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张头的葬礼 |
作者:边铭杰 作于:2005-6-11 9:04:00 访问:804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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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交冬至,老张头的头晕病又犯了,这次犯病老张头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闫王爷叫去商量事”,老张头也已是七十有三的人了,他思量自己怕是没有几天活头了。因此,这几年来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一个节气一个坎,他是一个节气一个节气的过,一个坎一个坎的迈。今年就剩下最后这几个节气了,也就是最后几个坎了,只要最后这几个坎能迈得过去,按他们那里庄户人的说法,他老张头还有十二年的阳寿哩! 老张头每天夜里的凌晨四点多钟都有起夜的习惯,每夜到了这个时候他就要起来撒尿。人毕竟上了些年岁,起来下炕的动作就不象年轻时那么利索。每夜到了这个时候他就摸摸索索咳着声儿摸着黑儿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棉袄抖索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佝偻着腰一直摸到外屋放尿盆的地方。然后掏出他那只只有尿尿功能的阳物儿,朝着地上的尿盆“噹噹……”地尿上一泡,他就好象听到了一种奇妙的乐曲。这种乐曲对他来说特别好听,就象他平时拿着个袖珍收音机插着耳机听秦腔戏一般那么有滋有味,又是那样的惬意舒坦。这种音乐他特别喜欢听,又特别喜欢让他的家人们听,因为这种音乐每晚在这个时候响起,就予示着他老张头的存在。所以他喜欢听这种奇妙的音乐,尽管他此时还处在蒙蒙胧胧梦呓般的世界里,可是一听到这种奇妙的音乐,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兴奋,就有了一种满足。因为这种音乐对他来说关系极大,予示着他老张头生命的延续和存在。 老张头这天凌晨的四点多种和往常一样,只觉得下身尿憋得历害,他想象往常一样下炕去撒泡尿,可是身子往起拾了两次,只觉得心里发嘲胃里发呕,身子硬棒得拾不起来,随之便一仰身直挺挺的倒在了炕上。和他一辈子耳鬓撕磨相濡以沫的老伴,对他的这种细微动作已有察觉,意识到老头子今天早上有些不大对火,便把她的身子朝老头子的跟前挪了挪,问:“他大,你咋啦?” 老张头此时的神志似乎还有一些,听见老婆子的声音,口舌僵硬,语句迟纯,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然后就什么都听不清了,留下的只有“呼儿呼儿”的鼻息声和鼾睡声,又仿佛有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老婆子纳闷,心里想一往老头子夜里醒来都要先咳几声,今天怎么了没有了咳嗽?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她想起了大闷伯死的那天早上,发病也是这个时间,凌晨的四点多钟,脑溢血 。大闷娘心里一慌,老天爷?怎么这种怪病全让他们老弟兄给遇上了?要不就是老祖宗留给他们的脑溢血遗传基因。她的心头一沉,不由得把干瘦的手臂伸向了老头子的被窝内,推了推老头子的身子已直挺挺的。又摸摸鼻子口儿还有没有气?人说:“断气不断气,就怕尿尿加放屁?”她急忙把手伸向了老头子的下身,摸摸看尿过了没有?她刚把手伸进了老头子下身最隐蔽的那个地方,一股温腾腾的尿液浸了她满满的一手。她一下子慌了,倏地从炕上爬了起来,朝西屋的老三儿子喊:“三犟,快来,你大怕是不行了!” 三犟不在,半夜里去厂里上夜班去了,三犟媳妇桂花在西屋听 见娘的叫声,问“娘,有事?” 娘说:“桂花,你赶紧过来,你大怕是不行了,三犟呢?” 三犟媳妇桂花在西屋里应答:“三犟上夜班去了。” 娘这才想起三犟上的是后夜班。半夜三犟上班走的时候门响那阵她还没有睡着,门响过后好大一阵她才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但睡了总是似睡非睡的睡不踏实。所以半个晚上她都思量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这不是,已经发生了。因此她对三犟媳妇说,“桂花,你大怕是不行了,你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去叫人,叫大闷和二精那两个挨了刀子的赶紧过来。” 三犟媳妇桂花答应着,听娘喊得急推开搂在怀里熟睡的小女儿,急忙从热被窝里爬了出来,拿过棉袄捅进了袖子,又一伸腿蹬进了毛线裤和棉裤,又系好了腰带,一侧身就下了炕。趿着鞋儿扣着扣子出了西屋的房门,到了东屋门口伸进半个身子朝里看。这时东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她借着灯光看到了老公公直挺挺的身躯和苍白的脸颊,她的心里有了几丝儿骇怕。又见婆婆跪在老公公的身边用纸擦着老公公口中流出的涎水和白沫儿,对娘说:“娘,那我出去叫人去了。” 娘催促着:“快去,让他们几个挨了刀子的都快来!” 三犟媳妇应着声儿身子一闪闪进黑影里开了门,走了。 没有多大一会儿功夫,老张头的大儿子大闷和二儿子二精都先后急急火火的来了。三犟上班的厂子离家里不远,是个村办企业,三犟媳妇叫了大闷又去叫二精,叫了二精又去厂子里叫三犟去了。三犟听说大得了急病,放下手中的活赶紧往回跑 。这时邻居的伯伯大娘,叔叔婶婶,大哥大嫂们听说大闷大得病的消息后,也都纷纷地来了。屋子里渐渐的有了哭声,有人在忙乱中请来了村子里诊所的大夫,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听老张头的心脏,又摸了摸脉膊,看了看瞳仁,说:“脑溢血,快往医院里送,送迟了就没有救了?” 大闷听了说:“那就送吧。” 二精说:“送就送吧,。” 三犟说:“要送就送吧。” 三个儿子嘴上都这么说,可是一个瞅一个,可是脚下生了根儿似的谁都不想动,屋子里帮忙的人听大夫说大闷大得的是脑溢血,个个心急火燎的。有的拉来了架子车,有的给架子车上铺棉被,三个儿子只是被动应付。娘在忙乱中看三个儿子谁都不想动心里明白,这是怕他大住进医院里花他们的钱。因此人到急处也顾不了许多,大闷娘乘大家都忙乱的当儿,“蹭”的一声跳下了炕,掀开柜盖从柜子里摸出了500元钱,悄悄的塞给了三犟,说:“三犟,这是娘平时攒的一点体已钱,你大的病重,你先拿上赶紧把你大往医院里送,送进医院叫赶紧抢救你大去。” 三犟应着声儿接过了钱,和邻居的伯伯叔叔们一起,小心翼翼的把大抬在了架子车上,大闷和二精见娘给了三犟钱,才过来搭手帮忙,他们把大在架子车上放平放好,蒙上了被子,三犟在前面拉了车子,大闷和二精在后面随着,把老张头送到医院里去了。 (二) 大姑娘翠芬和二姑娘翠芳知道老张头得病的时间已是上午的九点来钟。当她们俩个心急火燎的赶到医院的时候,见大已经躺在了医院急救室的病床上。床头的一侧放着一个重型炮弹式的氧气瓶,一根乳黄色的胶皮管从氧气瓶的上端一直通在了大的鼻孔里,胶皮管用白色胶布在大的鼻梁和嘴唇上固定着。病床的另一侧放着一个输液架,输液架上挂着一个输液瓶,输液瓶中的液体不停的流淌着滴滴着,一滴一滴的流进了大的静脉血管里。