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捉鬼人 |
作者：莫须有 作于：2005-6-11 9:04:00 访问：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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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从前你觉得自己很正常，跟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大家都认为你很奇怪，久而久之，你也开始承认自己有一点儿奇怪了。你仔细观察自己，分析自己的种种想法，发现自己果然在一些方面有些不寻常。你身上矛盾的地方太多。当然所有的人都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但是一般人的自相矛盾是有限的，而且往往是在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上偶尔表现出来。可你不。你身上几乎处处都是矛盾。你本来心地善良，感情丰富，但是说话却极其刻毒，与人交往的时候容易矜持，结果人们认为你天生冷酷无情。你受过很好的教育，在一个优雅的环境中长大，平时的举止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心生惭愧，可是你却又会在大家都假装文质彬彬、庄严肃穆的时候做出一些恶俗的举动，说出一些简直可以说非常下流的话来，让所有的人都对你嗤之以鼻。你现在的年纪，顶多算是不大不小，说话做事又老练又天真，完全随心所欲，好象经历过几世几劫，自己以为是童心常在，别人却觉得你城府太深，不可捉摸。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这不光是人们的疑问，有时候你自己也这样问，然而没有答案。仍然是那样，在本应该欢乐的日子，你却经常粗服乱头，就像正在受苦受难。真正的悲伤或痛苦降临的时候，你说不定又会把自己收拾一番，一脸风平浪静的样子，甚至显得春风得不光是那些不相干的人，连你的朋友也不怎么了解你。你是善变的，一会儿是笑逐颜开，一会儿却又愁容满面，你自己也不知道情绪会怎样一波又一波地转化。但是你从来不愿意约束自己。如果说你对自己有一点儿了解的话，你真正清楚的就是自己对自由和无拘无束的渴望。你的一位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被人认为是“在文静秀丽的外表下有一颗汹涌澎湃的心”，你知道你自己也就是这个样子，虽然你是男人，模样并不文静秀丽。这也是你多年来发现的自己身上唯一不矛盾的地方。不。不止是不矛盾，其实这也许就是所有的矛盾的共同之处，也许这一点能解释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不同，但是，这只是你个人的猜测，别人不见得能想到这么多，想得这么细。因为大多数人，通常不愿、也不敢去了解你。你在他们心目中神秘、骄傲、冷漠、怪诞。他们认为你不正常。所以你最后也认为你自己不正常。不过你从来不为此有任何心理负担，你虽然不喜欢高估自己，却也不会因为大多数人怎么想或怎么说就放弃自己，追随他们。在你的潜意识里，“大多数”就是“平庸”和“粗俗”的代名词。你认为这种溶入“大多数”的生活是可怕的，所以你对平庸者的群体敬而远之，并且动不动就在心里加以抨击。
对普通大众如此，对有可能相亲相爱的人更是如此。你也许是太挑剔，太过追求完美，所以总是在现实面前碰得体无完肤。对你的生活一知半解的人批评你没有常性，想法变得太快，但是你没法去解释，也懒得解释，因为你很清楚自己和他们的不同。是的，你愿意承认，其实也一直都承认，你自己不过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高明的地方，更没有理由要求别人太多，但是你不能忍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够和谐，所以比别人更倾向于坚持。你在意的不是对方本身，什么容貌、学历，都不重要，家境一类的因素是想都不用想的，关键是两个人，两个人自己构成什么样的格局。你认为，真正相亲相爱的人，应该达到一种非常自然非常放松的状态，这样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就像云和风，水和土，星和月，谁也离不开谁，谁缺了对方都不会完整。这样的两个人，就是西方所说的彼此的另一半，凑在一起，就构成完美，就是中国的“天造地设”，就算随着岁月的流逝发生变化，那变化的节奏也是相辅相成的。但是你知道寻找真正的另一半终究是极其困难，所以你就不停地找啊，找啊，希望能在大千世界里把她找到，希望最后能够从千奇百怪的人堆里发现对方，从此就紧紧揪住，再也不放。
