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悬挂在深处 |
作者：路 离 作于：2005-6-11 9:04: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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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令人不满的镜子
衣柜门敞开着，床上乱扔着一堆衣服，我和祁红在一件一件试衣服。
我们在大衣柜镜子前前后错开站着，我的半个身体和她的半个身体出现在镜子里。镜子明显是不平整的，但有喜剧效果，半边凹半边凸，于是我更苗条了而祁红更丰满了。
什么镜子，象哈哈镜一样。祁红撇着紫色发亮的嘴唇。我没吭声，反正家里只有这么一面大镜子，我能将就，她怎么就有怨言。
随着祁红左右摆动的身体，我也换着位置，在镜中找寻自己认为美或者美中不足的部位——脖子，胸部，腰肢，屁股和腿。祁红在试我的一件白色毛衣，她大汗淋漓（在这三伏天），有的汗珠甚至顺着脖子留了下去，我心疼衣服却有口不敢言。哥哥的未婚妻，未来的嫂子，谁说她不是重要的人物呢？我爸爸妈妈都要让她三分，何况是我。照她的脾气，看中哪些衣服就会借走，毫不客气。我只好把喜欢的衣服不是穿在身上，就是等她不注意时乱扔在床上。
祁红没找到合意的衣服，开始不耐烦起来，她又说，什么镜子，哈哈镜一样。洗手间的那面小圆镜子在哪里，我用它照好了。我说，小镜子前两天砸碎了。砸碎了？祁红的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话上，是李灰干的吗？不是，是自然死亡。钉子松了，镜子就掉下来，于是它就粉身碎骨了。其实也没有粉碎，碎成三瓣。我妈说，用强力胶能粘上，粘好以后它就死而复生了，要不然你来粘？祁红脱得只剩胸罩内裤，正在套她自己的破牛仔裤，她说，碎了就碎了，我可不会粘什么破镜子。
二．我的家她来开门
听很多人说，他（她）是从什么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四处闯荡，经历丰富。我想，我根本不需要去很多地方，他们最后到的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跑来跑去多累！当他们说他们在多少地方住过，搬过多少次家时，我却坐不住了，这个城市我喜欢，这个家（物理属性）我烦透了。从来没装修过，家具的位置几十年如一日，全是灰色调子。我的妈妈是植物的残酷迫害者，养什么死什么。每当一株植物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就把它花盆一起扔掉，我妈妈她居然不知道。因为花全是爸爸买的，买回来他就不管了，交接给妈妈。总之，我的家灰蒙蒙的，我哥哥叫李灰是必然的。我叫李艳，自己改的名字，取鲜艳，五彩缤纷之意。我给自己取名字的年代大家还不太习惯哗众取宠，否则我会叫自己李缤纷。
基于上述原因，祁红是一个我比较喜欢的名字。上学第一天，我听到老师念这个名字，就扭过头去打量叫祁红的人，她的脸蛋有点红，头发很短，身体结实，看上去很淳朴，于是我和她一起去食堂买饭。学校食堂不卖半份菜，我们互相帮助，各装了两个半份在饭盆里，那天我吃到了两个菜。一来二去混熟了，我就带她回家，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可有一天我一个人回家时，祁红来开的门，我惊讶地眼睛都瞪飞了，李灰跟在后面说，李艳，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祁红显得和我不太熟，她用了一整套初次见面客套的话。我原谅她，她太紧张了。而且，这种距离是多么不好相处。
三．双杠上的见闻
我在大学校园里长大，从小就看那些男女学生在树丛背后亲热，看惯了我知道那不算什么。我喜欢呆的地方是教学楼门口的双杠上。我坐在一侧，用脚尖勾住对面的杠子，然后把身体象一条蛇一样垂下去，世界就这样倒过来了。我看蚂蚁驮了食物钻进墙角的洞里，视线放远一点，就看见树丛后面交错的手和腿。有一天，我看见李灰的灰色外套在树后面露出一点来，我要等他一起回家，我就倒挂在那里一直等，最后等到一个女孩从那里跑出来，手捂着脸哭泣。李灰说别哭别哭，怎么了？对不起！女孩什么也没说，哭着走了。第二天我听说李灰上着课被女孩的父亲揪出来，他说，李灰毁了他的女儿。
