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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7月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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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旅
作者:刘 璇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7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这是春天晴朗的早晨,我从窗口可以看到日内瓦湖。我的住所位于湖畔的斜坡上,隔着湖水可以看到染雪的群峰和对岸平缓的丘陵。
   近处岸边的树林,在春天的微风中林木摆动着树梢,清晨的湖水闪着暖暖的红光,湖水清澈,白云横曳在群峰的腰纹丝不动,从窗口看着湖变幻无究的景象,真是永远看不够。日内瓦湖此刻离我这样近,在我生命的旅程中还未曾有一片湖和我如此亲近。
   湖畔疏疏落落地有几幢楼红瓦白墙,间隔着花园,十分幽静,常常在夜色昏沉之时,或星斗满天,或夜雨潇潇,有悠扬的笛声传来,这断断续续的长笛声,是从邻近那座高楼的某个窗口里飘出来的。常常听到的便是那熟悉的舒柏特的《冬日旅程》。虽然有时一曲未终,那感伤而优郁的笛声,对于我这羁旅中的游子,就好中忍闻听的哀音,更添几分思乡的愁绪。有时的时候,我很希望见到这高楼吹笛者:为何他总是吹着这样优伤的曲子?
   我常在下课闲暇之作,倚着窗口,偶尔也能见到花园中,有位年轻的亚洲女子,在花坛中忙碌的身影,但因我是初来乍到,对于新邻居不敢随便打招呼:我不能肯定她是哪国的人。这天早上,我急匆匆地走进小镇一家越南人开的杂货店,想带些食品回家去。这小店在镇上颇有名气,专营东南亚风味的食品和特产,从考究昂贵贩泰国调味品到中国的春卷、烧麦,五花八门,真是应有尽有,只是价格贵得惊人,据老板说都是用飞机空运来的,难免要贵。我原先不知这店,还是在香港女同学指点之下,我才慕名而来。远远望见那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口,橱窗贴得花得胡哨,想来就是那小店了。
   推开门铃叮当的玻璃门,就见那个亚洲女子,三十左右,剪着齐耳的短发,正站在柜台后面,白白净净的,文质彬彬,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围着套裙,很可笑的模样,正望着街道发愣。一见我,她微微地笑了,柔声细气地用法语问我要买什么东西?我却固执而调皮地盯着她的脸,用中文问道:
   “你是中国人么?”
   没想到一句话,好就笑了起来,扬起细细的双眉:“我叫于玲,是从北京来的,你怎么知道呢?”
   “只要一看你穿的这衣服、鞋子,我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彼此彼此呢!”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来一年多了,我那口子在这里已经三年了,他是在洛桑艺术学院学习作曲的,我原来也是学音乐的,现在可不行了,法语不过关,只好先念一年的法语班,以后能不能念音乐,还不知道呢!”她两眼茫茫然地盯着街道,轻轻叹口气。
   “真可惜,把专业放弃了!”
   “混吧!这年头,顾不了许多,前两天我妈来信说:‘吓,你的照片我看了,怎么满脸的皱纹?一年时间,变得这么吓人!’我回信说:‘没死就算不错了,还说什么皱纹呢?’”
   我们不知是悲还是喜地笑了起来。
   我告辞时,把地址留给她,才记起告诉她,我是她的邻居。
   “这太棒了!以后我就有个人说话聊天了!在这里找个中国人说话都不容易呢!越南、新加坡人倒是有,可都不大爱搭理我们,只要一听说是中国大陆来的,立马脸色就变了。”
   “她们是嫌我们究呢,可是我们从来没想向他们要一分钱,怕什么?”我冷笑一声。
   “明天晚上来我家吃晚饭吧!”她的热情不容推脱,倒令我又吃惊又感动,来瑞士两个月了,中国学生的小气,让我印象深刻。一个法郎掰成几瓣花,不是新鲜事,难得她这样慷慨大方,一见如故!
   “一顿饭,哪里就吃穷了,反正是穷了,也不差这一顿饭!又不是山珍海味请你,家常便饭,聊聊天,一定来!”
   于玲的家是在一座旧式的建筑物里,没有电梯,黑色大木门,沉重厚实。楼梯扶手年深月久,光滑油腻。她的寓所还不算挤:两大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创作室,厨房还有饭厅。小卫生间是改造过了,加上个蓬蓬头便可淋浴。一切都是因陋就简,她也很满意了。
   “你的音乐家先生一个人漂泊海外是什么滋味啊?”我笑着打趣她。“别提多惨了!打从娘胎出来还没受过这样的苦呢!简直是脱胎换骨!他在家时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宝贝疙瘩。你简直不能想象他所吃过的苦!我来瑞士时,他到机场接我,黑头黑脸像个土匪,简直换了个人!”“他刚来瑞士时也是一句法语都不会,什么工都干不了,人家不要聋子哑巴!幸好我们的朋友西蒙有个朋友是农场主,在山上有大片的葡萄园,就叫凌青去葡萄园干活,什么法语都不用,肯卖力气就行。你想想看弹钢琴的尖尖十指,抓着牛粪给葡萄上肥料。他一个人蹲在高高的山顶上,对着异国的天空和太阳,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没人看见,哭完了再好好地干活吧,为了生存必须这样!理想归理想,生存归生存。”
   于玲平殂地叙述着,表情冷漠而严峻。
   聊着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凌青还未回来,于玲就带我到工作室看看,大房间里空荡荡的,靠窗一架旧钢琴,乐谱架子,墙上挂着一幅大油画,涂得黑乎乎的,占了半个墙壁,黑色的漩涡像是狂暴心灵的火焰,一个赤裸的女人模糊的身形正沉入黑色的漩涡中……
   “凌青最欣赏这幅画了,是他朋友送的,我可不喜欢它,乱涂一气,什么现代派?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忽然发现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把锃亮的长笛:“你就是高楼吹笛者?!”
