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学A君 |
作者:曾东君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4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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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君退役回来了。 对A君来说,这实在是件好事,自从A君离开学校,我先后接到他五个电话,他曾在某个周末的早上七点来电话,不胜悲凉地告诫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落得像他,此刻正站在兵站外数星星。 A君当时位于东经87.5,北纬41.7度,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面,哪里空气洁净,能见度高,加上时差因素,我满眼红日时,他还在数星星完全可以理解。 A君说他去当兵,事前一点都不知道,就像待宰的猪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某一天,他妈突然说,A,赶快准备一下,去体检。A君这时才明白要走了,要到部队这所大学校去锻炼了。当时他还挺高兴,觉得终于可以再不看他妈脸色行事了。 我曾对妈妈说过A君,说他如何如何痛恨他妈。妈妈听后大怒,说天下竟有这种不孝子女,该杀!于是A君再来电话,都被妈妈毫不留情地封杀。对妈妈的做法我极为不满,不了解别人家里的事,凭什么就武断地认定A君不对。 A君学习不差,据喜欢他的语文老师说,如果A君不当兵,考北大、复旦简直是囊中取物。A君说他不喜欢学校八股式教学,他说他要以他的力量和方式进行抗争,以他自创的所谓新式超级学习法证实八股式教学不仅无法使学生学习成绩得到提高,甚至严重危害学生身心健康。当时同学中有不少有识之士都非常赞赏A君观点,我就是其中一个。但赞赏归赞赏,包括如我一般的死党成员,都没有尝试A君创造的“新式超级学习法”。敢吃螃蟹的人毕竟是少数。A君顽强抵抗一阵,终于大功告败。对此,A君咬牙切齿对我说,要革命,先革人!我不解,问他这话怎讲?A君说,我革命路上最大的阻力就是母亲,不革掉她,我永无出头之日。A君列举了他妈种种劣迹,结论是:只有离开她才能进行他的学习革新;必须离开她才能保证学习革新的顺利进行。听A君说完,我不由想起蒋介石那句“攘外必先安内”的话。 A君在外大放噘辞,引起他妈强烈反弹。为了及时坚决地制止A君大脑里存在的不良思想,“救A君于生死存亡之时”,他妈采取了跟踪,隔三岔五到校找老师交换情报等做法。A君恼了,说其实老子不是非上学不可,老子上学其实是给她争面子,她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A君母子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一直进行到他报考职业高中学体育。 本来,这场斗争也许还会进行;肯定还在进行,只是A君很快从我们视线中消失了。直到过了很久,A君来电话说明情况我才知道,他被“那个妖婆”塞进了部队。A君在很遥远的地方愤恨不已地说,假如我坚持用我的“新式超级学习”,大学教授都会主动来找我,而今,嗨…… 深秋的某个早晨,A君来电话说,我此刻在西安车站,如果顺利,11月27号就能到家。听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心里一阵惊恐,过去的很多事情就像雨后的漂浮物,虽然位置发生了移动,但物体的本质还没有消失。 一天,我在路上遇见A君。当时时间紧,只问了问他回来多久了,在干什么。A君说在鑫乐饭店当保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忧郁还是高兴。我说这好啊,以后进鑫乐就不愁没人买单了。A君笑笑,还没吃他,他就好像很不乐意了。我也笑了笑,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一点不假。 不过,我还是为A君感到幸运,复员回来,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不像其他同学,脱下军装几年了,至今还在打台球,泡录像厅,扮演街头混混的角色。 