事实上，李灰说他只亲了女孩一下，在她左侧的脸颊。他喜欢女孩，女孩也在树丛后和他讲了许多甜蜜的话。
他把嘴凑上去花了五分钟——他撅起嘴，女孩闭上眼，他的嘴颤颤巍巍地以每秒钟一分米的速度前进，然后象胆小的蚊子一样在她脸上叮了一下就离开了。女孩先是笑，而后哭了。
李灰被学校处分，初中便背上了流氓的骂名。李灰灰掉了，他象一粒细小的尘埃一样生活，存在却不希望引人注意。李灰长得很帅，他又那么流氓，女生们都对他指指点点。有一些天生放荡的女人（尽管还是小女生）渴望引起他的兴趣，挺着发育了的胸脯在李灰面前炫耀。李灰怕了，他是个胆小的人，现在女人在他脑子里引起的第一反映是蛇蝎。
四．失去的汉堡包
我们一家去游乐场玩，我爸爸妈妈李灰祁红和我。
爸爸妈妈都老了，边走路边喘气。很多游乐项目写明老人不宜。李灰和我来过这里一百遍了。来游乐场自然是祁红的提议。
有一天，她吃着我爸爸做的鱼妈妈做的肉，说我们一家人太没情趣，缺乏集体活动。后一点我同意。她让我们听她的安排，我们只管周日上午八点穿好衣服带好钱出门，她在楼下等。我们直到被拉到游乐场才恍然大悟，好象刚下火车被拉到什么黑店。两件事情性质不同，引起的心情相仿。
我们就在毒热的太阳下看祁红和李灰坐第八遍翻滚过山车，李灰的脸一坐那玩意儿就变成猪肝色。
祁红玩得很尽兴，她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说我歇一会儿，但这只是上半场休息。老头儿老太太把抬起屁股放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围绕在她周围。
祁红说，我饿了，我要吃汉堡包。丰满的她用藕节般的手指遥遥一指，前面就是麦当劳。我的爸爸妈妈闻到麦当劳的味道就会晕厥，所以没有人说话。祁红说，咱们吃麦当劳去吧。李灰说，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去买。李灰旋风般地离去，旋风般地回来，捧着巨无霸和可乐。祁红拿在手里，低了半分钟头——不好意思吗？我猜错了，她蹬蹬蹬跑到垃圾筒跟前，把巨无霸和可乐扔了！
这一天谁都没吃饭，回家的路上，老头老太太叽里呱啦说了一路笑话，来瓦解沉闷的气氛。他们连养花的事都搬出来说，我爸爸说妈妈总是养死他的花，我妈妈说我总是扔她快死的花。天！他们什么都知道！
五．解析
我始终对心理学怀着崇敬，弗洛依德的那套东西在我脑子里深深扎下了根，我决定带李灰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是个严肃的男士，他拿出一叠画片让李灰看，有山洞，蛇，饭碗，拐棍，敞开门的房子，利剑和苹果。李灰把圆形的东西都挑出来，放到一边，把剩下的捧在手里。医生满意地说，好的。
医生给李灰催眠，我被要求回避。医生说，我的存在会对他产生影响。我问对谁，对你还是李灰？这是一个心理学问题，我想问问明白。在医生给李灰看图片时，我想了很多事情，为什么是我陪李灰来而不是父母，我还回忆在双杠上看到的灰色衣角，试图透过时间和遮挡在我眼前的树丛把李灰看个清楚，哦，我一直是怀疑李灰的！医生的回答是，都有影响。于是，我走出诊室，把门带上，只留一条小缝，放我的一只眼睛在那里。
医生双手平举在李灰闭上的双眼前，平缓地上下移动，我在脑海里给他配巫师的音乐。李灰看似是全身放松了，他的毛孔的张合放慢了速度，他吐露着一些语意不连贯的词，做着梦游的动作和表情。他说，树，被动，香气，被动，亲吻，被动，双杠，被动，哭，错了……医生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他把李灰一人留在屋里，说要跟我谈一谈。他只有一个问题，你熟悉双杠吗？我说我小时侯酷爱倒悬在双杠上，双杠在我父亲任职的大学校园里。医生说，我还没有想好治疗他的办法，但我告诉你他说的话。
他的表情，动作和话是说，我在树后面，我（一动不会动）是被动的，我闻到（女孩的）香气，我被（她）亲吻，我（跑出来）被双杠（上的李艳）看到，我（心里）哭了——（她一定想）错了。
是的！我，是想错了！
六．回家路上
我不做声，李灰也莫不做声，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从小到大，我们无数次一起走在回家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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