翠芬和翠芳进了急救室,一见这种情况,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又见大是那样,泪水早在眼眶里转。她们爬在大的床头叫了几声“大”,老张头象睡熟了似的一声未应,似乎一点儿知觉反应都没有。她们见急救室里只有三犟一个人在,问三犟:“大哥呢?” 三犟抽抽着脸朝急救室外的屋檐下撇了撇嘴,“那不是。” 翠芬和翠芳顺着三犟的目光追寻过去,见大闷象只冬日里怕冷的猫,正卷缩着身子圪蹴在急救室外屋檐下的阳坡地里晒暖暖打盹儿呢!一切都若无其事的样子。翠芳一见大哥这样就来了气。心里想,大的病这么重,他还有心思在那里打盹晒暖暖睡觉,真不象话!又问三犟:“老二呢?” 三犟说:“早上把大送到医院里就不见人影儿了。” “大的病这么重,他怎么就不见人影儿呢?”翠芳又急又气的问。 “医院让交一千元押金,我来的时候只带了500元钱,不够,他们怕出钱,把大放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老大躲了,老二溜了,就剩下我那里也去不了,只能在急救室里守着大。三犟抽抽着脸,耷拉着脑袋给大姐翠芬和二姐翠芳说。 翠芳心里急,听三犟说早上只给医院交了500元钱,急忙解开黑绿色毛呢大衣的衣扣,从兜里掏出一大沓钱,给三犟说:“这是500元钱,你先拿去交钱,交了钱医院好给大治病,快去!”。 三犟看二姐给了他钱接了过去,给翠芳和翠芬说:“姐,那我去了。” 翠芳和翠芬催着三犟拿着钱走了,又回身把急救室的门关好守在大病床的两铡,一左一右的喊“大”。喊了一会儿又摸摸大的手,看看大的眼睛,静观大的神态,就象嗜睡的人睡熟了一样。没有痛苦,没有忧伤。没有呻吟也没有叫喊,相反却显得十分的安静,没有任何不好的反应。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脖子上带个听诊器的中年大夫推开急救室的门走了进来,他走到了老张头的病床前,掀开老张头的被子,先用听诊器听了听老张头的心脏,又翻开眼皮用电筒照了照老张头的瞳仁,翠芳知道这是大的主治医生,问:“医生,我大的病是不是很重?” 医生边检查边说:“当然很重了。” “那我大得的是啥病?” “脑溢血。”医生毫不迟疑地说。 翠芳和翠芬的心里“格噔”地一紧,问:“确诊了没有?” 医生说:“确诊了,是脑溢血。根据x光片和CT扫瞄显示,病人的脑血管已经破裂,脑出血量已达50cc左右,病人的病情可是很重啊。” 翠芳想了想,问:“还有啥不好的症状没有?” 医生说:“病人的血压也很高,低压120mg,高压180mg。我们先输点液体加点降压药把病人的血压降下来,如果脑溢血停止,我们就要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翠芳问:“下一步你们确定给我大怎么治?” 医生说:“只要破裂的血管能停止出血,下一步就要做开颅手术。” “做开颅手术?”翠芳和翠芬的心里一颤,因为他们最怕听的就是这句话。那还是九二年的冬天,大那时还在市政府的收发室里搞收发。那天下班的时候,大往自行车上绑东西准备回家。也就是这个时候,市供销公司的一辆客货两用汽车到市政府办事,进院后由于司机转弯时方向打的急,把正在收发室门口往自行车上绑东西的大撞倒在地,头撞在水泥地上,车轮又从大的身上碾了过去,当时不但压断了大的三根胁骨,而且还跌成了脑震荡。大被送到医院后在医院里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那时也做的是开颅手术,手术后到了第八天大才清醒了过来。那次大受了不少的痛苦和折磨,所以一听医生要给大做开颅手术,翠芳和翠芬心里就发颤,就害怕。翠芳问:“医生,不做开颅手术还不行吗?” 医生说:“不行。只要破裂的血管能停止出血,就要立即施行开颅手术,不及时施行开颅手术,病人脑子里的瘀血压迫脑神经,不但脑瘫会引起半身不逐,而且还有生命危险,我们医院救死扶伤,可是要替病人负责的啊!” 翠芳担心的问:“能不能不开刀用药物进行保守治疗?” 医生说:“可以用药物进行保守治疗。可是保守治疗的效果不如开颅手术效果好,开颅手术风险虽然大一些,可是只要把病人脑子中的瘀血清除干净,病人立即就有清醒的可能,同时还不落后遗症。保守治疗风险小,但是治愈率极低,还落后遗症。从病人现在的病情看,还不具备开颅手术条件。一是病人的血压还没有降下来,脑子还在出血,二是病人还有些低烧,如果血压降不下来病人的脑子继续出血,做手术的意义和作用就不大。” 翠芬听了点点头问:“那么要做开颅手术还需要交多少钱?” 医生说:“这是个大手术,至少得预交五千元。” 翠芳和翠芬听着又问了医生给大做手术治病的有关情况,这时三犟交完费从交费处回来了。医生看三犟从外面走了进来,问:“早上让你们交的一千元押金交够了没有?” 三犟说:“交够了,你看这是交费条子。”三犟把交费条子给了医生看。 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又交给了三犟:“交够了好,把条子保存好,以后出院结帐时还要用呢?” 三犟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看了看翠芬翠芳等人说:“现在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们医院正在全力抢救治疗有关病人的病情发展,我们还要进一步观察,你们家属子女要多操点心配合我们,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们报告。” 翠芳和翠芬三犟听了医生的吩咐点点头说“对。” 医生给大闷大重新掖好了被窝,又给三犟翠芳等人叮嘱了几句,然后走了。 这时大闷操着手儿缩手缩脖的进来了。他进了急救室,用眼睛瞅了瞅翠芳翠芬几个人,既不问弟又不问妹,和谁都没说话。看看墙角有块空闲地方就圪蹴在那里,从兜里掏出一盒不太好的香烟,从中抽出一支点了抽了起来。随后二精也来了,他早上走了但没走远,一直躲在医院的楼道里,刚才看着三犟去医院交费处交了费才从外边进来,他进了急救室,见大姐二姐都在,没话找话的问;“姐,大得的是啥病,重不重?” 翠芳和翠芬心里有气,听了二精的话谁也没有理会。 二精看两个姐姐不理他,又看看三犟又觉着和三犟没有啥可说的,就下意识的往大的床边走,不知是想看看大还是想问问昏睡中的老父亲。到了大的床边叫了两声“大”,看大不应,又仿佛大生他的气也不理他的样子,只好另寻知音去了大闷的跟前,给大闷要了一支烟点着了,和大闷圪蹴在一起抽了起来。 大闷娘和大闷妗子这时也来了。值班的小护士端着个药盘子推门进来,见急救室来了这么多人,又见有人在急救室里抽烟,把个急救室搞的雾烟瘴气的,就严厉地说:“去去去?都给我出去?把个急救室搞的烟雾腾腾烟山雾罩的,病人怎么受得了?给你们已经说过了,病人的病很重,需要安静,你们来了这么多人在这里吵吵说话,还有人在这里抽烟,这怎么行?里头留上一两个人就行了,其他人都统统给我出去!” 这个护士姓冷,叫冷宝梅,平时快嘴利舌,说出话来句句噎人。所以病人家属既怕她又爱她,人送她个雅号辣子护士。屋子里的人听了辣子护士的话,也没有人敢驳辣子护士一句。大闷和二精知道自己在急救室里抽烟不对,先乖乖的开门溜了出去。翠芳听了辣子护士的话,对屋子里的人说:“那就让娘留着,其他人都到外面去。” 屋子里的人听了翠芳的话,都从急救室里走了出去。 到了楼道里,大闷又蹲在过道的墙根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他有些木纳,小时候患脑炎落下了后遗症脑子反应有点迟钝,说话少,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很少见他说一句话。