这之后,有很多次,不论事大事小,我总想多走几步经过鑫乐饭店,当我走过那一面巨大的玻璃墙时,眼睛忍不住就溜到大厅或回廊下,但一次也没看到A君。后来A君告诉我,他主要是上夜班。 我轻轻哦了声,心里想,夜里,酒店前……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恐怖。我问他感觉怎样。A君说能怎样,跟王二他们一块混呗。 王二也曾是我们班学生,和A君同年同月同日当兵。初中时,他是有名的赌神,据说他朝牌桌边一坐,可以三天三夜不下来;而且还据说他能隔牌认张,绝对不用出老千;又据说,他的这些才能发蒙于母亲胎中,五岁时就能替父亲上场应战。我不懂这些。A君曾手把手教过我,可惜我不是这方面材料,一直没能领悟个中密笈。 A君有时也会打电话问我学习忙不忙,有时还会给我讲些部队的事。但我听他说话,已感觉不到印象中那个可爱且勇敢的男孩影子了。有一次,我看见A君低头走路,便叫住他说,A君你好像很忧郁啊!A君说是吗?在战友堆里我可是最乐观的呀!然后很勉强地笑了笑。他的笑断断续续,就像受到挤压的牙膏,一点一点从牙齿里迸出来,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A君被扯出了保安位置。原因据说是A君老在门口发呆,客人来了不会迎上去开门,塔似地堵在门口,牢牢把持着门拉手。最要命的是,见了经理也是这样,既不招呼,也不开门。经理足足看了他一分钟,他才回过神招呼,经理,您也进门呀。 经理发怒,职员都清楚下一步意味着什么。A君很快离开了鑫乐饭店。 一天,我习惯地向玻璃门里望了一眼,发现王二正殷勤地给一个胖男人开门,顿时感觉A君太可怜,连给别人开门的机会都丧失了。 后来我又几次遇见A君,A君说他早就不想干了,他想上学。每天站在饭店门口,想得最多的是在学校的事。他像一个长者一样对我说,生活真的很不容易,要是没学位,人家嫌弃你;有学位,还不能太低,难呐! 我家住在郊区;A君家和我们住一个院子。他家今年才从城区搬来。A君说他并不喜欢这里,只是“哪个妖婆”不希望别人看见他不上学,扫她面子,才从繁华地方迁徙过来。这也为我跟A君接触创造了便利条件。 A君说,我真的很想上学啊,上学多好玩,也不用担心什么。 我说,你可以参加成人自学高考嘛!只要会考过了,你照样是大学生,照样可以获得学位。 那多难呵……A君叹息着,远去了。 我想我可能永远体会不到A君的痛苦;和我同龄的A君,原来学习并不糟糕,而现在却不得不为一日三餐和自己以后的路考虑,眼巴巴看着同龄人带着蔑视的眼光从自己面前走过。 冬天到了又过了。 春寒料峭中,我看见A君的妈妈穿一件皮大衣,里面是短裙和厚厚的长袜子,活脱脱一个驻街女郎形象。只是脸上少了一分驻街女郎的贱笑,多了一点家庭妇女的焦急。 嗨,你看见A君了吗?她叫住我问。 我摇头。我对这个衣着头饰收拾的花瓶一样得女人没有好感。 如果看见他,让他马上回家,好吗? 我麻木地点点头。 A君消失了一段时间,很快又出现了。再次出现的A君,腰间多了一个BP机,BP机经常炫耀似地叫着,好像华威先生在世。我说A君,你从哪儿弄了这么个东西?A君异常自豪地笑,牌桌上,赢的! 听A君说,他跟王二学了一阵打牌,凭他聪明才智,几天就把王二的祖传密笈全部掏了出来。A君说,我不想多弄,赢个几万块钱,然后看能干什么,如果可能,就按你说的去参加自学考试吧! A君再不似以前那么沉默了。他的话多了,他说王二,那几招几势是个狗屁,现在王二连面都不敢跟他照了;他说牌桌上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我笑了笑,说,你迷上了? A君说没有,A君说,我的理想还是争取上大学,拿学位。 我说好,预祝你早日成功! 昨天晚上A君又来电话。妈妈刚要接,我挡住她,说我来我来。我估计是A君。 果然是他。他说他正在鑫乐饭店门口。嗨,亲爱的,他打着响亮的酒嗝问我,想不想出来玩。我听到他旁边有几个女人的浪笑声,其中有一个嗨娇嗲嗲地叫着他名字说,我们走吧,我都等不及了。我对着电话笑了笑,说算了吧,你现在正忙,我也挺忙。 他又打着了个嗝,说,那……行……以后……后……再说…… 不知怎么回事,我很快想到了父亲剪报中有关东北二王的资料。我摇摇头,反复告诫自己,A君跟东北二王没有必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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