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山之神 |
作者:悟 君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16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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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白云飞快地变幻着,忽而一挂瀑布,忽而一匹奔马,忽而一条游龙,忽而什么都不象了,轻轻舒展,慢慢凝聚,竟自幻化成一个飘逸的人形,高高伫立在山尖上。 女人停住脚步,轻轻叹息一声。 多少年了,这青山绿水,清风流云,一直在她心中萦迥,梦中浮动,终于踏上故乡的路,却又倍感陌生,心情忐忑,神思恍惚,一阵莫名的酸楚,一阵难言的亢奋,哦,仿佛一下子回到童年,走进一个漫无尽头的梦…… 山道弯弯,缠缠绵绵,绕过山坡,转过山涧,跌下深谷,荡上峰巅,渐渐融入白云,系上一角蔚蓝的天……,就在那云雾飘缈的大山深处,五座奇峻的兀峰蓦地刺破云海,于是,一朵娇艳桃花脱颖而出,昂首怒放,摇曳天外,那含在花瓣中的蕊儿却是一片诧紫嫣红的高山盆地,一方翠竹拽水的小小村落,便是她的故乡桃花村了。 夕阳停在西山尖上,涨红面孔,屏住气息,用那一缕缕灼热的目光久久环顾这片绮丽的山地,哦,它是要告别了,却又舍不得离去,一霎间,满天白云通通化做火红的彩霞,丝丝缕缕追着夕阳飘去。 她感到一阵惆怅,加快脚步了。 远远望去,在那色调温馨浓郁的山谷中,女人的身影也极象一朵缓缓飘去的云。乳白色的太阳帽,乳白色的风雪衣,乳白色的筒形裤,乳白色的旅游鞋,乳白色的旅行包……,似乎,那一生未嫁的女人,生就一种乳白色的天性,一脉乳白色的柔情。女人身材颀高,面孔白净,眼睛细长,看上去仪态娴雅,神彩飘逸,只是眼角已拢起皱纹,鬓发染霜,毕竟岁月无情,五十来岁的人了! 她感到累了,也热了,喘口气,摘下太阳帽,脱掉风衣,正准备继续赶路,又呆呆地停住。 她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来到桃花潭边。 久违了,故乡的桃花潭!三十年了,一直没有回过你身边,只因为她的心儿失落过,就在那深深的潭水中……,哦,桃花潭哟,让人恨,让人爱,梦萦魂牵的清潭水,还记得当年的小白云吗? 禁不住,女人潸然泪下。 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潭水边,女人凝然不动。 “阿山哥──” 女孩儿手挽小竹篮,呼唤着,寻找着,绕着桃花潭水转一圈,终于失望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旋。 “白云!” 冷丁的,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她激灵地睁大眼睛,仰脸张望。阿山哥爬到天上去了?她望着那山腰间缠来绕去的云朵,呆呆地张着小嘴,冷不防脚下踩翻一块鹅卵石,重重地摔倒了,把小竹篮扔出老远,伏在地下呜呜哭了。 一个小男孩猴一样敏捷地从一棵高高的橡子树上滑溜下来,飞快地跑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红红绿绿的鸟蛋,塞到女孩儿面前。 “瞧,全给你!” 她睁开眼睛,又咯咯笑。 笑着,笑着,她忽又嘟起小嘴,想起来了,自己急急忙忙寻找阿山哥,是有重要的事情呢! “阿山哥,那坏小子,他拧我耳朵……” 她来找阿山哥告状的。 阿山哥没说话,只是把鼻孔鼓的滚园,眉头皱的紧紧,两手卡在腰间,哦,果真象个男子汉,小布袋里的男子汉! 小白云已经没有爸爸了,妈妈一直在财主老秀才家里当佣人,挣一份菲薄的佣金,维持孤寡母女的生计。老秀才家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少爷,个头高不过八仙桌,胖的象猪,蠢的象驴,坏的象狼,白云每每去找妈妈,总是哭着跑回家。白云家的竹笆房斜对着阿山家的碎石墙,远亲不如近邻,阿山哥就义不容辞地当上了小白云的保护人。阿山哥下涧摸鱼,上树捉鸟,还会用那只不起眼的短牧笛吹出许多动听的山歌小调,在小姑娘的心目中,他简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比神仙还神气。果然,阿山哥有主意了,两眼连连闪光,拣起白云的小竹篮把鸟蛋放进去,竟自沿着桃花潭水冲成的桃花溪走了。 白云提着小竹篮,紧紧追着他。 一条菜花蛇盘在草地上,发现有人来了,立刻高高扬起脑袋,威胁地盯着来人,咻咻地吐着一团火花似的舌头,相持片刻,又飞快地扭动身躯朝岩缝里钻。阿山哥蹦蹦跳跳跑上前,一把揪住蛇尾巴,把它拖出来,舞牛鞭一样飞快地抡个不停,一直甩得那蛇全身骨节咔咔响,才重重地往石头上一摔,菜花蛇垂下身子瘫软了。 “阿山哥,烧着吃吗?” 小白云兴奋的直眨眼,跑上前用脚踩住蛇脑袋。这蛇真肥呀,五尺来长的身躯,足有七八斤沉!放牛娃娃们每每在山野里抓到蛇,就架起野火熏蛇圈,每人一段,分而食之,那滋味酷似白煮鸡,好解馋!阿山哥轻轻摇头,显然不准备熏蛇圈,折来几根山茅草,把菜花蛇揉成一团,横一道竖一道捆个结实,脱下小衬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挟在胳肢窝里。 小白云感到失望了。 “阿山哥,干吗把它带回家呀?” “当礼物,”阿山哥狡黠地挤眼,“送人情!” 小白云好生奇怪,阿山哥给谁送礼呢?好端端一条菜花蛇,干吧送别人?阿山哥不肯说,她便不问了。她相信阿山哥总是自有道理。她跟着阿山哥走上青山坡,唤来那头花牯牛,把盛鸟蛋的小竹篮挂上牛犄角,双双爬上牛背坐稳了,阿山哥吹响小牧笛,花牯牛便昂起头,听着招呼,慢慢悠悠顺着山道回村了。 这天晚上,桃花村里出了一桩大事情。老秀才家的小少爷刚刚钻进蚊帐,立刻杀猪似的嚎叫起来,皮球一样从床上滚下来,钻进床底。老财主一迭声心肝宝贝地呼唤着,以为少爷羔子发梦魇了,猛抬头,发现蚊帐顶上直拖拖垂下一条大花蛇,吓的哎哟一声,两腿抽筋,也一屁股坐到地上。一个帮工伙计闻声闯进上房,发现那蛇根本就不会咬人,脖子上勒一根山茅草,已经死了。 这一夜,穷苦的乡亲们可开心了。 第二天一早,老地主却不知从哪里嗅出味儿,领着一伙人堵住阿山家的柴门,口口声声要惩罚纵蛇入室的罪魁祸首,阿山早就溜的没影了。 早饭后,小白云又拎起小竹篮,竹篮里垫着一张鲜荷叶,放着妈妈给准备的几团糯米粑粑,一块咸菜疙瘩,悄悄走出山村,给阿山哥送饭去了。 “阿山哥!” 小白云一路寻找,一路呼唤。 找到过家家的打禾场,找到藏猫猫的黑松林,找到偷桃吃的蟠桃湾,找到看月亮的猴头岩,小白云嗓子喊哑了,脚走疼了,可还是没见着阿山哥。 小白云又来到桃花潭边。 桃花潭水静悄悄,清波上浮着几朵红睡莲。 “阿山哥……” 小白云喃喃呼唤,泪流满面。阿山哥哟,你在哪里?山上有狼,还有老豹子,阿妹还能见到你吗?你为白云报不平,才捉了那条菜花蛇,惹恼了财主老秀才,白云给你送粑粑来了,她不能没有阿山哥呀! “白云!” 阿山哥终于喊她了,啊,这声音又是从天上飘下来。她不再流泪,不再呼唤,只是睁大泪眼四下张望。兰天上浮着缕缕薄云,可她已经知道阿山哥不会躲在云缝中。身边有几棵高大的橡树,她细细瞅一遍,还是不见人影。她又细细地看竹梢,看岩尖,看桃花潭周围那一堵堵高崖,终于见到他的身影,欣喜若狂地欢呼起来---- “阿山哥!” “白云!” 阿山哥正爬在半崖了。啊,那堵高高的桃花崖,崖根浸在潭水里,崖顶隐在云雾中,整个山崖似乎正慢慢向潭水中倾倒下来,多危险哟,稍一失足就会掉进深潭中!小白云又提心吊胆了。阿山哥真是贼大胆,他攀上半崖干什么?哦,他正在岩缝里摸索着,转身向白云挥手,手中竟抓着一对雏鸟,他爬上半崖掏小鸟去了!几只野鸽子,大概是那一对雏鸟的亲人,正围着他身体上下飞个不停,吵嚷不休。阿山哥得意极了,顺手将一对雏鸟塞进衣兜,又攀着野茶棵子往下爬,嘴里高兴地直嚷嚷---- “白云,小鸟来了!” “阿山哥!” 小白云也乐得扔下小竹篮,跑上去迎接阿山哥,不料被人一把抓住,回头一看,竟是凶神恶煞般的老秀才! “阿山哥,不好了,快跑!” 阿山哥愣怔一下,又飞快地向崖上爬。 “小兔崽子,给我下来!” 老秀才咻咻的,象头大叫驴。小少爷吱吱的,象只胖猪崽。阿山哥爬的更快了,爬着爬着,忽然脚下一滑,手中扯断半截葛藤,从数丈高的半崖上一头栽下来,噗通一声掉在潭水里,一阵浪花四溅,没影了。 小白云惊呆了,好半晌才哇地哭出声来。 “活该!” 财主老秀才冲着潭水唾一口,领着小少爷扬长而去。 小白云守着潭水哭一会,想起来应该找人打捞阿山哥,便一边哭一边往村里跑,刚刚跑到村头打禾场,又呆呆地站住了,哈,浑身精湿的阿山哥正笑眯眯地迎着她! “阿山哥,你──” 小白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山哥不是掉落深潭,一直没露头吗? “我到老秀才家里走一趟,”阿山哥扬起两手向白云炫耀,他一只手抓一对被水呛死的小鸽子,另一只手抓着那条脖子上系根山茅草的菜花蛇,“哼,老秀才,坏东西,白送他又肥又胖的菜花蛇,不承情也罢,还要找麻烦,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大笨猪!我干脆把蛇拿回来,走,咱们自个烧着吃!” 小白云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啊,阿山哥,神奇的阿山哥,了不起的阿山哥! 一位山里老汉路过桃花潭边,冲断了白云的思絮。 白云细细打量着自己遇见的第一位故乡人,觉得十分陌生。哦,那老人家看上去就象一株病杨柳,一截枯树根,满头秋霜白的耀眼,满脸黑皱象风干的核桃,尤其背驼的厉害,头颅深深垂向地面,脊背高高耸向天空,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立身不稳。白云暗自摇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故乡桃花村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位驼背老翁。擦干面颊上的泪水,她主动走上前去,准备招呼一声,不料,那驼背老汉怔怔地看了她一眼,竟栖栖惶惶地将面孔拧向一边。