有好几次，你都以为自己已经找到她了，可是左看右看，原来还是一个陌生人，陌生到跟她呆在一起就觉得受了迫害，就只好惨然离去。像这样的错误，你一直在重复，总想避免，却总是避不开，最后是大家都受到严重的伤害。但是你觉得自己受的伤害更多，对方可以骂你浪荡无行，薄情无良，说一句“老娘看走眼了/怎么碰上这么个混蛋”之类的话完事；你却不能这样轻松。你不光要忍受她们的斥骂，还要责怪自己，反复检讨自己为什么会再一次认错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愚蠢。你觉得自己已经是眼力很好，有一定的洞察力了，可是偏偏不能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准确地认出你要找的人来，所以就只好继续试探，到处搜索，希望还能有个好的结果。是不是上天一定要给聪明或自以为聪明的人安排更多的磨难呢，你不敢肯定，但好象也就是这种情况，因为比你懂事迟得多、反应慢得多的人都已经高高兴兴地过上自己的幸福生活了，你却还没有着落，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有着落的迹象。
有时候你发现自己就快要妥协了，不是向某个具体的人妥协，也不是向所处的环境妥协，是向生活本身妥协，这样的妥协，这种忍不住就想妥协的感觉，让你想一想就感到悲哀，好在后来你也熬过去了。你对自己说，也许真正的幸福就在坚持和继续的过程中，或者再忍受一段时间，那个人，你踏破铁鞋寻觅的那个人，终于就会出现在眼前，就像你终于就会出现在她眼前一样。其实这样的寻找，也是相互的，你在不停地找她，她也在不停地找你。如果两个人都找了同样多的时间，那也是公平的；如果你找了她很久，她却一下子就找到了你，那是她的幸运。不过你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比对方更幸运，因为你很早就开始找她了，从十来岁的时候，从你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的时候，你就开始找了，到现在已经找了十多年，一直找得心力交瘁，所以你知道到最后自己一定不会比她更幸运。书上说这种状态叫“执着”，你也顾不得细想这样执着的后果，只能宿命地找下去，执着而且不幸运地找下去，让姗姗来迟的幸福补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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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是你的过程的一部分。你认认真真地了解她，一心一意地和她相处，从虚妄玄妙的谈论到平淡庸常的生活，都尽力投入，和她分享每一种细微的快乐和感觉。读书，散步，聊天，做爱，洗衣服，这都是你和她相互观察和了解的时刻。可是往往是她终于再也离不开你，你却再也不能和她过下去。受不了。一旦发现事情的真相，发现她原来不是那个人，你就开始感到受不了。你不能设想自己和一个感觉非常陌生的人在一起生活几十年，几十年的时间太长。你也试图让对方明白你的想法，试图让她知道这种索然无味的关系模式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她们一般都不能够理解。男人总是想尽花样占便宜，占完便宜就跑，一点儿不负责任，天生臭不要脸，这是她们最喜欢说的话。也许她们只是这样安慰自己，但这样的话还是让你难受。因为这不是你。你不是一个想占别人便宜的人，从肉体到灵魂，就算没有人和你计较，你也不屑于占便宜，你不希望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包括虚幻的感情。你只好坦白，如果对方愿意，你可以守着她，老老实实做一个模范丈夫，胡乱生下一男半女，对孩子和她都无微不至地体贴照顾，在生活中可以细心到上完厕所后连马桶垫都不忘为她放下来，但是她不可能再打动你。这样的前景却是她们最害怕的，因为每一但是你自己忘不了她们，每一个深浅不一地进入过你的私生活中的人。其实你也知道，对她们和往事的回忆，固然有对错误的懊悔和自责的成分，更多的还是怀念你的时间。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因为出现在你的时间里，才变得有意义。所有那些曾经属于你却又一点一点远去的时间，都被你细细咀嚼，却再也拼合不起来。你常常独自感叹：岁月腐蚀肉体，时间消灭灵魂。那些一度和你耳鬓厮磨，又再次形同陌路的人，由于曾经分享了你的时间，就变得既亲切又陌生，在你的想象中，和自己一样矛盾。因为你自己是矛盾的，和你有关的一切也都变得矛盾起来。
