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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你不懂
作者:鸵 鸵  作于:2005-6-11 9:05:00  访问: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在我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你是一束华贵而忧伤的光芒时时烛照我苍白的灵魂
 
                              ——题记
   (一)
   “好——!”阿勇像只狗似地大叫。
   我猛转身以一个轻盈无比的跳跃投进一个三分球。看着球顺着篮筐沿儿转了三圈然后乖乖地被篮筐抚摸着落下,我习惯地性将嘴角向上扯了扯,“你他妈的给我做俯卧撑,五十个,别跟我废话!”我向阿勇他们几个喊道,小威冲我挤了挤眼睛,“做就做!”
   看着他们四个趴在地上吭哟吭哟地起伏,我心里却一点也不高兴,真没劲!夕阳将篮球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球场上,它可真红,像一个小火堆,这个联想使我有一种想抽烟的冲动,于是我掏出了一支烟,刚刚点上就看见一个女孩儿,在操场的另一头走着,她的腰身很细,穿一条长裙,走路的姿式很美(我模糊地这样觉得),夕阳照在她的肩上,齐耳的短发,修长的脖子,有点像一幅画了,一幅油画,我真忍不住想拿笔把她画下来,一个够味儿的女孩儿。
   一低头,看见球在脚边,我嘴边浮起一个应该算是笑容的古怪表情,我踢了它一脚,它带着兴灾乐祸的表情向她冲过去——─“哎,你,说你哪,帮哥儿们把球送过来。”听见我的喊声,她抬头向我张望了一下,捡起球,向我走过来(她走起来可真美,我很自然地这样觉得)。“没你们的事,快做,刚三十二个!”我低声冲抬头看我的小威吼道。近了,她走近了,我盯着她的裙子,上面印满了怒放的向日葵,一支支伸着脖子仰着头,倔强、热烈、执着,我活见鬼地联想到了这几个词儿,真他妈的邪门儿了(我一直讨厌语文尽管我总是很邪门地把它考得出奇好)!我盯着它们直至那个袅袅的身影来到我面前。
   “给你”,一只又白又细的手伸过来,托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篮球。“谢谢——”我故意在说这两个字时将嘴里的烟喷向那张看起来很动人的脸蛋儿。“没关系。”她在烟雾中竟然冲我笑了一小下,“你的球打得真棒!我刚才在楼上一直看着,那个三分球,真绝了!”她竟然像个熟人似地说了不只一句话。我放肆地盯着她看,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胸、腰、腿(当然是我想像那裙子里面的样子),脚踝、脚趾(她怎么不穿袜子?我偷偷地想),她被我吓着了,扭身向校门口走去。“哎,怎么走了,连再见了不说一声吗?”我叫着。“再见——”她匆匆地连头也不回地逃着。“等会儿,我想说句话。”我轻声说。她在我的注视下回过头来,“什么?”“你的裙子真漂亮!”我扯开嗓门把这句话以大得很夸张的声音说了出来。阿勇和小威他们几个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起哄地笑着。她飞快地把脸转过去,跑出了校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红了。
   (二)
   一个漂亮的转身,一个熟练的手姿,球飞进篮筐转了两圈竟然又跳了出来。“他妈的!”我懊恼地骂了一句。“噢——没进!有戏看了,快去,快,别忸忸怩怩的!”小威起劲地叫着,阿勇则笑着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仿佛看见我正被痛打,那个兴灾乐祸劲儿让我简直想揍他一顿。哥儿几个商量好,每人投一个三分球,没进的人得当着大伙在操场上找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说“小姐,对不起,我的球很臭”,怎么样,够刺激吧,这可是我挖空心思在语文课上想出来的,谁知道我竟成了第一个演戏的人。倒霉!我被小威和阿勇推向一个正从操场边路过的女孩。“别推,我自己说。小姐,对不起,我的球很——─”我看清了那张惊讶的动人的脸蛋儿(好像见过,在哪儿见过呢?可能是食堂吧。)最后一个字迟迟不说出来。“快说呀,别赖,快点!”小威这家伙笑得脸都变形了还不忘催我。“——很臭。真的!”我板起脸认真地说。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转身像个得胜的将军大笑着走了。