看那模样,倒象是一位混沌未开的原始山民。白云只得轻轻叹息,怅然而去。 那驼背老汉却站住了,象是冷丁地被人使了个定身法,许久许久才缓过神来,转过身去,弓着腰,仄着脸,神情凄然地望着女人的背影。那衣着潇洒气韵迷人的女人,终于被山岩遮住了,看不见了。驼背老汉涔涔地流下两行混浊的泪,嘴唇翕动着,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驼背老人抬起手,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拽拽背上的破棉袄,便蹒蹒跚跚地走了,沿着桃花潭兜一圈,顺着桃花溪走一程,寻寻觅觅,觅觅寻寻。 那是个青山滴翠的夏天。 一群群野八哥在绿丛中啁啾,一簇簇姊妹花在高崖上怒放,一条条桂花鱼在清水中喋波,一对对俏鸳鸯在水面上嬉戏,一阵阵山歌轻轻从山谷中溢出,融入潭水里,一声声牧笛急急从山坡上腾起,飞去白云间。 “阿山哥!” “白云!” “瞧那对小鸳鸯,它们在嘀咕什么?” “从学校里毕业了,它们也该商量结婚的日子了!” “你好坏哟,阿山哥,鸳鸯鸟难道就不会说点别的什么?” “说什么?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总不至于要它们和人一样,也寻思着去大炼钢铁,放上一颗卫星?” “哈哈哈----,就该说这些,那太有趣了!” “那好吧,政治局研究通过了,鸳鸯们从今之后只谈政治,不说爱情!” 姑娘笑的前仰后合,杏花颤露,风摆杨柳。 小伙子只是大睁两眼,出神地望着姑娘。 “喂喂,看我干什么?”姑娘笑够了,还忍不住要撒娇,冲着小伙子直嚷嚷,“你干吗不笑?” “都被你笑完了,我还笑什么?” 小伙子憨声憨气地回答着,抬手揉了揉鼻子。姑娘又忍悛不住,抬手擂上他的后背。 那时节,人们无忧无愁! 白云,那身材颀高的十八岁姑娘,穿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戴一顶镶绣黄边的太阳帽,挎一只乳白色的学生包,亭亭玉立,楚楚迷人。阿山也长成一位身材高大的小伙子,肩宽体阔,气宇轩昂,穿一套银灰色的中山装,抱一只漆黑闪亮的人造革讲义来,俨然是一位青年干部了。自从新四军在这片山区开辟抗日民主根据地,帮助桃花村的乡亲们办起第一座小学校,阿山和白云就一块上学了。全国解放后,他们同时考进一座水利干部学校,毕业后一起被分配到一个大型水利工地上,当上了水利工程技术员。这是他们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乡探亲,双双携手归来,也算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了。 笑够了,乐够了,安静下来的姑娘却不时瞅一眼阿山哥的讲义夹,仿佛那里面藏有什么稀罕宝贝,让人恋恋不舍,唯恐失落了。终于,阿山哥会意地笑了,把讲义夹拉开来,让她看看清楚,又紧紧抱在胸前。那黑色的讲义夹里确实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是一对年轻人利用回乡探亲的机会踏勘设计的桃花潭水库总体规化图。 “阿山哥,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白云随手掐根草茎,放在嘴里咬。 “当然,我们的家乡也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阿山自信地回答,伸手把白云的草茎拽下来,转身精心挑选一朵洁白的蔷薇花,放在她手上。 “可是,修水库要很多很多的钱,我们找谁赞助?” 白云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那朵野蔷薇插在发拢间,又小心地用太阳帽遮掩起来。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反正,设计咱们已经搞出来了,这图,就先收藏着吧。” 阿山老老实实地回答,抬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用脚踢飞一块小石头。 “谁来保管?你粗手大脚的----” 白云望着他,眼睛直闪光。 他自然明白姑娘的意思,顽皮地眨眨眼,开心地笑了,双手把讲义夹捧到她面前。 “给,你来当保管员!这些天说是回乡探亲,你一天也没待在家里陪大妈,整天忙着陪我踏勘、测量、计算、绘图,功劳大大的!” “不,这样还是不行!” 姑娘却又扭怩,象是在赌气,哦,她转着眸子,还要讨价还价。 “除非,你把它送给我,要不然……我不要!” “当然了,送给你,送给你!”阿山忙不迭地连声答应着,“将来桃花潭水库开工了,你是总工,我当助手好了!” 阿山也兴高彩烈,爽快极了,他知道白云在撒娇。事实上,他也特别喜欢姑娘撒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姑娘在他面前总能找着任性的理由,他也百依百顺,习惯了。白云高兴极了,象是争取到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胜利,飞快地从阿山哥手上夺过讲义夹,紧紧抱在胸前。稍过一会,她又不安生了,似乎想起什么鬼主意,拽过自己的小挎包,从里面摸出文具盒,取出一只乳白色的派克金笔,塞到阿山哥面前。 “给!” 阿山怔住了。 “你……这又是怎么了?” 白云忽然嘟着小嘴。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懂不懂?想让我于心不安,一生一世承你的情?没门!” 姑娘忽然变得刁钻蛮横起来,阿山苦笑,摇头,连忙把金笔接过来,爱不释手地转着,看着,他知道,这支派克金笔其实是姑娘最最心爱的东西。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星期天,阿山和白云一块离校进城瞧新鲜,俩人在百货商场兜一圈,直到文具柜前才留住脚步,当时,白云一眼就看中了那只乳白色的派克金笔,可一问售价又后悔不迭,太贵了!售货员不无讥讽地看着她直笑。她脸红了,窘的直想哭。阿山虽然也觉得那金笔太贵,但二话没说,立刻倾其所有帮她把金笔买下来,她又孩子似的咯咯笑了,甜甜的喊声阿山哥,便燕子般轻盈地飞走了,跑去寻找刻字先生,在那乳白色的派克金笔上镌下自己的姓名,那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古体篆字。 阿山记得很清楚,就是为了这支派克金笔,一对来自大山深处的穷学生,足足啃了两个月的咸菜圪瘩。后来,白云一直央求阿山哥和她共同分享这支派克金笔,每人每次一个星期,轮流使用。阿山却一直不肯答应,觉得那也太孩子气了,这是他做为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在任性逞强的白云面前唯一的坚守。想不到,转了九九八十一圈,这支凝聚着一对年轻人纤纤情愫的派克金笔,终于还是塞到他手上来了。姑娘这一番作为,难道不是别有用心?他忽有所悟,心里一动,眼睛也热乎乎的。他把金笔插进衣兜里,想想觉得不妥,又解开衣襟,把它稳稳地藏在里面。 白云满意地笑了。黄花地,碧云天,飞瀑如歌,山岚似烟,一个山溪般清纯的女孩儿,放眼青山竹,梦中织彩练,早把自己的心儿偷偷贴在阿哥的心上,还需要什么月下老人,牵引那根长长的红线?不,抱着那只讲义夹,搂紧那张设计图,她觉得自己好充实,仿佛就挽着阿山哥那结实有力的臂膀,放心大胆地跟他走,一直走到天尽头…… 朵朵白云在兰天上飘。 棵棵小树在微风中摇。 道道流泉在山石间笑。 白云和阿山渐渐走远了。 “山神大叔!” 一个小男孩沿着山道蹦蹦跳跳地跑来,咩声咩气地呼唤着,就象一只分外活泼的小羊羔。驼背老人连连眨眼睛,好久才缓过神来,那虎头虎脑的孩子叫岩虎,今年九岁了,是桃花村上观音婶的宝贝孙子。 “山神大叔──” 小岩虎奔到近前,呼呼喘息。他心疼地拂摸着孩子那汗津津的小脑袋。小岩虎扑闪着一对黑亮的眼睛,熨熨贴贴地承受着驼背老人的爱抚。 “岩虎乖,下回可不敢跑这么快,山高石头硬,蹭破面相就不好找婆娘喽!” 他慢声细气地和孩子说话。 “山神大叔,我现在不要找婆娘,是奶奶让我找您来了!”小岩虎办事极认真,说起话来又急涨的脸彤红,“今个村里来客人了,喔,是省里的,总工程师!奶奶让我喊她……白云姑姑!大伙都高兴极了,说白云姑姑离村三十年了,还记得回来看看乡亲们,是贵客,全村人每家每户派代表,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就缺您了,奶奶让人到处找……” 老人搭在孩子肩上的手微微颤抖,那黝黑干枯的面胧也笼上一团愁云,犹豫半晌,还是慢慢牵起孩子的小手。 一老一少相跟着往村里走。 走到村头,老人又站往了。 “岩虎,乖乖,你去对奶奶说,山神大叔问候远道归来的客人,”他喃喃的,象央求,惹得孩子好生奇怪,“只是山上有事,小煤窑有些渗水了,需要人照料,今天晚上我就不陪了……” 说着,他象是急欲挣脱什么绳索一样,努力地抖抖肩膀,踉踉跄跄地走了。 孩子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背影,吸吸鼻子,揉揉眼睛,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暮霭升起了。 阿山和白云走在漆黑的旷野上。 “阿山哥,你真的和别人……合伙偷东西了?” “没有……” “可人家都说,那油菜──” 一阵心酸,一阵悲愤,阿山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憋得喘不过气来。连白云都怀疑自己品行不端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值夜看守的那块菜地,确实损失太重了。 那是公元一九六0年。年轻气盛的共和国,经过大炼钢铁大放卫星大吹大擂大鸣大放,接着大字报大批判大逮捕大流放,接着大天灾大人祸大饥荒,终于变得满脸菜色,举步维艰了。大办水利的口号吆喝不动了,全国水利工程通通下马,阿山和白云刚刚晋升助理工程师,使双双离开工地去农场参加劳动,生产自救。这是一个省直水利系统的生产农场,一门心思为救命,萝卜莴瓜一齐上,虽然粗茶淡饭,竟能让全场职工填饱肚子,这在当时也堪称奇迹!