   “啊?”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于是我就说起了夜晚的笛声,《冬日旅程》等等。
   “那都是心情郁闷时,摆弄两下呢!”她神情郁郁地低声说。
   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洗菜切菜,四个电炉盘同时打开:熬汤的熬汤、妙菜的炒菜,不一会儿饭菜就上了桌,只等凌青回来就开饭了。那都是一些经济菜:妙蛋、蘑菇鸡腿汤。瑞士的鸡很多又便宜,看来她是个精明的家庭主妇,干活手脚利索,日子过得细。
   这全都是练出来的,在北京时是个大小姐,什么事都不管,现在可不同了。”她笑着说。楼着里有了脚步声,挂钟敲了七下。凌青回来了,他很感意外地见到我,彼此寒暄介绍一番。
   他是个细高挑,长头发披在肩上,的确是个“颓废派”。他总是神经质地眯着眼,说话也是飞快。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灵巧的手指有着神经质般的迅速动作,并且不停地把披在脸上的长发掠到脑后。他的眼光机敏而且锐利。
   在席间我们很自然地谈论到了艺术的话题,他认为当代中国的艺术风格、潮流,都在而且必须向西方现代派风格的艺术思潮看齐、融合,才能产生新的有价值的东西。对这偏激的观点,我表示异议,我认为:只有民族的东西,才是世界的东西,假如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失去自己原有的文化和风格,都统一在一个现代化模式里,这世界不太单调乏味了吗?
   我的观点激怒了他,他很不客气的嘲讽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所谓的中国艺术家都跑到西方社会来,大谈什么民族主义?真可笑!我看笨蛋一个!不配生活在西方?早该滚回中国去!”
   这场唇枪舌剑的辩论,几乎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晚餐在很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这个结果令我意外,我很抱歉地告辞了。
   于玲满脸歉意地送我到了门口:“你俩都太认真了,我从来不和他做这种辩论,由他胡说去,你别介意!”她温和地笑着小声说。
   第二天晚上,于玲来参观我的房子,“真不错,还有单人沙发、地毯,不像我那木板地,咯吱咯吱叫,好运气!怎么租到这样好的房子?”
   “那是我新认识的西班牙女朋友帮忙找的。我们是在公共汽车站等车时,闲聊天认识的。好漂亮的西班牙女郎!要不是她热心相助,这会儿恐怕我要住到大街上去了!”
   “怎么一回事?”
   “我刚来这里时,是学校帮我租下的房子。在山上有一大片葡萄园,风景也不错,刚住了两个星期,女房东就要我搬家了,说是要收回房子借给法国来的朋友住!”
   “你当初怎么不定合同就搬进去呢?”
   “定了合同又怎么样?她要是不爱租给你,日子能好过么?她是怕我找不到工作,付不起房租,赶又赶不走,只好对学校撒谎,害得我心急火燎地要在两周内找房子,她限我一个月内搬走。求助学校,好几家房东一听是中国学生都不愿租,穷国小民到哪里都受歧视,我们何曾少付一法郎的房租呢,怕得这么厉害!”我越说越火,简直忘不了那一周内,我凄凄惶惶,到处打电话求人帮忙找房子,学校最后无能为力,也不管了,甚至叫我到教室去问问肯不肯大发慈悲,调个房间给我,我可不愿意做到那样可悲的地步,幸好还有古道衷肠的女朋友。“我只要一想起那个脸色灰暗、满头金发披散得像疲惫的母狮子的女房东,我心里又厌恶又可怜她。”
   “可怜她?”
   “她十八岁念大学时,爱上了自己的老师,这个大她十五岁的英俊男人把她给迷住了,她怀孕后只好退学结了婚。十八年后,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丈夫又另有新欢,和她离了婚。他现在的妻子年轻漂亮,只比大女儿年长两岁。两个大点的女儿跟着父亲,她们二十岁的继母住在日内瓦。她自己和七岁的小女儿艾艾怨怨,在洛桑过着凄凉孤寂的日子……”
   “我看她不见得孤寂,离婚了,一定还有情人、男朋友,在这里是很普遍的事,瑞士离婚率是三比一,大多数年轻人对婚姻感到恐惧,认为还是同居好,少许多麻烦,有的孩子都十几岁了,父母是还是同居关系呢!”
   “对!就是可怜了孩子!她那个小女儿长得人高马大,天生小美人胚子,可就是脾气太古怪了,她简直不能容忍母亲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只要她妈妈跟我聊天久了,她就又吵又闹,对金大瞪白眼,很有意思。”
   每次我要是和女房东谈起她小女儿的将来,她总是泪眼汪汪,看来她非常担心再失去小女儿,两个大点的女儿很少来看她,而对自己风流倜傥的父亲很崇拜,真令人费解。这可怜的女人令我又可怜又厌恶,她拿了一条用了十几年的羽绒被给我睡,那被子其实只剩下薄薄的床套,里面没有几根羽毛了,冻得我一夜直打哆嗦,天不亮,就起床打开行李包,幸好自己带了一床厚毛毯。而每天早上,她总是假惺惺地问我晚上睡得暖和么?
