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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爱情就够了
作者:张鸿福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9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看美国片子<<渐入佳境>>,胡宏就觉得里面那个可笑的主人公简直就是以他为原型。那个四十多岁的四流小说家,有着那么多的臭毛病,出门就象跳芭蕾,尖着脚提防踩上污迹,吃饭永远在那一个餐厅,永远在那一张桌上,永远吃相同的饭,永远只用那一个女招待,而且永远只用自己带去的一套塑料餐具。他写了一部又一部言情小说,却从来没有遭遇过爱情,他不与任何人交往,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邻居还是路人。他封闭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日子过得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当然,胡宏似乎还比他多些毛病,比如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找书店,无论什么场合总是皱着眉,好象时刻都在考虑“活着还是毁灭”这样的重大问题,再比如写起东西来哪怕隔壁打个呵欠也影响情绪,等等。
   胡宏也分不清,自己这点爱好是使他受益还是使他受害。一方面他在一定圈子内小有名气,自己身上确也少有俗气,面对别人升官发财或自己囊中羞涩,都能泰然处之,觉得自己活得很雅,活得穷而丰富。另一方面,他又常常与一些不论俗人还是雅人都需要的实惠失之交臂,比如住得还是全单位最差的房子,比如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副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与副局长是平级的干部,但是正如小妾在正式场合也被称作夫人,但此夫人怎可与彼夫人相提并论?还有不抽烟不喝酒(得月楼的小姐说这样的男人不如狗),不凑热闹,也就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不管酒肉的还是非酒肉的),虽是在一个人人不可小视的部门,他却什么事儿也办不成。等等,等等。
   这还是在从前,如今,已有几个月连笔也没动过了,一点儿创作的冲动也没有。他想自己是老了。一个三十三岁的老人。走路再也不象从前那样脚步锵铿,有一次在书店里站着看了会儿书,竟腰酸背疼。男女之事,越来越淡,三十狼四十虎,他连只小绵羊也不如,偶尔为之,草草收兵,妻子说他纯粹是应付公事。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阳痿或者别的什么毛病。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老了,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激动。倒是越来越喜欢逗儿子,能够呆呆地十几分钟地看儿子穿着自己的大皮鞋在屋里昂首阔步。这种女人化的心态,正是男人蜕化的一种预兆。
   心老了当然写不出东西。而能写点儿东西,这是他唯一的骄傲。如今就象一个瘸腿的人,一下被人拿去了双拐。夜里醒来,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而又没有一星半点儿灵感,无奈和悲哀象茫茫无际的大水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自寻烦恼还是三十多岁男人的通病。
   同学刘师东的一个电话后发生的事使胡宏认识到自己原来很年轻。
   刘师东是那种一睁开眼就要引人注目的人,哪怕用小丑的手段。上学时如此,毕业都十年多了,除了肚子大了好几号外,人竟然还是那时的版面。不管什么场合,不管他面对什么人,不管什么样的言行,他都能拿得出手,不管惹人笑话还是让人惊叹,只要引起反应就行。他不易受到伤害,也不容易真正地伤害任何人。因为大家都拿他当小儿科来对待。所有的男生们都认为他是没有尊严,很不男人的男人。理所当然女生们也应该小瞧他。但世事总是难料,他竟然把“班花”弄到了手。“班花”饿了,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他竟然跳窗而去,给她买来火烧。看他小品般的表演,大家预测他的爱情会昙花一现,因为“班花”不至于浅薄到如此地步。但颇令男生们失望,十年多了,他们的婚姻风平浪静得很,他们的儿子已经上一年级,变故的痕迹一点也没有。而且他还先胡宏进了机关!