只是,每每夜幕降临,被饥饿逼疯的百姓们便向农场田里的庄稼园里的蔬菜发起进攻,于是上面下达命令,农场男职工人手一支钢枪,不等天黑便进入岗位,手电筒的光柱不停地搅动夜空,枪声、呐喊声时紧时松…… 一段莫名其妙的蹉跎岁月。 那是一个霜寒露冷的四更天,下弦月儿孤单单的挂在天边。同值的几个伙伴熬不住饥寒,都躲进棚子里烧火取暖去了,只留下木纳老实的阿山自己守在一堵水渠上。阿山也累极了,困极了,肚子饿的咕咕叫,紧紧蜷缩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熟了。蓦地,一阵沙沙啦啦的响声把他惊醒了,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发现两条蠕动的身影已经越过水渠,竟直朝一片过冬油菜地摸去。阿山激凌一下,下意识地端起步枪,借着朦胧的月光瞄准过去,距离不过四十来米,完全有把握百发百中,只是,他的手却突然颤抖了,又火烫似地把枪扔下了。他要向谁开枪?射击那些被饥饿驱使的老百姓?不,阿山兀自摇头,感到惶恐不安,不知所措了。也许,他应该朝天放上一枪,把对方吓跑算了。可是,只要枪声一响,四面八方的伙伴们围拢上来,他们还跑得了?他张大嘴巴,准备大喊一声,又极力忍住。只要一声呐喊,惊动棚子里的伙伴,那陷入重围的人们也同样难逃厄运。也是万般无奈,他索兴跳起身来,揿亮电筒,从后面直追上去。他是想敲山震虎,打草惊蛇,值夜守更的人追上来了,你们还不赶快学兔子,撒开四腿溜之乎也?只是万万没想到,人们对他似乎根本就不当一回事,竟伏下不动,赖着不走了。一直追到近前,他才发现那原来是一对根本学不了兔子撒不开腿的老弱残兵,一个光着屁股的孩子,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婆。孩子已经吓懵了,把屁股蹶得老高,脑袋钻进土垄,顾头不顾腚。老太婆却豁出去了,嘴角流着白沫,紧紧闭着眼睛,任凭电筒光柱在脸上扫来扫去,一双鸡爪子一样的脏手糊乱地撕扯那油菜叶子,拼命往自个嘴里塞!阿山怔怔地,呆若木鸡了。家乡的父母来信说过,眼下乡亲们都在忍饥挨饿,他却做梦也不曾想到,人们竟会饥寒交迫到这步田地!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位饥不择食的银发人狼一般凶狠地啃噬着挟泥拽土的生油菜,心也一阵阵酸楚,一阵阵炙痛,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身不由己地倒退着,倒退着,终于转过身去,拖着步枪,踉踉跄跄,落荒而去。 就这样,阿山在窃贼面前当了逃兵。那块田里的油菜被人连根拔掉一大片,现场留下的脚印,却成了他与窃贼同谋的罪证。阿山有口难辩了。 农场抓住这阶级斗争新动向,专门为他招开一场批斗大会。他默默流泪,一声不吭。为了触及他的灵魂,诱导他内心深处爆发革命,农场保卫科长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愣头青跳上台去,一阵拳打脚踢。他紧咬牙关,直挺挺地倒下去。 阿山卧床三天。短短的三天时间,他的头上抽出缕缕银丝,染上斑斑霜色。 白云度日如年。不知道流过多少泪,只见姑娘那一双美丽的杏眼肿成了一对五月鲜桃,湿漉漉,红灿灿。 “阿山哥,你就是心太软……还是认罪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呀!我听说了,他们要收回你的粮票──”白云怯怯的,不敢说下去了。收回粮票就是开除公职,取消粮食定量,把他撵回家去和乡亲们一起饿饭。 “阿山哥!” “白云,我有罪可认吗?”他摇头,叹息,“不,我问心无愧,对得住头上的天,脚下的地,对得住生我养我的白发亲娘,这就足够了!做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只能这样,也只乐意这样!真的,我不在乎这份粮票,想开了,哪块黑土不养人?我只是想家,没日没夜地想家哟!” “想家?你……病了?” 白云懵懂了,这形势如此严峻,阿山哥竟还有心思想家? “……我思念家乡的沃土,那土壤里深植着我们的根,那土壤上蕴生着无边的亲情,还有那躲在云中的山,缠在山上的云,富饶的高山盆地,清澈的桃花潭水,淳朴的父老乡亲……。在外面修水库,我总想着故乡的清水也该筑坝节流。在他乡搞建设,我总想着故乡的大山也该开发利用。眼见乡亲们丰收了,我感到欣慰,是盼望家乡父老们也丰衣足食。目睹乡亲们遭罪,我也胆颤心惊,更时时牵挂故乡亲人。这些天,我也把自己看透了,无能兼济天下,不如退归山林,家乡故土不会嫌弃我,桃花潭水一直等着我,真的,我想回家,该回家了……” “不,阿山哥,你好糊涂!”白云哭喊起来,“怪不得人家说,你是革命意志衰退,农民意识回潮,猪八戒赴宴,上不得席面!” 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阿山哥就这样去职还乡,只是心绪茫然,无可适从,哭泣着,央求着,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些什么。阿山沉默了。 第二天,阿山不辞而别。 阿山却没料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乡亲们告诉他,村办大食堂里的稀粥稀的照人影,每餐把食物偷偷省给家人,阿爸自己活活饿死了。为给全身浮肿的小弟找东西充饥,阿妈上山挖野菜,又被饿狼们活活咬死了。剩下奄奄一息的小弟,也还知道挣扎着爬去食堂讨饭吃,却每每误过饭时,连泔水也喝不上。十来岁的孩子毕竟不谙世事,小弟哭呀,骂呀,惹恼掌勺的大队长,竟把孩子的破瓦盆夺过去摔个粉碎,孩子吓呆了,不敢哭了,又挣扎着往回爬,头枕自家那被摘去门板的门槛儿,守着那四壁空空的家,咬噬着自己的手指头,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丧尽天良的大队长,算起来,还是阿山的同宗哥哥! 阿山懵了,呆了,傻了,趔趔趑趑满村跑,终于遇上那位大队长,俩人对面立定,站好,他直盯盯瞅着人家,嘿嘿傻笑着,傻笑着,蓦地迸发出一道困兽般的嗥叫,猛地一拳砸在对方面门上,直打的那位大队长鼻梁塌陷,乌珠迸裂,仰面摔倒……,他后退一步,抽口冷气,呆呆地站立片刻,终于清醒过来,转身走了。 一伙民兵在身后鸣枪追击。 阿山被人们三面包围在桃花崖上。他直挺挺地站立着,摘下帽子,甩掉上衣,闭上眼睛等死了。可许久许久,竟没人向他瞄准射击。人们只是小心翼翼地向上包抄,大概想抓活的。他又冷冷一笑,摇摇头,咬咬牙,纵身跳下高崖。 桃花潭水沸腾了。 这年冬天,白云也回到桃花潭边。 皑皑白雪覆满山岭,萧萧寒风忽哨不停,没有鸟鸣,没有人声,桃花潭水冻僵了,象一汪冷凝的眼睛,漠然无情地望着天空。桃花潭边,只有几丛干枯的芦柴,在风中咔咔喳喳,摇曳不停,无情地撕裂着一颗流血的心。 白云抱着那只黑色讲义夹,久久徘徊,觅觅寻寻。 那沉甸甸的讲义夹,就象阿山哥那沉甸甸的心,沉甸甸的情,沉甸甸的夙愿,沉甸甸的梦。阿山哥的心儿失落了,失落在阿妹的怀抱里,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去了,只留下一个无言的责备,一声失望的叹息!白云真的好伤心,好难过,追悔莫及!阿山哥哟,你在哪里?她流着泪,喃喃呼唤,喁喁诉说。阿山哥哟,原谅阿妹吧,她只是任性,只是幼稚,鹦鹉学舌,胡言乱语,她真的舍不得让你走,她不能没有阿山哥!……这一次,阿妹没有给你送粑粑。人们都说,你再也用不着粑粑了。只是阿妹不相信,你真舍得抛开家乡热土,随风飘去?日里夜里,白云的耳畔总是萦绕着你的笛声:溪水和游鱼在一起,月亮和星星在一起,大山和白云在一起,阿哥和阿妹不分离……,啊,大山和白云在一起,多情的白云千里迢迢追回来了,执拗的大山哟,你在哪里?看不见阿妹在哭泣?听不见阿妹呼唤你? 泪水滴上讲义夹,讲义夹沾满冰渣渣。 泪水洒落石头上,石头上溅起冰凌花。 白云一步步攀上桃花崖,一步步挨近悬崖边。哦,阿山哥……就是从这里飞出去?她抬手掠掠散乱的头发,忽然笑了。她分明听见了,阿山哥正在呼唤她。阿山哥的呼唤是一支歌,大山和白云在一起!是的,她应该一直走下去,带着那份桃花潭水库设计图,到他身边去!桃花潭又泛起春水,桃花崖又缀满山花,鸳鸯鸟双双飞来,牧笛声袅袅飘去,那昔日的白云和阿山,变成一对无忧无愁的春燕儿,绕着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飞呀飞呀,直到千年万年,海枯石烂…… 乡亲们死死地扯住她。 她挣扎着,挣扎着,摇摇晃晃地倒下去。 人们用一架竹床把她抬下高崖,连夜送出山外。她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也手扶竹床跟着女儿一起出山了。 第二天上午,莫约十来点钟的光景,白云又一次见到了那位驼背老人。 许是上坡的缘故,那老人显得腰更弯,背更驼,深深地勾着头,走的十分吃力。白云加快脚步,急欲追上去,陪老人走一程。白云已经知道了,那弯腰驼背的老人正是故乡桃花村里大名鼎鼎的山神老汉,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农民企业家。此次回乡,观音婶为她举办了隆重的接风晚宴,家家农舍的主人们都来了,唯独缺少这位五年前从新疆只身归来的孤寡老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乡亲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他,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许多传奇故事,白云由此知道那老人本名嘎拉,绰号山神,少小离家老大归,一付病残的躯体,一身神奇的本领,先是开槽探矿,接着发动办矿,把乡亲们引上一条致富路,还惦着造福子孙后代,执意要在桃花潭上修水库……。听到最后,白云怦然心动了。那驼背弯腰的山神老汉,居然也一门心思要在桃花潭上修水库?阿山哥的夙愿,果真后继有人?白云便迫不及待地想早些会唔那位山神了。 白云在后面追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追上山神老汉。 那驼背老人看上去行动吃力,其实敏捷的很。 “大叔……山神大叔!请等一等……” 老人耳朵倒很灵,听到喊声便站住了,侧过身,仄着面孔往回看。