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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魍传奇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7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哇,真是太可怕了,一群不可救药的小人!”
   豆豆和钟鼎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走不多远又来到一处街心广场,广场四周载满花草,中心位置却是一面偌大的广告栏,许多小人们围在那里看广告。豆豆很想知道小人们都广告些什么,便拉着钟鼎凑上前去。
   有一则写在大红纸上的招聘广告特别醒目,深深地吸引住豆豆。
 
   急 聘
   本市长身负国家重任,因公务需要急聘高级助手十名,应聘者不计年龄、性别、文化程度,只需一次性交纳报名费黄金五百克,面试合格即可委以秘书长,市长助理及付市长等高级职务,保你一次投资,终身盈利!有意当官者请速来联系。
   市长:孔正方(签名、印鉴)
   猴年马月驴日
   
   “这位孔正方兄,真是个光明磊落的小人!”豆豆咬住嘴唇,无奈地摇摇头,“钟鼎,我觉得,这象开玩笑,政府各级官职都可以按等级出售吗?这市长一类的高级官员,国家又是如何把他们选拔上来的?”
   “国家当然不允许买官卖官,只是和他们层层签有任期目标责任书,保正国家税收及其它指标如期完成,否则将处以罚款。千里求官只为财,小人们的思路就是这样,你管得了吗?所以一般敢冒风险的小人,大小都可以捞个官当当,只要有官当,有钱赚,小人们也都很听话,十分卖力气。”
   豆豆默默点头,继续看广告。就在这张市长急聘的告示旁边,另有一张白纸黑字的招工广告,豆豆接着读下去。
   
   招工
   我部长年招聘揉搓女郎,要求貌若天仙,柔若无骨,性格开放,生财有方,报名费黄金五十克,上班后每日交管理费黄金五克,本经理部保正人身安全,工作顺利,财源滚滚。另告:本启事长年有效,人数不限,多多亦善。
   
   勿忘我娱乐城
   猴年马月驴日
   
   “这个勿忘我娱乐城真是莫名其妙,招聘人家去上班,不提工资待遇,还要每天上交管理费,世上有这样的傻瓜?”豆豆直挠头。
   “据我所知,他们生意很兴隆。”钟鼎倒是见怪不怪,“不是要求那些揉搓女郎们生财有方吗?只要有大钱可赚,她们也就不在乎每天上交那五克黄金了。山魍国就是这么回事,万变不离其宗,一切都是为钱。”
   豆豆揉着脑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茫茫然,索兴埋下头,继续看广告。有一则广告很小,纸张皱巴巴的,羞羞答答地挤在一个角落里,豆豆眯着眼,费很大劲才勉强把那小蚂蚁般的字迹辩认出来。
   
   征 婚
   本小姐芳龄二八,天生丽质,现欲觅佳偶一位,不论男女,不问年龄,不管品德,不顾长相,只要货真价实的大款,付黄金二百克即可谋面。有小款前来,概不理睬。联系电话:88888888。
   芳名不具
   猴年马月鸡日
   
   “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豆豆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就叫君子爱财,取之有法!”钟鼎倒一本正经地为小人们辩护。
   “如此厚颜无耻,也太不象话了!”豆豆愤愤然。
   “我说豆豆,你的思想太守旧,也应该入乡随俗,更新观念才对!”钟鼎依然煞有介事,“金钱第一,效益至上,世人笑贫不笑娼,不论黑鼠白鼠,偷得粮食就是好鼠,山魍国早就进化到这一步了!”
   这能算社会进步,人类进化?和恬不知耻的畜牲们还有什么两样?看来小人们的个头也活该越来越小,他们一件好事都不干,自己造孽,咎由自取!想到这里,豆豆暗自摇头,再也无心和钟鼎争论下去了。小人们的广告五花八门,但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就是千方百计想把手插进别人衣兜里。豆豆感到乏味,厌倦,不想再看下去了。突然,他眼前又一亮,象发现一处新大陆,山魍国居然也有全心全意为别人谋幸福的人?那一则致富信息,竟让豆豆又惊又喜!
   
   致富信息
   朋友,你想转瞬之间摇身一变脱贫致富吗?你一直在为登云无路捞月无网而暗自悲哀吧?现在天上掉下个活菩萨,本市无院墙大学校长灵通教授恭候你的光临,保正三分钟之内为你指破迷津,增强智商,一举创造历史的奇迹!入场卷黄金一百克,三分钟学不会,赔偿黄金一千克!请认准本校地址:真诚路善良巷谦谦君子大厦无院墙大学。沿途接待纯属假冒,当心受骗上当!
   校长:灵通教授
   猴年马月鸭日
   
   豆豆揉揉眼睛,又把那地址重读一遍:“真诚路善良巷谦谦君子大厦----这地方听着就不赖,一定是个出圣人的好地方,机会难得,咱们也应该去看看!”
   钟鼎倒挺爽快,“这好办,跟着感觉走,他们都是好向导!”钟鼎拉拉豆豆的手,让他留意那群匆匆离去的小人。豆豆旋即明白了,那群小人也正是看了刚才那则致富信息,才争先恐后地奔去寻找灵通教授。小人们求财心切,速度更快!
   豆豆和钟鼎跟在那群小人身后,穿街过巷七拐八弯,一路上果真不用多费口舌打听路径,很快就抵达那幢谦谦君子大厦。所谓无院墙大学,原来是指楼前广场,四周的确无院墙,只是广场各入口处都有人拦路售票,每张入场卷黄金一百克,分毫不让。豆豆和钟鼎借助隐身衣的作用,一路畅通无阻,算是免费入场了。广场中央的授课台下,四面八方全是小人,足足有好几千人伸长脖子等待聆听教诲。授课台上已经出现一位学者模样的小人,头顶三级金宝塔,身穿镶金佩玉的紫色长袍,长相也甚为端庄,道貌岸然,风度不俗。那小人一手抓起麦克风,一手骄矜地向周围摆了摆,台下小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台上。豆豆也极力俯下腰身,侧着耳朵,想听清那小人说些什么。
   “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我就是灵通教授!”灵通教授开门见山,自报家门,然后姿态极为优雅地摊开双手,飘飘然的划向两边,“你们呐,也不用多说,既然都交过学费了,那就统统是我的学生!想知道如何成为百万富翁的秘诀?好,请注意了,我现在就要栽培你们!”灵通教授努力地昂首挺胸,左手卡在腰间,右手平伸向前,又缓缓举过头顶,重重往下一劈,大吼一声:“就象我这样!”