   胡宏他们同学中在机关混的有六七个人,隔三岔五要寻理由聚聚,每次都由刘师东联系,他自称是同学会秘书长。胡宏没有酒量,又烦喝酒时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一接李师东的电话就盘算托词。可是这回却不是喝酒。文化局响应市委号召,要准备一台大型文艺晚会,庆祝建国50周年。刘师东是总导演总监制总策划总……刘师东一口气报了五六个头衔,说这台晚会一定搞成有史以来总有档次的,人员要精心挑选,胡宏作为本市著名青年作家,郑重特聘为文学总编辑总策划。胡宏打断刘师东没排完的“总”,说你要我干什么,说吧。他对刘师东向来不用讲客气的。刘师东说你要写一首四五分钟的朗诵诗,主题是颂扬三代领导集体。还要为各节目之间写衔接词。胡宏最怕写这种东西,连连推辞。刘师东仿佛没有听见,说周末六点凤城酒楼见。啪地扣了电话。
   刘师东说话向来夸张,他说周末用,未必周末就真用。可是胡宏认真惯了,既然没有推辞下来,牙膏还是要挤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象得了狂犬病,踱来踱去大半个晚上,只写出了“春天的故事/让我们从冬天说起"而后,就象饿了三天肚子又吃了泻药,什么东西也挤不出来了。妈的,春天的故事,人家是春天不假,我算什么,混了十几年了,连冰箱彩电竟然也没混上。他愤愤地把纸揉成两团,还表达不尽他的坏情绪,又推开窗户狠狠扔到黑暗里。诗没写成,坏情绪却缠上了他,看着暖气片也不顺眼了。
   周末胡宏六点准时赶到凤城酒楼,人已经全了。刘师东夸张地热情着迎上来,向大家介绍说:这是著名青年作家胡宏同志,山东省最年轻的作协会员,已经发表几百万字,<<小说月报>>经常选载他的小说。明知刘师东的赞扬是廉价的,但胡宏依然有些激动,毕竟能写小说的人全市也没有几个,在<<小说月报>>上选载更是不易。胡宏一激动就笨嘴拙舌,象俗话说的茶壶里煮饺子,连谦虚的话也找不到,只是诚恳的向大家点头。大家嘴上说着早知大名早知名大名,但那神情与嘴里的话是南辕北辙。作家这种虚名是不及什么总经理或者什么长能让大家肃然起敬的,总经理之类意味着钱,“长”意味着权,“作家”,特别是他这种不入流的作家意味着什么?胡宏坐下来,“作家”象副极不般配的奇装异服,使他举止受措。又象穿了棉衣游泳,极想酣畅淋漓,却总是拖泥带水。
   那欢声笑语的一桌人,是宣传部社会活动科科长,电视台文艺部主任,广播台业务部主任,歌舞团的副团长,文艺创作室的主任,还有文化局的办公室主任及酒楼小姐。小姐自称姓李,刘师东说是李世民的后裔。胡宏对刘师东说你要的朗诵词我还没写出来,我觉得……刘师东说下周末一定要拿出来,我等着你的米下锅。大家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今天主要恭贺刘局长高升。胡宏一听如同接到丧报,可是嘴里还要说好啊刘师东,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刘师东说那文还没正式下呢。下一周,我请客。
   大家正在乱说,门一开,进来一位很有气质的女孩。胡宏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见了漂亮的女孩子还是情不自禁的发窘,连正眼看也不能。他匆匆扫了一眼,觉得那女孩子有些面熟。刘师东介绍说:我的外甥女,夏雪莲,未来图书馆馆长。胡宏心里一动。只听那女孩子说:小舅,你就别不管长幼都胡吹一气了。刘师东说你舅啥时吹过,我不过说说大话而矣。说正经的,雪莲朗诵特别好,在学校时演讲比赛一等奖拿不到,回回拿特等奖。她有个散文诗朗诵。
   女孩就坐在胡宏对面,突然说:胡老师,还是你呀!刘师东说,怎么,胡宏你教过雪莲?那这一桌没一个外人了。雪莲是胡宏毕业后的第一级学生,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子,也是最讨胡宏喜欢的女学生。那时年轻的胡宏还曾经对她有过些想法。
   胡宏就在那一瞬间每一个细胞都恢复了活力。
   大家开始喝酒,李世民的后裔李小姐坐在主宾与胡宏之间。胡宏因为有学生在场,而且是这么一个学生,当然要好好表现,就加倍地循规蹈矩。大家就没他那么装模作样,借了种种机会和小姐亲近,小姐自然识风情,摇曳生姿,半推半就。刘师东最是潇洒风流,说你们真是荒废了小姐的才智。来来来,燕子,坐到我身边来,咱亲热亲热。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再顺手把过来上酒的燕子小姐搂到椅子上。小姐杯里的酒洒到了腿上,说哎呀“湿”身了。又说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刘师东说失身非小事,你不当回事我不能无动于衷--好妹妹,凉不凉?说着就手去抚摸小姐的大腿。燕子小姐推开刘师东的手,刘师东说当着外甥女的面,我就收敛收敛。咱们来日方长,“日”后再说吧。今天你的重点,就是这位作家先生,你要首先劝上两杯酒。接下去的节目过会儿再说。燕子小姐说我最敬佩作家了,不用刘局长说,我也要敬酒的。胡宏喜欢那种会在某些时候手足无措的女孩子,至少那显示着一种本色和真诚。当然纵使真有那样的小姐,也许是表演的一种。但那种表演也比这种赤裸裸的虚伪要更讨胡宏心顺。
