡思乱想,又喜欢自作主张,和厂里一班人搞不好,去年夏天辞了职,还说是厂里乡里排挤他。这个产品开发计划其实是他一个有预谋的陷阱,是对轧钢厂的恶意报复罢了。可惜我们还是上了他的当。我看最好尽快停产转产,不然损失更大。当然,这还要你最后拍板。
   马天河说当初就不该把车抵在银行里的,我坐那辆破仪征去和人家谈生意,人家张口就说你厂长都坐这种车,你们厂还有能力生产这种产品?第一印象人家就不信任咱了。
   郑重阳一听这话更来气,说你的意思是说没有坐好车产品才销不出去?那我给你把车要回来,你出去转一圈把产品销出去怎么样?乡镇企业有多少有你这种车的,人家就都不发展了?就都让第一印象给打趴下了?
   刁副书记说天河你说话总是说不到正道处。产品问题就是产品问题,怎么就成了没有好车的缘故?
   郑重阳说不用管是产品问题还是什么问题,一个企业没有起色,归根到底是你厂长的问题。你说产品市场预测错误,你怎么不去好好预测一下?你厂长就能根据一份报告咬着牙说这产品上了绝对能赚?现在有了问题就推出来。你能推得了吗?我给你说马厂长,你回去从产品设计到生产到销售,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找出原因来,拿出挽救方案。要不,你这厂长就让别人来干。我还有事,你什么时候分析好了再来给我说。郑重阳说罢就走了。
   马天河追在后面说郑书记,当初这项目是你同意我才上的,贷款也是你帮着贷的。郑重阳压住火气说马厂长你弄明白了,青河轧钢厂厂长可是你马天河,法人代表是你马天河,贷款是我帮你贷的不假,那是党委政府千方百计帮企业解决实际问题,可不是要剥夺你厂长决策的权力,更不是要代你马厂长负担盈亏。
   刁副书记说按郑书记说的回去认真反省反省吧,别在这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企业好了怎么也好说,你企业不行,就别想让人给你分担责任。
   郑重阳毕竟放心不下,第二天就去了轧钢厂。一进厂门,见院子里停着派出所的警车。原来昨天晚上几个厂长正在喝酒,不知谁向屋里扔进一块大石头,差那么一点就砸到马厂长头上。厂里停产查案子呢。
   郑重阳说厂子面临停产你们厂领导一班人倒有心绪喝酒?你产品怎么改进,你们想过没有,抓过没有?你们要是把心思用到企业上,用到生产上,我看就没人扔石头。
   郑重阳直接去了400轧机车间,里面乱哄哄的,正在议论厂长险些被黑石头砸破脑袋的事,人人都有些惋惜那块石头不长眼,只砸在桌面上,让那帮厂长们有惊无险。郑重阳说你们谁是车间主任?上班时间就是这么一幅精神状态,这企业能有好的时候?郑重阳说照你这么说咱就只有等死了?车间主任说青河轧钢厂要想活,除非把韩厂长请回来。郑重阳说你也别说得那么肯定了,我也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辞。车间主任说郑书记,你要觉得我是一面之辞,那你可以问问全车间的弟兄们,谁不盼着韩厂长回来?郑重阳环顾一周问,你们谁还觉得韩厂长回来厂子就好了?有几个说就是,韩厂长懂技术会管理,销售上也打得开。这时厂长马天河到车间来了,大家都噤了声。
   走出轧钢厂的大门时,郑重阳就打定了把韩厂长请回来的主意。但又有些不放心,回到乡政府,又向乡长老何打听打听。老何是郑重阳高中同学,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老何说实事求是的说,老韩那人懂技术会管理,特别是抓销售有一套。但这个人致命的缺点是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那时不用说老厂长他不放在眼里,就连段县长他也敢当面顶撞。而且又钱迷心窍,天天说按他的贡献,一年给他五万也不算多。郑重阳说可是工人好象对他挺服气的。人很难十全十美,办企业能把效益弄上去,这是首要的,就是有些缺点,也可以理解。我个人有个想法,请老韩再回轧钢厂。老何说这恐怕不可能,也不合适。一是他跑到平川承包了平川轧钢厂,效益不孬,他不会扔下西瓜回来拣这芝麻;二是他的人缘不好,乡里许多人对他没好感,大家也不赞成的。郑重阳说也许他愿回青河轧钢厂挽回丢的面子;乡里同志不赞成,可以多做工作。至于回来怎么安排,到时候再商量。我的想法是你最近就去找他谈谈看。