   台下小人们先是吓一大跳,接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灵通教授倒底说什么,干吗要象他那样?这位故做高深神密兮兮的灵通教授,该不会是位精神病患者吧?
   “怎么?你们统统不明白?真辜负我老人家一片苦心了!”灵通教授抬手看看腕上的手表,“好吧,我说过教会不用三分钟,在时间允许的前提下,我再给你们作如下六点启示!第一,你们是看了广告才找到我这里来的,是不是?切记住,广告宣传是招财进宝的第一步。第二,你们在场各位一共五千人,五千人的门票也就是万两黄金,这帐会算不?第三,我授课时间绝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之内就把这万两黄金装进衣兜,你们听明白了没有?第四,欲擒故纵,欲取先予,一定要让别人感到有大利可图,然后,才会乖乖走进圈套!第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道理一样,手法多变,这也叫举一反三。第六,时间就是金钱,你们必须马上出发,奔赴四面八方去开拓处女地,抛弃一切道德规范,充分施展捞钱的才华,切记,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去争取最佳效益!要知道,我这里每过三分钟就有一批学员毕业,大家都要争分夺秒,落后可就没戏了!”
   台下小人们如梦方醒,这位灵通教授果真是个高手,不愧为一代宗师!大家哄地一声,潮水般地涌向四面八方,争分夺秒地开拓处女地去了。灵通教授又看着手表,似乎担心此次授课超过三分钟了。
   豆豆恨恨地拍着自己的脑袋。
   “真没想到,广告说的越好,事情做的越绝,原来是个大骗子!好厉害,三分钟捞进去黄金万两,还培养造就出五千个小骗子,骗子骗孙们也如法泡制,这山魍国不很快就要成为一个骗子国了?”
   “这不算什么,小菜一碟!”钟鼎倒十分豁达,“即便全国人民齐上阵,你骗我骗他也骗,那毕竟也还有老嫩之别,高下之分,新旧之差,矮人堆里选将军,骗子群中挑君子,一样可以大有作为!”
   “开公司办学校的骗子危害极大,真应该把他们发配流放不毛之地,杜绝繁衍!”豆豆咬牙切齿地说。“眼下,咱们最好还是快些离开这里,要不然,真担心你也会变成个大骗子了!”
   “骗子有什么不好?习惯成自然,只要你心安理得地当骗子,那也真正算得潇洒走一回了!”
   豆豆和钟鼎互相斗着嘴,牵着手,蹀躞而去。
   这天晚上,按照阁老们的事先安排,钟鼎领豆豆找到一家五星级宾馆,帮助他脱去隐身衣,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吃饭,喝水,睡觉。
   第二天,豆豆和钟鼎继续在山魍国中漫游。
   走出宾馆大门,扭开隐身开关,钟鼎问豆豆:“今天打算到哪里去看看?”
   “我们去找山魍国的作家们谈谈心,好不好?小人们的毛病太多,作家们直面人生,对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一定洞察入微,说不定会提供许多有用的启迪!”豆豆特别喜欢读书,一直钦佩那些著书立说的爷爷奶奶们。
   钟鼎沉吟许久,竟一声不吭。
   “喂,钟鼎,你在想什么?没听清我的话吗?请你带我去寻找文学家!”豆豆有些急了。
   “对不起,豆豆,这事我真的无能为力。”钟鼎终于回答了,那声音中流露出一种爱莫能助的歉意,“的确,山魍国曾经有过许多文学家,也产生过一大批光熠千秋的精典著作,可那一切早已经灰飞烟灭,成为历史的陈迹了。进入近现代社会之后,金钱至上,精神贬值,文人们面临生存危机,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变成骗子,有的沦为乞丐,久而久之,也就统统地泥牛入海无消息了。”
   “不对,钟鼎,我们昨天还参观过大学图书馆,那书籍堆积如山,怎么会没有作家呢?”豆豆不肯相信钟鼎的话,激烈地反驳着。
   “没有真正的创作,书籍反而越来越多,且价格越来越贵,这是种畸形的商品文化现象。”钟鼎耐心地向豆豆解释,“一把剪刀,一瓶糨糊,精选一批影星屁股,歌星乳头,再配上三荤四素,五味调料,这种简单便捷的书刊制作法,每年都要给山魍国增添数以万计的亿万富翁。那都是些耍弄钞票的款爷,而绝对不是作家,他们那些东抄西拼的传世之作,真是一门心思谋财害命,漏洞百出,误人子弟!”
   “这么说,山魍国就找不出一个真正的作家了,”豆豆呐呐的,心里好生失望。
   “不,出于对艺术的挚爱,矢志不移的文学家也还有,”钟鼎象是有意安慰豆豆,“只是他们没有任何社会地位,人数越来越少,写出的作品也无法面世,生计无着落,只得到处流浪。”
   “作家们流浪去了。”豆豆鼻子酸酸的,咽喉咸咸的,眼前象是蒙上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使劲摇摇头,“我们就不找作家了,找个音乐家,好不好?”
   钟鼎又深深叹息,“豆豆,说实话,如果你想找位歌星,那倒很容易,山魍国歌星满天飞,整日整夜哥哥妹妹恭喜发财你死我活爱个够!音乐家们呕心沥血爬一辈子五线谱,抵不上一位洋腔怪调半生不熟的俏哥靓妹半个时辰的登台演唱费!世风如此颓废,音乐家们还肯露面吗?”
   “那就找个画家吧!”豆豆心里窝火,山魍国这鬼地方,真是莫名其妙!
   “画家好找,他们虽然也都下海了,但相去不甚远,主要为大酒楼娱乐城搞美术装璜,为有钱的阔佬们画厅堂壁画,为广播电视台做广告美术,为红歌星绿靓妹抹粉面描娥眉,顶顶不济也可以摆地摊卖字画,”钟鼎稍稍停顿,终于还是摇头,“豆豆,我真不明白,你找这些忙忙碌碌的画家们谈什么?不怕耽误人家赚钱营生?”
   “算了!”豆豆急忙摆手,“我们干脆去找数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地质学家,天文学家,总之,找那些真正有学问的人!”
   “可惜,这些人一个也找不着。”钟鼎回答的更干脆。
   “为什么?”豆豆怒不可遏地叫喊起来:“难道说,他们统统流浪去了?!”