   “刚才那女孩好像是那天下午帮你捡球的那个。”阿勇凑过来说。“哪天?”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都要在操场上打球到天黑才走,高三对我们不能算威胁,我们还停留在高一高二时的那种海阔天空的自由里。“你丫挺的真忘了,那么漂亮的一女孩!”阿勇很气愤的模样。“那天她穿一个大花裙子。”小威补充。“花裙子”这三个字触动了我,眼前顿时满是金黄的向日葵,花瓣象火焰一般伸展着,高高冲着天空。“管她是谁呢,接着玩,该你了,小威!”我对女孩子兴趣很淡,就像对学习一样,但偶尔也会无聊地找个漂亮点的解闷儿,就像闲得实在无聊时跟那个整日喝酒的我曾经管他叫“爸爸”的人吼几句然后把门关上出气般地也看几眼数学物理什么的。就这样简单我竟然上到了高三而且不是班里最差的学生,尽管
 我打架抽烟喝酒交女朋友(如果有时把她们单独约到我家看看过瘾的外国录相片然后冲动的亲热一番也叫交女朋友的话)样样都沾,尽管我时不时倒卖影碟或者教几个半大小子玩滑板吉它收点“学费”把自己弄得像个小太保,我还是决定考个大学上,是好是坏也上,因为妈临走前说她真想看我长大上了大学有了出息,妈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颤颤的总是停下来不住地喘气,妈那时脸瘦得没了人形,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慈祥美丽的妈,妈用她枯瘦的扎满了针眼的手握着我小手,她没劲儿了,输液瓶的架子倒下来,护士把我和爸赶出病房……我当然得上个大学了,妈走之前眼神总也聚不到一块儿,只有说到我有出息时她眼睛是那么亮,目光那么柔和,像早上初升有太阳,像我儿时常常看到的一样……就为这我放弃了我热爱的画画,没有报美专而上了高中,我无法努力学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安静下来,似乎只有每天折腾得精疲力尽才能趴在桌前看会儿书。我对什么也没兴趣,除了画画和打篮球。就像所有这样的日子一样,我又抱紧了篮球。
   “该我了!”小威从我手中一把抢过了球。
   (三)
   又是语文课。
   他妈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种秋天的味道,我讨厌这味道,因为妈就是在这种味道里走的,该死,都六年多了,秋天怎么也不换换味儿?
   我无聊地趴在桌上望着窗外,天真蓝,真高,白云朵朵,几只小鸟自由地飞着,一只风筝出现了,那么轻盈,一点一点地向上飞着,这使我不自主地拿起了笔在本子背面画了起来。我想象在田野上,一个女孩眼睛像天空一样清澈,手中牵着风筝的细线,在风中跑着,我画着她的长发,发挥我所有的想象力。“咔嚓”铅笔断了,“操!”我低声骂了一句,将本子背面那张纸撕了下来折成一只纸飞机扔出了窗外。它飞着向下降,直到我看不见。(这又勾起了我的不知什么鬼念头)我一看本皮的前半页也掉下来了就又折了一只飞机扔了出去,然后开始撕第一页、第二页……直到我扔出去第五只纸飞机我终于忍不住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长发的女孩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放风筝……
   下课的铃使我再度清醒。我望着乱糟糟的黑板,讲台旁一帮人正把干瘦的语文老师围得水泄不通,不知何时大家学习语文的积极性都有了奇迹般的提高。
   “你的作文本呢?给我!”不知什么时候语文课代表站在我面前,“全班都交了,就差你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赤裸的本,“皮儿呢?先把名子写上交了回头再补皮儿吧。”课代表显然是想趁老师没走把本全交了这样就可以省得他从这儿(四楼)跑到一楼然后再跑回来。我以一种看透他的目光紧盯着他,把本递了上去,他接了本,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我冷笑。