   第二天老何去平川轧钢厂吃了韩可厚的闭门羹,郑重阳还不死心,就亲自去找韩可厚。厂办的人说韩厂长下车间了。郑重阳就直接去了车间,韩可厚扎叉着两只油手在那里发脾气。韩可厚果然是太有些自命不凡,一提到青河轧钢厂,对新班子他一脸鄙视,语气里除了他只有死路一条。可是郑重阳提出让他回青河轧钢厂,他说:我不是条没有记性的狗,被人痛打一顿,再反回头来去向人摇尾巴。郑重阳说老韩我也干过企业,真正喜欢干企业的人,看到一个企业困难,他不会无动于衷。你也是个真正干企业的人,青河轧钢厂对你来说不是个包袱,我看倒是一个证明你能力的好机会。韩可厚说郑书记你听我说,我韩可厚也并不是眼看着厂子要垮无动于衷的人。可是我和青河轧钢厂那帮球尿不到一个壶里,窝里斗谁也没意思,不如我还是在这里一心一意干点事。郑重阳说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我们搞个全封闭,资金封闭,管理封闭,分配办法封闭。你只要把折旧等该提的提给厂里,把税交了,再交一定的承包利润,别的一切你说了算,任何人不去干预,包括厂长马天河,那样总可以了吧?韩可厚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你敢拍板这样做?郑重阳说怎么不敢,眼下多生产多赔,少生产也赔,有办法重新启动,有了利有了税,谁还说什么,他能提到桌面上吗?韩可厚说好啊郑书记,有你这句话,我韩可厚就是栽在这上面也要试试。郑重阳笑笑说你栽在上面不行,厂子要活,你要赚,乡里也要有利,好几方等着你,你栽了不行呢。
   正如老何所料,一提出让韩可厚回轧钢厂经营400轧机车间,好几个人公开反对。最激烈的是刁副书记,他认为就不信清河找不出比韩可厚更能的人。郑重阳说我们这个方案并不是一定非要韩可厚来经营400轧机车间,我们要公开招贤,青河轧钢厂现有管理人员,谁敢挑这副担子,可以优先。大家看正副书记较上劲,就都不吱声了。郑重阳说把方案到轧钢厂公布一下,如果有人愿挑头经营这个新产品,就优先让轧钢厂的人员挑这个头。如果没有,那就请韩可厚回来。刁副书记说对这件事我保留意见。郑重阳没吱声,大步出了会议室。
   晚上乡长老何给郑重阳打电话说马天河要摞挑子。郑重阳说,好啊,他什么时候辞职,我什么时候应。他干不好,还能不兴别人干吗?老何说辞职是假,闹情绪罢了。真要他辞职他恐怕也不干。郑重阳说真不行他不辞职也要换了他。老何说:老郑,这个人还是尽量拢住他。他和段县长有点亲戚关系,和刁书记关系也不孬,拢住他,就是拢住了一批人。老郑哪,我有些话还要说说,你的工作,谁也说不上什么,老百姓的眼睛也是亮的,你来的时间不长,可是在老百姓里的知名度,高着呢。郑重阳说老何你怎么也净拣好听的给我说。老何说我下面说不好听的——你得到了老百姓的支持,下一步,要在得到县里乡里村里干部的支持上再着点力。戒酒令啦,村帐公开啦,这些乡里村里干部都不大高兴。工作,最终还是要乡里村里的干部去做。郑重阳说干这破书记真不痛快——马天河那里,你去做做工作吧,话怎么说合适你就怎么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青河轧钢厂刮过了一阵风,但最终没有人敢承包。韩可厚到任那天,按他的意思没有搞任何形式的东西。郑重阳去看了看他,握住他的手说老韩,争口气吧。韩可厚紧紧回握了郑重阳的手。
   青河乡所有的工作都有声有色地开展着,整个青河乡就象一架轰轰转动着的机器,又象负重爬坡的机车,只能向前转,向上爬,丝毫不能停止,不能后退。郑重阳从这个工地跑到那个工地,每到一处都喊钱紧。而招待费,则象个大嘴怪兽,在大口大口地吞着他为之辗转难眠的资金,吞着他有限的财政收入。青河水库是全省第二大水库,库里的鱼以鲜出名,青河鱼头汤在全省也颇有名气。百忙之中郑重阳陪着熟悉的陌生的大的小的“慕吃”而来的官们喝鱼头汤,拼他极有限的酒量,一面为耽搁的时间惋惜,更为吃掉的财政收入心疼。有一天财政所长汇报说今年的招待费比同期增长40%。他一听吓了一跳,不假思索就下了决心,让小葛通知全乡乡级干部晚上开会。