   “豆豆,山魍国的国情就是这样,一切从金钱出发,这笔小帐还算不明白?你说这些人有学问,我承认,可惜他们统统不会挣钱,学问又顶什么用?他们一日三餐能填饱肚子吗?名声地位赶得上那些手提大哥大的倒爷吗?贫在闹市无人问,和到处流浪又有什么两样?你让我到哪里去寻觅他们?查电话簿?他们谁家装得起电话?”
   豆豆再也无话可说了。钟鼎不会偷懒,也用不着撒谎,所说的一切全是实情,有什么道理责备他呢?
   “那,我们只好……谁也别找了。”豆豆长吁短叹,真有些心灰意懒了。
   “这就对了,我们谁也不用找,搞不准他们还会自个冒出来!”钟鼎倒十分乐观。
   豆豆和钟鼎又挽着手,顺着大街往前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小人迎面飞驰而来,冒冒失失地撞到豆豆腿上,仰面八叉摔在一旁。豆豆觉得很报歉,正准备赶过去把对方扶起来,一群小人却冲过去,揪住那个冒失鬼,吵吵嚷嚷扭成一团。豆豆和钟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退到一边观看,直到那倒霉蛋被人扭住胳膊推推搡搡往前走,豆豆才从小人们的吵嚷声中听出点门道,那原来是个小偷,行窃时被人发现了,慌慌张张想逃跑,偏偏又撞上豆豆,人们正要把他扭送法院去治罪!
   豆豆灵机一动:何不跟小人们一道去法院,看看他们如何惩罚罪犯?
   “钟鼎,我们也去法院,好不好?”豆豆扭头问钟鼎。
   “好极了,这就叫顺乎自然,车到山前必有路,横坚咱们有去处!”这一次钟鼎倒挺爽快,兴高彩烈地嚷着。
   豆豆和钟鼎跟着小人们来到一座市立初级法院,那法院的建筑群落也十分高大气派,门楼上还镶嵌着山魍国国徽,一轮顶部突出激光炮台的武装飞碟图案。走进门楼是一片广场,广场上小人们熙熙攘攘,几乎没有插足之地,豆豆和钟鼎行走十分困难,稍不留神就会踩着那些小人。小人们结帮成队,三五成群,那每个群落中总有一些被扭住双臂的罪犯。看到有那么多罪犯等待送审,豆豆又不胜感慨:“小人们的法院真是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呀!”
   “没法子,山魍国犯罪率逐代上升。”钟鼎也老老实实点头承认,“为了攫取更多的金钱,小人们每时每刻都在动脑筋,想办法,蠢蠢欲动,稍有闪失就会被扭送到这里来。”
   “他们都干些什么坏事?”豆豆追问。
   “坑蒙拐骗,拦路抢劫,撬门砸锁,偷鸡摸狗拔蒜苗,干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政治犯!小人们就这条优点,国家大事漠不关己,争分夺毫只顾眼前。”钟鼎停了停,又补充一句:“其实,即便是刑事犯罪,真正被抓住的也很少,都是些火候不足的生胚子。”
   豆豆想到那位公开张榜招聘助手的市长先生,那三分钟赚进黄金万两的灵通教授,也连连点头,觉得钟鼎说了老实话。
   豆豆和钟鼎终于走进审判大厅。高高的审判台上,首席大法官头顶四级金宝塔,圆圆的眼睛,方方的面孔,相貌端庄,仪态威严。法官身后有一面宠大的电脑终端显示屏幕。审判台下,左右两边分别是受审席和证人席,各有一排小人卫士。豆豆和钟鼎绕过大厅中央的旁听席,在审判台和受审席的一侧找到一处立足之地。大法官刚刚结束一轮审判,一个被摘掉金冠的小人正慌不择路地逃出门去。
   “带下一个!”大法官嗓音十分威严。
   一个小人罪犯老老实实地走上受审席。
   “交出你的密卡!”大法官下达一道命令。
   一个小人卫士走上前,从罪犯身上取走一个小小的磁卡,交给大法官的一位助手。助手把那磁卡放进面前的一台计算机软驱中,那庞大的电脑显示屏幕上立刻出现罪犯本人的图像,接着是十个手指连同十个脚指头的纹路图,再接下去是年龄、性别、籍贯、出生年月日及父母弟妹妻子儿女等直系亲属情况,还有本人所受教育及从业履历,最后是前科犯罪记录和法院判决书等影印文件。大法官一挥手,助手立刻按下键码,屏幕上画面定格,前科犯罪记录及法院判决书等一系列文字材料被放大显示。研究完密卡内容,证人席上便有人站起来发言,指控罪犯新的犯罪事实。那小人在一家大商场行窃,又被当场抓获,扭送法庭。在人证物证面前,罪犯只得供认不讳,低头认罪。大法官随即做出判决:鉴于该犯犯有前科,不思悔改,故伎重演,本院决定从重处罚,没收其金冠一顶!
   大法官口授判决,助手们也都各行其责,努力工作。小人罪犯的犯罪记录连同大法官的判决输入计算机系统变成文字图像,显示在屏幕上公布于众,最后输入罪犯的密卡中。卫士们把密卡交还给那个罪犯,同时摘下他的金冠,这一轮审判便告结束了。那罪犯双手抱住自己的光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赶紧溜之大吉。
   “好利落,真是快刀斩乱麻!”豆豆看看自己腕上的手表,发现那大法官审理一桩案件前后不过五分钟。
   “带下一个!”
   首席大法官继续发号施令。
   一切轻车熟路,按步就班。罪犯走上受审席。司法人员从罪犯身上搜走密卡,输入计算机。显示屏幕上展示出有关罪犯本人的所有图片文字资料。证人言之凿凿的指控。犯人无可抵赖的供认。犯罪记录及法官宣判在大屏幕上公布于众,然后输入犯人密卡。又一个被摘掉金冠的罪犯抱头鼠蹿。与上次略有不同,这个犯人罪行较轻,允许在一定期限内向法院交纳一定数额的罚金赎回金冠。
   “这密卡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豆豆忍不住问钟鼎。
   “正确的叫法是磁性密押卡,国家做为出生证一次性核发的,其容量之大足以囊括一个人一生的文字书写量,但能进入读写孔的激光磁头却是国家司法机关特制的,具有相当的机密性,一般人无法仿造做假。”钟鼎解释的十分详尽。
   “可是,罪犯明知密卡储存内容对自己不利,干脆把它扔了,不就干净利落了?”豆豆忽发奇想。
   “谁敢这么干?失去密卡也就等于失去自己的人身护照,在山魍国中肯定会到处碰壁,寸步难行!”钟鼎微微一笑,似乎觉得豆豆的想法过于幼稚,“即便无意中丢失密卡,失主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向国家档案总库申请补办,其密卡内容绝对不会有所增减,因为全国计算机联网运行,所有的一切统统记录在案!”