两口子过日子,大翻小事都是媳妇水花拿茬做主,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因这次大病了,不管大的病多么重,他是不急不躁无事一样。不管到了那里他只管闷头抽烟。二精却与大闷不同,虽是一母同胞,性格却有很大的差异。二精人精,常常诡谲的后脑勺都象长着眼睛。他自知早上把大扔在医院里走了不对,又受了大姐二姐的冷落,心里怪难为情的。这时又见大已被安顿在了医院急救室的病床上,为了缓和一下兄弟姐妹之间的气氛,他没话找话,讪讪的问翠芳,“二姐,大到的得的是啥病?” 翠芬听二精问仍没好气的说:“啥病?脑溢血。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糊涂泥?” 二精赖兮兮的一笑,“二姐,我不是不知道,早上我听医疗站的赤脚医生说是脑溢血怕说的不准,所以我才问你。” 翠芳说:“既怕说的不准就应该及时给大检查才对,早上你把大放到医院里做啥去了?” 二精搪塞地说:“没到那里去。昨晚几口饭吃的不合适,早上被大的病一惊一吓,跑肚,上厕所去了。” 翠芳说:“上厕所?我看不象。再说上厕所也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二精,你别再溜溜滑了,我看你是躲钱。怕大的病花了你的钱故意溜了是不是?” 翠芳的话一针见血,二精却没有气恼嬉皮笑脸的狡赖。“二姐,你咋么能这么说哩?你说我是耍溜躲钱,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 翠芳这时也无心和二精较真吵嘴,因为她知道大的病很重应该先顾大的病,弟兄姊妹应先团结起来给大治病,还未治病先在这里吵闹那怎么行,因此他缓和了一下口气对二精说:“没躲来了就好,来了算你对大有孝心,来了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和你商量呢?” 二精问:“还有啥事?” 翠芳说:“就是给医院交钱给大治病的事。” 二精说:“钱不是已经给医院交够了么,还交什么钱?” “交够了还要交钱呢。” “还交啥钱?” 翠芳说:“还交给大做手术的钱。” “咱大还要做手术?”二精问。 翠芳点点头“嗯”。 “啥手术?” “开颅手术。” 二精听了翠芳的话,说:“二姐,咱大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做啥手术呢?他老人家还能经得起个手术么?算了,人老了就那回事了,要我说就不做手术了。” 二精和翠芳想的根本就不一样,翠芳想的是千方百计要把大救下来,而二精却怕花钱不想救大,所以听了二精的话翠芳就有点生气,问:“二精,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这话还是不是你这个当儿子的说的?” 二精说:“二姐,我不是不愿意给大看病,而是不忍心让大受那个罪,大已经做过一次开颅手术了, 让人在大的脑子上打洞,叫我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如果是那样,我看就不做了。人已经成了那样,又何必让医生在大的脑子上打眼儿学技术呢?” 翠芳说:“二精,你这个人的思想咋么那么狭隘,心胸那么窄小?什么是让医生在大的脑子上打眼儿学技术?人家是给大治病,你怎么能这么认为呢?” 二精说:“不管怎么说,给大的脑子上打洞我不忍心,也不同意。” 翠芳听二精二精说这样的话已是第二次了。她听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甚至更为气恼。第一次是大被车撞后住在医院里。当时大的病很重,为了救大医院里决定给大做开颅手术,二精那时正在盖房,手头有点紧需要钱,听说这件事后坚决不同意,说是大那么大年岁了就那回事了,还做啥手术,要是走了乘这个机会给肇事单位要上一笔钱,姊妹几个一人分点,还能解决点实际问题。众姊妹听了二精的话都不同意,大家列着二精给医院的手术单上签了字,才把大的手术做了,结果做了手术后昏睡了七天七夜的大终于在第八天的早上奇迹般的清醒了过来,从那以来大的病也就好了,这一晃就是几年。这次大病了翠芳又听二精说这样的话,因此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忿忿地问二精:“二精,你这么对待大,不想花钱给大做手术,那么你还是不是大的儿子?” 二精听了翠芳的话不满地瞥了翠芳一眼,“二姐,你咋么老是这么对我说话。我什么时候对不住你了?” 翠芳说:“这不是你对住对不住我的事,而是关系到大的性命,你却……” 妗子在一旁看姐弟两个为他大的事争的脸红脖子粗的,说:“翠芳,二精,你姐弟俩个不要争了,我想问一下, 听你俩争的外口气,你大的病确实很重了?” 翠芳说:“确实很重,已确诊为脑溢血,医生说脑出血量已达50cc了。现在在降压止血,弄不好还要做开颅手术哩?” “开颅?”妗子问。 翠芳说:“就是把我大的脑子打开,把里面的瘀血清洗干净。” 妗子听了叹了一声:“唉?看那活生生的多受罪?” 二精听了妗子的话见有隙可乘,急忙插上话说:“妗子,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二姐她老跟我……” 妗子怕二精再和翠芳争,忙用话把二精支开了,说:“这里没有你说的话,我和你二姐说呢,你去到一边儿歇着去。” 二精被妗子呛了一鼻子灰,没趣的圪蹴到一边去了。 翠芳看二精走了,对妗子说:“医生说现在我大还没有手术条件,要先降压止血,观察病情,行不行还要根据我大病情的发展变化再定哩?” 妗子说:“既然这样了那就等着医生的话,需要做了再说吧。” 翠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夜里翠芳和翠芬回去了,急救室里就剩下大闷、二精、三犟三个人守护值班。第二天一大早翠芳和翠芬又早早的来了。上班后医生查了房。查过房不久辣子护士推开急救室的门来了,对翠芳和翠芬几个人说“你们几个去两个说话算数儿的,赵主任那里有话要对你们说哩。” 翠芳翠芬听了辣子护士的话出了急救室的门,到医办室去了。随后大闷、二精、三犟也去了。辣子护士说的赵主任就是昨天在急救室里给翠芳大看病的那个中年医生,他是颅脑科主任。赵主任见翠芳和翠芬等人走进了医办室,先招呼他们坐了,然后对他们几个说:“你们都是病人的亲属子女是吧?” 翠芳和翠芬等人回答:“是的。” 赵主任说:“是了把病人的病情给你们说一下。刚才我们查过房了,病人的病情已经好转,血压已经降下来了,脑出血已经基本停止,这是个好消息,现在我们就要考虑对你父亲施行下一步治疗方案。” 翠芳和翠芬听了赵主任的话脸上立即有了喜色。翠芳问:“那我大的病是不是就可以治好了?” 赵主任说:“现在还不能这么说。病人的病情仍然很严重,不过脑出血已经有了控制,但还要继续观察。从现在病人的病情看,必须尽快实施手术治疗方案,进行脑中瘀血清洗手术。所以叫你们来先给你们通报一下病人的情况,另外要开颅你们还得再准备五千元手术费,。” 翠芬和翠芳说:“那好,钱我们马上准备。” 翠芬翠芳和赵主任又说了些有关给大治疗和手术上的一些事,说完后两个人从医办室出来,二精三犟大闷也随后跟了出来。到了楼道里翠芳回头对走在后面的大闷说:“哥,现在咱大病了,你就是众姊妹的主心骨。刚才医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赵主任让交五千元开颅手术费呢,你说这钱咋么办呀?” 大闷听了翠芳的话,闷在那里半天没有吱声,看看翠芬和翠芳,不知道怎么回答。