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整,我随着护士走向手术室。出门的时候,22床和23床郑重其事地说了几句吉利话。我庄重地答谢了他们,然后就义无返顾地跟着护士走了。手术室就在上面一层,从病房到那里不过两分钟。我从容不迫地走着,就像死囚犯走向命中注定的断头台一样;我旁若无人地走着,就像一国之君走向属于他的宝座一样。当然,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心理活动。事实是,我跟着护士,在两分钟内,走进了手术室,走到了为我准备的那张手术台前。 那是一张和电影里毫无区别的台子,活象一张躺椅,上面铺着淡蓝色的单子。我站在手术台边,抬眼看看主治医生,她已经等在那里了。主治医生让我半躺半坐在床上,开始做准备。我看见各种各样的凶器在她手里轮流转动,就象她要试试它们的斤两似的。接着,她又让护士捆住我的手脚。我赶紧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挣扎反抗,一定会对她百依百顺,她才半信半疑地让步了。在手术单蒙住我的脸之前,我们简单交谈了几句。 “是全麻还是局麻,大夫?” “这只是中型手术,局麻就可以了。” “要是上了麻醉药还痛怎么办呢?” “那你就哭,使劲儿哭。” “那好吧,我可就哭了啊。对了,会有感染吗?” “一般来说,不会有。” “如果出现特殊情况,偏偏感染了呢?” “那样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因为这里离大脑太近。” “那就听天由命吧。” 不等我再说别的,手术单已经罩上来,除了鼻孔和嘴巴,别的地方全给捂得严严实实。我正等着被扎上一针的时候,两大团湿棉花被使劲儿塞到我的鼻子里,一直塞,塞到了最幽深的地方。可怜的鼻子,又酸又痒,我都差点儿伸手去揉了。过了一会儿,棉花又被拽了出来,我长吸一口气,发现鼻子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鼻子。 手术分四个环节。主治医生先用锋利的小刀在我的两个鼻孔里分别拉了一刀,略带吃惊地说:“息肉真厚。”然后她使什么东西在鼻孔的内壁上来回刮擦了几十下,边刮边说:“还挺多的。”接着她又把剪刀伸进去喀嚓喀嚓剪了几下,直到什么东西被绞断为止,这时候她才用征询的口吻说:“鼻中甲有些偏,咱们剪断它。”最后,她费了很大的劲儿,千辛万苦地把她称之为“鼻中甲”的两截断片从鼻子里拔出来,解释说:“拔掉它,不会有任何影响,反正你的鼻子已经很挺了。”整个过程其实很简单,估计也就一个来小时的样子,只是因为鼻子里的空间太小,主治医生满身才华难以尽展,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 在她忙活的时候,我承受着各种器具对肉体的切割拉扯,发现疼痛在麻醉的覆盖下面探头探脑。我静静地勾画这些疼痛的形状,咀嚼它们的滋味,猜测它们的颜色,揣摩它们的速度,简直跟医生一样忙。但是我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控制这些痛楚,因为它们对我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严重的刺激了,真正可怕的疼痛不会这样旗帜鲜明,它只是密密重重地包裹着你,让你动弹不得,连意识都找不到方向。拔鼻中甲时,泪腺被牵动得太厉害,眼泪马上涌出来,顺流而下。主治医生温柔地说:“你可以喊叫。”我感到被冤枉了,就瓮声瓮气地说:“我没哭。”但是眼泪流得更多了。一段时间以来,我始终对自己流不出眼泪感到惊奇,哪怕主动搜求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现在它却这样慷慨大方地涌现出来,气势汹汹,很快就湿透了一片手术单。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主治医生对我在全过程中的表现作出了一个简单的评语:“好样的,24床,你真是爽快人。”随后她出示了努力半天之后从我身上取得的成果——盖满了一只塑料杯底的血肉和骨头。“合作愉快,”我苦笑一下说,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了摸跟我疏远了半天的、被纱布塞得鼓鼓囊囊的鼻子,该器官原本清秀挺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头大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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