   豆豆伸伸舌头,不再说什么了。
   “带下一个!”
   那位大法官还在努力工作,浑然不觉有两位巨人在欣赏他审理案件的高效率。豆豆想,幸亏山魍国的计算机应用如此普及,要不然也真够这些法官大人们忙活的。那位大法官这次却碰上一桩人命大案,两名歹徒纵火焚烧民宅,致使一人当场死亡,两人烧成重伤!法官判处摘下那两名歹徒头上的金冠,另外各处罚金一千克,限一个月内交纳清楚,否则将株连亲友,破产抵债!两名杀人放火的歹徒被摘下金冠,扬长而去。
   豆豆觉得不妥,心里好生纳闷,大法官是不是有意包庇罪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小人们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次量刑太轻,那两个纵火的罪犯应该处死!”豆豆忍不住嚷嚷起来。
   “山魍国早在两千年前就取消死刑,这是社会进化的必然结果。”钟鼎却也振振有辞。
   “至少应该把他们关进监狱,判无期徒刑!”豆豆犹不解恨。
   “可惜,一千年前,山魍国的监狱也统统取消了。”钟鼎还是无动于衷。
   “什么?”豆豆更感到大勃常理,“山魍国居然没有监狱?不论犯多大罪行,统统摘掉金冠完事?”
   “小人们的财富都顶在头上,一旦被摘掉金冠,那处境也十分可怕,老鼠过街,人人喊打!”钟鼎象是执意要为小人们辩护:“对小人们来说,黄金就是身价,黄金就是生命!”
   “摘掉金冠有什么用?罪犯们会凭诚实的劳动重新浇铸自己的金冠?不,他们只会继续犯罪,抢劫别人的金冠顶在自己头上!”豆豆激愤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把钟鼎当成那位法官本人了。
   钟鼎挠头,无言以对。
   豆豆拉着钟鼎往外走,实在没兴趣再看下去了。
   “钟鼎,你说山魍国为什么要取消监狱?这样做不是太愚蠢吗?”
   “这可是经济学家们的研究成果,顶顶聪明的伟大举措!用三个士兵看守一个犯人,从经济角度考虑极不合算,那绝对是赔钱买卖!取消监狱,以罚代刑,好就好在不仅减轻国家负担,反过来还可以大量创收,使国库黄金储量直线上升!小人犯罪,官家发财,把坏事变好事,有什么不对吗?”
   “这简直是混蛋逻辑!”豆豆愤怒地叫喊起来,“自毁法度,纵容犯罪,盗贼四起,骗子招摇,官家的财是发足了,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这就叫无法无天,自取灭亡!”
   钟鼎又一次无活可答,认真地想了想,也默默点头了。
   “豆豆,假如你是国王,又应该怎么办呢?”钟鼎沉吟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立即召开国民代表大会,重铸刑法,再建监狱,把那些坏蛋统统抓起来,还百姓们一片蔚蓝的天!”
   豆豆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十分严肃的回答钟鼎。
   走出都市,走向阡陌,极目青山绿水,海阔天高,豆豆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心境也开朗多了。豆豆和钟鼎双双合拢脚下那新月形的磁垫飞行鞋,撒着欢儿在旷野上疾行,许久许久才稍稍放慢速度,感觉尽兴了,也有些累了。旋即,豆豆却又有一个重大发现:田畴荒芜,生满野蒿,怎么不见玉米、小麦、高粱、大豆?粮食没有,蔬菜没有,那些白菜、萝卜、黄瓜、西红柿一样也没有!显然,这大片大片的土地统统被抛荒了,以农桑为业的小人们都到哪去了?
   豆豆猛地停住脚步。
   “钟鼎,这情形不对头,农民们都到哪去了?”豆豆给钟鼎指看荒芜的田野,“你瞧这土地,根本没人种庄稼,大家都吃什么?”
   钟鼎拍着自己脑袋,似乎猛地想起来,十分报歉地对豆豆说:“这事倒被我给忘了,你说要看看农民,我就把你带到田野上来,事实上这些年农民们忙着淘金,都举家搬迁到山沟里去了!”
   “淘金?他们都改行当工人了?”
   “不是真正的工人,国家金矿不容插足,他们一家一户各自为战,象老鼠一样在山坡上打洞,用最原始的办法淘选黄金。”
   “那不是很危险吗?”豆豆感到无法理喻,那种土拨鼠一样的淘金方式,实在又脏又累又危险,且成功机会微乎其微,怎么竟会吸引大批农民抛弃自己的家园?“他们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日子难道还不好过?再说,大家都不种地,粮食从哪里来?全国人民不都要挨饿吗?”
   “也怨不得农民一门心思想淘金,那位大法官不是在淘金吗?那灵通教授不也是在淘金?那位市长先生难道就不是在淘金?可以说,山魍国人人淘金,就象国歌里唱的,三十六计计计为钱,七十二行行行淘金!农民们又何苦还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考虑什么全国人民是否挨饿,辛辛苦苦种庄稼?”钟鼎也喟然兴叹,大放獗词,“至于粮食短缺,的确是个大问题,山魍国历代国王们也都做出极大努力,采取许多补救措施,好在是高科技时代,粮食生产工厂化,许多矿石、木材、石油和煤炭,经过化学处理,都可以转化为填饱肚皮的食品。”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这又是一个惊人的发现!“钟鼎,你是说,山魍国民们的食物中,含有过量的矿物质?”
   “岂止过量,”钟鼎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现代科技可以使煤炭掺和铁屑变成面包,算不算百分之百的矿物质?”
   “如此说来,他们有能耐分娩出金娃娃,也就不足为奇了。”豆豆摇头,觉得小人们实在是自做自受,什么灾变的迹象,亡国灭种的厄运,完全是人为的祸害!