   开会是讨论改革接待制度、大力节约招待费的事。刁副书记开始发表意见。他的意见很简短,但很有杀伤力。他说我觉得我们的着力点不对头。我们是应该千方百计增加财政收入,还是斤斤计较,小处抠索呢?我们是因为财政收入少,才感到招待费承受不了。那么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是什么呢?只能是增加财政收入,而不是别的什么。
   郑重阳已经预料到刁副书记要提反对意见,但没想到他提的意见这么有水平。显然他的意见是错的,但你一时找不出他错在哪里。他就拿眼去看老何,希望老何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把大家的思维引出刁副书记的圈子。
   老何一直在抽烟,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大家发表意见。他狠抽几口把要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扔到痰盂里,说:我综合一下大家的意见。郑书记提出的改革招待方式节约财政开支,这个大的改革方向必须坚持。因为不改确实不行,不然要揭不开锅的。在具体操作上,不好搞一刀切。不论谁来都吃大锅菜,不上酒,也不合适。我看这里面是不是分成几个类别。比如县级以上的领导可以标准高一点,上酒,上菜;给咱带来具项目,带来资金、技术,对咱有具体帮助的,不论他是什么级别,标准出可以高一点;一般性的来出发又不是县级以上的,就要从简。
   郑重阳最后说话了。他说我首先要感谢大家。今天晚上大家真正谈了自己的意见,甚至有些意见在一般场合还有些剌耳。这样好啊。咱们是讨论,讨论就是要各抒已见。说些官话,说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费话,没意思。我在这里说这么几点。一是,咱搞这个改革,不是为了做给人看的表面文章,是咱乡的实际逼的。第二是招待不好会不会得罪方方面面。咱对谁也是一个招待法,一碗水端平,再多做些解释工作,我看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有谁因为咱招待不好就不支持咱工作,就说些不负责任的话,那是他个人品格问题,良知问题,不是咱能左右得了的。再说,人家有意见,主要还是对我,对老何对刁书记有意见,到时候大家尽可往我俩身上推。
   老何磨蹭到大家都走了,就进了郑重阳办公室。郑重阳扔给他一棵烟,老何点上,吸着不说话。郑重阳说老何你有事?老何说老郑,这个事,你看是不是先放一放。我觉得招待这个事,并不是个简单吃什么的问题。大家往往把招待的规格和你对他的尊重程度联系起来了。他吃顿大锅菜,嘴里很合口,胃里很舒服,可是他心里不高兴,认为你小看了他。他会四处臭摆你。当然他不会说你招待不好,他会到处宣扬你工作没有热情,事业心不强等等。特别是眼下——老何又点上一棵烟说,那么多顺口溜,什么左一杯右一杯,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两口背对背。老婆告到纪检委,书记说该喝不喝也不对。你想,纪委都不当回事,咱还犯得着吗?郑重阳说老何,咱不是犯着犯不着的事,咱是被逼得没法。老何笑笑说我也只是谈谈个人看法,我已经说过了,你老郑想办的事,我坚决支持。郑重阳说老何啊,不能因为是我想做的事你就坚决支持,你应该从事情本身去考虑应不应该支持,要真行不通的,比如我明明犯了错误,你还顺着我,那可就不是支持我了。我这人就这脾气,喜欢大家开诚布公。在改革招待制度这事上,我总觉得,多做解释工作,应该是没问题的吧?老何笑笑说应该是没问题吧。
   往年这时候可正是青河天天忙于接待参观检查和各种名目的调查研究的时候。不过今年大家都感到了冷清。唯一没有感觉的是郑重阳,荒山开发、青河小流域治理、乡企资金封闭运行都搞得有声有色,他心里是丝毫的冷清也感觉不到的。特别是北峪的大桥,在建委的支持下,进展十分顺利,五月一日就举行了竣工仪式。