   教室里继续乱糟糟,我忽然想起了我放飞的那些飞机,此刻它们还在楼下吗?要是被校长主任什么的看见了,可大大不妙,本皮儿上班级姓名写得清楚极了,尽管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可要是叫班主任找我谈上一天半天的话,我可真他妈的受不了,她总是以一种同情,不,应该说是怜悯的目光看着我,而且总是语重心长地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打高一开始我就会背的老掉牙的话,足足说上半天都不带累的。每到这种时候,我恨不得我生下来就是个聋子,或者我宁愿我是个好孩子,从不叫老师找到办公室谈话。
   我从窗口探出我的头,楼下有不少低年级的小孩在跳皮筋,竟然也有男生,有病,我这样想着却没有看见我的那堆飞机,也许风刮跑了也许赶上哪个多管闲事的值日生,也许……我懒得去想它们了。
   (四)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让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望着窗外直想哭,这种感觉并不是从来就有的,直到有一天………
   我刚一进校门就被传达室的老头一嗓门给喊住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有你信!”我诧异着半天没敢伸手接,我的信?这年头会有人给我写信?我捏着它,上面端正地写着我的班号、名字,太滑稽了,准是哪个哥门儿闲得无聊想找乐子,我这样想着撕开了它,一张纸片滑了出来,一些我从没见过的字迹清晰地展现在上面,竟然是一首诗:
       太阳在早上
       红红的
       早醒
 
       我看见你
       带着淡紫色的小月亮
       朝我走来
   没头没尾没署名没日期,真邪门儿,邪了!
   一上午,我问了小威、阿勇以及我所有的哥儿们所有与我交往过的女孩,到最后我认为自己简直有病,被一张小纸片折腾得神经兮兮。阿勇在吃午饭时说:“别是哪个女孩看上你了吧?”我说不会,小威跟我起哄说要不会你就当着哥儿几个把它烧了不然你就是乌龟。我半下也没犹豫地掏出了打火机点燃了它,看着那一小簇火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我感到了它灼人的热气,它在我眼前跳跃着、变幻着,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它好像,好像……我觉得自己真有点儿毛病了。我觉得它好像一朵怒放的葵花!不知为什么我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害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胆小,像个乌龟。
   很快不到下午这件事便被我忘掉了,我又忙着抄作业(因为总有人在中午将上午新留的作业写完)和打篮球了,只有在球场上我才觉得自己是在活着。阿勇他们已经连做了三天俯卧撑,没劲,我都烦了,什么时候他们也有点出息把我赢了?再这样下去我对球也要失去兴趣了。
   第二天,又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由同一个(应该说是唯一一个)看门老头递给我同样字迹的信,内容同样是一首诗:
       微笑
       灿烂在阳光下
       用心
       感受你青春的气息 (青春?这人骂我不带脏字)
      
       我爱
       灵感的造访
       幻想
       一次有你的画展
       小船
       荡在幽蓝的油画框里
       金色的月亮
 
       喜欢静静地
       伫立在窗前
       清新
       你
       微笑 (我?微笑?简直可笑,那只是一种习惯表情而已)
   我才懒得继续为它费脑筋呢,随手将它塞在书包里,我预感到明天,也许接下来的很多日子,会有这样的信一封又一封,飞向我,就像练习的卷子,这并不新鲜。
   果然。
   (五)
   这样的事一直持续发生在我整个高三期间,不是天天有,起码一周两封,我习惯性地在进校门时停顿一下等着那个三年的最后一年才开始熟悉的老头递给我那样一封信,而且总以那样奇怪的目光看着我,然后习惯性地不去拆它而直接把它塞进书包。就连寒假期间也是,一开学老头给了我一摞信,我心想这人真不嫌烦。
   现在我的精力和时间大部分被学习占去了,这件事可真他妈有点奇怪,我竟然也能在桌前一坐就是一晚上目不暇接地看书、做篇子,原因是阿勇他们最近也不太玩了,全在高考的阴影下不得安宁地从早学到晚,而我也自甘堕落地不再打球和画画,跟所有人一起上课下课,总之就是两个字“没劲”!而且没劲透了!!