   钟鼎领着豆豆深入一道山沟。山沟里野猪窝似的布满柴草窝棚,炊烟袅袅,四处弥漫。显然,这就是一些农民淘金者的栖身之处了。豆豆和钟鼎扭开隐身开关,小心翼翼地走上山坡,想贴近观察这些老乡们在干什么。山坡上千孔百疮,到处布满蚁穴鼠洞般的矿坑。矿坑深处,传出镐头撞击石头的叮叮声,那是小人们在开掘矿石。每个矿坑口都守候着一些小人,不时拽着绳索从坑下提起装满矿石的竹筐。山坡下面,山涧流水的地方,安装着一台台咿呀做响的水磨,矿石在那里被细磨成浆,然后在水中清淘出金粉来。小人们神情专注,来去匆匆,顾自地忙活不停,一个个虽然衣衫褴褛,头上金冠却十分鲜亮,显然是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新近铸就的。看到小人们那样投入,那样卖力,豆豆也很感动,正要赞叹他们那种忘我劳动的精神,忽然脚下一阵震动,接着周围矿坑坑口纷纷冒出团团烟尘,随即才听到轰轰隆隆的倒塌声!
   “不好了,塌方!”
   钟鼎一声惊呼。
   小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那些冒烟的坑口,坡上坡下一片哭喊,呛天呼地,唤爹叫娘。豆豆使劲咬往嘴唇,紧紧闭上眼睛,不忍目睹那悲惨的一幕。如此落后的采掘方式,塌方冒顶自然是家常便饭,该有多少小人在这种淘金的灾难中丧生?
   “我们是不是过去帮帮忙,把埋在矿坑下的小人们挖出来?”过一会,豆豆不忍袖手旁观,又向钟鼎提出建议。
   “不行,这不合适。”钟鼎觉得不妥,“我们贸然出手相助,会把小人们吓坏的!”
   豆豆犹豫着,正寻思用什么理由说服钟鼎,突然发现刚才还在哭哭啼啼的小人们又都没命地逃向四面八方。山顶上出现一队士兵,正居高临下地包抄过来!
   “士兵们要干什么?趁火打劫?”
   豆豆愤愤不平。
   “士兵们在执行公务,矿产归国家所有,不准私自淘金。”钟鼎还是那样不偏不倚,无动于衷。“这些小人只要被抓住,肯定会被罚以重金,让他们数年辛苦一场空。”
   鬼哭狼嗥,鸡飞狗跳,偏偏这当口淘金农民们的窝棚又起火了,想是先前为赶去营救埋在矿坑里的亲人而忽疏了火种,这会儿火借风势越烧越大,整个山谷浓烟滚滚,烈焰腾腾!被士兵们追赶的淘金小人却顾不上救火,一个个慌不择路地穿过烈火浓烟,噗嗵噗嗵地跳进河水中,就象滚汤锅里下饺子,眨眼间便被湍急的山水冲走了,无影无踪了。
   豆豆眼圈红红的,恨恨地咬咬牙,跺跺脚,转身走了。
   豆豆似乎忘了随行的钟鼎,漫无目标的向前疾行,越过山谷,越过森林,把大片阡陌抛在身后。钟鼎紧追其后,一步不拉。很久很久,豆豆始终不说一句话,钟鼎有些沉不住气了。
   “豆豆,你这是怎么了?”钟鼎忧心忡忡地望着豆豆,“你该不会是自控程序紊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我没病,只是心里不舒服。”豆豆深深叹息,“真没想到,山魍国的农民们如此悲惨,水深火热,让人揪心!”
   “的确,那烟熏火燎的日子,真不好过!”钟鼎也对农民们的处境表示同情,“要说农民们不乐意种庄稼,那也是冤枉,都是那些为非做歹的奸商,贪婪无厌的官僚,把他们逼到这一步。种田人上缴国家税赋是理所当然的,可那些贪官污吏们吃喝嫖赌男婚女嫁的费用都变着法子强加到农民头上,往往要大于国家法定税赋的十倍,真恨不能挤尽农民最后一滴血!奸商们心更黑,手更毒,假化肥,假种子,假农药,令人防不胜防!农民们即便侥幸有一季好收成,也架不住奸商和官吏们层层盘剥,农副产品压价收购,生产资料和生活必须品高价出售,商品流通领域的倒爷上下串通,内外勾结,逼迫农民用一只肥鹅换一斤蔗糖,一只山羊换一顶帽子,一头黄牛换一件皮衣,农民们越混越穷,最后不得不抛弃田园,出门淘金!”
   “奸商可杀,贪官当剐!”豆豆恨恨地挥起拳头,“国家为什么不惩治他们!”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重难返,眼下政府也无可奈何了!”钟鼎摇摇头,“豆豆,还记得山魍国的国歌吧?奸商倒爷们十分乐意把国歌当成自己的口号,这说明什么问题?他们真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
   豆豆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只有干瞪眼,白憋气,便摆了摆手,长叹一声。
   “那么工人怎么样?他们日子是不是好过些?”豆豆由农民想到工人,在金钱社会里工人和农民总是同属于最低阶层。“奇怪,我来到山魍国好多天了,怎么一个工人也没遇见过?他们都躲哪去了?”
   “工人们倒不是有意躲起来,他们都集中在工业区,进出是不太方便的。”
   豆豆和钟鼎很快抵达一个工业区,那里机声轰隆,烟囱林立,中心马路十分宽阔,两边厂房鳞次楷比,他们在工业区里兜一圈,发现工厂铁门都紧紧关闭着,门外布满小人卫士,可谓壁垒森严,如临大敌。其实,即便铁门洞开,豆豆和钟鼎也无法进入其内,和小人们相比,他们的确是巨人。豆豆和钟鼎站在一家工厂门外,正在望门兴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大铁门上开启一扇小门,一队衣衫褴褛光着脑袋的小人趔趔趄趄地从小门中走出来,一群卫士搬弄着仪器对他们换个进行周身扫描,搜身检查之后,小人们依然保持队形,鱼贯地穿过马路,又进入另一道卫士们把守的铁门。
   “这玩什么把戏?我怎么看着象监狱放风?”豆豆感到好生奇怪,“钟鼎,你不是说山魍国早就取消监狱吗?这里难道不是一座改造囚犯的监狱工厂?”
   “不,这是山魍国最普通的工厂。工人们下班了,便离开工厂车间,进入工人宿舍,在那里吃饭、睡觉、洗衣服,上班便离开工人宿舍,进入工厂车间,周而复始,天天如此。”
   “他们不是囚犯?这就奇怪了,怎么头上没有金冠?哦,我明白了,这一定又是经济学家们的重大举措,把罪犯们放出去为官家多创收,把工人们关起来为老板多干活!”