又看看二精和三犟,仿佛要从这两个人身上得到些援助。瞅了瞅看这两个人无动于衷,就闷头闷脑的对翠芳几个人说:“这是咱大家的老子,大家的事大家看着办,咋办都行。” 翠芳知道二精滑头,故意先问二精“二精,你说哩?” 二精乜斜了三犟一眼,说:“这有啥好说的,要给大做手术,把上次车祸肇事事主给大给的那个钱拿来给大做手术不就是了。不够了咱们姊妹五个一人再添上一点。大已经这样了,这个钱不花留着放在箱底难道让虫蛀老鼠咬呀?虫蛀了老鼠咬了可谁都就花不成了。” 二精的这个话是专门说给三犟听的,因为三犟这几年一直和父母在一起过活,二精一直怀疑这个钱在三犟手里,因此就故意给三犟丢话。可三犟也不是傻瓜,他听出了二哥说话的弦外之音,知道二哥在用话影射攻击自己,说:“大那次车祸后肇事单位是给了五千多元。虫蛀也罢,老鼠咬也好,大是带着病从医院里回来的。至于这个钱现在还有没有?大现在有病不会说话了,可是娘还会说话,二哥想用那个钱,就去找娘要去?” 二精被三犟呛了一鼻子灰,有点窘迫发下不了台,在他看来和三犟在一起他总归是个大的,听以三犟就不应该用这样的话对待他,因此听了三犟的话他心里十分气恼。可三犟又不受他的话,这就使他有些脸上极不好看,他负气对三犟就:“问娘就问娘,谁还不敢问娘是咋的?” 翠芳知道那个钱的着落,说:“二精,问啥哩!不问了。钱早已花的差不多了,现在还会有那个钱的影子,算了,大把咱姊妹兄弟五个养活这么大也不容易,现在大病了要做手术了,做手术的费用还是咱姊妹五个想办法凑吧。” 二精这时却偏偏要堵那个气,说:“三犟让我找娘问我还偏要去问娘,看这些钱都花到啥地方去了。”说完就扭着头气鼓鼓的走了。 翠芬老好怕惹事,见三犟把二精气走了埋怨地说:“三犟,你说话哩在你二哥跟前不好好说,看把你二哥又气走了。” 三犟说:“他爱气不气的,他要问娘你就让他去问吧,不问清他还以为我把那个钱私昧了呢。” 翠芳也说:“二精私心重,要问就让他去问吧,问清了他心里有了底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咱们还回急救室看大去。”说着几个人又推开急救室的门,到急救室看护老张头去了。 (三) 二精从医院回来换娘问钱的事,这也是他的私心所在。进门后见娘和妗子坐在炕上聊着大住院的事儿,也就没动声气的坐在了炕边儿上。妗子见二精从医院回来,知道外面冷,让二精往炕上坐,二精说他不冷,没上炕。妗子问:“你大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二精说:“我大的病重得很,医生说要给我大做开颅手术,医院要我们先交五千元手术费呢!” 娘说:“交就交呗,那是你老子,怎么交你弟兄几个商量着办去。” 妗子也说:“既是给你大开颅治病那就交吧!” 二精面有难色的说:“那医生让交钱,可是这五千元从阿达来哩。娘,你说咋办哩?” 娘听二精给她发话要钱,说:“二精,娘老了,挣不来钱了,娘要是年轻能挣,娘就给我娃挣去,娘挣不来了还要靠你们弟兄几个哩!你们弟兄几个也都老大不小的了,你大的手术费还要靠你们兄弟几个去拿呢!” 二精看看娘厚着脸皮问:“娘,听说我大遭车祸事主给的钱还没用完,有的话你先把那个钱拿出来给我大做手术用去,不够了我们弟兄几个再添上点儿。” 娘说:“我的儿,你还想着那个钱?你大那年车祸后从医院里回来,天天打针吃药,岁岁去医院里看病,你压压指头算算都几年了,即是有那个钱也早都随着医生的听诊器走了。现在还有那个钱的魂儿影儿?你还想着那个钱,不信你自己找去。” 二精说:“让我找我上阿达找去?那没钱了我大的手术还咋么做呢?”二精拉着长脸,故意装的十分为难的样子。 妗子看二精给他娘要钱,说:“没钱了你们几个当儿子的就不会想办法去?你娘老了守着你娘要钱让你娘上阿达挣去?还是你们弟兄几个商量商量去想办法。你大的病紧,五千元这可是你大的救命钱呀。” 二精想要耍赖,说:“我没办法想,想不出来。” 妗子已经看出了二精的心思,看他有点不想出给他大做手术的这五千元手术费,故意装样子给姐给难看,说:“想不来你也去想,你们现在都是高楼大厦,弟兄三个一人一座小洋楼,家里音箱电视一应尽有,这一点钱就把你给难住了?钱还是你们弟兄几个商量着去拿,你再别围着你娘要钱了,快找大闷和三犟商量去。你大的病急,急了就按急处来。我意思你们三个人一人先拿上两千元,送到医院先救你大的命去。” “两千元这么多?一下子我可拿不出来。” 妗子说:“拿不出来你借钱也得想办法去拿,你大的病还是要紧”。 二精想了想又问:“那我大姐和二姐他们俩个还拿不拿?” 妗子说:“人家是‘姐姐’,‘姐姐’和做儿子的就不一样,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你大姐二姐早都成了人家的人了,你别指望你大姐二姐这次拿钱。你大的病重,以后她们花钱的机会还多着哩,再说你们家里有事,那一次你大姐二姐花得少了?听说夜日个你二姐还给医院交了500元钱呢。都是工薪阶层,就挣那几个钱,靠那几个干工资养家糊口,家里要买房子孩子要上学,你姐夫那边也有老人开销。你们现在日子过得都还可以,也就别打你两个姐姐的注意了。养儿防老,是当儿子的责任和义务。我说二精,你快去找大闷和三犟商量去。我刚说了,人一先拿上两千元,就这个数字还没有给你们多说。要是你大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哩!三千四千也挡不住,快,快去吧,别纠缠了。” 二精仍不死心的问娘:“娘,如果我大车祸的那个钱没有了,我们姊妹五个一人一千元给我大做手术的钱不就够了么?” 娘说:“二精,你妗子刚才给你说了那么多了,我就不信你听不进去。你俩个姐姐和你们不一样,你快去医院找你大哥和三犟商量去,看样子你大花你钱也是最后这一次了,你也别心疼,花了这个钱可是给你的后辈儿孙积德造福呢,你快去吧!再甭说了。” 二精听了娘和妗子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的走了。 妗子隔着窗子看二精出了门,问大闷娘:“姐,刚才二精提许姐夫肇事的那个钱哩,那个钱还有哩吗没有?” 大闷娘看二精出了大门只好实话实说:“你妗子,那个钱还有一点。那年你姐夫遭车祸后,肇事事主给了五千元,你姐夫回来后身子一直不好,经常吃药打针,这几年下来花了有两千多元,还有两千多元,我让翠芳拿去存在银行里了。” 妗子说:“姐,你看你的这三个儿子,大闷人老实木气遇事做不了主,头在媳妇水花的肩膀上长着哩。二精又太精,铁公鸡一毛一拔,涩的捉个虮子都能吞进肚里去,狗皮衙门许进不许出。三犟虽然有点倔,还算罢了,这几年你们老俩口跟他在一起过还算过得去。可三犟也总觉他吃了亏,所以这次出钱也不会那么痛快。如果姐夫这次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就剩下你一个人,三个儿子三条心你一个也靠不住,说不定还要靠两个“姐姐”哩!所以那两千元你先在银行里存着,做手术的钱就让他们弟兄几个凑去,凑不来了咱再和他们理论。 大闷娘叹了一声,“唉!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没有给他说有。” 妗子说:“你不给他说有是对的,他们现在日子都过好了,也都有, 只不过涩的不想往外拿,要想拿的话三千五千他们也拿得出,姐夫的手术费你就让他们想办法去。” 大闷娘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大闷娘朝院子里瞅了瞅,说:“他妗子,你看天都晌午了,咱们做饭去,做点饭了吃咱上医院看你姐夫去。” 大闷妗子说:“能成。” 说着两个人下了炕,到厨房里做饭去了。 (四) 大闷娘和大闷妗子做好了饭,两个人端在炕上吃了,又用个保温饭盒盛了一饭盒米饭,给上面盖浇了肉菜,两个人提着饭盒说着话儿出了门往医院里去了。 