白云气喘吁吁地赶上去。老人面孔木然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仁儿白森森的十分吓人。 “大叔,您辛苦了!” 白云毕恭毕敬地问候山神。 不料那老人却迟迟没有答理她,浑身还微微颤抖起来。白云好生奇怪,旋即又释然,眼下正值仲夏时节,驼背老人还身披一件破棉袄,许是人老体弱,寒不自禁了。 “大叔,您冷吧?” 山神老汉不说话,只是连连摇头,随即又深深埋下头,耸着背,顾自地走了。 “哎……大叔!大叔” 白云喊的越急,那老人走的越快。 慢慢苏醒过来,他半截身子还浸泡在桃花溪水中。他挣扎着爬上岸,抱住一块岩石呕吐一通,喘息半晌,拣根树棍支撑着,蹒跚地往前走。 昏昏沉沉的,他一直走到天亮。 太阳出来了,他发觉自己已经闯进一片陌生的山林。饿极了,走不动了,他便从草丛中采几朵蘑菇,从枯树上找几片木耳,又在山泉附近挖儿颗野蒜苗,就着泉水大嚼一通,乱七八糟塞满肚子,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又漫无边际地往前走。 他不清楚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太阳又落山了。太阳的沉没给猛兽们带来极大的快乐。暮色初升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山头上便回荡起猛兽们的嗥叫声,此起彼落,互相呼应。老虎,豹子,狼,豺狗,野兽们互相挑战,庆贺太阳的逝去,迎接黑夜的降临。他害怕了,不情愿被猛兽们撕成血淋淋的碎片,便东张西望,选择一棵孤伶伶的大树,高高地爬到树叉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继续往前走。 三五成群的野狼在荒山秃岭上转悠。这里的狼们显然头一遭见着人,摸不清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做出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看情形倒很乐意与人和平共处,签一份公平贸易互惠往来的总协定。在山野中分封割据的猛虎们总是独往独来,蹲在山头上,卧在松石间,巡视在山脊上,它们算是超级大国,似乎旨在沉思策划一些军国大事,对周围的一切第三世界弱小民族漠然处之不屑一顾。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耸入云端的大山,绿得发黑的林莽,猛兽们世袭的狩猎场。 就这样,一连数日,恍若隔世,他觉得自己已经飞越亿万年岁月,皈归远古洪荒中。偶尔低头,打量自己邋遢的形骸,他深信自己已经变成野人。野人还有什么忧愁吗?渴了到山涧中喝水,饿了在山野中采集,困了寻找安全的地方过夜。有时细细寻思,他也困惑,也怅惘,但并不悲伤,不,他是超凡脱俗,六根清静了! 他傻乎乎地笑了。 到第四天,他感到身体有些不舒适了。头晕目眩,两腿发软。他想了很久,觉得这种野人生活也委实不过好,象是一种食草动物,饮食不周,营养不足。他决计要改善自己的生活。他尤其羡慕那些肉食动物,它们牙锋爪利,倚强凌弱,茹毛饮血,无病无灾。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去做一个强悍的猛兽,去撕杀,去拼搏,去吃肉!于是,他拣起一块石头,步履蹒跚地搜索着,开始狩猎了。 草丛中有蜿蜓游动的蟒蛇,那弯弯曲曲的肉体看着就令人肠胃痉挛。山溪中有游鱼、石蛙和贝类,那些水族们腥味太重。他蹀躞着,渴望猎到一只飞禽,或一种鼠獾,整整折腾半天,终无所获,最后疲惫不堪地倒在一块岩石上,摊开四肢晒太阳。 他对自己完全失望了。 就在他颓然倒地黯然神伤的时候,奇迹发生了,一只野兔居然从天而降,自觉自愿投入他怀抱中!哦,原来是一只山鹰,抓获野兔后急于找个安静的地方进餐,倏地发现一个人影,不禁大吃一惊,竟慌慌张张把猎物失落了。接到山鹰送来的礼物,他忍不住疯狂地大笑一通。他笑山鹰太多情,笑野兔倒霉鬼,笑自己口福不浅,历经不幸后,终于有个大幸运! 他很快又发愁了。 他身边没有火。因野兔想到火,由火想到人类的生活,他苦苦思索,终于悟透了,人与火原来不可须臾分开,在那原始蒙昧时代,兽性的人猿之所以能蜕变成人性的猿人,就因为偶尔结识了火,人类文明史的第一页,正是一堆曳曳摇动的篝火! 他沮丧地摇头了。 他抓起野兔想扔,又舍不得,凑到鼻子跟前贪婪地嗅着。哦,野兔身上有青草的气息,有鲜血的甜味,还有精肉的荤香。胃咕咕地叫嚷起来,他忍不住想尝尝啥滋味。走下山涧,他把野兔垫在石头上,咂断它的脖子和腿,连撕带扯地褪去毛皮,再把内脏摘除,浸在溪水中漂洗干净,然后用薄石片轻轻捶打,把骨头一根根砸碎,把精肉一块块扯下,塞进口中,用力咀嚼,哈,那滋味甜甜的,腥腥的,生兔肉原来也挺好吃,香的很! 他把一只野兔生吞了。 吃完兔子肉,肚子里胀胀的,他呆呆地坐着不动,大脑却费力地转着一个念头:人丢失了火,重操茹毛饮血的生涯,算不算重新变成猿猴?自己眼下算是类人猿,还是类猿人?脑海里,忽而雷鸣,忽而电闪,忽而一条弯弯曲曲的游龙,忽而一团漆黑漆黑的夜空,他什么也想不明白,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他开始发烧。脑袋火烫火烫,针刺一般地疼痛。胃里也燃起一团火,那生生吞下的野兔化成的火,烨烨摇曳着,熏烤着一颗沉重的头颅,七窍冒烟,焦灼难熬。他急急地扑到山溪边,咕咕噜噜喝个饱,却还不济,索兴跳到水中噗嗵个够。清凉清凉的山溪水,使他想起故乡的桃花潭,那五颜六色的山花,那馨香袭人的桃林,那浮上清波的笑语,那沉入深潭的血泪……,渐渐地,他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默默流泪了。 忽然,他又发疯似的跳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奋力向远方掷去。石头落在山崖上,在山谷中滚动着,撞起一串哗哗啦啦的响声。他久久谛听着,恍若如梦方醒,这世界上毕竟还有他苦苦依恋的土地,苦苦依恋的人啊! 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草,越来越深。藤葛,越来越稠,越来越粗,越来越疯狂,在天空结网,在地面布阵,横拉竖扯,死死纠缠,千方百计想拦住他。他却分外固执,分外认真,仔细寻找可供钻行的缝隙,决心踏出一条新的路径。终于发现一片疏林空地,这里山势比较缓平,生长着一片高大的枫叶林,茂密的树冠遮没天日,树木间倒显得十分稀松,地面上寸草不生,只有厚厚的枯叶,黑黑的苔藓。又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心中萌动:苍天有意,大山有情,这方洞天福地,想必正是为他准备的落脚之地,可供结庐而居,消磨余生? 他想的十分开心。 猛抬头,他又倒吸一口凉气,血液冷凝,四肢僵硬,啊,就在面前不远处一棵老皮斑剥的枯树上,一只金钱豹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灯盏似的一双豹眼,忽而眯缝,忽而园睁,似乎也暗自纳闷,许是生平第一遭见到人。 人和豹互相审视着,足足相持五秒钟。 冷丁地,人动起逃生的念头,闪身躲向一棵大树背后。霎时间,豹也明白了,那两腿直立的怪物牙不锋爪不利,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豹一声嗥叫,腾空跃起,却和一棵大树撞个满怀。人已经逃走了。人原来很象兔子,不,比兔子跑的还快。豹咻咻喘息着,愤愤的张望着,忽又跳到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追上去。 他拼命跑着,跳着,绕过大树,绕过岩石,挤过灌木,趟过蒺藜,惊的小鸟振翅,松鼠蹿枝,蟒蛇钻洞,岩羊奔命,终于觉得身后没动静了,以为自己绝对安全了,这才歪歪斜斜的靠在一棵大树上,牛喘吁吁。 忽然,一阵腥风袭来,他急待转身,为时已晚!金钱豹从背后猛扑上来,前爪搭住人的双肩,后爪卡住人的双胯,一跃蹿上人的脊背!他惊恐了,绝望了,也狂怒了,拼命捉住一对豹爪,竟把金钱豹拉趴下来,前胸贴住他脖子,下颌搁住他头颅,亲密无间地粘在一起了! 金钱豹反倒被钳制住了。 山里人,大都熟悉各种猛兽的习性。金钱豹嘴不很大,不喜欢胡撕乱咬,无论遇上什么对手,总想速战速决,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先饱饮热血,再慢慢吃肉。金钱豹遇上人,往往难以实施正面进攻,多从背后掩袭,一跃蹿上人的肩头,猎人们从无数次血的教训中总结出一个经验:性命攸关,千万慌不得,一定要抢在金钱豹下口之前,拖住它前爪,顶起它脑袋,死不撒手!阿山是猎人的儿子,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孤胆英雄,完全是那金钱豹相逼太甚,让人绝望的发狂,才意外地创造出奇迹来。 人与豹究竟谁胜谁负,一时还难以定论。 人在喘息。豹在咆哮。人背负着豹,在大山里苦苦跋涉。此时此刻,他最担心脚下打滑,一旦倒下去,就永远别想爬起来了。在猛兽出没的荒山里狩猎,猎人们总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可阿山只是孑然一身,一个人对付一只金钱豹,凭人的耐力,人的胆气,迟早会一败涂地。一直绞杀下去,最终精疲力竭地送掉性命,那太愚蠢,应该尽快抛开包袱,解脱自己!可这是一只活生生的金钱豹,甩得掉吗? 他死撑活熬地走出那片密林,面前竟赫然出现一处悬崖,霎时间,他眼睛又闪光,心儿又狂跳,浑身又凭添一股力量! 人背负着金钱豹,向悬崖边奔去。 人从那高高的断崖上,看到生命的希望。 金钱豹也象是觉查出人的用心,拼命抡着那拖到地面上的长尾巴,剪动,抽打,几欲把人绊倒在地。人却叉开两腿,稳住身体,极力使自己走的更扎实,更有力。那卡住人腰胯的一双豹爪深深挖进人的肉体,拼命搓动,搅的血流如注,被人擒住的一双豹爪也须臾不肯停止挣扎,把人的双臂和前胸抓挠的破烂不堪……。不知道是泪是血还是汗,渐渐蒙上他的眼睛。他咝咝吸着气,拼命挤着眼,摇着头,挣扎着,坚持着,往前挪一步,再挪一步…… 悬崖顶端,一具鹰嘴形状的岩石探向深渊。鹰嘴岩上斜生着一棵卧龙探云般的阔叶松。