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地上的觇标 |
|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1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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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东方,一副钢铁骨架拔地而起,巍然屹立。那是一座高高的觇标。觇标脚下,是裸岩,碎石,丘垅,沙窝,偶尔还有骆驼刺,红柳丛。茫茫戈壁,满目苍黄,漫无涯际。 氤氲的西方,一脉飘渺云烟,大漠仿佛到尽头了。远山含黛。大河流碧。红楼幢幢。绿树丛丛。人影憧憧。炊烟袅袅。似乎,还有牛肉香,奶茶甜,山花怒放,燕子呢喃。 他费力地咽口唾沫,喉结抽动着,一阵咕咕噜噜的响声。布满水泡的嘴唇,干裂了,绽开了,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他伸出苦涩麻木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把唇上的血连同破裂的水泡和嘴角的白沫,一古脑地吞下去。饥饿,一旦超过极限,就感觉不出什么滋味了。只是干渴,燥热,焦灼。褴褛的衣衫遮不住肌肤,他浑身上下都变得象木炭,干枯龟裂,生硬黝黑。只有登山鞋还算完整。那灌满鞋坑的沙子,竟还带有点点湿气。脚底板非常幸运了。他啃过红柳根,嚼过骆驼刺,今生今世,还有机会尝到清水的滋味吗?他盼望着,能把自己整个浸在水里,饱饱喝上一肚子,过把瘾就死,也痛快呀!他痴迷地望着西方,张开嘴,艰难地挪动步履,摇晃着,向前走几步。他又迟疑,站住,回头张望。东方,觇标刺破青天,一个钢铁的信念,一个顽强的召唤。西方,那绿色的山峦,那清亮的河水,却裹在云雾中,幻化无穷,忽明忽暗。 他踌躇着,犹豫着,已经上过几次当了。三天前,狂风大作,飞沙弥天,他坐骑受惊,随风狂奔,和勘探队里的伙伴们离散了。风暴消失后,他追着远方的绿洲,扬鞭驱马,一直跋涉到夜幕垂天。第二天,绿洲不见了。他走来的方向,却又出现一泓清波,镜光闪闪。他怀疑自己的眼睛,猜想是苍天的捉弄,可求生欲望驱使着,他还是去追赶湖水。他的马儿,没有喝上那梦幻中的清水,倒下去了。此后,他又追索过天外的村落。他要寻找食物,寻找泉水,寻找绿色的庇荫。他被正午的炽热蒸昏了,又被初暮的露水润醒了。他被夜畔的风寒冻僵了,又被早晨的太阳烤软了。终于,在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座高高的觇标。他那枯竭的躯体,象是被注进兴奋剂。他决心要以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完成一个伟大的壮举。绿色的诱惑又出现了,他依然难以自持,身不由己…… 他那枯瘦肮脏的面孔,剧烈抽搐着,愈发丑陋不堪,狰狞可怖。他紧咬牙关,象咬住一条企图窜进腹腔的毒蛇,嗓子眼含糊不清地咕噜着,咀咒着……骗子……海市蜃楼,鬼东西! 深一脚,浅一脚,一条腿踢踏,一条腿拖拉,一只胳膊耷下,一只胳膊架起……,他侧着身,神情大悲大悯,姿式离奇古怪,每每,先勾下头,憋足劲,迈出一只脚,踩陷入沙窝里,再弯下腰,拼命地拔另一只脚……。他,象醉汉,象幽灵,东摇西晃,踽踽独行。 觇标,默默望着他。 不知道走多久了。他回头看一眼,西方蜃幻,竟完全消失了。他心里,一阵欣喜的颤抖。他胜利了。三天三夜,他终于有一个胜利了。他想放声欢呼,可胸腹中实在鼓不足呐喊的力气。欢呼不成了。他又想笑,嘴角情不自禁向两边耳朵拢去。不想,嘴唇又绽裂,疼痛钻心!他总算是微笑过了。这微笑的代价,是一串殷红的血珠。他又急忙伸舌头,舔舐着。他实在浪费不起。他让舌头久久垂挂,抵住嘴唇,想止血。他过于专注,忽视了脚下的坎坷,冷丁踩翻一块石头,一个踉跄,扑倒了。 他挣扎着,几番努力,始终没有爬起来。 那只踏翻石头的脚,已经失去知觉了。 他双肘支撑着,昂起头,极力想看清前方的觇标。一阵狂风吹起,飞沙走石,宇宙混沌了。他眯着眼,抵御飞沙的侵袭。那眼睑中,却慢慢沁出两缕混浊的泪。觇标不见了。希望飞走了。他再没机会拥抱觇标了?他已经失去资格了?……当乡亲们计算他每年收入,抵不上一个黑心交警拦车三天的额外收入,他是赧颜过。当妻子埋怨他,说如今连乞讨为业卖淫为生的酸桃烂杏们都盖起了小楼房,全村只有自家“工人阶级”是土坯墙,茅草顶,他是惆怅过。当人们说起,他每天爬山涉水挣点津贴,根本不值“公仆”老爹们的半包烟钱,他是愤懑过。当寻思自己走过的路,每两年可绕地球转一圈,他是慨叹过。当美丽的蜃景出现时,他是屡屡被诱惑过……。可是,他毕竟没有背叛觇标,那一座又一座,自己和同伴们前赴后继流血流汗拼死拼活建造的觇标。那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绿肥红瘦,金钱美女,却是地球上一个实实在在的坐标点,一个永远坚守、信仰着自己的经度,纬度,海拔高度的秘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觇标,做为自己最后的归宿,要把自己的灵魂,系在一个准确无误的坐标点上。他要用最后的生命,去拥抱自己毕生的事业,让高高的觇标作证,在人生那尤为艰难困苦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摆脱诱惑,守住坚贞…… 风暴终于过去了。 觇标重新出现了。 他却被一层厚厚的沙灰覆住了。他蜷伏着,一动也不动,和苍茫戈壁浑为一体。许久许久,他又慢慢蠕动,却已无力抬头了。他垂着脑袋,伸出双手,抓挠着,挣扎着,喘息着,一点一点向前爬去……。 觇标,在召唤。 他紧闭双眼,已经昏迷不醒,脑袋却象一只不知疲倦的犁头,钻在沙灰中拱动不停……。他爬过的印迹又长又深,染着斑斑点点的血痕。 一架以觇标导航的直升飞机,无意中摄下这悲壮的情景。飞机轰鸣着,缓缓降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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