但是你的生活不仅是回忆。你还很年轻，虽然很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至今连结婚的年龄都不够，还有很多年可以从容不迫地寻找。去了一个乐秀娟，又来了朱颀，后来是石映梅。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最近的一年。你又发现了杨无病。让你捉摸不透的杨无病。让你有些头痛的杨无病。这个名字虽然带着符水和巫医的气息，名字后面的人却让你牵肠挂肚，连做梦也和她在一起。什么样的人才配有那样毫无烟火气的一张脸，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拥有那样若往若还的神态，你想了很久，从经常暴光亮相的明星，到以前的那些个恋人，最后发现只有杨无病。只有杨无病是这个样子，除了她，再没有旁人。还只有20岁的大学女生，每天清清静静地看书，很少跟外面的人来往，对各种事物也不怎么投入，虽说对你略微好一些，也只是不冷不热，看不出深浅。这就是杨无病。你在一次小聚中邂逅了她，那是她上大学几年来唯一参加的一次民间集体活动，偏偏就撞上了你。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你就知道自己的中场休息又结束了，因为杨无病已经出现，你必须去了解她，绝对不能错过。但是杨无病总是很缥缈，什么都很淡很淡，让你想起“人淡如菊”的说法，却又没有菊花的苍凉萧索，多了一些桃红李白的浅粉。你对杨无病动了很多心思。就像以前那样，每次遇到似没有任何前科的一位大学女生，完全是情场新手，却摆布得你死去活来。你听到过她的种种传说，按照这些传说，你已经比别人幸运了很多，但也只是一百步对五十步，离她仍然很远很远。画中的人，好歹也能让观者看清楚一个平面，伸手可以触摸到哪怕是很微薄的一层，但是杨无病却不象实体。你从她的名字想到《聊斋志异》里的吕无病。那是一位著名的女鬼，你很早就知道了她的故事，对这样比活人还要热心肠的女鬼非常敬重。杨无病的名字和这位可爱的女鬼同名，她自己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真正的女鬼。两人都叫无病，性情却像吕和杨这两个汉字一样大异其趣。你想就算她真的是鬼，你也愿意像民间故事里的青年一样，把自己的灵魂，包括时间，全都给她，换取她的一段深情，大家一辈子白头偕老。可是杨无病似乎不了解你的种种思想，她只是在你的身边飘啊飘，看上去触手可及，却怎么也碰不到。像这样的一个女鬼，怎么看怎么像你千方百计要找的那个人，原来你的另一半竟然是这个样子。一半是人，一半是鬼，这就是你们的将来吗？你有时候想起这些，也觉得很有意思，大概因为她是鬼，所以才让你寻寻觅觅这么多年，人和鬼的相聚，原来就是你辛勤搜索的结果。苦心孤诣熬了很久，就是为了当一名捉鬼人。捉鬼人，这就是你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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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初七，天孙下嫁。这一天，睽别经年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他们见面的地点在天河畔。这一天，你在一个号称“天池”的山顶小湖边，知道了杨无病心里的真实想法。天上星光闪烁，水面波光粼粼，杨无病的眼睛里映着温暖的灯光。露水很重，过夜的小白房子就在台阶顶端，但是你们都不想回去。你心里想起怜悯牛郎织女的那一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天上的两人何其不幸，除了特定的一天，平时要互通款曲而不可得；但是你自己呢，你自己被强烈的欢乐重重包裹，它就是一剂毒药，让你顷刻失去了声音，千言万语一时间在肚子里横冲直撞，可是都找不到出口。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无声地注视着她，任凭无数念头从脑子里流过。天池也好，天河也好，这都是水边的爱情啊，原来天上人间都是柔情似水。杨无病的脸在水边的雾汽和星光中越发朦胧，又似乎更加清晰。你觉得她最本质的地方就是“清”。乐秀娟美而艳，朱颀美而纯，石映梅秀而韵，这些表里如一的优点都不能长久挽留住你，那不是你想要的感觉。但是你知道这种最难形容的“清”，却让人最难挣脱。明白了这种感觉，你才又发现杨无病其实很美，只不过以前一直感受她辐射出来的独特影响力，光是这一点就让你俯首贴耳，她的美貌已经可有可无。向你承认她自农历七月十四，是中国的鬼节，传说鬼魂在这种时候格外活跃。