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浴血奋战,终于挪到那棵卧龙松前,金钱豹却十分乖巧地安静了下来,似乎也知道脚下只有弹丸之地,稍有闪失,人和豹便会双双坠下万丈深渊。他却丝毫不肯妥协,摆开双腿站稳了,深深喘息着,充血的眼睛烁烁生辉,蓦地迸发出一道猛兽般的吼声,把那金钱豹从自己头顶上拽过去,抡起来,抛向半空!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人也不由自主地跪倒了,眼睁睁地看着金钱豹象一片枯叶从云端坠下涧谷,又眩晕,又恶心,终于翻肠倒胃地呕吐起来,浑然倒地,失去知觉。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已置身一群陌生人中间。那是一群热情勇敢的勘探队员,把他从悬崖顶上背下来。发现他睁开眼睛,人们喊来勘探队的队长,一位生着满脸胡须的中年人。 大胡子勘探队长,那模样倒象一位真正的猎人。 “这是你的东西?” 大胡子队长把那只乳白色的派克金笔举起来让他辨认。他艰难地点点头。 “哟,你叫白云?这笔漂亮,名子更雅致!” 大胡子不无惊讶地赞叹着。他却微微颤抖,连连摇头。他是金笔的主人,却不叫白云。那白云只是他曾经有过的一个梦,雪一样洁白,雾一样飘渺,露珠一样晶莹,可惜亲近不得,呵护不成,不由地深深叹息一声。 “那么,你倒底叫什么名子?” 他犹豫着,紧紧咬住嘴唇。 “你是干什么的?” 他流泪了,慢慢闭上眼睛。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他只记得自己在农场里惨遭痛打,回到故乡后又动手打人,人们鸣枪在身后追击,他走投无路,跳下深潭,死里逃生……这一切,谁能说得清? 大胡子队长叹息了。 “……小伙子,这是一片阒无人迹的原始山林,我们在这种情形下相聚,也是缘份!你只身深入山林,毫无惧色地和金钱豹较劲,我们都看到了,真佩服,你是个孤胆英雄!大伙都想让你留下来,一个人在山里也实在太危险,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是朋友,总该报个姓名,难道说,你是瞧不上我们?” 这一番话,大胡子队长说的很慢,一字一顿,很有分量,也十分诚恳。他深为震动,慢慢睁大眼睛。 “我,我叫……”有生以来他还从未撒过谎,犹豫半晌,还是下定决心,“山神。” “山神?” 勘探队员们为之欢呼雀跃,山神啊,好气派的名子,大山之神!他的泪水却情不自禁,潸然而下,哦,山神,他真是山神?他困惑,后悔,忐忑不安,却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更深夜畔,山神老汉在大山里狩猎。 月儿在云海间沉浮。 群山在夜色中憩息。 猿啸声声,象老人凄凉的悲呛。 莺啼喃喃,象孩童无忧的梦呓。 一条黑蟒蛇盘踞山道,挑衅地拦住去路,吹凉风,吐舌头,终于还是溜走了。一只小猕猴跳出丛林,示威地折断桃花,叽叽叫,扮鬼脸,终于还是隐去了。 他慢慢地把肩上的双管猎枪取下来,子弹上膛,平端在手,斜斜地绕上一面山坡。他抖擞精神,耳轮微微颤动,眼睛飞快地睃来睃去,身体也仿佛一下子挺直了,哦,这还是一位机敏的猎人! 一阵微风吹过,他鼻翼扇动着,闪身躲进灌木丛中。不多会一只大黄羊出现了,悠闲自得地顺着山坡走下来,一边赏着月光,一边嚼着青草。他顺过枪口,瞄准黄羊的脑袋,却又慢慢地松开枪机。他发现,那黄羊体态臃肿,行动迟缓,象是怀有身孕。射杀孕妇是一种不道德行为,明智的猎人一般都会网开一面,让它平平安安做母亲。他正准备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忽又觉得不对劲,心里暗暗吃惊,黄羊的气味是一股膻腥,可空气中分明还混有一种热烘烘的臭味,怎么回事?不对,附近肯定有野狼! 他又紧握猎枪,一动不动。 果然,没过多久,一对狼的身影出现了。结伴活动的狼大都是一对夫妻,这对狼夫妻心怀鬼胎尾随那只母黄羊,看情形还想生擒活捉,拖回狼窝喂小崽子。他愤愤地稳住猎枪,屏住呼吸,哦,公狼在前,母狼在后,按狩猎的惯例应该先打前头的野兽,可他总觉得在自然界的生灵中,天性善良的母性更善良,天性残暴的母性更凶残,应该首先消灭母狼!他把枪口稍稍移动,果断地扣动枪机。一声雷鸣,一团火光,那母狼从烟火中高高跃起,又重重摔落,伸腿毙命了。枪声一响,前头的公狼本能地直蹿起来,可跑不多远又想起母狼,动作稍稍迟缓一些,枪声又响了,一团火光追上去。 他蹲着不动,又细细观察一会,给双管猎枪重新装上子弹,才慢慢走出灌木丛。那对野狼已经断气了。他把猎枪背在肩上,两手分别抓住公狼和母狼的一条后腿,顺着山坡往下拖,拖到山道上随手一扔,竟自走了。天亮后有人发现那对野狼,自然会搬回村去。狼肉有股子土腥气,那滋味酷似狗肉,他从来不吃狼肉。他想在天亮之前猎获一头肉味鲜美的麂子或岩羊,好让远道归来的白云品尝家乡的野味。这片山场响过枪了,野兽们已经受惊,他顺着山道往前走,准备攀上一座更高的山头。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慢了,伸手从衣兜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掮枪,抄手,勾头,弯腰,一面大口大口喷着烟雾,一面把身上的破棉袄掖掖紧,倾刻间,猎人的气质荡然无存,他依旧是那位踽踽独行的山神。一支烟吸完了,他咳嗽一阵,又接上一支。他已经公然违犯狩猎的章程,吸着烟,亮着火,大模大样转山场,那随风飘去的烟火气息,正好给野兽们提供警讯。他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还要走到哪里去…… 那天,他和勘探队告别了。 勘探队员们把他送到山垭口,千叮咛,万嘱咐,都舍不得让他走。孤雁单飞,前程渺茫,他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那位大胡子队长寒着面孔,皱着眉头,把他送出一程又一程。 “队长,你也……留步。” “咳,急啥!我眼下没事,想陪你走走。” 别人相继都停住了,大胡子队长却还坚持要往前送。俩人默默地走,谁也不吭声。他背着一只崭新的双管猎枪,那原本是大胡子队长的心爱之物,特地送他防身。他手上提着个行李卷,也全是勘探队员们凑集的物品。 “队长,你……” 他嗓音有些哽噎了。 大胡子队长眼圈一红,站住了。 “好吧,兄弟,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就……再见吧!给,把这也带上──” 大胡子队长取下自己肩上的地质包,递给他。他双手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不知装些啥。 “队长,这是----” “哦,秀才人情纸半张,没啥值钱的东西,全是书,你以前借阅过的《地质力学》、《构造浅说》、《金相分析》……,统统给你带去吧!我没看错,你是个读书人,功底不浅,只可惜老哥我没权,庇荫不成,倚重不得,前面的路,你可要小心走好呀!” 他慢慢摇头,却把那地质包捧还回去。 大胡子队长愣怔片刻,困惑地看着他,终于象是明白了,又轻轻叹息。秀才从此不读书?不,实在是中国之大,容不下他一张小小的书桌呀! 整整五年了,那寡言少语的山神,给勘探队员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做为一名勘探队里的临时工,他不仅埋头干好自己的份内工作,还利用篝火边上的一个个夜晚,自修了国家矿院地质专业的全部课程。勘探队提交地质报告需要万分之一的小比例测图,他搞过水利专业测绘,更是轻车熟路,竟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业务骨干。大胡子队长惜才如命,认准他是一位十分难得的专业人才,几番打报告给勘探基地劳资处,请求给他转正订级,不想终于接到一纸批复:此人来历不明,不可久用! 他走了,背着猎枪,提着行李卷,走出一段路回头看看,大胡子队长还站在那儿。他摆摆手,又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又听到喊声,哦,大胡子队长追来了,他又急忙往回奔。 “……队长!” 大胡子队长把自己的棉袄甩下来,帮他披在身上,连连喘息几口才顾上说话: “……穷人混世三件宝,破房丑妻烂棉袄,我把破房丑妻都留在家里了,这破棉袄就给你带上吧,早晚当心些----” “队长!” 他眼睛湿润了。 “山神兄弟,五年了,我们一起餐风宿露,爬冰卧雪,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肝胆照人的好兄弟!只有一件遗憾事,就是你始终不肯道真名,难道果真是山神?不说了,知道你有难言之隐,命苦心更苦,只是风寒露冷,云深雾重,不知你究竟会走到哪里去,老哥我实实在在不放心哪!” 他不禁落泪了。 “山神哥哥!”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那是乌云琪琪格。哦,她来了,骑一匹雪青色的牝马,挥一条火红色的头巾,裹一阵熏风,扯一团彩云,啊,十八岁的高原姑娘哟,一株柔韧强盛的骆驼刺,一朵玉露莹莹的桑格花,鹰鹫一样勇猛,烈马一样桀骜,藤葛一样缠人! “山神哥哥!” 乌云琪琪格翻身下马,照准他怀中一头扎来,把他仰面朝天撞倒在地,自己也随着摔倒了,却咯咯笑,在草地上滚爬着,肆无忌惮地骑到他身上。 “……乌云琪琪格,好阿妹,快下去,别闹了!”尽管草原上没人,他还是惶恐不安,低声央求。 “谁胡闹了?你说,谁胡闹了?”乌云琪琪格一本正经地把双手叠在胸前,拖着长长的鼻音,扬起下颌望着天,看他挣扎想爬起来,又急忙用力按住:“哎,别动,别动啊!……我说,你干吧不老实呢?让我坐安稳点,不亏你,要为你唱上一支歌呢!” 乌云琪琪格自说自算,在人家身上微微颠簸着,象骑着马儿在春天的草原上惬意地奔驰,乘着那欢快的节奏,唱出一首十分顽皮的歌── 我心爱的小马驹呀, 你不要太顽皮, 只要你变得乖乖的, 姐姐一定喜欢你! 他哭笑不得。 “好阿妹,你要干什么?” “我呀,有话对你说!” “那,快说吧。” “不,这样不行,你看得人家多不好意思哟!人家害羞嘛,你还不明白吗?你呀,快把眼睛闭上……” 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她解下自己的红头巾,盖上他的面孔。