外面的天气很冷,快交冬至了,天气冷得哈气成霜滴水成冰,不知怎的这几天太阳都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成日间天空阴沉沉的,黑云重重的压在人的头顶,给人一种沉闷和压抑的感觉,大闷娘和大闷妗子提着饭盒到了村外,踏着列石过了村外的小河,村外小河两岸的麦田和菜地里,夜晚落在地上的严霜还没有融化,白刷刷的覆盖麦田和大地。菜园里,残留在菜地里的没有起净的白菜,被严霜杀蚀的叶片有气无力的平摊在地上,只有当心的包心一个一个孤孤独独的孑然站立。不久前下在地上的积雪,向阳的地方已经融化,背阴处没有融化的则给这阴冷的天气增加了些许的亮色。大闷娘和大闷妗子向前走着,走过一段土路上了大道,向大闷大住的医院走去。 他们进了医院的大门,又上了住院部的大楼,推开了急救室的门。这时的急救室里,大闷大仍十分平静的躺着,鼻孔里仍插着输氧管,输液架上的液体仍“滴滴滴”不停的滴着,大女儿翠芬和二女儿翠芳在大的病床两侧守护着,不停的用软纸擦着大口中流出的涎水和白沫儿,他们见娘和妗子推门进来,两个人急忙站起来,翠芳接过娘手中的饭盒,翠芬也忙招呼娘和妗子坐。问:“娘,妗子,你们来了。” 娘见只有两个女儿在急救室里,问翠芳:“你哥呢?” 翠芳把饭盒放在急救室的床头柜上,转过身子说:“昨晚在这里守我大,今早我俩来后和我们一起去的医办室,从医办室出来,说要回厂里请假,就回去了。” 妗子看看不见二精,问:“二精呢?” 翠芬说:“回家给我娘要给我大做手术的钱去了,难道你们没有见?” 娘说:“见了,这个挨了刀子烂了心肝的,你大的病这么重,他回去说要你大上次车祸事主给的那个钱,我说那个钱早就用完了,让他找大闷和三犟商量去。你妗子说让他们弟兄三个一人拿上两千元,你看这个挨了刀子的,这阵游魂一样不知又游荡到阿达去了?” 妗子问翠芬和翠芳:“你大的病轻点了没有?” 翠芬说:“轻是轻点了,人还不清醒,象睡熟了似的呼呼噜噜的成日象在睡大觉,真急死人了。” 妗子说:“轻点了就好,你们也不用急,说不定慢慢的就好了,只要能把你大救过来,这也是你们姊妹几个的福份。” 娘还是心疼两个女儿,见两个女儿这几天为她大总是眼泪汪汪的,人也瘦了,说:“轻了就好,轻了你姊妹两个也就不用过多的担心了,娘提的是米饭,时间大了你姐两先趁热吃点饭去。” 妗子也说:“吃去,不要为你大累坏了你姊妹俩个的身子,你大老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你娘还要靠你姊妹两个养活呢。” 翠芳说:“我心里难受不想吃,让我姐吃去。” 妗子说:“你俩吃去,都吃点。” 翠芬对翠芳说:“既然咱娘和妗子把饭提来了,我把饭减开,减开咱姊妹俩都吃点。你心里难受,吃点饭压压兴许就好了。” 翠芬拿过饭盒把饭减开,给了翠芳一半,自己留了一半。翠芳勉强接过去,姊妹两个坐在床的一边吃了起来。 下午刚上班赵主任就来了,他先用听诊器听了听老张头的心脏,又翻开老张头的眼皮用电筒照了照看了看,然后对翠芳和翠芬说:“病人现在的情况已经全部转好,血压已全部降下来了,低烧也退了,我们准备立即手术,让你们准备的5000元手术费用你们拿来了没有?” 翠芳说:“还没有,我们正在准备哩。” 医生说:“那好,明天早上八点手术,今天下午下班以前一定要把手术费全部交齐。” 翠芳答应着“行。”又探询地问“赵主任,我大的手术谁主刀?” 赵主任说:“这个你就不用问了,医院里已经有安排,我们一定会安排技术好、刀法精、经验丰富,有多年临床经验的颅脑外科医生为你父亲主刀,这是不会错的,你们就放心好了。” 翠芬问:“手术后我大还能不能清醒?” 赵主任说:“如果手术成功,病人很快就会清醒的。” “那还会不会落后遗症?”翠芳问。 赵主任说:“至于后遗症吗……这个不排除。当然这也要看病人自身的身体条件。” 翠芳又担心地问:“在我大的手术中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赵主任说:“这个我们已经制定了严密的手术方案,你们家属子女也就不要过多的为此忧虑,相信我们会尽力尽责做好你父亲的手术的。” 翠芳和翠芬说:“那就谢谢赵主任了。” 赵主任说:“不用谢,救死扶伤,实行人道主义这是我们医院的责任和义务,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要强调一下,明天早上的手术,今天下午下班以前一定要把手术费交来。” 翠芳和翠芬同时点头“能成。” 这时辣子护士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赵主任对辣子护士说,“明天早上病人手术,从现在开始要密切注意病人的病情变化,有情况及时报告。” 辣子护士点点头“是。” 说完,赵主任推门走了。随后辣子护士给老张头量了体温、血压,查了脉膊也走了。 这时急救室里只剩下了翠芬、翠芳、大闷妗子和大闷娘几个人。翠芳说:“娘,妗子,医生刚才还说哩,你们看我大的手术费怎么办呀?” 妗子说:“医院安排好明天做手术那就做吧,你大为你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病了就得好好的治,治好了也让你大好好的享几年清福,把舒心日子也过一过。” 翠芬说:“那万一救不过来怎么办呢?” 妗子说:“救不过来也不要紧,瘫在炕上了把他们几个没良心的也都臭一臭。现在日子好了,他们又都想省心,他们不孝敬你大,咱就不让他们都舒舒心心的过。” 娘叹了一声,“那就给我和两个‘姐姐’把孽造下了。你看我的那几个儿子,遇事牛拉驴不拉,个个怕吃亏,你看有那一个能靠得住的,遇事躲躲闪闪的,连一个出头的都没有,到时我还能靠上谁呢?唉?要不我看就算了。人已到了这个年岁,还做啥手术呢?年龄大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了,又何必让人在身上打的窟窿眼睛的,连个全换身子都没有。”娘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不住的往下流,翠芬和翠芳的眼睛也湿湿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妗子看大闷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哭了,又安慰大闷娘,说:“姐,话虽是那么说,可是儿子也总归是儿子,那有儿子不管大的道理?要是姐夫手术不成真的瘫在了炕上,到时他们不管我这个当妗子的就要说话。现在这些咱先不说,当紧商量一下给姐夫做手术的事,看手术费怎么办?这是个急事,明天早上手术,今日后晌一定要把钱给医院里拿来。” 大闷娘想了想说:“你妗子,你出个主意看咋么办哩?” 大闷妗子说:“他们不自觉给了咱就给他们去要,看他们给不给?” 大闷娘难为地说:“可咱给人家咋要哩!” “咋要哩,咱就上门给他们要去,就要的是给姐夫做手术的钱。” “那一人要多少呀?”大闷娘忧心忡忡地问。 妗子说:“一人先要上两千元。” 翠芳说:“一人先要一千吧,我和我姐一人各拿一千,五千元也就够了。要不让他们说男女都一样,他们拿钱我们俩个姑娘为啥不拿钱,到时又成了事了。” 妗子说:“这事你甭管,自古男女不一样,这是孔老二说的,要不他们在张家村能划来庄基盖房,你们俩个‘姐姐’咋就划不来?再说你大现在病重说不定那一天走了,你娘还要你姊妹两个管呢。只要有孝心,以后花钱的机会多得很,敬孝也有你们敬的。你们两个说对阿不?” 妗子的话反让翠芬和翠芳没有说的了,翠芬问:“那他们几个的钱由谁去要?” 妗子说:“我和你娘去要。大闷的头在媳妇水花的肩膀上长着哩,家里的事水花拿茬,你娘去找大闷媳妇要。