事实上，杨无病这天晚上也完全不是以往的风格。仅仅七天，短短的七天，一个人就被一种感情改变了。在山顶上的七夕，你本来都没想到会被接受，因为你们只是趁你周末出来短途旅行，她暑假呆在学校，看书时间太长，也需要散心。但是她和你聊天的时候，在你言语套问的过程中，很快就吐露了自己的心事，以前你试探过很多很多次，也没有任何结果。是什么使她居然就公开了她的想法呢？是七夕这样的日子，还是星光、湖水和花香？不管是什么帮助了你，都让你感激，因为杨无病接纳了你，比你预期的时间提前承认了你。在松涛声中，你躺在略微有些潮湿的床上，看着窗格子里的夜色，久久不能入睡。杨无病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她总是这样心平气和，神定气闲，没有激动不安的时候。房间里非常安静，尽管光线微弱，你也能清楚地分辨出黑暗中她那张玉色的脸。第二天早上起来，她也许发现了你的憔悴，甚至进一步看明白了你的心情，所以对你越发亲密。那几天，你们一有机会就呆在一起。她告诉你说白天已经很难读上几页书，心里翻来覆去只是快乐；你没有向她描绘自己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的种种情状，几天当中，你犯了不少低级错误，让一向认为你精明能干的同事非几小杯酒让杨无病的双颊直到住处还保持着酡红，她承认自己是第一次喝酒，心甘情愿，而且还算适应。既然认识了你，很多新鲜的事情都会发生，杨无病对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只是靠在你身上，朝着你的耳朵里轻轻吹气。然后她开始吻你，同时把手伸进你的衣服。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依然有条不紊，毫不慌乱。你抱着她，舍不得放开，却又认真地说：我不希望你后悔，我不想在你不太清醒的时候欺负你。杨无病不承认自己的举动与酒精有关，她说：我已经答应了你，就要在所有的方面都毫无保留地对你好，让你和我自己都高兴。她为你脱衣服的动作无比温柔，同时轻轻地抚摸你的肌肤。你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抚摸，每一只灵动的小手指都非常暖和而且轻软，滑过你的全身，指尖儿上一定长着敏感的舌头，所到之处都激起小小的火苗，迅即形成熊熊烈火。杨无病亲手点燃了一场大火，这场大火焚烧了你们两个人。你是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纵火犯，你在燃烧的过程中说。她微笑：我本来是水，后来被你变成了火，这就是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整整一夜，杨无病就是一朵刚刚长成的睡莲，在温暖甜蜜的夜色里，第一次热烈地开放，只为你开放，她的深情让你几乎难以承受，你心里的快乐变成了永不枯竭的喷泉。但是你们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以这到了白天，你想要记住这个日子，于是你发现这就是鬼节。鬼节，幽灵的节日，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莫非也是杨无病最重要的一天？至少，她和你都会记住这一天。你独自一个人微笑，心满意足地叹气：我终于捉住了她，终于捉住了她，捉住了这只迷人的女鬼！你把这些想法及其前因后果都告诉杨无病，她的回答果然鬼气森森：我白天是优雅的女子，晚上才是鬼，一到晚上就专门吸你的阳气。紧跟着这句话，她给了你是一个长达20分钟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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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朝圣者一样，你也可以放心地长出一口气了。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前所未有地松弛。平时你看上去总是喜怒随心，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真正的波澜却很少表现出来，因为你从小就学会了控制自己，轻易不把内心的感觉露在脸上，所以在人前你只能强撑着。客观地说，在这种状态下你是非常坚强的，别人几乎看不到你脆弱的时刻，你自己就算有时候也感到了一丝软弱无力，往往也是硬着心肠过去。但是当你有了杨无病，却发觉自己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连短暂的分离都让你觉得受不了。