那头巾上,有一股野花的香味,牛奶的甜味,姑娘的汗味,还有一种草原牲畜特有的膻骚味……。他的心,猛烈地狂跳起来。 “要你为我攀雪山,采雪莲!” “中!” “要你为我上青天,摘星星!” “行!” “要你为我撵太阳,把它永远留在草原上!” “好!” 他干脆利落地缔结一系列胯下之盟。 乌云琪琪格似乎也该心满意足了。 “可是,可是……,”乌云琪琪格忽然又扭怩起来,“我想,要你嫁给我,不,是我让……让你娶我!你……答应吗?” 他再也不吭声了。 说心里话,他真的喜欢乌云琪琪格,可以宽容她跨在背上把自己当马骑,也乐意逗弄她到遥远的天边摘星星,三年了,他一直住她家的毡房,放牧她家的马群,看着她那抵羊嬉犊般的举动,听着她那风摆驼铃般的笑声,正是她,时时宽慰着一颗破碎的心啊!可是,能娶她为妻?留在这高地草原传宗接代?他慢慢摇头了。十八岁的姑娘象天上的云霞,绮丽多姿,如烟似梦,可他毕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饱尝过风霜严寒的男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白云,把手悄悄伸进衣襟里,那乳白色的派克金笔还在,它一直紧贴着自己的心。乌云琪琪格缺少汉家姑娘那份脉脉柔情,白云姑娘却又匮乏高原少女那种泼辣勇猛,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风情。乌云琪琪格是个好姑娘,只怪草原太大,人烟太稀,她人又年轻,才会这样稀里糊涂地钟情一位风尘仆仆的男人。 乌云琪琪格终于不耐烦了,跳起身来,扑上马背,拉起缰绳,却迟迟不肯让马儿飞驰,马儿也懵懂了,焦急不安地在草地上踏步,哦,她还在期待。 他站起身,拣起落在地上的红头巾,走上前,想还给她。 “喂,答应不答应?” “……乌云琪琪格,我是你哥哥!” 姑娘愤愤地甩响马鞭,纵骑飞去,可跑不多远,又兜转马头回来了。 “山神哥哥,告诉你,铁木青青阿哥回来了!他正在阿妈毡房里喝奶茶,说一会儿就到这边牧场上找你。我这就去见他,让他做主把你嫁给我!哼,你呀,就等着好了──” 铁木青青阿哥回来了?哦,铁木青青,那是一位虎背熊腰的高原牧马人,一个游牧民族骠悍勇猛的典型,粗犷、爽朗、豁达,把奶酒当茶喝,把野狼当兔子抓。在巨人一样的铁木青青阿哥面前,他这个身材颀长的汉族男人,简直象个娇巧的女性。是铁木青青阿哥在游牧途中结识了他,教他驯服烈性马,教他使用套马杆,教他大口吞肉,大碗喝酒。假如铁木青青拗不过任性的乌云琪琪格,反过来怂恿那还不十分懂事的小阿妹,他又该怎么办呢? 乌云琪琪格催着马儿跑远了。 他呆呆地望着姑娘留下的红头巾。 忽然,他敏捷地跳起身来,奔回牧马人的小毡棚里,找出自己多年来积攒下的一叠人民币,挽在头巾里,打上结,醒目地挂在一截拦马桩上,然后拉过那匹自己三年来相依为伴的红骝马,挎上双管猎枪,纵马扬鞭,飞驰而去。 他又逃走了。 正午的大沙漠,蒸茏般酷热。 红骝马猝然倒下,却还大睁两眼,定定地望着他,眼睑上挂着两颗硕大的泪珠。他跪下身,紧紧搂住马脖子,全身抽搐着,艰难地喘息着,死死咬住嘴唇。 一阵野兽的狂嗥,把他从恍惚的神思中惊醒,却发觉自己已经陷入野狼们的重重包围之中。狼们或坐,或站,或转悠,在人和死马的周围圈成一道散兵线。他恨恨地咬着牙,迅速摘下肩头的双管猎枪,填上子弹,倚着死马的前胸抬起枪口。 狼们骚动着,此起彼应地嗥叫着,唤来了成千上万只鹰鹫,倾刻间,太阳被遮没了,天色昏暗了。鹰鹫们绕着活人、死马和狼群,旋飞着,欢笑着,急叫着,期待着血肉横飞的美景。 狼们却在鹰鹫的呐喊声中蠢蠢欲动。 他屏住呼吸,放了两枪,两只率先冲锋的野狼相继倒下,其余的狼们潮水般地退去。他心急火燎地给双管猎枪重新装填子弹,眼前一阵发黑,胸中感到窒息,只得拼命咬嘴唇,摇着头,直到迸出一串血珠。 鹰鹫们欢声雷动,为那新增添的两头死狼兴奋不已。 狼们却越来越多,象是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四面八方,野兽们嗥成一片,似乎也在召开誓师大会,山呼口号,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他绝望地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他忽然又狂喜地跳起身来。 哦,一队骑士从远方策马奔来,搅起满天风沙,转瞬之间又在狼群外围撒下包围圈,枪声骤然而起!发觉四面被围,狼们也疯了,竟把刻骨仇恨完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索兴背水一战,蜂拥扑上来!刚刚见到一线生的希望,倾刻又面临灭顶之灾,他嘶哑地叫喊着,连放两枪,旋即被狼们扑翻在地…… 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那是沙漠上的一叶绿州。小小的沙漠绿州上,定居着一个小小的塔吉克部落。部落里有一位年轻英俊勇猛过人的猎手,匹马单枪闯入重围把他从狼嘴里抢下来,却不幸马失前蹄,自己的脑袋撞上了大戈壁滩上风化裸岩。那舍己救人的猎手,名子叫嘎拉。与他有救命之恩的远远不止一个嘎拉,还有一位四处流浪的黄袍喇嘛医生,一群心地善良的异族老人,白白的牛羊乳汁,清清的沙地甘泉。他那棵濒于干枯的生命之树,就这样重新得到滋润,萌蘖在边塞大漠的热风中。 他的救命恩人嘎拉,身后留下一位鬓发苍苍的老母亲,人称妲什娅大妈。妲什娅大妈也是个苦命人,三十岁那年便失去了丈夫,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成人,刚刚绽露出一丝舒心的微笑,偏偏儿子又撒手归西!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妲什娅大妈痛不欲生,伤心的泪水流个不停,竟生生地把一双眼睛哭瞎了。他刚刚能撑起棍子走出毡房,便让人领着去找到妲什娅大妈,双膝扎地重重磕个响头,流着热泪喊娘亲!重新得到一个儿子,妲什娅大妈也满心欢喜,苦于眼睛看不见,颤颤巍巍迎上去,用手拂摸着他的面孔,却又触电似的叫起来── “胡大哪!……不,这怎么行?太造孽哟,你这么一大把年纪,怎能做我的儿子?” 哦,妲什娅大妈是意外地摸到他那佝偻的腰身,高耸的脊背,还有一头干枯的毛发,满脸深深的皱纹。他凄然一笑,泪水成串地往下掉。多少惊恐,多少绝望,一番劫难,两世为人,一个正值年壮的汉子,竟变成弯腰驼背的老翁! 妲什娅大妈终于认下儿子了。 草原部落的牧民们,以新生婴儿的礼遇,为他施行洗礼。 那天早晨,他赤脚趟着露水走过草原,在翠绿原野和苍黄大漠的交界处,那片湛兰湛兰的海子边,他跪下了,跪在那雪白雪白的园锥状祭坛前,迎着东方天际那轮喷薄欲出的太阳,双手扪胸,合上眼睛,向光焰无际的太阳神起誓:从即刻起,他不再是阿山,也不是山神,不,他要忘记过去的一切,他是新生的嘎拉,妲什娅的儿子嘎拉,一位草原部落的英雄,一位英雄不灭的灵魂! 从那以后,他就在那小小的绿州上长住下来,每天骑马,打猎,放牧,为他的妲什娅妈妈养老送终。 “山神大叔,奶奶看您来了!” 小岩虎跑进门来,搬动他肩膀,贴近他耳朵嚷嚷着。他愣怔片刻,忙把灶膛里的柴草往里填填,随手扯下一条黑锅巴一样的破毛巾,胡乱擦着被灶烟熏红的眼睛,弓着腰身往外迎。满头银丝的观音婶,拄着一根弯弯的黄杨木杖,已经笃笃地走进门来。 “山神啦,我老婆子烧香来了!香案子摆好了没有?” 观音婶是位鹤发红颜的福态人,年过七十,腰板挺拔,耳不聋,眼不花,嘴里还有多半牙,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嗓门很高。相形之下,山神倒显得老态多了。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就象蚊子哼哼,似乎人腰弯了,背驼了,嗓子眼儿便被贴到脊梁骨上,硬是挤不出多少音响了。好在人们从不介意这些,好象那山神本来就不该会说话。他弯着腰,垂着手,低着头,象是在毕恭毕敬地恭候观音婶。 “嘿嘿……,我说山神哪,”观音婶左右打量他的小屋,“你这小庙不错,烟火旺盛哩!” 他苦笑着,连连点头。 这小屋里烟火的确旺盛,因为没有烟囱,那落地小灶总是狼烟滚滚。小岩虎在屋里转一圈,呛出眼泪鼻涕一大把,嗷嗷叫唤着跑出去。观音婶也掏出一方蓝布手巾揉眼睛。他陪罪似的嘿嘿直笑,两手推过一个矮矮的木墩儿。那胖老太太却不肯落坐,只顾摇着头,啧啧连声。 “嘿嘿……,我说山神哪,你这里,果真是个神仙洞洞哩!” 山神不笑了,两眼挤巴着,似乎也挺难为情。这房子,原本是生产队的社屋,年久失修,早就已经废弃不用了。屋子里四壁空空,只有一架粗制的竹床,一卷油汪汪的铺盖,再就是墙壁上一条条窥得见星月的缝隙,还有天棚上一缕缕长长的烟灰穗儿,随风起舞,振翅欲飞。 “婶……,你坐。” 他还在用力推那矮木墩。 在所有的家乡人当中,山神最敬畏观音婶。这其中有个小秘密,他忘不了许多年前,自己失手伤过一个人,那人在床上躺很久,最后终于死了。那位当年桃花村上八面威风的大队长,恰好是观音婶的长子,小岩虎的伯父。每每见到观音婶,他总是忐忑不安,如履薄冰,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观音婶却根本没想到,山神肚子里还藏有这么一段与她本人息息相关的隐情。 “嘿嘿……,我说山神哪,也还讲究人间的礼数呀?人家白云也和你一样,家乡早就没什么亲人了,大老远地赶回来,只是为了看看乡亲们,你怎么就不肯赏脸呢?” 哦,这老太婆是登门问罪来了。山神勾着头,两眼瞅着自己膝盖,不吭声了。他费力地喘息着,驼背一耸一耸,腰身一弓一弓,手指痉挛地抓紧那块脏毛巾。瞅着他那付模样,观音婶愣愣神,摇摇头,也不禁黯然神伤了。 “孩子,我知道……是乡亲们亏待你了。” 山神一怔,仄起面孔。老太婆却摇摇手,顾自地往下说。 “前个天晚上乡亲们聚聚,独独不见你,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哟。白云那孩子,听说乡亲们打算修水库,高兴的一夜直翻身,眼巴巴地想见你。人家也离乡背井几十年,还想着能给故乡出点力,可你,唉,硬是不食人间烟火呀?不说了,我代乡亲们赔罪了,晚上请你喝杯水酒,也陪人家白云说句话,中不中?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哟!” 老太婆自说自算,也不等人家点头认可,便又点着拐杖笃笃地走了。 