   小姐站在胡宏身边说,作家哥哥,我敬你一杯。胡宏很客气地说我酒量不行,对不住了。刘师东说燕子你装模作样干什么,端起酒来,再不行搂住脖子灌,这该不用我教你。燕子小姐果真弯下腰,说作家哥哥给个面子吧。那两个饱满而有些松软的乳房就贴到胡宏肩上。胡宏象给火烧了尾巴尖,把小姐向后一推,在地上划一条无形的鸿沟说,你不超过这道砖缝,我还有可能喝,你就是过来一寸,我也不喝了。胡宏本来不该有这么过敏反应的,大概因为有那么一个优秀的学生--而且是个赏心悦目的女学生的缘故。一桌的人都感到了尴尬,胡宏在瞬间也意识到了。刘师东说小燕子不行,你不是亲热一点吗?男人没有不喜欢小姐亲蜜的。有些人是心里想当婊子,又想立碑坊--他一定是用词失当了,事后胡宏那么想过。但无论如何,这词太恶毒了些。胡宏的火腾的就起来了,他忍了几钞钟,终于敲着桌子说:想立牌坊的婊子,至少她心里多少还有些正常人伦!总比彻头彻尾的婊子要多少接近“人”这个字。他那时的神情举止,极象唐国强饰演的庸正皇帝,训斥跪在太和殿前的贪官污吏。立时静得鸦雀无声。他这种纯理论的话题确实也没人能得当地接下来。打破僵局的是雪莲,她说你们讨论的问题太深奥了。刘师东也反应了过来,说我用词不当,我要和儿子一块上二年级学造句。我认罚一杯。爽快地喝干杯中酒,说:欠意尽在此酒中。胡宏也喝了杯中酒,说师东命令的酒我不能不喝,他是我们同学会的秘书长嘛。接下来刘师东给大家讲“祖国、党、社会、人民”的笑话。说得满桌大笑。刘师东说我的故事多着呢,燕子,等一天晚上,我单独给你讲几个。但好象正上演着喜剧,主角接到母病危之类的电报,尽管脸上堆出笑,气氛是再也不行了。
   胡宏喝酒是没兴致,走当然更不合适。这时雪莲站起来说,老师,咱跳舞吧。胡宏说跳舞我是真的不会。雪莲说,我教你。语气诚恳而又不容置疑。胡宏现在真有些后悔不会跳舞了。雪莲一边和胡宏说话,一边教他最简单的步法,一来二去就配合得很好了。本来跳舞实在没什么难的,胡宏这种颇有乐感的人更不成问题。胡宏只是有些窘迫,仿佛雪莲是他的老师,他倒是学生。雪莲说她的工作没意思极了。从前曾经认为,要是一辈子埋在书里,那该是多么幸福。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和守墓没什么两样。倒不是雪莲俗到了蔑视书籍知识的地步,而是这种工作太与世隔绝。一个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现实生活,远离了自己和他人矛盾痛苦的人,又怎能真正地读好书?即便读一本好书,也不过是隔靴搔痒。一个人是在生活中选择书,而不可能在书里选择生活,顶多是在书里寄托点儿什么。胡宏真心地佩服眼前的他的这个学生,同时禁不住悲从中来。雪莲只是觉得工作不适应,而他是整个人不适应整个生活。既想作婊子又想立牌坊,这刻薄话形容他并非完全失当。从内心里,胡宏某些时候是羡慕刘师东他们这种活法的,甚至对刘师东抚摸小姐大腿这样的事儿他也多少有些妒疾。但他作茧自缚,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竟成了现在的样子,敏感,容易受伤害;冲动,容易伤害别人;虚伪,一到公众场合就端起某种不同常人的架子。对了,在公众场合,他始终就象一个提了满满一筐鸡蛋的孩子,小心翼翼,不敢接近别人,又怕别人太近了自己。胡宏那时有一种向人诉说的欲望。胡宏与妻子文燕话少,有时整晚上不说一句话,只差打哑语。不是他不想说,不善说,实在是话题一离开柴米油盐,文燕的下文就总是让他有种南辕北辙的感觉。雪莲说,老师,你还在生气吗?胡宏说,我生什么气,要生,只能生我自己的气,好好的气氛让我破坏了。雪莲摇着头,说:不,你不应该生自己的气。我喜欢你那时的表现。那才更有男人味。胡宏听到雪莲用了“男人”一词,一瞬间,他的心头闪过一缕火焰,他抚着雪莲温热肩背的手指不禁有些颤抖。
   到了十点多大家作鸟兽状散。胡宏握着刘师东的手说:师东,好好的气氛让我给破坏了,真对不住。刘师东大咧咧地说:不是我说你,胡宏你太见外了,咱们是什么关系?就是撕掉了耳朵也不会上心里去的,这才叫同学。同学如夫妻嘛。胡宏心里轻松了许多,真诚地说:我性格不行,真要好好向你学习。刘师东拉开车门,象侍应生似的弯腰作个请的姿势,关上车门后又想起来,敲着玻璃说:下周末一定拿出稿子来,我等着你的米。
   回家躺在床上,胡宏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雪莲的影子。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她象孩子样长长的睫毛,她那嫩得仿佛一弹就弹出水来的皮肤.....“这样更有男人味。”胡宏希望这话里有着别样的意思。
   星期二上班,胡宏还没坐稳屁股,电话就响起来了,接起来,是个女的,找“胡老师”。胡宏愣了一下,说我姓胡。那边咯咯笑起来,说我是雪莲呀胡老师。胡宏一听就莫名的激动,竟然象当年远远看到初恋的同桌。雪莲说胡老师,朗诵诗你写好了吗?我可等着呢。胡宏说我老了,写不出那种热情激动的东西了。雪莲说:你要写不出来,那谁还写得出来?胡宏说试试吧,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不免象个长辈一样说几句好好工作的话。胡宏平日是最不说这种废话的,可是今天是雪莲啊。