出一趟差，在外面那几天，你一个人趴在床上，甚至有想掉泪的感觉。这样甜蜜的、华丽的忧伤，往往是恋人们的最佳饰物。种种细致精微的情绪变化，让你头脑转得更顺畅，心情也越来越轻快。身体也明显受到了影响。你认为自己简直算得上是青春焕发，或者说又回到了黄金时期的十七八岁。眼睛黑亮亮的，双颊丰润，浑身上下都显出精力旺盛的样子。你看着镜子里的人，有时候都快不认识了。这就是憔悴忧郁的李晓莞吗？日子过得比快乐王子还要舒心，以前瘦削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血色。所有的变化都是杨无病带来的，都是杨无病。她结束了你多年的寻觅，压在心头上的一块石头去掉了，你回到了清白单纯、无忧无虑的孩提时杨无病似乎比你自己还了解你。她断定你是天生缠绵的人，这样的男人哪朝哪代都有，但也并不是随处可见。才华横溢的，也许写诗填词；有些蛮力的，则大多侠骨柔肠。至于你，你既不能文也不能武，根本就是平凡的人。但是杨无病认为你身上还保留着这一类人的基本特点：用情专一，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怎么样，至少在一段时间只会对一个人死心塌地。杨无病坚信自己的判断，她对那些关于你的流言蜚语置若罔闻。她的结论让你不由得想起前尘往事，在那些时候，除了特定的人，你果然是对其他人再也不多瞧一眼的。如果杨无病不是女鬼，那她怎么会在年纪轻轻的时候，眼光就如此厉害呢？你对她几乎是心服口服了。面对这样一个能看破你内心的人，你别无选择。你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她，耐心地等她毕业，然后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就像传统的民间故事常用的那种皆大欢喜的结局：两个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在这一段时间，你仍然在不停地写故事，但是你的故事都变成了喜剧，在自己兴高采烈的时候，你也不可能给自己的故事加上悲剧性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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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上没有春节，会是什么样子呢？过了春节之后，你就经常这样想。但是假设往往不能推翻现实。春节年复一年地到来，谁都躲不开。所以你也不可能躲开。再推下去，你当然也就躲不开乐秀娟。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正月的六个日子是这么排下来的，每一天有一天的兆头。初七呢，正月初七，是人日。你就在这一天碰到了乐秀娟，曾经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的初恋情人。几年没见面了，虽然只是在路上惊鸿一瞥，你还是认出了她那张憔悴冷艳的脸。
白天还好，在亲戚家里应酬，很快就热热闹闹地过去了。但是夜晚跟着就残酷地过来。奔走了一天，所有的人都死气沉沉地睡去，没有人陪你熬夜，往事趁机逼上来，你无路可退。你梦游般地走到卫生间里，开始抽烟。几年前的一个正月初七像烟雾一样若隐若现。那个晚上，你和乐秀娟在她们家的客厅里聊了一个通宵。但是现在，你却只能回忆了。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香烟和眼泪都不能告诉你答案。卫生间墙上有一扇小窗，推开之后，漆黑悲哀的夜色就涌进来，还有不可名状的恐惧。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马桶上，听着卧室里此伏彼起的鼾声，发现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弃。所有的自我调节手段都失去了作用，杨无病让你回到了以前的敏感状态，就在你最容易受到攻击的时候，当时被你用各种手段逃避的惩罚却一起来了。你在马桶上坐了一夜，把所有能找到的烟抽得精光，却不能摆脱。如果“过去”和“悲哀”都能像香烟一样被一寸一寸地烧掉，烧成灰烬，随风飘零，该有多好啊。但这只是你的梦想。那些发生过的一切纠缠着你，让你心里的热气一丝一丝散去，到天亮的时候，你的内心和身体一样的僵冷。你设法给杨无病去电话，但她偏偏不在家，你知道没有人能够救你了，你失去了机会，你和杨无病都失去了机会。春节之后，你找各种借口来推掉和杨无病见面的机会。你比以前更不愿意跟人接触，基本上完全封闭了，除了上班，剩下的时间都呆在房间里，也不出去见人。只是读书，只是写故事。