   我于是盼望着高考,我报了一所美术院校,艺术类的要分低,且面试我顺利通过,只要总分够400就万事大吉了。一想到我就要有出息地上个大学,离开我的家再不必整天对着那个酒气逼人的家伙,我就有一种莫名的亢奋,尽管我从不憧憬什么未来,我还是想我一旦上了大学我就再也不回家,随便去哪儿都行,干什么都行,反正不回家。这个念头使我不再和那个酒鬼吵架或者砸东西,我安静地看着他,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不过即使我有这感觉我也决不和他说话,不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想。
   日子就这样在沉闷中一天天滑过,终于到了最后一天,从明天起就回家复习半个月,然后是黑色的7月黑色的三天,这对我倒更像一种诱惑。这一天下午三节课后,年级主任赶鸭子似地将所有人赶到操场上,说要趁着夕阳照毕业合影,他肯定认为这个接受黄昏的时候是最他妈的有情调的,这一点倒和我看法一致,我混在人群中下了楼,夕阳很亮,简直像正午的太阳,只有那颜色才让我觉得无比柔和和舒服,灿灿的,有点发红的光,像儿时母亲注视我时温柔的眼波,其实这种感觉我一直都有,它并未因为我即将离开这个我既没深厚感情又不算太厌恶和憎恨的学校而显得更加特别,可在我四下张望时我看见班里几个女生抱在一起痛哭,我只觉得不可理解。很快便站好了队形,我理所应当地站在男生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
 我晃动着自己的头,尽情享受阳光的抚摸,我心里竟然涌起了一点点温存,这使我觉得很不像个男人,但我的脸上分明有了那种表情,一种看见了妈的表情。摄影师恰到好处地抓了这个镜头,也是在那一瞬,我突然看见操场另一头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是个扎着两只小辫儿的女孩,她站在一棵高大茂盛的银杏树下,站在树影里,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笑,也好像很忧伤。是那条在风中飘荡的长裙让我记起了她,是她,差不多一年之前我见过这条裙子,更确切些说,我见过这条裙子上的葵花,一年了,它们开放得依然那么热烈,奔放,还是崭新的,一尘不染的。
   我想我一直在看着它,直到周围的人散了,直到那个身影走到我面前,我惊异而镇定地抬起头,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绝望而美丽的脸,我无法描述那种绝望,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我想在妈走了之后的一段不短的日子里我脸上的表情也时常是这样的。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我在恐惧中与她对视着,她的目光是清澈的带着无法掩饰或根本没想掩饰的悲伤,我认为那种感觉很像一首诗,也就是在这一时刻我清醒无比地意识到了究竟是谁写了那么多诗寄给我,我明白了一切但却仍然无动于衷,我想她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而已。然后我认为我该和她说句话,但无论我怎样搜肠刮肚我却不能想出一句完整通顺的话,我看见她张开嘴要对我说什么,我就淡淡地说:“你的裙子真美!”那时她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我突然转
 身向楼里走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不过我还是做了,把她丢在那里(不,应该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就那样走了,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不说也知道,无非是复习和参加考试,我以437分的“优异”成绩宣告了我的胜利——我被录取了。
   后来我就一直住在学校。我帮人临摹名画挣钱,这差事好得很,一个星期中熬几个夜可以挣够一个月的饭钱,我不用回家,那里早就不缺我了。
   我黑天白夜颠倒着过,挺舒服的,我认为自己是自由的。 
   (六)
   一年之后,我突然在某天收到了信,不是阿勇小威他们的,是她。不知她是怎样打听到我考上的学校,反正信寄来了,我认为她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而这件事与我无关,我没看它,把它丢进抽屉里。于是信们隔三差五地来拜访我,我只做一件事就是把它们都放进抽屉,然后去上课或者去画画。