   放下电话,他心里涌起创作的冲动,恨不得拿起笔来就写。可是上班时间,一张报纸看半天行,写东西那万万不可的。他就在那里打腹稿,许多热情澎湃的句子冒了出来,心态犹如年轻了十几岁。仿佛他心里有个尘封了许久的才华仓库,一旦打开便文思泉涌。打开它的当然是雪莲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胡宏早早赶到办公室,从微机里输出《春天的故事》,朗诵一遍,自我感觉很好,想象了雪莲朗诵的情形,定然引起满堂掌声。上班后请了去医院的假,找了辆车直接去了文化馆。可是图书馆关门了,一个老头说没有几个来看书的,早晨八点门开一开就关啦。胡宏正要打听,雪莲从后面过来了,穿了背带牛仔裙,脚上是白色运动鞋,青春得不得了。她看到胡宏,就叫着跑过来了,那条长辫子在身后左右摇曳着,更是青春活力的最好注脚。胡宏的心口突然象被火灼了又象被利器刺中了,剧烈地莫名地疼痛着,雪莲跑到他面前时,还没有缓过气来。他说我要去医院,顺便给你捎过来了。雪莲接过了,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说:怎么了,你感冒了?语气十分担心,倒好象听到病危通知似的。胡宏说没什么没什么。雪莲说那就到我房间里坐坐,我给你烧咖啡。胡宏说哪来的咖啡?雪莲说正宗巴西咖啡豆,纯天然饮品。说这话时一幅影视里纯情女孩的神情。可是谎已经撒了,胡宏只好说改日吧。车调头时看到雪莲攥着他的诗稿反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在脸前齐耳处摇着告别,优雅,潇洒。胡宏的胸膛就又跳疼了一下。到医院随便拿了些感冒药,回到办公室生气勃勃,全无平日的疲惫相。
   星期四下午,雪莲打过电话来,说她找了个地方,晚上先练练,让胡宏过去指导。胡宏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放下雪莲的电话,立即往家里拨了电话,告诉文燕晚上他们加班。雪莲在文化馆东面十字路口等胡宏。胡宏说找个地方吃饭吧。雪莲说找什么地方,这里不是挺好吗?说着指指路边一个挨一个的露天烧烤。胡宏说:太不卫生啦,再说,也太不象样了。雪莲说这一个比一个生意好,就说明没什么大问题。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别太信专家的话。两人真就在小吃摊前坐下来,那种有扶手的塑料椅子,坐着倒也很舒服。雪莲要了羊肉串、几个小菜、两杯扎啤,端起扎啤说老师我敬你,先喝为敬。碰得杯子啪的一声响,然后喝了一大口,象个野小子一般,与那天晚上相见时的端庄判若两人。见胡宏在那里发呆,说:老师,你怎么不喝?胡宏说:雪莲,怎么你和那晚上时大不一样?雪莲说:咳,那晚上那么多人,装模作样罢。现在露出我的本来面目了。在老师面前,我有什么好装的。胡宏说:你那晚上看上去也很好。雪莲说那老师是说我今晚这样不好了?胡宏说:不不不,你今晚上也很好。雪莲咯咯笑了,说:老师,你脸红了。你给我们上课讲错了话时就脸红的。
   雪莲找的那个地方是华海大厦五楼的练歌房。对这种练歌房胡宏是第一次来,但它们暖昧的名声是早知道的。酒足饭饱后鬼哭狼嚎唱卡拉OK已经过时了,专门跑来练歌,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不,怎么小姐的笑声倒比歌声响亮呢?雪莲显然和女老板熟,下命令似的让给安排个清静房间。老板安排他们去最东边的房间。房间大概有十五六平米,北面摆了一套家庭影院,四周贴墙全是沙发,单人的双人的,向你表达着特别的含意。在雪莲关上房门一刹那,胡宏心头一阵慌乱,竟有些手足无措。雪莲说:我先读一遍吧。
   雪莲朗诵的很好,大大出乎胡宏的预料。当然胡宏还是在一些地方提出了意见。当年他读师范时曾经在朗诵上很下了一番功夫,险些分到电视台去的。雪莲建议两个人合作,胡宏连连摇手说不不不,我老了,读不出效果来了。再说,就这一个话筒。雪莲说我用完了递给你。试了一遍,胡宏的感觉找到了,两人真是珠联璧合。因为只有一支话筒,你递给我我递给你,两人就离得很近,雪莲吹出的气息飘浮在胡宏腮颊上,胡宏的胳膊有几次触到了雪莲的胸脯。雪莲象个小孩子似的鼓掌说:老师,你读得真好。你教我们时,我最愿听你朗诵了。胡宏说:你也读的很好,音质好,节奏把握得好。说着,轻轻拍拍雪莲的肩头,手掌在那圆润的肩头上停顿了几秒后移开了。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雪莲回头看他的时候,目光是那样的明亮甜美。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他躺下久久睡不着,黑暗里闪烁着雪莲那动人的目光。含意也许单纯,但是那样的让人激动。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胡宏的预料,事后他都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
   那天是星期二,中午他们没什么具体事儿,分管他们的主任也出了发。大家就象摘了笼头的牲口,无拘无束地拉闲呱扯闲片。胡宏突然想起来何不去雪莲那里找几本书看看?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找车,打了“摩的”直接去了图书馆。胡宏赶到时,雪莲正在埋头填书签。胡宏说我还以为你早下班了呢。雪莲连忙站起来,说:领导怕我们闲着,给找活儿了,让把书签再重新填一遍。胡宏说你坐下忙吧,我进去随便翻翻。其实这地方叫图书文物馆更合适,里面最新的书也是五年前的。胡宏在一排旧杂志里发现了文革时期的<<文学评论>>,那特殊的语言思维习惯,一看还挺有意思。