   “她是个虚伪的女人,阴阳怪气的,每次周末晚上,打扮一新去约会,却总是不承认。其实我并不感兴趣她的私事。”
   “现在小房东还好吧?”于玲感兴趣地问。
   “似乎也很怪,我刚搬来时,发现电话上了锁,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的房租不包括电话费,要打电话上街用公用电话。我又气又好笑:‘那样多不方便,我还是另外多付一些电话费吧!’她才放心地开了锁!”
   “这真是太过分了,听都没听说过!”
   “是啊,小小年纪算盘这样精,听她自己说每周末给父亲打扫商场,也要付工资的。”
   “这不奇怪,西方社会就如此,人情关系很淡,金钱上一是一,二是二,孩子,十八岁了就自己独立门户……”
   我感慨地说:“这就是所谓的‘文化震惊’吧。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东方人,很不习惯!”
   “慢慢就会习惯的。”于玲幽怨地叹口气:“我也总觉得我和凌青已经是生活在两个剧目里,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下子无法合在同一出戏里,他先出国三年,变化太多了,太多了。”
   我呆望着她,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不好多问。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她说自打来瑞士后,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说话了。“中国学生一到了国外,立马就成了骗子:有了工作都说还没找到;打两份工,工资高、房子便宜全部保密,生怕别人眼红,惹事生非。也难怪,生存竞争吧!就一碗饭,别人拿吃了,自己就没得吃。你以后对别人也得多个心眼,说话保留一点。”临走时,她笑眯眯地好意叮咛我,另外加上一句:“找工作,可要积极点,硬关头皮也要上,在这里,全靠自己啦!”
   我非常感谢地“照单接收”她的指导。
   的确,凡事全得靠自己,我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不靠自己靠谁呢?
   第二天一早,我一狠心花了十法郎,买来了当地所有报纸,把广告栏看了个遍。我在北京外语学院,补了三个月的法语,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终于找到了一则很适合我的情况的广告:一家宾馆要招收年轻的服务员……
   我兴冲冲地买了四法郎的火车票,直奔四十公里外的小镇里雍去面试。
   里雍小镇非常古雅,鹅卵石铺的窄窄的小街,弯弯曲曲,两旁里幽静的小店,古老的风灯挂在斑驳的墙壁上,小小的教堂,古堡式的建筑,也年深月久了。
   像许多旅馆一样,我要找的那家旅馆也坐落在美丽的湖畔,游客在露天酒吧里悠闲地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着优美的湖光山色。
   我羡慕地远远望着他们:这些幸福都不属于我。
   在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十几个前来面试的青年女子,青一色欧洲人:黄头发,蓝眼睛;红头发,绿眼睛,我顿时泄了气。
   她们叽叽呱呱地用欧洲各种语言在谈天,一边很警觉地瞟着我,我缩在角落里,对这种十几比一的竞争,完全没有信心;那时正值海湾战争时期,从南斯拉夫涌来了大量的难民,而且还有不少英国人、希腊人、葡萄牙人、罗马尼亚人,他们国内的失业率很高,都跑到瑞士来。在瑞士据说有个规定:雇主考虑的人选的顺序是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中国人、亚洲其他国家的人。
   面色红润保养得很好的经理先生,一一接见了我们,他用相当漂亮的英语问了我许多问题,他的眼睛像鹰一样地巡视着我的验,我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
   他很抱歉地摊开肥胖雪白的手:“很抱歉,我不能收学生,这是违法的,学生不能工作全日制。”
   我讷讷地退了出来,只感觉他的目光像针一样刺着我的后背……
   我重又回到小镇边上的小火车站,等着坐火车回到蒙特去。小站没有自动售票机。
   西下的夕阳把我沮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小站里空无人影,我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发愣,心里心疼四法朗的火车票。
   远远地走来了一个胖大的中年汉子,络腮胡,衣服邋遢,风吹来一阵酒气,原来是个酒鬼,他一路打着饱嗝走了过来,睁着红红的眼睛,醉醺醺地瞪着我,大着舌头向我问好。
   我顿时心情紧张地回答了一句,就把头转开了,没敢跟他多说话,免得节外生枝找麻烦。
   他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搭讪道:“女士……”我连忙说:“非常对不起,我不会说法语,请原谅。”他很扫兴地不说话了,不时用奇怪的目光,探究地看着我。
   我们默默无言地坐在天色将暗的小火站上。
   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非常难熬,我暗自希望多一两个乘客,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偏偏这小镇地处荒僻,没什么人坐火车,我只好壮着胆子,装着若无其事地观赏着黄昏的景色。
   第一次找工作,就以这样痛苦的感受而告结束。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学习紧张,工作无望,时间就在这种不安和愁烦中消耗了。于玲也每天来去匆匆地上课、上班。我偶尔路过她的小店,短短说几句就走,怕那个越南老板不高兴。她也常在晚上没事做时,到我的屋里坐坐,喝喝茶,一面看我完成美术学院的作业,一面聊天,很自由惬意。
   有天晚上,于玲突然打电话说我:“不要老闷在房间里画画儿吧,出来走走,你不是想听我吹笛么?”湖湾里泊着一只小小的旧游艇,在湖波上荡漾着。明月刚刚升起。
   “哇!你过得很阔气啊,还有‘豪华游艇!’”
   “那是我们给一个瑞典老太太打了一天工换来的,她要开周末party,我们为她做了一天的中国菜,宴请二十多个朋友,没算工钱,把旧游艇送给我们了,朋友嘛,马马虎虎了!”
   她熟练地解开缚在钢桥上的缆绳,我们跳上了游艇,这游艇坐四个人还行。
   “月色很好的时候,我常常带着笛子夜游湖上。”
   “独自一人?”