   “这倒不干经济学家们的事,是资本家为了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自己订立的厂纪厂规。山魍国的工人们统称光头一族,就因为头上没有金冠,他们才沦落到打工崽这一步!头上瓦片是房东的,脚下土地是国家的,生产资料是老板的,山魍国的工人是真正的赤贫阶级,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身份地位还远远不如那些自由农民,和那些被摘去金冠的罪犯们的确没有两样!资本家精心算计好,让他们累死累活也只够勉强糊口,用贫穷的绳索紧紧勒住他们的咽喉,一辈子也挣不上一顶金冠,只有乖乖地当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你一直没有看到山魍国的工人,就是这个原因。”
   “那些士兵是怎么回事?国家武装力量被用来压迫工人?”
   “不,那是工厂主雇佣的私人武装,是打手,正式名称叫保安队。”
   那些脑袋光光步履艰难的小人们深深牵动豆豆的心。可怜的打工崽下班之后尚且得不到人身自由,当班的时候又该是如何境遇?豆豆愈发觉得有必要走进小人们的工厂车间,深入实地去看一看。钟鼎领着豆豆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一家红铜冶炼厂,那些高炉和热轧机械完全是露天装置,俩人便悄悄钻进去。这里和掘洞淘金的情形截然不同,现代化的流水作业,电脑化的程序控制,一只只机械手在半空中抓来拽去,伸缩自如,一座座高炉出浆口悬挂着一道道火的瀑布,炽热的铜液山溪般地涌过来,汇成洪流滚滚的河,经过泄洪闸似的轧辗工序,便变成各式各样闪耀着彩虹般色泽的成型产品了。豆豆发现工厂里的小人们有五种领色,明显可以分为五个阶层。最高层是为数极少的红领小人,他们肥头汤脑,大腹便便,深深陷在沙发里,双脚翘上大班台,凭一台台闭路电视和大哥大监控指挥全厂生产。第二阶层是黄领小人,他们是各部门经理及高级工程技术人员,到处指手划脚,八面威风。第三阶层是白领小人,号称写字楼一族,好歹属于管理人员,也极为悠闲自得。第四阶层是蓝领小人,这是一些关键岗位上的技术工人,如计算机操作、机械维修、车工、电工、焊工,他们手脚不闲,忙忙碌碌,看情形日子也还过得去。第五阶层就是黑领小人了,这一阶层人数众多且头上一律没有金冠,所以也被统称为光头一族,从事又脏又累又危险的工作,诸如挥榔头,搬撬杠,抬石头,掏厕所,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汗流浃背,灰头垢面。豆豆和钟鼎先前看到那些监狱放风似的下班工人,统统属于这黑领阶层,光头一族。
   豆豆蹲下身,仔细观察一群在高炉下敲砸矿渣的黑领小人。矿渣冒着淡淡的蓝烟,火烫火烫的,小人们舞蹈般地跳来跳去,把那些矿渣敲碎,聚拢,装进铁壳小推车,飞也似地推送上卷扬传送带,掺和原始矿石,重新回炉冶炼。小人们动做干练,手脚麻利,风驰电掣般地往来穿梭,只是一个个面容疲惫,脚步发飘,显然,他们已经身心交瘁,还在死撑活捱!豆豆紧咬嘴唇,似乎也深深体味到黑领小人们的那份痛楚。终于,一个推车的小人摇摇晃晃地栽下去,铁壳小车失手飞向一边,撞歪一排栅栏,翻倒一旁。工友们惊呼着围上去,把昏厥在地的小人摆平身体,扯胳膊拽腿,象是在施行急救,做人工呼吸。那小人渐渐苏醒过来。一个黄领监工见此情景却大为光火,骂骂咧咧奔过来,横冲直撞地推开那些施救的小人,举起手杖就打。黑领小人痛苦不堪地挣扎着,翻身打滚,连连告饶。黄领监工却不依不饶,只顾抡着手杖,劈头盖脸打个不停。豆豆先是看呆了,终于清醒过来,愤怒地涨红面孔,举起右手照准那黄领监工的脑袋用力地弹一指头,只听嘣地一声脆响,那黄领监工翻个跟头,坐起身来揉揉脑袋,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抡园手杖,张牙舞爪地向那黑领小人扑去,豆豆再也不忍心看着那黑领小人挨打,飞快地伸出手,抢在手杖落下去之前把那小人一把抓过来,藏在自己的隐身衣下。
   “豆豆,你要干什么?!”
   钟鼎想制止豆豆,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要把这小人救出苦海!”
   豆豆转身疾驰而去。
   “豆豆,你这样做违背了国际公约,是要闯祸的!”
   钟鼎紧追豆豆,还想劝阻他。
   “钟鼎,你别忘了,我是巨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巨人,难道还用怕几个小人?”
   豆豆义愤填膺,居然真的产生一种巨人意识,感觉自我膨胀,无所顾忌了。
   远远地离开那片工业区,来到一座山头上,豆豆把那黑领小人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一块兀立的岩石上。那小人立刻双膝扎地,双手合十,仰面苍天,连连祷告起来。豆豆看了好生奇怪,这小人在施行什么礼仪呀?
   “钟鼎,他在干什么?”豆豆急切地问。
   “感谢上帝,使他免遭一顿毒打。”钟鼎回答。
   “怎么,小人们也有上帝?可是,明明是我救他呀!”豆豆又恼火,这小人真不识好歹!
   “别忘了,你穿着隐身衣!他怎么知道你不是上帝呢?”钟鼎感到好气又好笑,“上帝是无所不在的,豆豆,你索兴现出真身吧,反正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善事,干脆就接受他的顶礼摹拜,享受一番小人的香火,当一回上帝好了!”
   豆豆和钟鼎双双现身,那黑领小人可吓坏了,忙又匍匐在地,连连叩首,瑟瑟颤抖。豆豆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不用害怕,朋友,上帝一般从不过问小人挨打的事,他老人家此刻正在天堂睡觉。我们和你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只是个头稍大了一些。”豆豆和颜悦色,故意想逗那小人开心。“你叫什么名子?怎么突然晕倒了?那黄领监工为什么打你?”