   天热了,在书架里更是密不透风。胡宏渴得厉害,最后憋不住了,可是雪莲的暖瓶里是空的。雪莲说我去宿舍给你提去。胡宏说算了,你给我买瓶汽水去吧。雪莲说那还不如喝毒药更卫生。突然想起来说:胡老师,我给你煮咖啡吧。我说过好几次了,不能总是说说算了。胡宏说算了吧,大热的天,喝咖啡不更热?雪莲说:就象冬天吃西瓜,别有滋味呢。走吧走吧。不容分说,锁了门拉着胡宏去了她的宿舍。
   雪莲的宿舍在文化馆老办公楼的顶层,整层楼上只有雪莲一个住,又正是上班时间,其它楼层也没有任何人声。雪莲的房子并不宽敞,里面也没有多少值钱的摆设。但那毕竟是女孩子的闺房,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那是她青春的气息日积月累醺陶的结果,那是一种让人心潮起伏的气氛。雪莲拿出一只小电热锅,把一种黑褐色的绿豆大小的东西放进水里,通了电煮起来。而后,雪莲敞开门,站在门口梳理起她的一头乌发。她那么轻轻的一甩时,就如那位女明星的广告一样靓丽动人,不,比那女明星还要动人,雪莲的清纯是明星无法表演出来的。因为正站在阳光里,雪莲优美的曲线便流畅地展现在胡宏眼前。胡宏全身的血液沸腾了,但他终于克制了自己。雪莲毕竟是他的学生。在他的理解里,学生便如子女一般。那时候,背对着他的雪莲说话了:你给我把头发扎起来吧。她没叫老师,没带任何其它的称呼。胡宏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了,笨拙地把她的头发缕成一把,接过她递过的带一朵玉兰花的橡皮筋。那时候雪莲转过身来,已经淌了一脸泪。她轻轻的把脸贴在胡宏的胸脯上,喃喃地说:老师,你知道吗,这一天我整整盼了十一年。我爸很早就没了,读四年级那年,你还记得有一次在办公室里你轻轻的拍过我的头吗?我转过身泪就下来了。那时候,我就想让你抱抱我。胡宏在雪莲期盼的注视里,轻轻地吻下去,吻了两唇咸咸的泪。
   有一段时间两个人的头脑里都是空白。谁也不记得是如何一步步进展下来。只记得两人同时在惊涛骇浪里燃烧。他们清醒过来时,咖啡已经沸腾了很长时间,一屋的蒸汽。两人浑身都让汗湿透了,雪莲的乌发散乱地粘在脸颊上,胸脯上,更加衬托了她的青春勃发。胡宏深深地吻了她,说:雪莲,我要娶你。雪莲仿佛有些意外似的,说:我可没这么想过。胡宏的理解是她不想让他心头有压力。但,这是他最坚决的决定,也是他此时最想对她说的话。
   晚上回家,妻子文燕已经做好饭菜等着他下班,儿子脖子里围上餐巾,但没有妈妈的允许没敢乱动。人在失去什么的时候才感受到它的珍贵,这样平淡却温馨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五年,日复一日,几乎已经无视它的存在。文燕绝对是个好女人,对老人孝顺,胡宏父母的生日都是到时她提醒;没有什么奢望,从不与人攀比;从厨房到客厅到卧室,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来打理,胡宏是个典型的甩手“掌柜”。还有儿子,他几乎是胡宏的翻版,脸象他,头上也有两个发旋,就连性格也遗传了一般,与世无争,小朋友拿了他的东西,他从来不敢去夺回来……这一切,他真能狠下心来舍弃吗?如此,这对善良的母子何以为生?然而,一想到雪莲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一脸的泪(他的唇间仿佛还留着她泪水的咸涩),他就知道离婚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个时机和时间问题。
   周末晚上,胡宏如约到了陶然居,人已经基本全了,只差了胡宏和雪莲。胡宏和雪莲几乎是一前一后进的房间,就象约好了似的,胡宏有些心虚,只怕精明的刘师东看出了文章。胡宏是做贼心虚罢了,刘师东哪有心思留意他两人的事情,一把把胡宏拉到走廊,又把雪莲叫了出来。刘师东用了五六分钟介绍坐在主宾位置的高凡。他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的小儿子。雪莲不耐烦了,说你让我们知道他姓甚至名谁不就是了,何必这么罗索,我们总不至于要三跪六拜九叩首吧?刘师东正色说:雪莲你别乱打岔,你要真想调到电视台,这人你就别小瞧了。雪莲说你的朋友我哪敢小瞧,你简单介绍不就完了,他对你有多重要,和我们说干嘛?刘师东说:我说当然有理由。又转身对胡宏说:是这样的老同学。这个高凡平常也喜欢写点东西,当然与你没法比。可是,他写了一首春天的故事,想在晚会上朗诵。论水平……胡宏一听明白了,说:用他的就是了。我的文章又不是名家大作,原本我也写不好这种东西,也不愿写这种东西。其实他心里的火快把心肝烧焦了。刘师东算什么东西?想巴结高凡,别说请他写诗,干什么都行!可是一开始就别让我胡宏写啊!这是拿着当猴耍呢!雪莲也生气了,说:胡老师写的我都读熟了,要换稿子,你连人也换好了。刘师东说:好外甥闺女,算我求你怎么样?你老师都不再说什么了,你哪来的这么多话?