   “是的,湖上空旷清寂,一切烦恼都消失。”
   我凝望着她,近来她似乎消瘦了,脸色苍白。
   “我带你去女王岛、锡雍古堡那边转转吧。”
   “女王岛?我不知道,锡雍古堡我去写生过了,非常雄伟,身后衬着积雪皑皑的群峰,太美了!”
   “是的,它是瑞士最著名的古堡,历史最久,有八百多年了,也是欧洲最负盛名的水上古堡,它这样有名主要因为它是查理三世大公时期的宫殿,同时又因在它的地下土牢里囚过三个兄弟,那三兄弟是推翻群主制的爱国志士,后来听说死在牢中,你知道么,英国在诗人拜伦和雪莱曾经到这古堡游历时,据说像我们一样,泛舟湖上,同游古堡呢!”
   说话间,已到了古堡的脚下,古堡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有桥头堡相连,初升的明月照耀着古堡宏伟阴森的巨大身影,小艇沿着古堡的基石绕了一圈,在离水面两米左右有个小小的铁窗,于玲指着它:
   “这就是地牢的铁窗口。”
   窗口里黑黝黝的,冷风飕飕,我担心远古不屈的亡灵会飘出来,打了个寒战,急忙离开。
   船沿着岸边嶙刚的岩石,慢慢滑行。
   我曾经在冬季时登上过这古堡的断崖,那是我刚来时,为这里的景色画过几幅速写,断崖上吹着猛烈的风,古堡的水波冲击下,呈现着坚强的姿态,在寒冷的天气里,我孑然独立,身后是密布着丛树林的山坡,我寻求的正是这种沉郁荒寒的景色。远远地传来了教堂沉缓的钟声……
   “你在想什么?”于玲打断我的沉思。
   “我总不能相信自己是栖身在异国陌生而冷漠的国土上……”
   她默然点点头,船向女王岛方面而去。女王岛是瑞士联邦政府赠送给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礼物,小岛不过二百平方米。岛上林木葱茂,有一幢白色漂亮的别墅,掩映在浓密的树从中。
   “女王常来这里度假么?”
   “哪里呢,听说只来过一次,岛上有人看守着,不能随便上去,我们就在岛的四周转一圈吧。”
   “现在我们到湖心吧,你别忘了吹长笛给我听哟!”
   “当然,吹什么呢?”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对长笛知道太少了,以前曾听人吹过柴可夫斯基的《沉思》,很美!要么再来吹《冬日旅程》吧,可我从来没听你吹完它,为什么呢?”
   你的脸色忽然暗淡了许多,低下头去,我隐约见到她眼角的泪光,我愣住了。
   “你不舒服了,怎么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昨晚我和凌青大吵了一架,两个人打了起来。”
   “什么!”我轻声地惊叫起来。
   “是的,你总是夸我们是天生的一对,艺术家……事实上,从我一瑞士以后,我们就不停地争吵,打架……”
   “你们原来不是十分相爱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在中国的时候。”于是她断断续地告诉了我这样的场面:当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来到瑞士后,有一天整理房间时,在隐秘的角落偶然发现丈夫的秘密:一大叠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美丽的金发女子。当她拿着这些照片,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凌青时,这位很有才华的温文尔雅的音乐家,出乎意料地暴跳如雷,“捕风捉影,胡搅蛮缠!”两个爆发了争吵,她宁愿相信自己是错误的,多疑的。但是随后的日子中,丈夫经常整夜不归,朋友们善意地暗示,使她终于明白她面临着一场婚姻危机:她所珍爱的人从来到瑞士后,就和自己的钢琴女学生住在一起,直到妻子快来的前一个月,女孩子才很不情愿地离开了他,这位十八岁的瑞士姑娘崇拜他,爱他爱得发狂,就像她自己当年在大学时代那场如痴如狂的恋爱,为了这个长发披肩、不修边幅,但富有才华的钢琴家,她和疼爱自己的父母闹翻了,搬出家去,以草率的的婚礼来表明一切无可挽回了,父母只好认同了这个捉摸不定的女婿,据说他将来前程无量……
   “谁会想到呢,我千辛万苦来到瑞士后,竟是这样的局面等待着我!说实话,我当时的震惊和失望超过了痛苦,我觉得自己被欺骗、被愚弄了!”
   “他从来不觉得对不起你或者理亏么?”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她扬起了双眉:“他要是有负疚感,就不会还继续偷偷摸摸地和那瑞士姑娘来往了。他觉得自己还算有良心没把我抛弃,像许多其他的中国留学生那样,把老婆孩子抛在国内。他还费了力气帮我申请来到瑞士,情义上不欠我了,还清了!”
   “好像做买卖似的,等价交换?”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好原谅他,希望保持这个家庭的完整,毕竟我们是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过来的,怎能轻易放弃这个家呢……希望他和这个小妮子的恋情也只是一时狂热,以后会冷却下来,一切恢复平静……”她若有所思喃喃地说。
   她默默不作声地开着游艇,我也闭口无言,水波激荡船底,发出啪啪的声音。
   水声富有情致,使人依恋可亲,冷清清的、苍绿的湖水缓缓流去。
   “于玲。”“唔!”她入神地看着湖水,我看着好凄迷的神色,艰难地挤压心中隐藏着的一句话:
   “那个瑞典小伙子——杰米,怎么样?”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于玲!”我不放松地追问。
   “我不知道。”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
   “他爱上你了,我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了。”
   “不知道!”