   建委田主任参加了竣工仪式,午饭坚持在食堂吃盆菜。吃过饭田主任他们就走。送到院子里,临上车前,田主任说有些人对你搞这一套不满呢,老郑你别光看老百姓的脸色,也得为当官的想想,民愤大了不好,官愤大了也一样不好哟。
   三天后郑重阳到县城开会顺便回了一趟家。素素竟然也说起他搞招待改革的事来了。素素说可有人说你坏话了——我们主任在陈书记家里亲耳听到有人说你搞招待改革是假,哄老百姓弄虚名是真。你要注意多和领导沟通沟通,别让人拿你好心当了驴肝肺。
   郑重阳对这些劝告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或者说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他反而要对整个乡机关进行改革。
   促使他决心对乡政府这架机器动手术的其实是件小事。那天他走过乡政府办公室,听到办公室主任安排小王去提水,小王不情愿地提起暖瓶,边向外走边说李主任,按分工提水是小吴的职责,我的职责是打字接传真。郑重阳回到办公室,心想老百姓说得一点不假,母鸡多了不下蛋。  
   就象当初他当厂长时发现了企业的跑冒滴漏一样沉不住气了,十几天里他几乎无时不在想这件事,勾划着他的解决办法。他决定先在极小的范围内征求一下意见,就打发小葛通知乡长老何和刁副书记到他办公室里。两个人被同时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还是头一次,因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郑重阳一人给他们倒上一杯茶,然后开始说他的方案。这个方案的第一步,是辞退所有的临时工:代课教师,乡机关临时勤杂人员,七站八所招用的临时人员,无论是财政出钱还是自收自支都辞退,空出岗位。第二步改革机关精减人员。农办,工办,商办合并为经济办公室,国土办,矿管所合并为资源办公室。广播站,文化站,成教中心合并为合并为文化科技传播中心。第三步,精减下来的人员补充到原临时工的岗位。郑重阳说完了,老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还指望老何象平时一样,能充分领会他的意思,坚决支持他,从而影响刁副书记。没想到刁副书记先表态了。他说我完全支持郑书记的方案!
   此言一出,郑重阳和老何都深感意外,瞪着眼吃惊地看着他。刁副书记以惯常讲话时自信坚定的语气并辅以斩钉截铁的手势,说:一,改革机关这事我乡早该做。不改革,青河乡早晚要被包袱压窒息。可以说早改早主动,晚改就被动。二,这个方案很符合咱乡的实际。特别是辞退临时工,以机关人员顶岗,是从青河实际出发的创造之举。三,这个方案可行性强,调岗人员身份、工资等不变,就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在这里强调一点,前些时候让韩可厚承包轧钢厂时我有意见,是出于我和马天河厂长私人关系,我从个人小圈子出发,没有支持郑书记。这个整体改革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是全乡的大举措,如果我不支持,那我就丧失了一个共产党员的资格。我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改革这件事,我应该靠上抓,有郑书记支持遇到什么困难我也不怕。
   老何说我看这件事还是要谨慎再谨慎。这可是关系机关工作人员面子的大事。机关人员工资不高,工作很累,可是面子问题可十分重视。调岗,那和受处分也差不多。
   刁副书记说何乡长过虑了。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大家都转变观念了,不象十几年前那么看重虚而又虚的面子。依我看,这件事就要坚定信心做好。咱们这届领导别的什么也没做成,做好了这件事,就是对青河的一大贡献。