   高凡并没有一般高干子弟的嚣涨,可是他那种居高临下礼先下士的谦让同样让胡宏不舒服,他高凡不就是老子是副书记吗?还没伟大到应该那么谦虚的程度!文章没被用的醋意,加上高凡的过度谦虚,在胡宏心中形成难以消化的块垒,不仅淤塞了胸腔,也填满了胃口。太过于以高凡为中心,不免大家都有受冷落的感觉,气氛不好,九点多就结束了。刘师东要送胡宏,胡宏坚辞。这里离胡宏的家并不多远,而且才九点,他宁愿在街上走走。他走了一会儿,后面有人喊,回头一看,是雪莲。两人并不同路,显然她是躲过了众人又追上来的。她说:你去我那里行吗?暗淡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出奇的亮。胡宏无力拒绝这么明亮的眼睛。他几乎没让雪莲感觉到他心里的犹豫就答应了。其实,他不也是求之不得吗?
   有了前一次,胡宏就没了曾为人师的那份拘谨,两个人进了房间,几乎是同时要求着对方。胡宏对自己迸发出的激情和活力感到惊讶,雪莲积极地呼应着,而且她有那么多的小把戏,让胡宏欲罢不能。胡宏没想到这件事会做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境界。尽管他不止一次在小说中描写过,但那纯粹是纸上谈兵。两个人整整一夜没有真正地睡着过,仿佛第二天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一样,贪婪地一次次登上峰巅。胡宏明白了自己一直感到生活中缺少的东西,就是他与雪莲这样的激情。这么多年来,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工作中的一部分,不得不为之。而雪莲改变了他,让他感到了自己深藏不露的活力和激情。他觉得自己从此怕是再也离不开这个散发着体香的女孩。他把雪莲抱到怀里,让她象一只小猫一样的蜷着。他说:雪莲,我一定会娶你的。但是,你要耐心等一等。我想把事情自理得平静一些,起码不要影响了目前的工作。对这份工作,我从前很不以为然,可是,现在我有一种把它做好,而且做得出色的冲动。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雪莲说: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你离婚,真的从来没想过。胡宏说:可是我想啊。
   吃罢晚饭,胡宏对文燕说:你收拾完了,我有件事对你说。他的郑重让文燕有些惊讶。望着她茫然的眼神,胡宏有了片刻的犹豫,但还是没有任何铺垫地对她说了。就像蹩脚电视剧的镜头,文燕手里的盘子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摔碎了。胡宏的心也给摔碎了一般。说真的,他真的不想伤害文燕。但他更舍不得雪莲。
   第二天,办公室里没人,胡宏正要给雪莲打电话,雪莲的电话却打过来了。原来刘师东要请高凡商量一下稿子的事。“商量什么呀,无非是套套近乎吧。你也来吧,我已经给我舅说过了。要说改稿子,你最有发言权。”胡宏不假思索的说:不不,我不去,他谦虚得实在让人难受。雪莲说:人家要是很傲慢呢?你就更不高兴了吧。你总得让人家有种存在方式啊。不过,你来吧,认识一下这人,对你将来起码没坏处。你们机关里,不知有多少人想套近乎套不上呢。胡宏说:谁愿套谁套去吧。雪莲,咱不说这事了。我告诉你,昨天晚上我给她说了。我的意思,就是我一无所有了,婚还是要离的。她知道我的脾气,她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我的意思是,雪莲,我们只是个时间问题。雪莲打断了胡宏的话,说:老师,我真的没有那么想过,我真的从没有奢望过什么。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雪莲专程打电话来提醒胡宏应该结识一下副书记的儿子,无论胡宏对此多么无动于衷,但他依然十分高兴。雪莲在想着他!而且这女孩子别看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其实对行政上的把戏却无师自通--甚至比胡宏这干了五六年的还要敏感一些。一想到将来有这样的妻子相伴,胡宏便有了一种不怯与任何人争个高低的勇气和信心。他甚至得意地打起了口哨。
   晚上回家,闷声吃罢饭,胡宏问文燕:你想过了吗?文燕没好气的说:我没那些闲心。你爹病得很厉害,你哥中午来找你,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也没等上你。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先回去看看你爹吧。胡宏立时心虚的很。今天中午他买了包方便面,一直在办公室里等雪莲的电话。两人说好一般情况下中午通电话的。可是今天并没有等到。一想到自己在焦急地等待一个女孩子的电话时,病重的老爹正在等待着他,胡宏就连正视文燕的勇气都没有了,更不用说讨论离婚的问题。
   上个月回家时,老爹就吃了饭总是吐,以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胡宏开了些药托人捎了回去。他本来记着要打电话问问的,可是后来遇到了雪莲,就失魂落魄没心没肺了。仔细一算,竟然有四十天没回家了,而且是在他老人家病后。
   第二天一大早,胡宏买了一只烧鸡去车站搭车回家。胡宏回到家见到老爹,大吃一惊,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用皮包骨头是最恰当的形容。母亲说:五,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你爹天天念叨你。老爹正在输液。胡宏攥住他的指骨尽露的手,心里无比羞愧。老爹睁眼看他一眼,说:回来了?又闭上了眼,过了会儿说:你们忙,天天往家跑啥?老爹已经有些糊涂了。二姐把胡宏买的烧鸡挑了一块给老爹,老爹咀嚼了很长很长时间,即不下咽,也不向外吐。母亲说:五,你爹糊涂了。说着泪就下来了。可是老爹竟然听到这话了,说:我没胡涂。你怎么不把瑶瑶带来,我想他了。胡宏的心就又被戳了一下。