二精滑的像泥鳅,难缠,我去要。三犟虽然倔了点,但是性子直不拐弯,只要大闷和二精把钱给了,他也就给了。还是你们姊妹两个在医院里守着你大,我和你娘去要,只要把钱要下我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翠芬和翠芳说:“那好你们去吧,我们俩在这里守着我大。” 翠芬和翠芳把娘和妗子送出急救室外,看外面冷,她俩帮娘和妗子把头巾围好,看着娘和妗子走了,才重新回到急救室内。这时急救室内十分的安静,除过大均匀的呼吸和睡熟了似的鼾睡声外,急救室内静谧得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昏迷中的老张头他那里会知道,不该发生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五) 妗子和娘回家去要钱,妗子去了二精家,娘则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大闷家的红墙小院, 大闷家的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修的十分的工艺讲究,大门上书“耕读传家”的字样,两面门墩是方形的玛赛克砌的,上面贴着花卉图案。大门两面是两簇月季,严寒的冬日早已削去了它翠绿的枝叶,只有干硬的枝条在寒冷的北风里抖索。两扇大门是红漆漆的,虚掩着,留了有半尺宽的窄缝。大闷娘屏声静气的推开门象怕惊动了人似的悄悄的走进了院子,扶着墙头站在院子里轻声轻语的喊了一声“大闷!”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娘又怯生生的连着喊了几声“大闷”,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应声,娘以为屋子里没有人转身想走,想想又停住了。 屋子里不是没人,大闷和大闷媳妇水花都在,大闷夜里在医院的急救室里看护他大值班,早上见两个妹妹来了一同去了医办室,出来后去厂里请了假,回来后觉着困,吃了点饭就倒在热炕上呼呼的睡去了。所以娘进了院子叫他,他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可是娘叫大闷的声音大闷媳妇水花在炕上织毛衣却听得得楚,她隔着窗子看着娘推开门走进了院子,又听见了娘叫大闷她就是不愿做声,待大闷娘几声叫过之后,她看大闷睡在一旁没动就踹了一脚睡在她身边的大闷,说:“你娘那个老狗来了,你起来看看是不是为钱的事,为钱的事了不给。” 大闷睡得正香,无端的挨了水花一脚,糊里糊涂的翻了个身,说:“咋拉咋拉,啥不对?”他迷迷糊糊把水花说的“不给”听成了“不对”。 大闷媳妇水花听了大闷的话没好气地骂“你娘的×不对。”骂着抿了大闷一眼,负气拧过身去,听得老娘又在院子里叫大闷,二次转过身来一连重重的踹了大闷几脚,说:“院子里来了个老狗,母的,你赶紧起来把她给我打跑,不要让她钻进厨房里把咱家厨房里的东西给偷吃了。” 大闷被媳妇水花一连踹了几脚彻底踹醒了,从炕上爬了起来,下了炕趿了一双拖鞋,揉着眼睛出了房门走到了院子里,看着院子里没有狗,又往门口看是娘扶着墙站在那里,问“娘,你来了。” 娘说:“大闷,你过来,过来娘给你说话。” 大闷慢慢腾腾的走了过去站在娘的跟前问;“啥话?” 娘看大闷走了过来,说:“刚才我去了医院,医生说你大的病明天要做开颅手术哩,让下午下班前先交五千元手术费,你是咱家老大娘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这事怎么办呀?” 大闷问:“娘,那你的意思是啥?” 娘说:“想让你们兄弟三个一人准备上两千元,一会儿送到医院里去。” 大闷媳妇水花在炕上伸长耳朵隔着窗子早已听得清楚,一听是要钱的事,“蹭”的从炕上跳了下来,趿着一双秀花鞋冲到了院子里,拽了大闷的一只胳膊说:“大闷,你回来,咱和他们早已隔房另主了,这一阵给她给的什么钱?” 大闷极不情愿的说:“这是给我大开颅做手术的钱,你别……” “给你大开颅做手术的钱?”水花的一对朝天鼻向外喷着热气,“你个窝囊废,他要做手术你就让他把给小儿子留下的昧心钱拿去做去!这时候了不用难道死了还噙着去呀?” 听了水花的话娘不愿意了,问“大闷媳妇,天地良心啥是我们给小儿子的昧心钱?” 大闷媳妇眼一瞪:“这话你还有脸来问我,要问你问你自己,还有那个躺在病床上乱哼哼的老狗去。” 娘真的来气了,“大闷媳妇,你骂谁是老狗?” 大闷媳妇手一叉:“我就骂你是老狗,还有他是老狗,骂了咋了?雷击了我的头了?” “你……你个没良心的,谁……谁是老狗?”大闷娘声音颤抖着,脸色气得铁青,她不愿意忍受这样的污辱,为了一个母亲的尊严,为了一个老人的自尊,这个一向连说话都怕高声了惊动了别人的人,此时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股子劲。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冲向大闷媳妇,大闷看娘要和水花拼命,急忙站在中间隔挡。水花也象只凶狠的母狼似的迎了上来,隔着大闷和娘撕扯在一起。 大闷夹在中间左隔右挡前后为难,一边是生他养他的老娘,他亲不得,一边是和她同蓆共枕日夜相伴的媳妇,他惹不得。两边只得不亲不疏,只能从中招架隔挡,就这样他左隔右挡一连挨了几下。水花这时更象只受伤的母狼,越骂越泼,越打越上劲,娘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虽然有大闷从中隔挡,最终还是被水花打倒了,娘滚了一身的泥土,坐在地上伤心的嚎啕大哭。 邻居和村上的人听见哭闹声都跑过来看热闹,大闷看闹成这个样子抱着头蹴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大闷媳妇是个不识相的,看的人越多她骂的越凶还越来劲,叉着手恶声恶语的骂“你个老不死的, 你咋不和那个老东西一块儿死哩!,你给我要钱,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哩,你就给我要钱,你给我要钱给你找老汉呀?你要是痒得受不了了,你就找个棒槌给你那里塞去!” 大闷媳妇越骂越凶越骂越难听,恶声恶语不堪入耳。邻居和村子里会听话的已听出了些眉目,知道大闷大脑溢血住在医院里,大闷娘来肯定是为给大闷大治病要钱的事。大家看老婆子在地上滚了一身子泥土,哭的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大家进去把大闷娘扶了起来,见大闷媳妇还在骂,都说大闷媳妇的不是。有人看年轻人打骂老人太不像话,去村委会报告干部,要村委会来人管一管这个大逆不道打骂公婆的刁婆恶妇。 村长带着治保主任来了,把大闷媳妇和大闷叫到了村委会,说他们违反了村委会制定的《双文明建设公约》,打骂老母是违法的。把大闷媳妇和大闷狠狠的训了一顿,并罚款500元,还限下午五点以前送上2000元到医院给大闷大去看病。大闷媳妇开始还犟嘴,后来叫治保主任把《双文明建设公约》拿出来一念,还说你再犟嘴,今年村上企业的下放款一分都不给你,大闷媳妇一听这才傻了眼,也不厉害了,乖乖的交了罚款,还给了大闷2000元钱,让大闷送到医院里给他大看病去了。 二精脑子活人精,遇事常常拐弯摸角绕着弯子走,即是不给钱话还说的好听。当妗子跑到二精家给二精要钱的时候,二精说:“妗子,这是我大,要钱也是给我大看病,拿不出多的有少的,妗子你放心,下午我一定把钱送到医院里去。” 妗子问:“二精,你拿多钱去医院?” 二精说:“我尽量拿够。” 妗子听了二精的话高高兴兴的走了,二精看妗子走了,拿了一千元去了医院。 