   老何没再说什么,刁副书记说我在青河呆得时间比较长,而且又分管组织这一摊子,对人员比较熟。我想先按郑书记的方案,拿出个人员分流单子来,到时再汇报,郑书记拍板。我还有个意见,就是这个改革,在方案没有定形前,不易泄露出去,那样这个找那个问,咱就没搞成的可能了。
   郑重阳说我赞成这个意见。目前,这个方案先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分流方案定下来后再扩大范围。
   三天后刁副书记就拿出了初步方案,而且还提了一条建议:兽医畜牧站,农技站,只拨基本工资,都要办实体,农技站以开发区土地复垦为依托搞科技示范园,科技副乡长老黄领办科技示范园;兽医畜牧站办养殖场,由分管农业的副乡长领办。
   郑重阳说我觉得这办法可以考虑。乡里乡级干部就十几个,没必要这么多。抽出一两个人去领办具体工作,比大家都围在大院里强。
   下午召开了乡级干部会,刁副书记宣布了初步方案。大家都感到突然,两位去领办实体的副乡长不但惊慌而且屈辱。黄副乡长脾气直些,说孬好是副乡长,这再下去养猪的养猪,种地的种地,不是和受处分一样吗?倒不如停薪留职痛快,那样起码人家还知道是自己拿主张下海的。这样算什么?刁副书记说大家都是共产党员,都要顾大局识大体,要多从保全盘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维护党委的决定。黄副乡长说从维护党委的决定的角度,从我是个党员的身份来说,我服从。可是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保留意见。说罢坐下掏出烟来,连掀几次火机都没掀着。
   会议还是原则同意这个改革方案。吃过晚饭老何到郑重阳办公室里来了,默默抽着烟,不说话,快抽尽那棵烟时,才说郑书记,我总觉得这事是太仓促了点。还有,刁书记态度有些意外,这不大象他的脾气。郑重阳说我们党委这边,三位书记,起码我们要意见一致,这样工作才好做些。原来我最担心的是刁书记的态度,没想到他会很支持我。不管怎么说,支持总比反对要好。这件事,我很需要你的支持。只要咱们三个能大刀阔斧地干,就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妥的。老何说这件事办是应该办的,可是太急了点吧?郑重阳说先干起来再说吧。
   方案虽然没有公开,但已经人人皆知,一时间大院内外人心惶惶,成团结块公开半公开地都在叽喳机关改革的事。次日一早老何去找郑重阳。那时郑重阳正在听天气预报,他一边听着暴雨警报,一边示意老何坐下。听完了他说坏了,今天有大到暴雨,北峪水坝不知完工了没有。老何说这事我可以让人去催催——老郑啊,我怎么觉得眼下气氛有些不对劲,这机关改革的事,是不是先放放,现在方案也没定,可是人人都知道了,就连具体谁谁去哪里也都知道了。我觉得有人在作文章。郑重阳说不至于吧?老何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宣布放一放,作文章的人就作不成。郑重阳说大家有议论也是正常的——北峪水坝我还是放心不下,我今天就去一趟。我回来咱再商量。
   到了半路,遇上北峪村支书到乡里赶集,说还有几米就封顶了,下午早早的。郑重阳说早完了早利索,你看这天不是个正道热法,大雨一下洪水一来,你留个茬,不一层层掀了才怪。宋支书说都赶集了,家里人不多。郑重阳说有几个上几个。
   到了北峪村,招呼起的都是四五十的人。年轻人开春就出去打工了。大家说郑书记这一冬一春你给俺村下了不少力,这就完工了,你歇歇吧。郑重阳说干也累不着,歇着倒没意思。吃过晌饭刮起风来,一会雨就下起来了,雨点很大,落在石头上摔好几朵花。大家劝郑重阳躲躲吧。郑重阳说我又不是泥巴做的。那雨一直没停,人人都灌透了。这是入夏第一场大雨,坝里黄糊糊的水一个劲的涨,上游的水更是滚滚而来,在坝里打着旋。宋支书看着坝里的水直喜,说存下这一坝水,下面这片地是旱涝没问题了。别看里面庄稼黄不拉几的,是新土的缘故。过一年,有了底肥,保险是全村顶好的地。
   一帮人回了村委,宋支书让会计去弄壶水来,郑重阳说算了算了,想起个事来,钟武大爷那屋不知漏了没?