从前你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高兴也好，悲哀也好，都跟自己没有关系，而且都是胡编乱造。但是你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了。每一个故事，虽然都有着不同的主人公，其实你都是在写自己。不同面目的你打着不同的名号，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出现，形成一个又一个故事。在故事里，以前的你短暂地复活，又随着故事的结局，永远地死去。你在自己的故事里死了一次又一次，每一个故事里都留着你的一具尸体，你就用故事不停地埋葬自己。以前还能硬挤出几滴眼泪，现在任凭什么也难把你逼到流泪的边缘，人却前所未有地憔悴。刷牙的时候，你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子中那张骷髅般的脸，偶尔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天生命苦，连发泄的方式也没有，什么事都得一声不吭地忍着，在人前甚至还要强颜欢笑，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但即使这样自叹自怜的想法，也越来越少，你已经变得刚硬无比。在青春刚刚开始眉目清楚的时候，你却认为自己彻底老了。
可是杨无病却不会让你永远躲下去。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你还是像平时一样，心血来潮地隐居几天，到时候还会乖乖地出来。纵然亲密，她也从来都善于给你留足够的私人空间。日子久了，她也觉出了几分。终于有一天，她不打招呼就跑上门来，把你抓个正着，然后第一次在你面前流泪。杨无病也会流泪，这一开始让你略微有些惊奇，马上又觉得漠然，甚至很快就不耐烦了。好好的你哭什么？你面无表情地说。要真是好好的，我又何至于哭？长这么大，谁也没有把我逼到这份上。杨无病悲伤地说。你心中感到有些抱歉，你实在是欠她太多，但是今生恐怕难以偿还了。你只能说：你先回去，我会很快向你解释，我保证我现在没有跟别的什么人有任何牵连。她稍微放心了些，但也只是瞬间的事，很快又难过起来。我发觉你就像鬼一样难以捉摸，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钻进你心里去，有时候我都不想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神情凄苦，你都不敢多看。可是她的话让你心里震惊。原来你在她心里，竟然就像鬼一样难以捉摸！这分明是以前她给你的印象啊，可是现在，现在，你却变成她心目中的鬼了，当然肯定是跟她不一样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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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月，你终于想起要给杨无病写信。你本来想编个理由，尽量避免打击她。但是你最后还是把真话都说出来。在信里，你告诉杨无病，至少在目前，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你了。以前，你就像爱自己一样爱她，现在，你像不爱自己一样不爱她。你把自己都忘了，遑论其它事情。现在就只能这样过下去。“很多人，很多人对于爱情，都有自己的想象。《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仙子，临咽气的时候还在说：‘我的意中人如何如何……’我只是一个名叫李晓莞的凡人，结局很可能比她更差，但心里也还残存着自己一时半会难以实现的梦想。尤其是今年，我25岁了，按照规定，已经可以结婚。但是我和谁，一起结婚？我的意中人在哪里？你既然说我是鬼，我的意中人就只能是神通广大的捉鬼人。她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我愿为她而死，为她而生，但是现在，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出现。所以我选择更可行的独活，因为独活，也是一剂良药。”
然而杨无病没有给你回信。她变成了真正的鬼，用的是一剂毒药。现在，她成了阴间的鬼，永远不可能被捉住。你却仍然僵尸一样活着，既是烟鬼，也是酒鬼，完全是一个孤魂野鬼，就这样等啊，等啊，等着那个能医治你的捉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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