   下午,老爹清醒过来了,一声接一声地喊痛。医生来看了,把胡宏兄弟姐妹们叫到一边说:老人家胃癌是准了。现在这针药已经不管用了。这把年纪,这把身体,做手术什么的连想也不用想,让老人少受点疼就是了。然后吩咐胡宏马上回城买强痛定和杜冷丁。胡宏回城托人开出杜冷丁,又匆匆去了图书馆一趟。可是没找到雪莲,图书馆的人说中午一十点出去后一直没回来。
   下面的日子,老爹唯一的需要就是杜冷丁。文燕和儿子瑶瑶也来了,伴老爹这盏灯熬干最后的一滴油。文燕是个善良的女人,她和胡宏的危机,或者说胡宏带给她的伤害,丝毫没有流露出来。老爹似乎已经没有痛苦了,从来不喊一声疼,只是半夜里会嚷着要去菜园里看看。谁也说不准老爹这盏灯会在什么时候熄灭,兄弟几个轮流守护。已经好久听不到雪莲的声音。胡宏去打过一次电话,接电话的人说离图书馆太远,不给找人。胡宏好话说尽,总算去给找了,但没找到,说雪莲九点多就让人约走了。
   胡宏心里急,又不敢流露出来。
   老爹是三天后去世的,烧了三日纸,文燕和瑶瑶先回城了,胡宏还要再过几天,把有关事情处理完。
   胡宏回城直接去了办公室。同事们知道他父亲去世,都来安慰一番。快下班时,胡宏被办公室主任叫去了。他以为主任也是说些安慰话的。可是话说完了,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让胡宏想不到的是文燕竟然把事情捅到主任这里来了。“离了婚,我没有能力把孩子养大。要离,那就谁也别想安宁。”主任把文燕的话复述了,说:这件事情你处理不好,不要说你家属不让,办公室也会严肃处理的。公务员条例有明确规定的。胡宏当时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大不了不就是没了工作吗?
   这件事情他不会处理好的。主任要的处理好是马上与“女方”(文燕和主任都不知道雪莲,但他们断定有个“女方”)断了往来了。那可能吗?胡宏有些赌气地当下就去了图书馆。图书馆早就下班,他就直接去了雪莲的宿舍。宿舍里也没人。他下楼时遇到了一个中年妇女,胡宏向她打听,她说:雪莲和男朋友去爬泰山了。胡宏仿佛被五雷轰顶。
   胡宏努力掩饰着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快要垮下来了。现在唯一的支撑是他还没见到雪莲,消息或许有假。下午下了班他就去了图书馆,当然,雪莲仍然没有回来。他一会到大门上去等,一会儿又想也许雪莲从另一个门回了宿舍,就又到雪莲的宿舍楼上看一遍。如此三番五次,引起了门外乘凉人的疑心。都十一点了,还没有雪莲的影子。胡宏身心俱倦,垂头丧气走回家。文燕还没睡,正给睡着的儿子扇着扇子。她背对着胡宏,说:前天你的一个女学生来过,知道瑶瑶爷爷去世了,送来了一百块钱。她叫雪莲。胡宏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把杯子摔到地上,吼道:你都给她说了什么?文燕被吼蒙了,但她很快明白雪莲是什么人了。但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想到雪莲就是那个让她恨透了的女人,除了表示感谢,她什么也没对雪莲说。胡宏说:我真是小看了你。的确他小看了她,他实在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地去找办公室。最初他最怕的就是失去工作,为了雪莲他要把这份工作干好。可是现在,他说:我对你说明白,别说没了工作,就是把我枪毙了,我也要离婚。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文燕也冷冷一笑:离就离,没了谁地球也照样转。
   第二天胡宏没有上班。他又去了图书馆,雪莲依然没有上班。他就在图书馆对门的蓄储所里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十一点多,一辆现代在图书馆门口停下来,从里面出来的人果然证实了胡宏不祥的预感。是雪莲。胡宏一直追到宿舍楼下才追到雪莲。雪莲被胡宏的神情吓了一跳,说:老师你怎么了?胡宏说:雪莲,你去哪了?雪莲支吾说:我,我回家了。胡宏说你是不是跟人逛泰山去了?雪莲愣了愣,说:老师,我放下东西,咱出去说话。望着穿了那身背带裙的雪莲飞跑着上楼的身影,胡宏的心一阵阵的疼。雪莲没有否认他的问题,那么,她真的是跟人去爬泰山了,而且是一天一夜,什么事儿发生不了呢?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快餐城,胡宏点了一大堆菜。然后坐下来等菜的时候,四目相对,预料到就要失去对面这个捉去了他魂儿的女孩子,胡宏的胸腔里就象被掏空了一样。胡宏说:昨天我等到你很晚,后来有人说你和男朋友爬泰山去了。雪莲说:别听他们瞎说。我是爬泰山去了,可不是男朋友。是我们的几个同学来了,突然发神经,要去爬泰山。胡宏稍稍放了心,说:雪莲,我已经想好了,我一定和要离婚。雪莲说:老师,我说过许多次了,我没有这样的奢望。而且,也不现实。你想想你的工作环境允许你有半点儿差错吗?只要稍有点风吹草动,你的工作怕也保不住。胡宏说:我想好了,就是没了工作,我也要离婚。今天我们主任已经找我谈过了。雪莲大吃一惊说:老师,千万不要再想离什么婚了。这代价太高了。胡宏说我不在乎。雪莲说:你不在乎行吗?你已经结婚了,你肩上有一份无可推托的担子。我不愿让任何人因我受到伤害。胡宏问:告诉我,是不是文燕对你说什么了?雪莲疑惑地问:文燕?文燕是谁?胡宏说:就是她,你去过我家里,见过她的。雪莲明白了,说:绝对没有。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事。本来胡宏以为,雪莲会像影视里的女孩子,在做着与他结婚的梦想,而现在的事实是胡宏在求雪莲了。最后,雪莲说:让我们都好好考虑一下吧。过几天我会给你电话。但这几天,无论如何你要好好工作。你想想,真没了工作你干什么去?