小岩虎跑进来,帮他往灶膛里填柴草。他呆呆的,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扯着肮脏的衣袖,揉着红红的眼睛。 那一年,岩虎五岁了。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桃花村上家家户户都承包了山林、果园、岗土、水田,乡亲们象喝足陈年米酒,乐得走起山道直晃悠,那忙活劲更不用说了,老老少少一齐上,不分昼夜,不论日头。小岩虎一直是由奶奶照看的,山里孩子自幼最大的享受就是躺在吊兜里摇呀摇,听老人们紧一声慢一声的哼山歌:小背篓,晃悠悠,妈妈把我背上那高高的吊脚楼……。可那些天,观音奶奶也忙的屋里场上直转悠,有些分心走神了。小岩虎瞅空就从奶奶身边溜走了。五岁的孩子其实很自信,总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走过山巅,走上蓝天,攀住彩虹,摘下云朵。小背篓,见你的鬼,娃娃我偏要自己走! 小岩虎蹒蹒跚跚地走到村头上。 村头有块打禾场,场上垛着几堆干稻草。一只灰色的小野兔在草堆之间蹦蹦跳跳地走,寻食地上的稻粒儿,每每找到一粒便停下来,一本正经坐起身,咂着三瓣小嘴,咬的咯崩脆响,嚼的有滋有味。小岩虎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小野兔,你也偷偷从奶奶身边溜出来?小岩虎朝小野兔走去,想和它交朋友,好好玩耍。那小野兔却老大的不乐意,顾自地跑开了,跑出十多步远又停住,好奇地回头看看。小岩虎乐的咯咯笑。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发现,那小野兔居然怕他,多有趣!他嘟着嘴,咕咕地吹出个气泡泡,示威地扬起双臂,小鸟翅膀一样上下扇动着,跟在后面追上去。 小野兔象是有意逗着孩子玩,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跑上那座小石桥,竟在石桥的拱脊上伏下身来,转着眼珠,悠闲自得地欣赏桥下湍急的山溪水,直到身后孩子追上来了,才不慌不忙地跑上对面的青山坡。小岩虎穷追不舍,也跟着越过小石桥,在山坡下的土坎上跌一跤,屁股摔的很疼很疼,却顾不上哭,着急地伸着脑袋四下张望,哦,小野兔跑进一丛雪白雪白的野蔷薇花丛中了。 小岩虎追到蔷薇花丛边。 小野兔却倏然不见。 小岩虎这才想到哭,撇撇小嘴,挤几滴眼泪,可没等哭出声来,又忽然乐起来,哦,他发现一个比小野兔更好玩的东西,象是一截涂得花花绿绿的绳子,还会弯弯曲曲扭成一团,这是一根神奇的魔棒? 小岩虎目不转睛地欣赏一条剧毒的赤炼蛇。 他兴致勃勃地朝前走一步,赤炼蛇感觉到威胁,停住不动了。他试探着,又朝前走一步,赤炼蛇忽然高高扬起脑袋,冲孩子咻咻地吹着凉风,吐出一团火花似的舌头。他终于害怕了,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原以为那小怪物也会怕人,没想到它不但不逃走,还做出一付吓人的模样,小岩虎真的想哭了,可又不敢哭了。 赤炼蛇等了一会不见动静,索兴试探着朝孩子这边游来。 小岩虎哇地大哭起来。 一只大手从孩子头顶上伸过去,叉开的手指剪刀一样准确地掐住赤炼蛇的脖子。蛇被掐的吐舌头,翻眼睛,飞快地缠绕在那茧花干硬的大手上。那手却不急于甩开蛇,只是慢慢抬起来,缩回去。小岩虎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位弯腰驼背的老人,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眉毛鼻子上都落满灰尘,肩上还挎着一支双管猎枪。老人不慌不忙地把赤炼蛇从手背上扯下来,随手揉成一团,扔出老远,转身把惊恐的孩子抱在怀里。 “伢子,记住哟,那是条赤炼蛇,会咬人的,要远远躲开走,哦?” 老人的嗓音又轻又细,象山涧里的一缝流泉。 “爷爷!” 岩虎乖觉地喊一声,把老人逗乐了。老人抱起岩虎往村上走,一路上慢条斯理地和咿呀学语的孩子说话。 “记住,我不是爷爷,是大叔。” “你是──大叔爷爷!” “……不是大叔爷爷,是山神大叔!对,山神大叔,你喊一声,我听听──” “山神大叔!”小岩虎认认真真地喊,忽然又嚷嚷:“不,小灰兔!是小灰兔!” 那驼背老汉被闹糊涂了。 老汉很快就弄明白了,孩子是发现一只溜到山塘边喝水的野兔。那是只大灰兔,少说也有六七斤重。他嘿嘿笑着,把孩子稳稳地放在地上,教他用小手捂耳朵,然后不慌不忙摘下猎枪,手起枪响,那灰兔应声蹦高,躺下不动了。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野兔拣回来,顺手折一截葛藤,一头捆住野兔,一头交给孩子。 “给,你的小灰兔,拖回家去。” “哦,山神大叔!山神大叔!” 小岩虎欢呼了。 这时候,观音婶正心急火燎地到处找孙子,刚好来到村头上。 就这样,山神回到桃花村。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乡亲们都一直无法理解他。 自报家门叫山神,祖居就在桃花村,这算是认祖归宗?不求一分田,不要一垄园,背着猎枪满山转,每每有所收获又总是随手丢给孩子们,这算是打猎谋生?从月亮顶到金龙崖,从白云尖到泪水涧,转过一遍又一遍,敲石头,尝泉水,拨卵石,淘沙子,该不是闲极无聊? 终于有一天,他开始挨门挨户拜访乡亲们。 “──乡亲们哪,咱们桃花村的老祖宗给后人留着宝库哩!呶,就在千层崖下,羞水溪头,那片只生杂草不长树的阴坡上。这些天我一直找呀,找呀,总算估摸个八九不离十,乡亲们要是信得过,都跟我上山挖宝去,那是我们全村人的财富哟!” 他慢声细气地叙说着一个诱人的故事。 娃娃们首先被鼓动了,他们算是山神老汉在故乡桃花树上的第一批知音。小萝卜头们奔跑着,呼叫着,吵嚷着,争着要跟山神大叔去探宝。小小的山村立刻骚动了。 年轻的后生们也大都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这般年龄比较容易相信人,尤其是一位走过远路见过世面的人。 老年人们却满腹狐疑,摇头叹息,都认为那孤身老汉是神经病。人老几辈子,谁听说过老祖宗在山里埋着宝藏?反对派的代表人物是观音婶,老太婆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伸手摸摸山神的额头。 “我说山神哪,他大兄弟哟,你每天风里雨里东跑西颠,也怪辛苦的,不会是着凉了,发烧了,说胡话吧?” 他尴尬地咽口唾沫,缩缩脖子,又咧咧嘴,那焦黑枯黄的面胧上渐渐浮起一丝怆然的笑。那凄苦的神情却令人震惊,哦,只有当那激动的神彩消退干净,人们才似乎蓦然发觉,他那满头苦霜,满脸灼痕,一斑斑洗不净的风尘,一道道刀刻斧凿的皱纹,其中多少凄楚,多少无奈,多少隐创,多少苦衷! 一伙年轻人操起家伙跟他上山去了。 三天后,整个桃花村便被一个惊人的喜讯搅动了,沸腾了!啊,山神,果真是山神,他指挥人们在一处山坡上开起探槽,自下而上顺坡挖去,竟自挖出厚厚的煤层,那一堆乌黑闪亮的乌金!直到这一刻,山神才向人们揭开谜底,他正是要引着人们开槽探矿,这闪亮的乌金,就是老祖宗留给后人的万贯家财。乡亲们心服口服了,纷纷传扬那山神原本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千里迢迢归故里,只为提携众乡亲! 他不愿意再摆八卦阵,指着头上的千层崖,想把秘密说给乡亲们:瞧,这儿是大地的断裂带,亿万年前这里原本是辽阔的大海,只是海底土地很不安分,互相揉搓,拉扯、皱折、脆裂,终于有的沉沦,有的上升……,看那崖上的岩石,一层赤红,一层漆黑,一层翠绿,一层乳白,多象一本斑剥古老的书!其实,这正是一本大地编年史,那每一层薄薄的书页都记载着地球的一个年轮,沉积着一段漫长的岁月,就在那漫长岁月的沉积中,大地母亲埋藏下无穷无尽的奇珍。 乡亲们听不懂山神的高论。愈是不懂,愈觉神奇,愈发佩服,哦,山神,桃花村人幸运极了,天赐一位真正的神人! 山神悉数拿出自己的积蓄,乡亲们也纷纷出钱出力,桃花村的小煤窑一座又一座座相继建成了,出煤了。山神义不容辞地成了人们的总矿长,总技师,总顾问。 桃花村飞快地富起来了。 山神也一举成名了。 对乡亲们来说,他依然是个谜。 他只身独处,寡言少语,每天白天在小煤窑上照料生产,晚上在大山里狩猎,稍有闲遐,也只喜欢独自一人在桃花潭边转悠不停。 由于从事开发业生产,财富象桃花汛水一样从大山中涌流出来,人们手中有了大笔大笔的进款,都纷纷忙着盖新房,添家具,嫁闺女,娶媳妇。只有山神我行我素,还是一付老样子。山神为桃花村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也理所当然成了桃花村的首富,可他既不盖新房,也不制家当,甚至没添一件新衣裳,落脚还是那座小破屋,进出还是那件破棉袄。乡亲们都觉得山神委实是个可怜人,孤身漂泊大半生,至今是个老光棍,也许是遭遇的苦难太多太多了,才变得如此冷漠,如此寡情?有时候,看着他弓腰驼背的身影,听着他时紧时松的咳嗽声,人们都急得想叫唤:山神哟,我们的山神,你太苦了,太累了,太不幸了……,如今有钱了,还苦苦地熬挣什么?也该成家了,立业了,寻个主儿做老伴,也让人侍候着享几天福吧!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与他对话,因为那毕竟是山神,深沉的山神,威严的山神,神圣的山神! 终于有一天他进城去了,回村的时候带来县上的水利员,还有经纬仪、水准仪、小平板等一应家什,连续几天在桃花潭周围摆开场子,测量、计算、绘图。乡亲们象坠入一个大雾垂天的梦,蓦地醒来,又恍然一惊,山神哪,他是要在桃花潭上修水库了!送走那些水利干部,乡亲们团团围住山神,未曾开口,一个个眼圈先红了。修水库是件大好事,能蓄水、能发电、能灌溉、能养殖,确保年年丰收,造福子子孙孙,可是山神啊,我们的山神,你是个孤寡老人哟!山神懵懂了,惊愕了,怔怔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涌出两行混浊的泪,嘴巴翕动着,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乡亲们全然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什么,一颗饱经忧患的老人心,春藤一样多情,山泉一样透明! 