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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过苇塘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左腿象猛地被针刺一下,他咝咝地吸了口气,低头一看,不由得头皮一阵紧缩:天哪,那条蛇,已经在他小腿上留下三个针孔状的齿痕,却理直气壮地昂着头,性感十足地扭着身躯,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呆怔片刻,他终于松口气,又自嘲地摇摇头。那蛇,头上顶着黑斑,身上红褐两色斑斑相环,尾巴又细又长,分明是一条水赤练,一种毒性甚微的水草蛇。
   用力踢蹬伤腿,感觉也没什么异常,他便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他要涉过苇塘,把一根百米电缆牵引到对岸。他裤管高高地挽到大腿根,两腿齐膝盖浸泡在塘水里。那塘水黝黑黝黑,冰凉冰凉,仿佛从没见过太阳。水面下,淤泥中,芦苇根盘绕错节,踩上去颤颤巍巍,有种悠悠欲坠的感觉。芦苇们业已成材,一根根足有五六米高,齐刷刷,密匝匝,遮天盖地,风雨不透。他也不甘示弱,侧着身,晃着膀,拼命往里挤。每每,他先迈出一只脚,插进苇丛,勾住几根大苇,从根部把它们踩向一边,身体跟着前进,站稳了,再运动另一只脚,一步步往前开拓。
   “喂,泥鳅哥,今个天怎么充起大头来了?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来?”
   身后有人嘎声嘎气地叫嚷,那不愧为中国特色的唐老鸭,竟逗引得苇塘里的野鸭们也嘎嘎乱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泥……泥师傅哟,小心大苇割手呵!”
   一位姑娘也怯怯的跟着帮腔,却是那位美丽迷人的湘女,嗓音尤其甜软,水嫩细腻。
   他重重咳嗽两声,权做回答。他的确不好搭茬。咧咧嘴,摇摇头,他苦笑了,那嘎声嘎气的鸭子,他的老朋友,老酒友,老闹友,整天嘻嘻哈哈,彼此彼此,反正鸭嘴里漏不下瘪稻谷,想呷呷什么你拦也拦不住。让人伤心的倒是那位亭亭玉立的湖南妹,来勘探队工作将近一年了,却还不知他姓甚名谁,竟随别人喊他泥师傅,泥鳅师傅?他轻轻叹息,觉得这一切,也委实怪不得别人。顶替退休的老爸,他当上一名勘探队员,起初分配在钻机上,那份强体力劳动十分辛苦,他情绪不振,怨无尤人,终于被调出,重新安排到爆炸班组,偏偏爆炸工作又十分危险,稍稍不慎便会危及性命,他索兴装病,又躺倒不干……。十年工龄,他调换五个工种,最后落脚放线班。地震法勘探队的放线班,任务是配合地震仪器,铺设检波电缆,工作相对是轻松多了,全班定员三十名职工,有八位媳妇,十八位姑娘,几乎清一色的娘子军。他挤进娘子军,却没当上党代表,竟和姑娘们一样背上一捆电缆线,当县(线)长了。他的“名牌”也就此创开。人们喊泥鳅,他心里不舒坦,可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也就有呼必应了。泥鳅就泥鳅,不就比别人多个浑号?外国佬名堂更多,有父名,有昵名,有本名,叫起来七拐八弯叽哩咕噜羊肉串似的,不也照吃照喝?想开了,他倒也很超脱。
   只是,他今天情绪有些反常,心里象窝着一把火,竟忌讳人们喊泥鳅了。那泥鳅,油乎乎,滑腻腻,形象糟透了。他愤愤然,急欲发泄胸中懑怨,两腿用力搅水,两脚拼命踹苇根,两手左推右搡,两膀前冲后撞,折腾的苇浪翻腾,芦花飞扬,一口气前进二十多步,累得吁吁喘,心里却突然敞亮了,明白了,自己是变了,变的争强好胜了!真的,今天不比往常,他是干了一件好事情。他的大线放到苇塘边刚好结束。接他线头继续前进的,应该是那位湘女姑娘。那芙蓉国的女儿,却被苇塘中一派阴森森的气氛震住了,流泪了。他二话没说,脱掉鞋袜,挽起裤腿,扛起姑娘的大线。此番举动,象泥鳅?不,真正的骑士风度,男子汉气派!鸭子那帮小光棍,自然也都喜欢承前巴后帮姑娘们干活,可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比鸭子们有能耐,八年前就哄上一位俏佳人,如今儿子都已经会拎瓶子上街打酱油了。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目地不同大相径庭。寻思起来,他的确居心无愧,堪称光明磊落,值得理直气壮!
   他扬起胳膊,凑着衣袖擦去额上的汗,笑了,那神情很得意,很自豪,很开心。
   岸上,鸭子忽然大喊大叫地唱起歌来。鸭子要为他奏乐助阵?他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扁嘴老弟,三斤重鸭子二斤半嘴,你也就该发挥嘴优势,使劲嚎上一通,也给钻苇塘的弟兄鼓鼓士气,消消孤寂!他心里和鸭子对着话,脚下继续往前趟,忽又觉得不对劲,站住了。鸭子,那小狗日的,倒底嚎些什么?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
   往前走,
   不回头!