三犟看大闷和二精把钱拿去了医院,二话没说回家拿了一张两千元的存折,去大队信用社取了现金,也送到医院里去了。 (六) 医院决定给老张头做开颅手术,具体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的八点进行。 医院里已经做好了给老张头开颅的一切手术准备。这天夜里医院给老张头做了手术前的特殊护理,护士一会儿给老张头查体温量血压,一会儿查心跳量脉搏,细心观察病情的发展变化。前半夜老张头的呼吸匀称,脉搏、血压、体温一切正常,可是到了后半夜,特别是凌晨两点钟以后,老张头的血压突然升高,心跳急剧加快伴随咳嗽还出现了抽风。病人的病情出现异常。值班医生赶忙进来查看,并通知家属配合医院给病人再做一次手术前的CT检查。 这天夜里是大闷、二精和三犟弟兄仨在医院里守护,这时的老张头最怕动,他们轻轻的和护士一起把老张头抬到手术车上,又推到CT室,检查后医院又召集专家和医生为老张头进行了会诊。CT检查和会诊结果表明,老张头的脑出血仍在继续,出血量比以前增加,初步测定在100cc以上。因此医院原定的这天上午八点给老张头的开颅手术暂时取消,停了半天的氧气管又重新插进了老张头的鼻孔里。输液针又重新扎进了老张头的静脉血管,一切又恢复了紧张的救护状态。这天早上,老张头的三个儿子、女子女婿、舅舅外甥在急救室外站了一大片,个个神情焦虑,等着医院对老张头的病情做最后的裁决。 上午十点,辣子护士神情严肃的从医办室走了过来,把翠芬,翠芳,大闷,二精几个人叫去了医办室,赵主任已在医办室里等着。他见翠芳几个人走了进去,对翠芳几个人说:来了你们都先坐吧!翠芳几个人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医办室的凳子上。 赵主任见翠芳他们坐了,对翠芳几个人说:“你们姊妹几个都来了吧?” 翠芬说:“都来了。” 赵主任看看他们几个:“来了就好。来了是想把病人的病情给你们通报一下,你们先不要紧张”。他顿了一下然后说:“经过我们会诊和CT检查,从今天凌晨两点开始,病人的血压升高,心跳加快,大脑血管继续出血,病情已经开始恶化。初步测定脑子中的出血量已达到100cc以上,脑出血压迫脑神经出现了抽风和其它病变,我们医院正在竭尽全力救治,你们家属子女也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翠芬和翠芳听了赵主任的话已急出了眼泪,问:“那我大的手术不做了是不是?” 赵主任说:“不做了,从病人现在的情况看,做手术的意义已经不大。因为病人的脑子仍在出血,从病人病情的发展状况看,病人的病情向好的方面转化的可能性已经不大,所以你们子女还得适当的为老人的后事做点准备。” 翠芳拉着哭腔问:“那我大的病真的就没办法治了吗?” 赵主任说:“病情很重,但我们仍在尽我们的一切力量在救治。用的都是比较贵重的药品,如降压灵、止血散,止血针剂,今天早上把安乐血都用上了,治疗上你们相信我们,绝对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听了赵主任的话,翠芬和翠芳两人流着眼泪从医办室出来,等在急救室外面的舅,妗子,翠芬和翠芳的两个女婿还有老张头的两个外甥一齐围了上来,问:“情况怎么样,医生是咋么说的?” 翠芳说:“病情已经恶化,医院在全力救治,医生让我们准备一下我大的后事哩。” 妗子听了后说:“这都是预料中的事,你们也不用急”,她问翠芬:“你大的老衣做好了没有” 翠芬说:“做好了。” “棺材呢?” “棺材那年车祸后就做了,漆成了黑的,后来我大的病渐渐好了就没画,画了怕到时不鲜净了,所以到现在还黑茬儿放着哩。”翠芳抹着眼泪带着哭腔给妗子说。 妗子说:“那就好。”她向大闷:“大闷,你过来,你是你家老大,也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是当家立业遇事做主的时候了,你说说你大的事咋办?” 大闷瞅了妗子一眼,说:“妗子你说,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妗子一向办事干脆果断说:“这事要你出头哩,让我说事情紧了就按紧处办。你和翠芬留在医院看你大,翠芳、二精和三犟回去,翠芳帮你娘把你大的老衣寻出来,看还差啥都准备一下,准备好,一旦你大咽气就要穿哩!二精和三犟回去找人把你大的棺材抬出来,赶紧找上两个画匠给好好的画一下。我看这事长不了,过几天就冬至了,冬至前后这是立马的事,是不能耽搁的。另外看还需要准备啥都准备一下,象油呀,面呀的,还有给亲戚散的孝布,给你们做孝服的布料等……。” 翠芳说:“布料还没买,其它油呀面呀的让二精和三犟去买,我回去先把我大的老衣寻出来翻翻,看料子差啥我一块儿找个车跑去。” 妗子说:“那就这样办算了,后面还有啥事到时候了再说。” 听了妗子的分派,大家都急火火离开医院去了。 大闷进了急救室,妗子没走,和翠芬一块儿进来,妗子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她对人生有深刻的理解和体验,根据她的观察和人生经验,她知道姐夫弥留人间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因此她没走,她想看看姐夫弥留人间的最后时刻。 由于用上了好的药品,老张头停止了咳嗽和抽搐,血压也降到了临界位置,脉膊跳动85次/分,输氧管仍在鼻孔里插着,输液瓶中的液体仍滴滴滴有节奏的流淌着,昏迷中的老张头这时显得特别的安祥,尤如无病之人睡熟了一般,没有痛苦,没有呻吟,只有呼呼噜噜的鼾声。妗子知道姐夫的病很重,100cc出血量压迫着脑神经,可是他还能呼呼噜噜的睡大觉,这一切都是药物作用后出现的反常现象,是假安静。她用手推了推老张头,叫了声:“姐夫!”翠芬也在一旁叫“大”。但是老张头仍如睡熟了一般,没有一点儿反应,显得特别的平和和安静。 妗子对大闷和翠芬说:“操点心,随时注意你大的动静。” 大闷说:“知道”,他看看父亲又问:“妗子,我大这一阵好象又好多了。” 妗子说:“好啥多了,这都是药物作用后出现的假象,病已经重得很了。” 翠芬说:“上次车祸我大昏昏沉沉人事不醒的睡了七天,第八天才清醒过来,这次才四天,再等上四天看我大的病是个啥情况,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妗子说:“傻闺女,上次是外伤,这次脑溢血是内伤,病情不一样,你也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了。” 大闷说:“虽说上次是外伤,可是外伤后脑子里也有瘀血,也做了开颅手术,后来瘀血清除后我大还是活过来了,这次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妗子叹了一声:“反正你大这辈子命苦,为了你们几个一辈子坷坷坎坎的啥难都遭过啥罪都受过。五一年参加了宝成线的铁路建设他干得好,铁路修成后留在了铁路四总队搞勘测,六二年困难时期国家有困难单位减员裁人,你大为国家分忧,响应党的号召第一个报名返乡回了农村。回来后又给队上搞轧花机,后来人家说那是资本主义还批判他,为救遇险小孩在轧花机上轧去了右手,当时受了很大的罪。七八年去市政府看大门,好端端的在市政府的院子里却遭了车祸……,反正为了你们姊妹他也没有少受苦。”妗子说着,眼眶已红红的,“人是个好人,可是人强命不强,也没遇上个好年头,要是把现在的社会再往前推上三十年,象你大那样的人不是富翁也是个大款,家里也早发了。现在也好了,终于算等住了,家里三个儿子还有你们两个女子也都赶上了好年头,老大老二老三都发了家致了富,家家盖了小洋楼,日子越过越红火。