   “我叫契……契卡,”那小人却轻松不起来,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齿直打架,咔咔做响,显然十分畏惧眼前这两位巨人,“好心的巨人哟,我可不敢偷懒,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了,实在又累又饿,支撑不住就晕倒了!那黄领监工穷凶极恶,我们这些光头穷鬼时常挨打,也是家常便饭哟!”
   “你们这样忍饥挨饿,累死累活,干嘛还要做这份工作?工资收入很高吗?”豆豆迫不及待想多了解些情况。
   “别提什么工资了,我辛辛苦苦干半年,连一分钱也没见着!职业介绍所尽是骗子,招工时说的天花乱坠,进厂才知道上了洋鬼子的当,所谓效益工资就是三个月结算一次,由他们自个算来算去,说声没钱也就把我们给打发了!”说到伤心处,那黑领小人牙齿不再打颤,口齿也变得流利了。“工厂按照纯利润结算员工工资,资本家的投资酬报自不必说了,红领大班一个人,取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五十,黄领经理们二十人,取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三十,白领管理人员二百人,取工资总额的百分之十五;蓝领技工一千人,取工资总额的百分之四;黑领粗壮工总计一万多人,取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一!一万多人分配这百分之一,还要扣除每人的报名费、培训费、管理费、保安费、伙食费、住宿费、厂证费、水费、电费、卫生费、免疫费、户口申请费、暂住办证费、监工指导费,还有社会集资,胭脂工程、消灭老鼠、药死蚊子……我的妈呀,算来算去算个干净,就是最后侥幸还剩下那么一点点,也要全部押在厂方,叫什么风险抵押金,资本家的投资风险如数转嫁到打工崽头上,一旦我们中途生老病死,或工厂管理者经营不善,就要让我们累死累活一场空,永世不得翻身!”
   黑领小人嚎啕大哭起来。
   豆豆眼睛也湿润了,泪珠在眼眶里直打旋。真没想到,这表面上欢蹦乱跳的山魍国,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们,竟会如此惨不忍睹,苦不堪言!
   “发觉受骗上当,为什么不马上离开?”豆豆犹自不解。
   “进厂后,他们强行搜走我们的密卡,说是为防止工员流失,必须统一保管。没有密卡,除工厂和宿舍,我们哪儿也去不了!”那名叫契卡的黑领小人用手背揉着眼,哽噎着回答。“每天排队进工厂,排队回宿舍,谁胆敢多走一步路,就会被巡警抓去罚款,说我们是三无人员!”
   “三无人员?这又是怎么回事?”豆豆转身问钟鼎。
   “三无人员,就是说他们缺乏三种必须持有的证件:密卡、工卡、居民卡。”钟鼎回答。“其实,主要原因还是他们头上没有金冠,巡警们专找光头一族的麻烦。”
   “这些工厂老板,真是一批骗子加流氓,可恨!为什么不去告他们?”豆豆磨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为小人们伸张正义。
   “没用,老板们早有准备,告到哪儿也赢不了!”契卡只是摇头,抹泪,“工人进厂都签有合同,那合同条款是厂主们处心积虑策化好的,无论怎样解释总是对他们有利,饿着肚子找饭吃的打工崽,都是明知陷阱闭着眼睛往下跳呀!”
   “我来帮助你,契卡,我可以通过国家档案总库补发你一个密卡,恢复你人身自由!”豆豆信心十足地挥着拳头,“契卡,你放心大胆地跟我们走,谁也不敢阻拦!给你重新找一份工作,好不好?”
   那黑领小人不再哭泣,泪眼婆娑的望着豆豆。豆豆也关切地看着他,猜想他立刻就会欢呼跳跃起来。不料,那小人却摇头,连连后退了。
   “不,好心的巨人,你实在不了解世道的险恶,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山老虎都吃人,在我们山魍国,找不到善良的工厂主!”那黑领小人双手合十,打躬做揖,“让我回去吧,已经流血流汗半年多了,也许迟早能发点工资,我那十岁的儿子失学两年了,小小的年纪到处拣破烂,一直在等钱交学费,他整天哭哭啼啼想读书哟!”
   豆豆终于忍禁不住热泪滚滚了。灾难深重的小人们,哪年哪月才能见到一丝光明?豆豆颤颤地伸出手,去拂摸黑领小人那光光的脑袋,不料,那小人却蓦地跳起身来,狂奔而去!
   “契卡!契卡!你回来----”
   豆豆喊的越急,那小人跑的越快。
   “豆豆,你大慈大悲,果真有一付救世主的心肠,可惜----”钟鼎晃着圈儿摇头,十分夸张地叹口气,“怨不得小人们不肯相信你,是你根本就没打算解救他们!”
   豆豆转过脸,两眼依然噙着泪,直怔怔地望着钟鼎。
   “你根本就不乐意做山魍国的国王,”钟鼎斯条慢理地继续往下说,“可除了国王陛下,谁还有能力向全国人民发号施令,惩恶扬善,规化方园,进而改变山魍国的现状?”
   豆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旋即又迟疑,又摇头。
   “茂藤国王去世了,可铃兰他们七位内阁大臣还在,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忧国忧民的好人,难道就不可以进一步体察民情,尽心尽职,想方设法救民于水火?”
   钟鼎挤挤眼睛,扮了个鬼脸。
   “豆豆,你真以为茂藤国王和他的臣子们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国情?不,你想错了,他们的聪明智慧是无以伦比的,只可惜生来就是小人,缺乏一种献身的勇气,必胜的信心,不畏天塌地陷倾国倾城的胆略和气魄,所以才煞费苦心满世界去寻找一位巨人!不幸的是偏偏选中你,豆豆,你不敢承担这份责任,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可是,小人们为什么越变越矮,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豆豆呐呐的,也自觉气短了。
   “这问题很简单,答案早就交给你了!”钟鼎十分肯定地说。
   “你是说,答案已经……找到了?这可能吗?”豆豆困惑地看着钟鼎,钟鼎只是笑而不语。豆豆使劲挠着自己的耳朵,苦苦思索自己进入山魍国所遭遇的一切,那众生百态,喜笑悲啼,千形万象,云飞雾涨,突然,脑海里冷丁地划过一道炫目的闪电,响起一阵轰隆的雷声,一切豁然开朗,晶莹透亮!真的,那困惑,忧伤,愤怒,希望,依次串联起来便是一篇感悟的文字,雄辩有力地重新注释那个扑朔迷离的小人世界:是金冠压垮小人的灵魂,是贪欲湮没小人的良心,一场持之以恒的拜金主义狂潮,养殖造就了一代代欲望的奴隶,贪官污吏,歹毒奸商,骗子窃贼,娼妓淫棍……,小人们最大的不幸是徒具物质的外壳而失去精神的内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结果导至飞碟上天灵魂入地,人性蜕化生命萎缩!要重新为小人们注入鲜活的生机,只有摘掉他们头上的金冠,打碎他们心灵的枷锁,铲平他们贪婪的欲壑,重建一个淳朴善良真诚勤奋的精神之家,呼唤他们魂兮归来!