   “你从来不想这事!”我盯着她。
   “我怎么能想这件事?他实在只是一个大孩子,对东方人感到新奇,谈不上什么爱,凌青对他倒大吃醋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和杰米怎么样,他好像一个小弟弟吧!你不相信我?”
   她诚挚的眼睛盯着我,我默默地点点头。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船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月光下的湖。
   雾气悄悄地漫上了湖面,从昏暗的远处传来了几声天鹅的悲鸣,我倚着船舷,凝视着散发着冷光的月亮,心中升起一种无以言说的悲凉。仿佛她说的一切都成了可以遗忘的过去。带着麻木、疲惫的神情,她端坐在那里,我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你没事了吧!对吗?”
   “嗯,没事,咱们不说伤心事,我来吹几首曲子给你听听吧。”
   于是优伤的曲调,从她灵巧的指尖下缓缓流出,小船随波逐流而去。
   舒柏特所歌唱的孤独的旅人,在冬季里寻找幸福的途程,他找到了吗?似乎没有找到……我隐约只记得这个模糊的结尾。
   青绿色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湖对岸的群山峻岭中,闪烁着法国的万家灯火,近岸的地方,湖水映照着两岸的灯火,数百年来一直被浸泡在水中的古老建筑物的墙根所散发的潮湿气味,那些古老的院墙围着一个个沉思在昏暗阴影中的静静的院落,那一扇扇窗口的灯光,洋溢着静谧气息,令我想起那古老而著名的诗口:“夜深寂寞打孤城……”
   自从那次湖上泛舟夜谈之后,她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那“冬之旅”的秘密后,每当夜深入静之时,常静立窗前,怀着矛盾的心情,希望听到那熟悉的笛声,但又不愿听到它,我担心这笛声又意味着一场争吵。
   我所住的蒙特城镇,依山傍水,恬静妩媚,景色非常迷人,周围的山峰奇伟峻峭,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我就读的美术学院就靠近这个小城镇,人口不过两万,却是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全赖美丽的日内瓦湖,为它增添了无限绮丽的风光。
   游客中大多是阿拉伯的石油大亨们,中东干燥酷热的气候,经年不断的战火,使这些腰缠亿贯的富豪,纷纷来到瑞士这块美丽和平宁静的土地上,度过悠闲的时光。他们随身带着成群的妻妾,羞答答的年龄各异;更有脸色黝黑的菲律宾女佣,抱着、牵着一群欢蹦乱跳的小阿拉伯们,这是一个五光十色、喧嚣的人群。还有就是一群群身背照相机、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也拍个不停、不知疲倦的日本人,他们有钱又酷爱旅行,时间不多,又爱寻根问底,来去匆匆。当然也有不少大大咧咧的美国人,自由自在地游荡着。
   每年五月,世界爵士乐节在这里举行,为期一个月,世界各地的爵士乐音乐家和爱好者便蜂拥而来,把蒙特市所有大小宾馆饭店都挤满了。蒙特有二十多家大饭店,四星五星级的就有四五家,这些气派豪华、富有欧陆风情的饭店大多建在湖边,沿湖岸而去,鳞次栉比。
   于玲及时地通知我:“夏季来了,你赶快抓紧这个机会!每年旅游旺季,便是学生们大捞一把的时候,就连瑞士本国的学生也趁机挣零花钱呢!”她在电话那头嗡嗡地说。
   “可是……怎么抓紧机会呢?”我又兴奋又紧张,激动得结结巴巴。我太需要工作了!“你可以自己找到大宾馆问问,要不要季节工、临时工、临时服务员!对啦!我也是听法语班上那些很老道的中国学生说,在大游乐场、大饭店,夏季经常举办盛大的千人晚宴,临时找许多学生当服务员端盘子,你快去问问看吧!”
   “我……我……”我一想起里雍镇的“冒险经历”就头皮发麻。
   “别那么胆小如鼠!娇生惯养的洋娃娃!还放不下艺术家的臭架子!不然要饿死在瑞士啦!入乡随俗吧!”  我横下一条心,按照于的指点,“精心打扮”一番:既不能太妖艳时髦,那样老板觉得你太轻浮,不是干活的料子;又要穿得整齐干净,这样老板觉得你有精神,印象深刻。话不能说的太多,那样他觉得你夸夸其谈,不干活只会耍嘴皮,偷懒;又不能一声不吭,那样又嫌你太木讷,不活泼,不懂得招呼客人……
   我连夜把蒙特的地图仔细研究一番,犹如临战前的指挥员,把所有的宾馆全部画上红圆圈,准备挨家挨户厚着脸皮问过去。这回是豁出去了。
   银行里的存款将要坐吃山空,那胖乎乎的小房东,总是闪着蓝眼睛,怀疑地问我:“怎么你都不去打工呢?像所有的中国学生那样拼命干活?”她是担心我付不起房租,到时候又怕我赖着不走了!
   第二天我按地图问了许多家旅馆,都毫无收莸;要么连连摇头说人满了;要么耸耸客气地说先把名字登记下来,什么时候缺人再通知我。
   我垂头丧气地站在落满五月艳丽的阳光的街道上,湖畔公园那边,传来了一阵阵游客的欢声笑语,我不知是继续问下去,还是退回去,缩到自己那间小房间去……
   踟躇间,偶然发现还有一家旅店掩映在绿树浓萌的水边,决定最后再试一次运气。
   长着一头栗色卷发的经理,是个漂亮的年轻人,他正在为明晚的大宴会上服务员不够而发愁,他频频点头:“是的,是的,明天晚上我这里需要一百多个服务员,但是,你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么?这很重要。”
   “当然!”我急忙回答:“我在中国当了一年多的服务员。”我做了个端盘子的手势,天知道我竟撒起谎来,如此流利而且毫不犹疑,似乎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这正像于玲说的:中国学生一到国外,立马就成了骗子!