   这样又持续了一年。一天我突然想起妈,刹时间灵感如同正午拉开厚厚的窗帘时涌进窗子的阳光大把大把地冲击着我的脑子,我不可抑制地跑到画室,抓起笔就开始画,我却不能清晰记得妈的样子,于是在想象中我在画布上涂抹着妈温柔的脸,深情的眼波……
   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最认真地画画儿,我无比依恋着我的画,既想早日把它画完,又想慢慢端详,细致描绘仿佛妈真的在我面前,等我看清她。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甚至逃了半个月的课熬了半个月的夜,我画好了终于画好了我心中的妈,我感到我是幸福的,我把妈挂在我的床上,我躺着一睁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我觉得妈一直和我在一起,一直。
   当我渐渐从快乐中恢复正常,我才觉得这一个半月来我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了,我想她总算还有救,没死缠到底。就在我认为我不再会想起她的时候,一天中午看楼门的老头叫我接电话,我心想准是阿勇或者小威找我,拿起电话,竟然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她说她是楚雯婷的母亲,叫我马上到××医院××病房来一下,那个什么楚雯婷要见我,她声音沙哑低沉又焦急恳切,她让我务必去一定去还得马上去,真他妈的活见鬼了,楚雯婷是谁这个名字我连听也没听过,我说我不认识她,电话那边的声音像是忍不住哭起来了,我忙说别这样,我半小时以后就到。出了学校我叫了辆“夏利”直奔向××医院,××病房门口站着一位面目红肿的中年女人,见我来了忙问我的名字,我听出这就是电话中的那女人。还没等我问话,她就忍不住“扑扑”掉下眼泪,她哽咽着说,婷婷脑袋里长了一个恶性肿瘤而且已经到了后期,是才发现的,她说婷婷一直和奶奶过,她和婷婷的父亲都在国外工作,半年才回来一次,这次刚回来就听婷婷喊头疼,到医院一查竟然是脑瘤,医生说让做好思想准备,今天下午做开颅手术,是婷婷叫她查我的电话把我叫来,说要见我。她时常因为抽噎而中断,可想这位母亲心中的悲痛,可这位楚雯婷究竟是谁?她干吗非要见我不可呢?
   我在一脑子迷惑中轻轻推开了房门。
   (七)
   雪白的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一个剃着光头的女孩。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大概是父亲,见我进来忙轻轻喊那女孩,那女孩缓缓睁开眼睛,我本能地一抖,是她!
   我实在找不出词儿来形容我的心情,我知道她看见我了,我走到她身旁,我张开嘴又闭上,我不知我该说什么,我只看见她面色苍白,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她的手臂那样纤细仿佛一碰就要折断似的,她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可以看见血管中微弱的血液流动,那情形让我想起了妈。
   她冲我微微一笑,低低地说:“我还以为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呢!那些信你都收到了吗?真不好意思大中午把你叫来看我这副样子,我是不是真的很丑?”我傻呆呆地看了看父亲和站在门口的母亲,冲她使劲摇了摇头,说真的她不丑,相反她很美,即使没有头发她依然美得让人无法直视。“下午我就要手术了,不知还能不能重新看见春天和阳光。”停了一下,她继续说:“我要说的话全写在那些信里了,你都看了我就不多说了。我要送你几样东西,希望你能收下,行吗?”没等我反应,父亲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卷儿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几张纸,依稀还有折痕,我的字迹在上面写着,好像是作文本上的,最里面的一张上本皮,一绺头发卷在里面,长长的黑黑的亮亮的软软的头发,我纳闷儿极了。“那天我们班在楼下大扫除,我捡到了纸飞机,本皮上有你的名字,还有一幅美丽的画。我把它们留了起来。”我的目光停在那束头发上。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本来我一直留长发的,只可惜要做开颅手术全给剪掉了,只留这一束,送给你。因为我喜欢你的画。什么时候你能画一幅送我呢?”