   工作没了就没了,只是胡宏的冲动罢了。雪莲的话不得不让他重视,没了工作,他真的能干什么呢?连生机也成问题的时候,爱情不更是奢侈品了吗?因此胡宏在等待雪莲电话的几天里,一切都谨谨慎慎。
   一天快下班时,胡宏接到了雪莲的电话。她说:老师,我要结婚了。没有任何铺垫,让胡宏措手不及。胡宏问:谁。雪莲说:高凡。高凡就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的儿子。半个月前,雪莲不是还和自己一样讨厌他吗?胡宏问:雪莲,为什么?你让我怎么办?雪莲说:老师,我们不会有结果的。说这话时,雪莲几乎要呜咽了。胡宏说雪莲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你。
   两人如约在忘情水茶楼相见。胡宏问:雪莲,你是真心喜欢他吗?雪莲轻轻地摇摇头,转动着手里的杯子,说:老师,我对爱情和婚姻的理解也许和你不一样。爱情与婚姻有着很大的不同。爱情失去了,我们个人承受着刻骨的疼;婚姻失败了,除了个人,还要绑上孩子甚至父母受伤。因而,比较而言,情可移,而家不可破。因此,我们不可能有婚姻的结果。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不奢求什么。我注重的现实。起码,我调到电视台的事可以很容易解决了。我和高凡的婚姻可以说没有爱情吧。可是爱情在婚姻里能维持多久呢。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或者将来要经历的,是伴随着柴米油盐,爱情在锅碗瓢盆中淹没了。比如说你们的婚姻,以我观察,开始的时候你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爱情。可是.......这话如一支无处可躲避的利箭刺了胡宏一下。雪莲说:忠于家庭,对不危及家庭的婚外情给予宽容,也许这是解决婚姻和爱情矛盾的不得已的选择。胡宏感到面前的雪莲有些陌生。雪莲看着胡宏怪异的表情,说:老师,你不要把我理解为随便的女孩子。我承认,爱情不是唯一的,人的一生可以经历多次爱情,但爱情是人的生命中的一种稀有资源,不可能没有限制的一次次挖掘。初恋是这种资源里的黄金。老师,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我生命里的黄金。说这话时,雪莲的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泪雾。我说过,我做你的学生时就好想让你抱抱我。那种感觉一直伴着我。也许有人说这构不成爱的理由。可是,爱情能真的象化学试验一样去分清它构成的成分吗?你不知道,一想到我要和别人同床共枕,我的心就疼。胡宏已经有些醉了,握住雪莲的手说:雪莲,那我们结婚吧。我想好了,我什么也不在意,没了工作没了什么我也不怕。雪莲说:你可以不怕,可是你的孩子你们双方的父母所受的伤害你能替得了吗?老师,我们都现实些好吗?和谁结婚,也夺不走我对你的感情。以后你就是……我也会的。胡宏已经有些醉态了,攥住雪莲的手,恳求说:雪莲,我不想那样,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你。
   雪莲站起来说: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十几分钟后,文燕带着儿子瑶瑶出现在他的面前。瑶瑶蹦着拍着小手喊:爸爸喝醉了,爸爸红脸了。胡宏说:你怎么来了?文燕说:是雪莲打电话让我来的。人家已经走了。人家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你要是还有点男人的尊严,就跟我回家吧。
   说罢,文燕转身而去。
   大概三个月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风平浪静。本来,这事的范围始终就仅限于当事双方,外人只有办公室主任。胡宏和文燕专门去过主任家里一趟,让他明白所谓离婚的事不过一时的气话,那个“女方”本来就不存在。因此胡宏与主任的关系倒拉近了些。在不久前竞争上岗中,胡宏竞争上了科长职位。回过头去想,他还真的有些后怕。如果真闹开了,会怎样收场?不禁有些庆幸。然而半夜醒来的时候,他会突然想到雪莲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会突然有利箭穿心的痉挛。
   有一天正上班,他突然接到了雪莲的电话。雪莲主持“走近清远”的节目,广受赞誉。她说近期想拍一段齐长城的节目,要有历史内涵,要有哲学思维,脚本请胡宏撰写。下班后,她在电视台等胡宏去策划一下。
   “老师,你可一定答应呀!”
   胡宏握着话筒,久久地没有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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