   经理先生很满意地记上了我的名字,并且吩咐我自己去准备服装:黑裙子,白上衣,白围裙,最好还要锈花的,加上黑皮鞋。
   原来这里服务员的服装都是自己装备的。我又急急忙忙直奔大百货商场去。转来转去,挑了一件最便宜的白衬衫,六十法郎,我付了钱,心疼得唏嘘不已。
   然后我兴冲冲地赶到于玲店里去。十二点钟她就上班了。
   我到那里时已经十三点多钟了,正赶上她在吃午饭,那全是此店时卖不完的剩菜,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真难吃!”于玲皱着眉头:“这哪里是中国味,边越南味也不是,就为省下一顿饭钱,老板也不喜欢我回家吃饭,浪费时间……”
   我几乎一字不漏地把我找工作的经过说了一遍,并且告诉她,旅店经理同意她也去上班了,反正缺人,她周末也没事可干。
   她高兴权了,连连夸奖我“长进”了许多。我叹口气:“我回可要写信告诉家人,找到工作了,他们一颗心都悬着听我的好消息呢!虽然不是每天都有工可做,但一星期干三四个晚上,每小时十五法郎收入也不低,足够生活费了,过了夏天,以后再想办法吧!”
   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心虚地往门瞧,她很诧异:“干吗鬼鬼祟祟的!”
   “我担心你那个越南难民老板炒了你的鱿鱼!见我干天天老在这里和你说话,误了做生意!”那个胖老板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是出手大方的顾客,每回只买些便宜的中国货,他老大看不起我,我也同样厌恶他。“别担心!这会儿可以说个痛快,他带一家子去苏黎世串亲戚去了,周一才会回来。”
   “越南难民比我们过得还自在潇洒呢?”
   “可不!”她又气愤又感慨:“我们中国学生还不如难民呢!瑞士政府每月发给他们八十法郎生活费,足够用了,孩子免费读书,大人上业余学校,安排工作,十几年了,有的越南人都成了小老板了,我这个老板最近在湖边也买了一套豪华公寓,安家立业了,不过他们两口子也能吃苦肯干,他老婆每周六上午都在大超市门口卖中国春卷呢!”
   “噢!就是那个梳着高高的发髻,长得水灵灵、白净净,挺俊的年轻女人么!听说春卷生意非常好,一个卖三法郎呢!”
   “免费我都不吃,那个馅都跑了味,一点也不地道的。中国人谁去买,骗骗洋鬼子吧!”
   正说着时,门铃一响,走进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淡黄头发,蓝眼睛,挺帅气的。
   于玲一见他,就叫了起来:“杰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今天下午不上课么?”她连忙给我介绍:“这是我法语班的同学,从瑞典来的,他准备学习一年的法语后,在洛桑高等工学院学习精密仪器的专业。”
   杰米腼腆地笑着和我握手,问好。
   我想我也该走了,就告辞出来了。
   湖滨大饭店的待者领班吉娜夫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人,这个典型的意大利南方的美人,来自四季如春、阳光灿烂的西西里岛,长着一头红发,高鼻梁,深棕色的大眼睛,皮肤雪白,高大丰满,她泼辣、干练,又不失亲切幽默。
   她似乎是一见到我,就喜欢上了我,也许我同样是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缘故,不同的是,我是东方人,她是西方人。
   她像个大姐姐似的,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一大群叽叽呱呱、五光十色的临时服务员都里去,交给了一个从葡萄牙来的年轻女人手里,“诺拉,今晚由你带这两个新手工作吧!她们是中国来的大学生,英语很好!”
   这种盛大的宴会,客人来自世界各地,服务员必须说英语,而不是法语、德语或意大利语。在巨大的圆形拱顶大厅里,吉娜夫人开始用法语向一百多个服务员训话,好似指挥员战前动员一样,那边整整齐齐地站了几排穿白衣黑裙的青年女子,几乎青一色是亚洲人,我以为是唱诗班,正纳闷,于玲凑在耳边对我说:“那些是从酒店管理学院借来的学生,她们是从东南亚国家来学习酒店管理的,瑞士酒店管理非常著名,许多国家都来学习,就像他的军队训练一样闻名于世,据说瑞士曾经为其他国家训练军队而获得巨大利润呢!这些来学习的学生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家子弟,学成后,回到东南亚开酒店,自己当老板,或继承父业的。”
   “那么有钱了,还来打工干吗?”我有些嫉妒地说。
   “挣零花钱,假期去旅行吧。”
   大家七手八脚开始换上黑裙白衣,有的忙着大喷香水。葡萄牙女人原来是光着脚板穿着凉鞋的,这会儿从提包里摸出一双长筒丝袜套上脚去。这个动作让我奇怪,问她为什么。她一边吸着廉价的烟卷,一边回答我:“丝袜很贵,一双要十法郎。平日里舍不得穿,只在需要场
   合才穿。”
   我俩目瞪口呆:“早知这样子,我们从中国买一打送你,不贵,要不了几法郎呢?”
