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醉 |
作者：莫须有 作于：2005-6-11 9:04:00 访问：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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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梁挽涛不在我身边。我存心没告诉他动手术的日子。我不需要他的陪伴，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这么脆弱。做完手术的时候，主治医生居然要让人用担架抬我回去，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就像上来花的时间一样，从手术室到病房，我只用了两分钟。
慢慢地，麻醉药的影响消退了，剧烈的疼痛无比鲜明地从鼻子深处凸现出来。从来没有发现过，鼻子居然也会成为整个身体的中心和神经关注的焦点。但是它用事实教训了我。至少现在它是最重要的。我可以忽略一切，但是不能忽略我的鼻子。疼痛从这里发源，先是隐隐约约地浸润出来，接着就形成一滴一滴的流体，然后又一波一波地涌动，经过持续不断地向全身辐射、绵延、扩展、推进，疼痛最终形成一股强大的海啸，铺天盖地而来，在虚空里撞击出四处飞溅的火花。仅仅一会儿工夫，我就被疼痛席卷了。
一只手轻轻从背后推了推我。我懒洋洋地说：“让我再睡会儿。”乐秀娟总是这样，喜欢在我睡觉的时候推醒我，和我胡说八道。这让我很恼火。这不，她又在推了。我想伸手去抓她，嘴里说：“再推我就咬你。”可是我抬不动手，眼前似有一层薄雾，她就站在雾中间，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目。
推我的那只手扒开我的衣服，把一只针头扎进我的肉里。我已经陷身在沉重厚钝的疼痛中，本应该没什么感觉了。但是冰冷的针头让我暂时清醒了一小会儿。护士轻轻说：“打完止痛针就好了。”我看着她，刚想说什么，只是喘了口气的钝痛又高涨起来，它当头一棒，打得我两眼发花，雾气又聚拢来。我模模糊糊地躺着，什么也看不见，我知道乐秀娟又一步一步离开了。虽然我对她如此依恋，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我想叫住她，想对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可是我的声音呢？我的声音怎么找不到了？我只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乐秀娟，你等一等，乐秀娟！”
眼泪冒了出来，然而我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我任凭它泉水一般倾泻奔腾，就算有力气也不会去擦。多年来的感情，就这样丢失了，丢人和丢脸又算得了什么？我的眼泪，二十岁男人的眼泪，长大以来首次为感情出现的眼泪，它就这样从我的心脏里向外喷射，经过每一根血管，又从眼眶里冒出来，汹涌澎湃地离开我的肉体，滔滔不绝地流着，最终在空气里蒸发消失。这些咸湿的热辣辣的体液，激得我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搐，它似乎正在从冬眠中舒醒，又似乎即将衰竭脱力，让我在一阵眩晕中又悲又喜。然而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品尝这种悲喜交集的滋味了，所有的感觉都在离我远去，就像乐秀娟一样离我远去。我怀着感恩的心情，接受了所有的这些事实。因为我知道，我就要如愿以偿地死了。
……
“我这是在哪里？”
几乎在每一部充满传奇色彩的小说或电影里，经历了某种曲折的主人公从昏迷中醒来，都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这是在哪里？”落难的英雄突然之间清醒过来，警觉地看一眼四周，满怀戒备地在心中揣测。“我这是在哪里？”获救的美人揉一揉眼睛，对身边的一切都非常好奇。这是一个公式，是一种规律，也是经常被我嘲笑的经典细节。可是，当我重新获得一点儿意识之后，我也禁不住问自己：“我这是在哪里？”我定了定神，才明白自己已经在病床上昏睡了将近一整天。昏睡。多么陌生的感觉，但是我毕竟也经历过了。
枕头还是潮呼呼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也变得湿润起来。我为自己在无意识中表现出来的激情感到惊讶。但是我也有一些轻松：长期以来，始终不敢触摸、不敢面对的一些事情，就在不知不觉中，以这样酣畅淋漓的方式处理了，这是我一直向往的一种方式啊，但是它偏偏在我承受肉体上最大的痛楚的时候发生了。两种不同形式、同样剧烈的疼痛，如此完美无缺地交织在一起，会形成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场面呢。可惜我却不能清晰地把它描述出来，因为我也只能趁着感觉迟钝的时候才安然渡过。梁挽涛非常了解我，他知道我生性怕痛，所以对我敢于来做这个完全可以不做的手术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他肯定不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承受这种疼痛。其实我自己当时也不能说算是知道，我只是下意识地需要找到一些清晰的感觉，因为我实在是太麻木了，在谋划这件事的时候，我甚至希望，如果继续行尸走肉一样地活下去，还不如在意外中理直气壮地解脱。但是，我现在有一点儿明白了。我真正需要的其实不是感觉，而是麻醉。对于一种形式的疼痛，尤其是那种缥缈虚幻却又挥之不去的疼痛，只有另一种肉体上的、具体的疼痛，才能起到最好的麻醉效果；在肉体痛苦的麻醉下，我终于能够接近它，品尝它，了解它的真实含义，体会它带来的后果。与此同时，这种没有任何实质的阴魂不散的疼痛本身也是最好的麻醉剂，在它的铺垫下，肉体的疼痛也变得不那么可怕，甚至连我这样的胆小鬼也勇于承受了。一种疼痛是另一种疼痛的麻醉剂。疼痛本身是最好的麻醉剂。
这是一个6月的早晨，阳光灿烂悦人地撒在床前，形成美丽的碎片。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力交瘁，心满意足。所有的疼痛都减轻了很多，我知道最可怕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还疼吗？”护士悄悄走过来，轻轻问道。我冲她点点头，回答说：“不过现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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