终于,山神又要走了。 人们死死地拦住他。 他又惶恐,又不安,无可奈何地睁大眼睛,乞怜地望着大伙,双膝颤抖着,颤抖着,忽然噗嗵一声,冲着父老乡亲们跪下了! 人们震惊了。 啊,山神,丑陋的山神,驼背的山神,孤寡的山神,那份执着,那份情意,竟比大山还要沉重! 人群中漾起哭声。 人们流泪,叹息,当场做出决定,家家户户参加集资,和山神一道把桃花潭水库修起来! 这一次,山神还是执拗地辜负了观音婶,没有去赴宴。他背着猎枪,又在山窝里转悠一夜,直到天明,才蹀蹀躞躞地往回走。 大山的早晨静悄悄。 太阳迟迟不肯露面,只缘山太高,云太深,雾太重。乳白色的晨雾,沸沸扬扬,伸伸缩缩,时而绕上山尖,时而隐下涧谷。山风倒有些刁蛮任性,一夜飒飒絮语,纠缠不休,大天亮了反而钻进岩洞,睡懒觉去了。小鸟已经睁开眼睛,只是呆着不动,躲在巢里清理喉咙,执意要把歌声撒在明丽的阳光里。 他深深呼吸,极力想把腰伸直些,象征性地挺挺胸,背上的破棉袄滑落下去,又连忙伸手拽住。走道的时候,他尽量稳住身体,减少摇晃幅度,免得踏坏山道两边的小草。哦,那每一颗小草的绿冠上,都顶着一粒粒晶莹的露珠!一道流泉叮叮自语,他听了又听,那是一首天真的歌,纯洁的歌,希望的歌。一朵白云枭枭飞来,化做橘黄,化做橘红,终于燃成一团熊熊的火,却冠着淡淡的黛色,象火上飘荡一缕轻烟。他微笑,点头,也明白云儿们的意境,它们亦有难言之隐。 他来到桃花崖上。 东方的太阳象特意守候这一刻,猛地跃上山巅,大放光明。 他眼前蓦地一亮,哦,浓浓的乳雾退出去,清澈的潭水闪光了,故乡的桃花潭正是大山那动人的眸子,蕴着蓝天白云,诱来碧水长流,赢得膝下儿女们苦苦的爱,不惜用红的血,白的汗,掺和缕缕心灵的流泉,刻意描绘一个楚楚迷人的明天!他的心,激动地颤栗着。 他长舒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动着,细细浏览那碧绿的清潭水,娇艳的红睡莲,击水的蓝翠鸟,射天的黑乳燕,簇簇拥挤的绿山茶,丛丛挺拔的冷箭竹……,忽然,他眼睛又连连眨动,发现崖下那半截浸入潭水的卧龙石上,正呆呆地端坐一位全身素装的女人!那一身装束,与她这般年纪已经不相适宜,也许,她是特意选择这一身服色,专程回乡祭奠桃花潭?他看清了,想明了,眼睛却象蒙上雾气,又模糊不清了。哦,白云,阿山哥对不住你哟,你那里凄凄惨惨祭潭水,阿山哥却近在咫尺,隔崖观望,活着受祭,处之泰然!他使劲揉揉眼睛,想仔细看看白云。卧龙石上的女人竟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崖上。她已经发现崖上的山神?终于认出阿山哥?他张大嘴巴,又摇摇头。卧龙石上的女人又慢慢垂下头颅。一阵难以遏止的冲动,促使他脚步匆匆,恨不能一步跨下高崖,到卧龙石畔和阿妹相见,好倾诉那郁积心中几十年的渴念!可是,当他终于攀下桃花崖,从一块兀立的石屏后转出身来,桃花潭边却只剩下那块卧龙石,女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倾刻间,他两腿又沉重的象灌满铅汁,挣拽不动了。 一步三晃,跌跌撞撞,他终于挪到卧龙石边,喘息着爬上石头,觉得立身不稳,只得缓缓坐下。 他恍若做了个梦,梦中自己脱离现实的躯壳,想入非非走出很远很远,猝然惊醒,愈发自惭形秽,倍感凄惨……,他愤愤然,象是无端的上了当,受了骗。是的,那充满青春活力的阿山早已经沉入桃花潭,世人是重新接受一个弯腰驼背的老汉,哈哈,山神,大山里的神仙!泪水蒙住他的双眼。他把手伸进胸前衣襟,摸出那只乳白色的派克金笔,高高扬起,要把它投入深深的潭水,手臂颤抖着,颤抖着,却终于没有扔出去,又无力地垂下了。 他惭惭平静下来。 他记起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他那根生命的蜡烛,怕也燃烧不多久了,必须抓紧时间。他要在故乡的桃花潭上修水库,那不仅仅是为白云,为阿山,为报答故乡的养育之恩,不,还有勘探队里的大胡子队长,还有草原上的铁木青青,乌云琪琪格,还有倒在沙漠上的嘎拉兄弟……,浪迹天涯,漂萍四方,酸甜苦辣,滋味不尽,他吃过千家饭,承过万家恩,永生永世也报答不尽大地的深情! 摇摇头,叹口气,他毅然决然地走上一条出山的路。 白云又要告别故乡了。 她抱着那只黑色讲义夹,扶着观音婶,专程去向山神辞行。那性情古怪的驼背老人,一次又一次让她难堪,却愈发逗起她的好奇心,故乡的山神,究竟何许人也?远远望见那幢座落在村西高岗上的旧社屋,那山神老汉的栖身之处,她忽然感到口干舌燥,惴惴不安,脑袋发晕,两腿发软。真奇怪,自己的心情为什么如此激动?哦,那含辛茹苦的山神,一心惦记着在故乡桃花潭上修水库,要把阿山哥的夙愿变成现实,让她打心眼里感激不尽!她把阿山哥的设计图带在身边,准备赠给山神,就此了结自己的一桩心愿,也籍以告慰阿山哥在天之灵。 不料,山神那幢破屋的竹笆门紧紧关闭,铁将军把门! 离开山神的小屋往回走,白云黯然神伤了。 守着桃花潭水哭一阵阿山哥,她感到轻松许多。看到故乡旧貌变新颜,她十分高兴。尤其是阿山哥的理想,阿山哥的梦,那碧波粼粼的桃花潭水库即将在乡亲们的手中变成现实,她格外舒心。遗憾的只是阿山哥,那一腔热血,那拳拳之心,似乎早已经被人们冷落了,淡忘了,她又嫉妒,又懑怨,惆怅万端,愤愤不平。 观音婶翕动着瘪瘪嘴,也在嘟囔什么。为那蹊跷古怪不近人情的山神老汉,老太婆真的生气了。 “婶,”走过青石桥,穿过打禾场,白云站住了,踌躇半晌,把那讲义夹捧给老太婆,“这是阿山哥生前设计的桃花潭水库……我原想把它交给山神,可山神他──” 老太婆摇头叹息,却迟迟没有接那讲义夹。阿山那孩子是观音婶一家的仇人,可每每有人提起阿山,老太婆心里也很难受,人已经死了,连尸首都没有打捞出来,那年头,那时辰,谁能说得清? 白云双手捧着阿山哥的讲义夹,进退维谷,愈发尴尬。 幸好,就在这当口,山神老汉转出青竹林,沿着山道走来了。观音婶首先看见山神,长吁一口气,象觅得解脱一样,忙招呼白云。 “妞哇,别难为我老婆子了,瞧瞧,那不是山神来了?” 白云急忙转身,哦,果真是那位驼背老人,脊背一耸一耸地走来了。许是上坡的缘故,老人上身前倾的特别厉害,脖子伸出老长老长,费力地仰着脸,突出尖削的下巴,微微眯缝着眼睛,脚下却扎扎实实,走的很稳。看样子象是赶了一夜山路,他浑身衣物都湿透了,水淋淋地裹在躯干上,眉毛胡子上还挂着露珠,那张被露水饱浸的面孔,一道道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奇迹般的透出一种古铜的光泽,泛起一抹淡淡的酡晕。 “早哇,观音婶!” 山神老汉远远就打招呼了,那嗓音嘶哑、低沉,显得十分疲倦,又十分亢奋,绕出一股浓郁的乡音。 “唉,山神呀,山神,我看你是个瘟神,不食人间烟火的毛公!你瞧瞧这是谁?这就是白云呀,桃花村里走出去的女秀才,人家一门心思想帮衬你修水库哩,可三番五次拜不动你这泥菩萨,这不,一大清早就气鼓鼓的要走人,你啥时候才能不摆谱哟!” 观音婶恨恨地数落山神。 山神老汉勾着头,仄着脸,自下而上地望着白云,那眼仁儿白多黑少,象是无端地受到恐吓,充满疑惧,又生怕别人误解,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白云忍不住笑了。看上去那山神老汉倒也憨厚拙实,淳朴可亲,并不显得怎么神秘,就象是一位与生俱熟的山里人。 “山神……大叔,这是阿山哥他──” 白云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那只黑色讲义夹恭恭敬敬捧给山神。山神惊愕,困惑,旋即明白过来,双手在膝盖上使劲搓搓,颤颤地接过那讲义夹,却又不知该往哪放好,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面胧上光泽也倾刻消退的干干净净,人儿象是一下子又干枯了,衰老了。白云深感诧异,很快又释然,想那山神老汉也一定听说过阿山的故事,对阿山的不幸遭遇心怀恻隐,十分同情。白云又感到宽慰,阿山哥并没有被人们全然忘却,自己的故乡之行总算功德园满了。 “白云,谢谢,”山神嗓音颤抖,纤若游丝,“这图,我正好派上用场,正好用得上……”他停住,似乎还有许多许多的话,却只是大口喘息着,别过面孔,怯怯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观音婶望着山神,摇摇头,撇撇嘴,用手中木杖敲着石头。 白云觉得应该告别了。 “白云姑姑!” 小岩虎呼唤着,象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顺着山坡跑下来,白云高兴地笑着,转身迎上前,把孩子搂在怀里。 “小乖乖,好崽子,来送姑姑?” “姑姑,我给您送笔来了!” 白云摸摸上装衣兜,自己那支能奏乐会报时的太阳能嵌钻铂金笔,依然安安稳稳插在兜里,小岩虎还送什么笔呢?孩子手中,高高举起一支乳白色的雪茄形派克金笔。白云怔怔的,象是突然被电击一下,瑟瑟颤抖,面色变的煞白煞白,摇摇晃晃地跪下身去。 “……这笔,谁给你的?” 孩子却被她那凄惨的神情吓坏了,结结巴巴说不好话了。 那支乳白色的派克金笔,是小岩虎在桃花潭边拣到的。岩虎认识它,知道它是山神大叔的稀罕宝贝,可山神大叔出门去了。今天去学校,一位上年纪的语文老师对孩子手上这支金笔发生兴趣,说笔的主人应该叫白云,笔杆上镌有篆字。小岩虎懵懂了,这笔原来不是山神大叔的?白云姑姑的金笔,怎么会落在山神大叔手上?孩子告诉老师说白云姑姑今天就要走了,老师便让他赶快把笔送回去。 观音婶越听越糊涂。 白云也呆呆怔怔,坠入一团迷雾中。 故乡的山神老汉,他和阿山哥有什么瓜葛?为什么一直珍藏白云的金笔?难道是阿山哥……他还活着?白云紧咬嘴唇,泪如泉涌。是的,桃花潭水淹不死阿山哥,绵绵青山养得活阿山哥,只是冰雪如刀,风雨如磐,昔日那高大健壮的阿山哥被生生榨干了,压驼了,变形了,只得自惭形秽,离群索居,踽踽独行! “山神哪,我的山神!” 白云仰天悲怆。 那弯腰驼背的山神,早已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他走过桃花潭,消融在绿莽丛中。他攀上桃花崖,凸现在远山顶端。风儿缠绕他,绊得他趔趔趑趑。云儿追着他,裹得他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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