   原来葡萄牙、希腊、南斯拉夫等欧洲穷国,经济不发达,收入很低,许多人都跑到瑞士、法国“淘金”来了。他们所从事的大多都是瑞士人不愿干的低等粗活。干了十几年,攒足了钱,回国买房安家乐业去。
   诺拉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交谈之下,才知她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学社会学的,在葡萄牙原是一家小公司的管理人员,丈夫在瑞士当建筑设计工程师。她在暑假里带着三个孩子来看望他,偷空到旅店里打短工,补贴家用,问她屈尊来端盘子有什么感觉,她耸耸肩:“为了生活,没什么感觉,法郎最重要!你们不也是么?中国的艺术家!”我们相视而笑。
   宴会厅里摆着两百多张大圆桌,杯盘刀叉,琳琅满目,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最常见的就是烤猪排、煎土豆泥之类的,倒是西式糕点、冰淇淋做得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吉娜夫人气定神闲地指挥着服务员们,排着长队为几千客人端上一道道佳肴,有条不紊,井然有序。那种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风度以及她高傲美丽的身影,留给我极深的印象。一个夏季下来,我和于玲都累瘦了一圈,但都很高兴:我也因为这笔收入,解了燃眉之急。一天晚上快十二点了,电话铃响了,是于玲的声音:“我见你的灯亮着,还没睡吧,是在画画儿吗?”
   “是的。”
   她沉默了一下,突然问我:“你能为我画一张肖像画么?”
   “当然可以。”
   “明天是周末,我到你那边,你为我画吧。”
   “这么着急呀!明天我得赶功课呀!以后有的是时间,我要为你精心画一幅,慢慢的……”
   “不!我请求你明天就为我画吧!”她央求着。
   第二天早上,我刚吃完自己煮的稀饭,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她容光焕发地站在那里,脸上有些红晕。
   我们很快就开始了工作,她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清晨艳丽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肩上,穿着白色套头薄衫的她显得干净单纯,阳光照在她的脸颊和手臂细细的绒毛上,使肌肤带着透明的金黄色。我为她选择了侧光,这样她秀气的脸庞大部分在淡淡的阴影中,显得含蓄郁而略带神秘……
   在早晨的宁静中,我重新仔细凝视着她精致的面容,那洁净得近于苍白的脸颊,孩子气的嘴唇的线条,摘去眼镜后,略带惊惶的眼神,我想象着她所叙述的家庭悲剧的发生,在那种仇恨的粗暴中的互相殴打,像她如此文静缠绵的人,会像被追杀的小鹿那样恐惧逃窜。
   她的眼光也凝视着我,眼神显得遥远、冷漠,似乎隐含着某种梦幻、渴望……我希望探讨好冷冷的眼神深处。
   “最近都好吧?”我轻轻问她,仿佛漫不经心地,我诚挚地想知道:她好吗?
   “我很好。”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怀疑地看着她。
   “你不必美化的形象,真实自然最好,我要把它当做永久的纪念。”
   “我太有幸了!”
   “是的,它将是我在异国他乡遇到的知己给我的最好的纪念。”
   “把它传给你的子子孙孙!”我调侃她,希望那严肃的面容上,透出一丝笑意。
   “不会有子孙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非常希望有个孩子吗?孩子是一个人生命的延续。”
   “生命?”她的眼神有些异样,漠然地投向那不可知的远方。
   我吃惊地不敢多说什么,沉默了,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声音。
   休息的时候,她像孩子似地屈着膝盖,蜷在沙发上,眯缝着两眼道:“还是你这样好,一个人,自己工作养自己,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哪里就那么快活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什么全靠自己打天下,还是你好,有个丈夫撑着,不怕天塌下来。”
   她苦笑一下,摇摇头:“这个家全靠我撑着呢,他教课的收入刚够学费、交通费,我的工资用来养家呢!真没想到费尽千辛万苦来到国外,就是为了这一切,我所追求的意是这样的生活,每天上班站在柜台里时,我总是这样想这样问自己:这就是我追求的生活么?法郎一天天多了起来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我失落了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也并不明白!”
   “失落了爱情?”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摇摇头:“我并不是爱情至上者,没有了爱情就活不下去,不是的。我悲哀的是真实的爱不存在,宇宙万物中有什么是真实可靠永恒不变的呢?什么地老天荒、海誓山盟,见鬼去吧!”她叹息,又喃喃地说:“沧海可以变成桑田,何况人的心呢?”
   你何必太认真呢?”我有意化解她的忧郁,宽慰她:“何况凌青离你而去。你可以再寻找新的爱,我就不信没有人爱你,比如那个可爱的小伙子杰米?”
   她扑哧一笑:“算了吧!那只能再重复第一次的悲剧,到最后其实是一样的结局。”
   她抬起头来:“你说真爱永不存在么?”
   我迟疑地:“也许……”
   “活着其实也是很累的,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呢……真想找个可以躲起来的角落……”她叹
   息着,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回家去看看呢?或许回到那里可以平静一下心灵,不会那么忧郁呢!”