   我抚摸着那束长发,我说:“你会好的,我一会儿就画一幅,等你做完手术就送给你。”话音刚落我看见父亲和母亲都偷偷地流出了眼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虚伪真的。
   护士来了,把我们赶了出去,将她移到另一张床上,推出病房,她的父母全跟了过去,只有我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我疲惫的身体上,我不明白我从始至终也不过说了一句话怎么能这么累,病房里亮极了叫人睁不开眼,我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怪梦,可手里还拿着那带着香味的长发。
   我走了。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八)
   回到宿舍,我什么也不愿想地蒙上被子开始大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晚上。我睁开眼发现妈正在床头看着我,惊异万分地我竟然觉得那幅画像有些像楚雯婷,真的像,哪儿像我也说不出,反正那神情就是昨天在病房里见到的那个楚雯婷。
   我发疯似地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了她写给我的所有的我未曾开启的信:
   “你这个人总会以某种方式离开我
    就像一只鸟儿
   曾经坐在我的枝头
    并且对一个女孩子辽阔地笑了笑
   尔后 便飞走
    我清晰地听见你对那个女孩说
   ‘鸟是上帝的客人’
   其实你不过是我以及那个女孩所听到过的
    唯一真切而又一无所闻的
    鸟啼
   也许
    那个女孩是我 ……”
    “……我在梦想中编织着梦想,因为我一直认为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做梦。有好几次梦里总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我清晰地感到这与我有关但却一直看不清他的脸,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了一双眼睛于是我刹那间明白了我心里到底有什么我不在乎一切其实是把自己的情感压抑在最底层让我再也不想起来这又何必?我真实地感到原来我努力做其它一切事不过是为了冲淡心里那最灿烂的东西而一旦我得到了我才发现我要的不是这个,我知道很多事都是不可能的正如有些梦永远成不了现实一样,我从小到大做过不下一万个梦可到头来真正实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在无可挽回地一天天长大了,一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却不知不觉走进了自以为永远不会走进的世界……
   “……我爱上了一个人可是我知道他不爱我就像小小的美人鱼爱上了王子可她除了用眼睛告诉他她爱他之外只有用心默默承担痛苦。我一直不知道事隔一年后我还能在梦中看到你并且那么热切盼望这些能变成现实就像我热切地渴望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再投到我的脸上 ,让我体味那种心的强烈跳动与刹那间永恒的神圣.很多东西都只不过是一瞬 间的事比如爱上一个人也许只是因为某个瞬间从某个角度看见一个你早已熟识的人却突然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极奇特的美感并且如磁石般强烈吸引着你并且让你感到你根本无法抗拒的那种被美的征服。我爱上了一个人可是他不爱我这已经是一件无可挽回的事情因为梦中总是不期而遇让我反反复复地在记忆中在诗里沉睡了一百个世纪……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因为春天的阳光紧紧跟着我,你和阳光是两个并列的概念,写在纸上或许很抽象但事实上不是。我的联想和第八种感觉告诉我阳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和我在一起,肩并肩坐在树下数着小鸟的家里有几只小小鸟,然后看阳光照在它们脸上时它们眼睛里幸福的光辉………”
    我花了整整一夜才看完她所有的来信。我再度让自己睡觉。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她长发飘飘地朝我走来,我抱住了她,紧紧地,她闭上了眼睛,我亲吻她的长睫毛、她的脸,最后我把唇放在她的唇上,她在我的怀里,我感到她小小的身躯在激动地颤抖着,我感到她的心在胸膛剧烈地跳动。我在心里说:宽恕我吧,宽恕我!我再度醒来时天已大亮,这个梦真长。
   上午的阳光出奇地好,我想起我要做的事。背上画板带上所有颜料我坐上了去郊区的长途车。我走啊走啊,终于在下午我来到了一大片葵花地,地里种满了一人多高的葵花,每棵上都开放着一朵盘子大的金黄的花,风吹过的时候,仿佛一张张笑脸。我又被那种奇异的感觉捕获住了。一下子我想起了那个下午的夕阳,想起了她的长裙,想起了在风中渐远的她……
   恍惚中我架起画板拿起笔……
   我清醒的时候已是黄昏,面前的画板上有一幅无与伦比的杰作:满满的画着向日葵,那么勇敢,那么有激情的向日葵,带给我冬天树枝的喜悦、蓝色大海的抒情,火山灼热的呼吸,时光对永恒的爱的不尽的诉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幅画出自我的手,我想起了妈温柔的眼波、慈祥的面容。画上每一只葵花都放出夺目的光芒,照着我,我看见了自己的昨天,也看见了在痛苦中沉沦的爸、看见了那条飘在空中的印满葵花的长裙、看见了……
   我对自己说我该睡了。
   于是我就倒下。
   在我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我手里紧握着那束长发仿佛紧握着光明,我对自己说:我发誓我没爱过她,想也没想过,真的,我发誓!
   梦中,我用全部的热情和力量亲吻一朵盛开的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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