   钟武参加过朝鲜作战,在冰天雪地里冻坏了,结婚后老伴一直没给生一男半女,前年老伴又没了,一个人凄凄荒荒的过日子。那老屋,十有八九要漏的。 
   进了钟武大爷的院子,里面积了一脚深的水。郑重阳他们尖着脚进了屋。果然是漏了,炕上、桌上、地上都摆着接水的坛坛罐罐。钟武一看郑重阳来看他,眼圈先红了,握住郑重阳的手说郑书记你是来看我这老头子吗?郑重阳说,钟武大爷,我来看看你的屋是不是漏。你放心,雨一停,村里就给你苫一苫房顶。钟武大爷抹一把泪说:人老不中用了,净给村里添麻烦。郑重阳看看屋里凄荒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七十多的人了,没儿没女,看见人就亲呢。郑重阳攥了老人的手说:钟武大爷,你指甲长了,我给你剪剪。剪着剪着就有两朵泪落到手背上,抬头一看是钟武大爷哭了,清鼻涕拉得老长。郑重阳心里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忙拿出帕子给老人擦了。出门时老人说:郑书记,你还来看我不?我死前还想再见你一回。郑重阳说:看大爷你说的,你身子壮实着呢。我抽空就来看你。出了门叮嘱老宋天一晴就给老人修修房顶,一个人凄荒啊。
   回村委路上,迎面遇上乡长老何,老何说:郑书记,出大事了,机关干部和教师都上访了。
   青河乡机关陷入了瘫痪状态,大部分人见了郑重阳就躲,能打他照面的,只有乡长老何、刁副书记、党办主任等几个人,连会都开不成了。面对一个指挥不动的乡机关,郑重阳真真切切感到了干部对一个党委书记的重要性。他们就是书记的手和脚,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书记就是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而群众,与他隔着不可愈越的一层,再支持,此时也无法给他一丁点儿党委书记的权威。
   老何劝他说赶快去跑跑做做工作吧,起码能让上面比较客观地了解青河事件的来龙去脉。但郑重阳知道联名告他的占了乡机关人员总数的百分之六十还多,告他低价卖掉乡里的小汽车,告他沽名钓誉乱铺工程,告他独断专行搞一言堂……一听就泄气了。一个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反对的党委书记,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孤零零地在大院里转转,突然感到这大院是那么陌生,曾经是这个大院的主人,曾经那么豪情满怀,这一切现在想来仿佛是个遥远的梦。
   韩可厚听到消息,从平川轧钢厂赶了来,在大院里大吵大嚷:郑书记你这人太直,让人算计了吧?他娘的,有人脸上笑呵呵,脚下使绊子呢。郑书记你不能这么干等着,他能背后戳弄起人来告你,我也能光明正大地组织起群众保你。轧钢厂几百号人,沙井、北峪、石沟,哪个村的老百姓我一招呼,他们不支持?郑重阳说算了算了,我天生不是干这活的料。就算这事稳稳当当过去了,我还会做出别的事惹人上告。我这脾气是改不了的。我也别受这份洋罪了。韩可厚说有人巴不得你这么认输呢,他好做这书记呢。说话时直瞅刁副书记。刁副书记只当什么也听不出,说郑书记你可别这么说,我和老何都支持你的工作。韩可厚说郑书记你这么服了软,是对青河人不负责。青河刚刚有了些正气,青河人刚刚看到了点盼头,你就摞挑子了,一件件事情就这么半途而废了?郑重阳说你放心,我会极力请求领导支持你轧钢厂的工作。你几个月就完成利税近十万,这是谁也说不上啥的。我书记是不会当,可做的几件事情都是该做的。
   这种几近瘫痪的局面很快就结束了。县委组织部调查组在青河调查了三天,不久青河乡班子调整方案就出来了。郑重阳调任县科技局任局长,刁副书记升任乡党委书记,乡长老何仍然做乡长。据说当时县委常委会上,九个常委只有两人不同意郑重阳的调动。
   郑重阳是第二天吃过早饭走的。他说什么也不让乡里车送,坚持坐小客车走。刁书记、何乡长、韩可厚等等都去送。刁书记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散,说郑书记虽然在青河呆的时间不长,但值得青河乡学习的很多很多。脸上的笑容仿佛青河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件。车开动后,北峪、石沟的支书都带着一帮人赶来送行。目送客车走远,新任党委刁书记说都到乡里坐坐吧。转身自己先进了大院。宋支书等稍作犹豫后都跟了上去。人人都留意到,经了几场雨,挂在大院门两边的几块大牌子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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