   “现在回国去?只会更伤心,触景生情。更何况如何对父母家人说起这一截事呢?我又不忍心欺骗他们,当初他们就是坚决反对的呀!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吧!”她又陷入痛苦莫名的深思中去。
   天色阴沉下来,太阳消失了,起风了。
   “快下雨了,我也该回去了。”
   肖像画没有画完,说好还得再来画一次。我把它靠在墙根上细细地看,我希望能捕捉到她永不安宁的灵魂,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正探究地望着我:真爱永不存在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听夜风夹着细雨敲打着窗棂,不知谁家的风铃,在夜风中飘来寂寞的声音。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那天快亮时,才在细微的风雨声中昏然入梦……
   第二天是星期天,只有星期天我才放心地睡民懒沉,在床上舒展着筋骨,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窗外下着雨,天空阴沉沉的,云朵厚厚地堆积在远处的山顶上,积雪的群峰和浩渺的湖水都隐没在一片雨幕中。
   星期天的早晨总是这样的安静,劳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在睡懒觉,特别是经过周末一夜狂欢的年轻人。只有教堂的钟声不停地响着,召唤虔诚的信徒做礼拜去。
   窗外,风刮得厉害,我起身关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窗门,凝望着楼下冷清的街道,忽然发现窗台上停着一对鸽子,在风中竖起灰色的羽毛,它们用一种忧伤的眼神望着我,那是一双温顺善良的、琥珀般晶亮的红眼睛,令我心动:在这风风雨雨的世界中,它们竟也能在这个小小的并不安全的角落里,营造自己温馨的爱巢……
   “砰!砰!砰!”有人急促地敲我的房门,门开了,于玲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晃了进来。把我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她眼皮浮肿,脸上似有泪痕,摇摇头,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愣在那里。我猜他们又是吵架了,急忙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两个愣地那里,半晌,她哑着噪子低声说:“我失去他了。”那声音充满痛楚,令人心碎。我扬起眉毛,等她说下去。
   “自从我来瑞士后,凌青就不断地说起到奥地利去学习音乐,我当然很赞成。但是他总是说他一个人先去开辟战场!拖着我是个累赘,等以后情况好了,我再去。如此这般,说了许多次,到了后来吵架时,他总是冲我大吼:‘为什么你老缠着我,滚开去!’我才恍然悟,他实实在在是不想跟我在一起生活了,我让他厌倦了,累了!”
   “累了?!”
   “是啊!”她痛苦地看了我一眼:“他跟我在一起自然累了,跟我在一起他只能是个留学生的身份,他必须不断地读书、打工,假如他和那个妮娜结婚,他成了瑞士公民,有了国籍,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一家剧团、乐团工作,收入很高,什么都不发愁,妮娜的父亲是个富裕的商人,会为他们安排舒适的环境。他何乐而不为呢?他和妮娜一起去奥在利,就用不着打工挣钱上课了。妮娜会养他的,她有的是钱。就缺一个崇拜的丈夫呢!”
   “你就肯定妮娜跟他去!”我怀疑地说。
   “是西蒙偷偷告诉我的,连他也觉得这样不好!我不能肯定,昨天晚上我们大吵一场,他半夜里走了,带着衣服走了。也许他躲在洛桑城朋友家中,我必须去找他。”
   “明天再去吧!雨下得这么大?”
   她还是坚决地要走:“我还是要到洛桑找他,我的心痛得厉害……”
   我默默地随她去,看来无法留住她,不让她去找,她会更加痛苦。
   于玲撑着伞,在我的窗下喊我。雨幕中,她向我挥挥手,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转身呆望着我,足足有几秒钟,“再见!”她高声喊道,我似乎看到一丝微笑浮上她的脸。
   她终于走了,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第二天清晨,我惊醒了,忍不住焦灼的心情,拨通了她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还没有回来?她在洛桑找到凌青了?他们为什么不回家来?
   一连几天,天总在下雨。我迷惑不解地打了几天电话,她的家中仍然无人。我跑到那家小杂货店,那个越南老板怨气冲天,一连叠声地用法语问我:“这怎么行,怎么这样,中国小姐?几天不来上班?”
   最后一天,终于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接了电话:“我是弗里德·西蒙,你找于玲女士?她出事了,她的船沉到湖里去了……这几天雨下得很大,有人发现了那船,在女王岛附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我已经通知警察了。”
   “找到于玲了吧?”我战战兢兢地问。
   “没有找到尸体,奇怪……”他嘟嘟哝哝。
   “她的先生呢?”
   “凌青先生在奥地利,今天下午就赶回来。”
   “……”我没敢问杰米,假如她不在凌青那里,也许在杰米那里?我暗暗希望如此。
   她的失踪,使我堕入无限的迷惘痛苦之中;杰米已经很早就离开洛桑了,我不知这之间有什么联系?警方在湖里找了很久,没有收获。
   她向我告别的时候,面容是这样沉静,像默然地选择了她早就在心中准备好的决定一样。
   她是不慎沉船还是有意自杀呢?而且要选定那么美丽的地方。
   原先她不是要坐火车去么,为什么要改坐船呢?
   或者她没有死,躲起来了?或者到遥远的地方去,和杰米在一起?
   我站在靠湖的窗口,哀伤莫名地看着湖水一波波地冲上岸边。
   如果她找到了凌青,她该不会选择这条道路吧?这是浪漫的女子,也是个坚强的人,应该不会选择这条路作为她的终点,而且是在远离祖国的异乡,是在经历了如此艰苦的奋斗之后?尤其令我感到痛苦而终日无可忘怀的是,我始终不曾觉察到她的选择。假如我稍为留意细心一些,我或许可以改变她的决定?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不信任我?
   痛苦啃噬着我。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悄悄伫立于屋后湖畔,听着湖水的呢喃,每一次走过那寂静的花园小路,我都回头看看那扇紧闭的、垂着绿色窗帘的窗户,人走楼空。似乎又飘起一缕悠悠的笛声,侧耳一听,又没有了,那是幻觉的声音。
   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就一直靠在我房间的墙角,她默默无言地凝视着我。
   瑞士的夏季是短暂的,冬天很快又要来临,我的异国旅程是从冬季开始的,转眼又是第二年的冬天,飘然而逝的友情如同短暂的夏季,余下我独自继续这艰苦而未知的旅程,在异国他乡茫然而陌生的国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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