   “钟鼎,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改造小人社会可是个举世罕见的超级生态工程,他们呼唤巨人倒也没错,为什么偏偏要挑选一个孩子当国王?我可是什么都不懂,这不是开玩笑?”
   “不,这正是他们聪明过人之处。巨人和小人的区别并不在于身高和年龄的差异,经验和智慧也可以随着日月的交替而充实发展起来,唯有纯真和善良无可替代,虚伪和邪恶极难救药!用你们大人国的话来说,人之初,性本善,所以,只要守卫住心灵世界那一方净土,你就永远是真正当之无愧的巨人!”
   “这么说,我也必须抓紧时间了,快,我们马上返回王宫!”
   “遵命,我的豆豆陛下!”
   豆豆和钟鼎一前一后飞驰下山。
   道路漫漫,群山回旋,烟霞如梦,风声呢喃。打从遥远的天边悄悄地飘来一朵洁白洁白的云,如野马脱缰,乘风千里,姿意变幻。
   新国王登基加冕仪式,在国务大厅隆重举行。
   座落在王宫深处的国务大厅,其规模之大也堪称世界之最,仅中间那一方觐见广场就足足可以容纳数万小人。这儿是山魍国的神经中枢,大厅四周依次设有国家各部的指挥中心,电讯中心,影视中心,资料中心,还有餐厅,舞厅,酒吧,健康房,卫生间,真正是曲经通幽,无穷无尽。九层宽大的台阶从广场中央渐次升起,拱托出一方红毡铺地的大舞台,国王宝座就雄居舞台中央。当豆豆在七位内阁大臣和机器人钟鼎的簇拥下登上山魍国最高政治舞台时,大厅里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觐见广场上火红色的金宝塔蔚然成林,数不清有多少政府官员和社会贤达赶来观礼加冕仪式,朝拜新王登基。二十四架摄像镜头从前后左右瞄准豆豆和他的内阁成员,整个典礼在全国人民的监督下进行,以此载入光辉的史册。
   大司仪铃兰博士走上前台向全体佳宾乃至全国人民庄严宣告:根据茂藤国王的临终遗嘱,前政府内阁一致举荐,山魍国民代表大会全体通过任命,巨人豆豆从即刻起正式成为山魍国国王!人民的国王爱人民,豆豆国王首先要为全体山魍国民献上一份珍贵的礼物,那就是----山魍国新国歌!
   随着大司仪一声号令,万人合唱团的歌手们从四面八方轻歌曼舞涌入广场,在那九阶高台上排开阵势,旋即,一曲充满亲切感召的新国歌象溢出深山幽谷的清泉水,甜滋滋地浸透人们的心田----
   
   地球是艘小小的船,
   雪山皑皑扯起风帆,
   太阳焱焱化为灯塔,
   群星闪闪声声呼唤!
   尘沙粒粒贮满故事,
   彩贝片片描绘寓言,
   人兽虫鸟欢呼跳跃,
   五洲四海根茎相连……
   
   新国歌令人耳目一新,赢得掌声如潮,万众欢腾!山魍国终于走出“三十六计计计为钱,七十二行行行淘金”的魔圈,进入“尘沙粒粒贮满故事,彩贝片片描绘寓言”的新境,可望就此摆脱亡国灭种的厄梦,走向生机勃勃的明天!
   新国歌的旋律在大厅中久久回荡,不绝如缕。
   铃兰博士又喜气洋洋地向全世界宣告:请巨人豆豆佩戴山魍国王冠!
   一轮火红火红的人造小太阳从宝座后面冉冉升起,焱焱发光。一朵朵五色祥云从四面八方飞向那轮鲜艳的太阳。刹那间,整个国务大厅流光溢彩,云蒸霞蔚,气势磅礴,绮丽迷人。侍卫们用一只白玉托盘抬上一顶硕大的九级金宝塔。铃兰和木棉两位国家重臣毕恭毕敬地托起那至尊无上的山魍国王冠,敬献到豆豆面前。望着那红光灿烂的金宝塔,豆豆却不禁犯愁,踌躇不前。做为山魍国王,他准备发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要让山魍国民们不论地位高低一律摘下金冠,所有的黄金器皿统统收监国库!可是,自己却必须要顶戴上山魍国的头号金冠,这也太可悲了,会不会也被金冠压成小人?豆豆却无法踟蹰太久,台阶上下的大臣们纷纷折腰,诚惶诚恐地敦请国王正冠,事出无奈,豆豆也只好双手接过那九级金宝塔,咬咬牙,狠狠心,毅然决然地顶戴起来。
   大厅内外,乐声轰隆,礼炮齐鸣。
   朝野上下,山呼万岁,欢声雷动。
   天空中飞碟穿梭,号令四方归心,五洲同庆。
   地面上人潮奔涌,喜迎新王登基,精神苏醒。
   头戴王冠的豆豆庄重地坐上国王宝座。
   大臣们分班列队,依次前来衔礼致贺,宣誓效忠。
   豆豆微蹙眉头,咬住嘴唇,似乎已经感受到那种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心乱如麻。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小朋友,你们可知道当上国王的豆豆此刻正在忧心忡忡?为山魍国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豆豆义无反顾地戴上王冠,立志要让工人们恢复做人的尊严,让农民们重建自己的家园,还要扫除贪官污吏,骗子奸商,娼妓淫棍,地痞流氓,让永远年轻的阿波罗驾上飞碟,引导小人们重新长高,走向明天……,当国王,的确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真是百废待举,任重道远,千难万险!乘人不注意的时候,豆豆偷偷拭去一颗溢出眼角的泪。
   象是为了抚慰这位纯真善良的少年国王,那鲜红的人造太阳又慢慢降落下来,稳稳地驻足在豆豆的王冠顶端,缓缓旋转,晶莹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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