   ………
   他猛地瞪圆眼睛,挫动牙齿,摹仿银幕上的那位蒋委员长,从牙缝里嘶嘶地冒出一句:娘希匹!接着,自己扮个鬼脸,又笑了。他脸上漾着笑,继续干活计,不再留意鸭子胡诌些什么了。他一手挽着大线,一手捋着线头,一路放下去。芦苇们顽性十足,不时反弹回来,打在他脸上。他急了,索兴背过身,用屁股开路。心里却也不肯稍息,一直在和鸭子斗嘴。那狗娘养的,乱点鸳鸯谱,看上泥鳅阿妹了?哈,鸭子爱泥鳅,能有好心肠?打错算盘了,小鸭公,这位泥鳅可是五大三粗,不好惹哟,拳头比你大,脚板比你硬,一拳把你捅上房,一脚把你踹下床,不相信,敢试试?
   自得其乐,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一阵天光大开,他感到头晕目眩,急忙闭上眼,默默神,等他重新睁开眼睛,脸上的笑容却滞住了。
   赫然一道深沟,横在面前。
   他皱着眉头,暗暗吸口冷气。
   按理说,他生长在江南水乡,自小水里泡大的,眼下这小沟汊汊,只够小菜一碟。看上去,那河沟也不算很宽,至多二十来米。只是时令不对劲,深秋时节,水太凉了,伤风感冒还是小事,万一腿肚子抽筋,要玩命的。那水色黑绿黑绿,愈发深邃莫测,看情形,水下还隐藏着一团团杂草,那是真正的绊马索,是陷阱。还有电缆,这玩意特别娇贵,尤其那一百多眼的对接插头,稍稍浸水便无法工作,弄不巧出力不讨好,稳捞顿批评不说,还要扣奖金。他后悔了,原地捣腾两腿,迟迟拿不定主意。真的,他一不是党员,二不是干部,三不是新长征突击手,四不是中华英模,世纪之星,何苦一定要充这冤大头?干脆收兵回营,孩子哭扔给他娘!他抽身后退一步,脸上却又发烧发烫。确实,眼下这事不同往常,不是领导支派,不是同伴挤兑,偏偏是自己见义勇为,一马当先……,生平第一遭想当英雄,结果竟往自个脸上甩一巴掌?
   他勾头,弯腰,悄然肃立,许久许久,终天抬起头来,又瞪眼,咬牙,只是没骂“娘希匹”,轻轻叹口气。
   对岸,隐约响起轰轰隆隆的机声。那是一台台汽车钻机,呼啸前进。
   身后,接应般的,响起一串爆炸声。那地震勘探的炮声,象一阵阵春雷,震荡着,滚动着,摧人振奋。
   蓦地,象有人在背上猛击一掌,他噗通一声跳下深水,倾刻间,一般寒流浸透全身,激灵灵直射脑门,好冷啊!他连连打着喷嚏,却顾不上回味,拼命运动身体,两手举出水面,托着大线插头,两腿飞快搅动,踩水前进。还好,他没有抽筋。可那隐在水下的团团杂草,却接连不断地发起进攻,一连几次,他都被草绊住了,沉下去,呛几口腥水,又浮上来,拼命挣脱羁绊,冲出陷阱!
   脚下,终于接触到坚实的土地。
   他踉踉跄跄地爬出水面。
   胜利了,他终于胜利了!他水淋淋的,活象一只落汤鸡,浑身上下一齐颤抖,牙齿磕碰的咔咔响,两眼却熠熠生辉,象生平第一遭发现自己,居然也能有所作为,是个大有希望的男人!只是,还没有真正涉出苇塘。他两腿还泡在冷水里,面前依然是密密匝匝的苇丛,可这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芦苇们仿佛已经低头,弯腰,不成气候了。他深深吸口气,迫不急待地发起最后冲刺,可刚刚迈出一步,立刻又哎哟一声,死命咬紧牙关,痉挛地弯下腰去。
   那条不幸的左腿, 先前被蛇咬伤过, 已经悄悄肿起来, 这会儿, 又被什么东西深深刺入脚踝!苇根?蚌壳?他挣扎着,又前进一步。水面上,立刻泛起一朵殷红的浪花。他惊呆了,直瞪着眼睛,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血?
   “喂——,泥师傅!你怎么样了?!”
   那位湖南妹子,仿佛也遥感到他的不幸。
   “泥鳅,钻地缝了?你倒底能不能跳过龙门?!”
   鸭子也嚷嚷,可惜,那扁嘴永远也说不好体贴话。
   他的血,正慢慢让周围塘水改变颜色。他的眼睛,也渐渐变得血红血红。他死命咬住嘴唇,浑然不觉,嘴唇上也迸出一串串血珠。忽然,他拼命地动作起来,把剩余半捆大线全部撒开,只留下大线插头,挽一个环节套在自己脖子上,左腿拽地,右腿跳跃, 两手大把大把抓挠着芦苇,支撑着身躯,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在苇丛中趱动。
   高一声,低一声,人们一直在呼唤。
   他没有回答,似乎,也毋需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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