你们姊妹两个的工作也不算坏,单位上福利也好,象这样子,也是他享清福的时候了。可他又偏偏得了这个病”,妗子哽咽着“真是好人多遭难,坏人多造孽呀?”说着用手绢擦了一把眼泪。翠芬听了妗子的话也哭了,大闷蹴在墙角抽着烟,鼻子也酸酸的,心里一难受也掉下来了几滴伤心的眼泪。 这时三叔来了。 三叔和大闷大是伯叔兄弟,祖上是一个爷两个爹。所以至今还没出五服,他五十七八岁的样子,人长的胖、富态,印堂宽,眉捎宽,红光满面的。所以有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命看相,说他是印堂发亮,一付福相,两耳坠肩,但没做官,嘴阔口方,能吃四方。这一点还真让那个算命先生给说准了。三叔也真是这样的人。但他吃是吃但不白吃,谁家儿子结婚,谁家老子死了吊丧,必请他无疑,缺了他就象玩不转似的,少了他就好象缺了什么?他是热心人也乐意为人帮办这些事情。所以在张家村甚至在相邻几个村里当司仪他还是很有些名气的。因此红白喜事,只要有人搭个“请”字,他必去无疑。因此同辈人叫他张礼薄,下辈人戏谑地称他为张总管,也有称他为张先生的,为此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大名,心想张总管张礼薄就是他的讳名,他也以此为荣耀,也常常因此而沾沾自喜。 三叔和大闷爹的关系以往就处得很好,别说老兄弟俩还真有点共同语言,平时也能说在一起,这天他听说他的老哥儿得了脑溢血住进医院特地到医院来看望他了。 三叔进了急救室走近大闷大,把手伸进被窝抓住大闷大的手腕,象中医大夫号脉似的号了一阵子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嘴里念念叨叨地说:“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又问大闷和翠芬:“这病医生怎么说的?” 大闷说:“医生诊断是脑溢血,说血压高,现在脑子还在出血。” “听人说要做颅脑瘀血清除手术是么,咋么还没做呢?”三叔问。 大闷说:“原来准备做,现在病情已经恶化,不准备做了。” 三叔问:“医生还说啥来没有?” 大闷从兜内掏出一盒香烟,抽了一支给了三叔,说:“医生让准备我大的后事呢?” 三叔接过香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点着了抽了一口说:“看样子你大的病已经不轻了,医生有话你们还把人不往回拉放在医院里做啥?等咽了气就进不了村了。” 翠芬仍不死心,对大的病仍抱有一线希望,说“人家医院只说让准备我大的后事哩,但还没有通知让出院么。” 三叔瞥了翠芬一眼说:“傻闺女,等医院通知你大出院是黄花菜都凉了,你大在医院一天,他就多收一天的钱,你等他通知干什么?人的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是等时时的事,万一在医院里断了气,你还怎么拉回去,村里的人还能让你把死人往回拉么?” 妗子听三叔说的在理,也急了,对大闷和翠芬说:“你三叔说的对,大闷再去一趟医办室,看医生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大闷听了妗子的话,瓮声闷气的应了一声,出门到医办室去了。 三叔看大闷走了坐在了床边问翠芬:“你大的后事准备了没有?” 翠芬说:“准备了。” 三叔说:“准备了就赶紧往回拉,别在这里等着耽搁时间了。” 翠芬说:“三叔说得也是,看我哥回来医生那里怎么说。” 不大一会儿大闷推开急救室的门来了,妗子和三叔问:“医生给你怎么说的。” 大闷说:“他们同意往回拉呢?” 三叔说:“那就好,赶紧准备车子往回打折,一定要快。” 妗子、翠芬、大闷这时也慌了,说:“那就赶紧找车子去,”说着大闷和翠芬到外面找车子去了。 他们去医办室借了医院的一辆平板车推进了急救室,和三叔,妗子还有几个护士一起把大闷大抬在了平板车上,输液针没有拔,翠芬用手肘着药瓶,输氧瓶换成了氧气袋,在老张头的头前放着,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把老张头推出了急救室,又推出了医院,向着张家村去了。 (七) 老张头的病体从医院拉回来后被安顿在了东屋一张专门为他准备的病床上,氧气袋在床边象只大枕头似的放着,氧气管仍在老张头的鼻孔里插着,输液瓶在床头的墙上挂着,液体不停地往老张头的静脉血管里流淌着。家里的人已十分的忙碌,各种准备工作在三叔,妗子的指导下有序的进行。床前轮流有人值班,专门等待老张头的最后一刻。这天夜里的十点来钟,这盏弥留人间不愿熄灭的残灯终于在临近他人生尽头的关键时刻象耗尽油的灯盏突然间放亮了。他无神的翻动着眼睛,吃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动动胳膊,好象要得到什么。他又动了动干瘪的嘴唇,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用的,他的目光显得那么呆滞,无神,他的手臂是那么的无力那么的不听使唤。他想说可是终究连一个字的声儿都没有发得出来。想动连抬一下胳膊都没有,最后他用呆滞无神的目光张望着面前的一切,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他十分留恋的东西。好像几十年来他把这个世界还没有看够似的。他用昏浊的目光十分吃力的环顾着面前的一切,迷蒙中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了守候在他面前的五个儿女,还有一生一世都在陪伴他伺候他的老伴。老伴拿个凳子坐在他的床边,用软纸十分小心的擦着他口中流出的涎水,他的眼睛是红肿的,面容是憔悴的,几天的光景,她又苍老了计多。他又看到了他的五个儿女,这是他一生一世终身奋斗留下的五条根,也就是他老张家香火继承传宗接代的种。他看他的五个儿女,几天来为了他,个个都显得有些劳累倦怠,尤其两个女儿翠芬和翠芳,眼睛肿的跟红桃儿似的,这都是为他哭的。她们仍在他的身旁高一声低一声的喊大,好象要把他从死神和遥远的迷蒙世界里呼唤回来。老张头似有知觉的查看着他面前的一切,看看他的老伴,又看看他的五个儿女,他并没有感到自慰,也没有内疚,因为他一生一世终身无悔。一生一世没有欠下儿女什么,送给儿女们的只是无尽的劳苦。撒给他们的是无尽的血泪和汗水。可是唯一让他感到内疚的是他的老伴,和他相儒以沫,耳鬓厮磨,陪伴了他一生的老伴。他觉得他对不住她,她太苦了。如果还有个下辈子,能赶上象现在这样的好光景,他一定带上老伴到祖国的名山大川里去逛逛,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大闷看大的眼睛在动往前凑了凑瓮声闷气的喊了一声“大”,老张头似有知觉的瞅了瞅,神情显得十分的淡漠,二精又往前喊了一声“大!”老张头瞅了瞅又不屑一顾的样子,什么不说,没有言语。三犟又往前凑了凑,看他大能给他这个小儿子说些什么,可老张头连眼皮子都没有翻动一下。老二媳妇猴精,看大对站在他面前的三个儿子都不感兴趣,就忙把自己的儿子狗狗拉了过来推在了前头,对迷蒙中的老张头说:“大!狗狗看你哩,我娃狗狗给他爷瞌头哩!”老张头微闭的眼皮启开了,似乎还有了一些希望的光彩,想要动手拉狗狗的手却没拉着,二精媳妇看大要拉狗狗也好象要从大的口里得到什么,忙对狗狗说:“叫爷,你爷对我娃有话说哩。”狗狗童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爷”,可爷什么都没有说得出来,干瘪的眼睛里却渗出了几点泪水,三犟媳妇看二精媳妇把狗狗推在前头,忙从身后抱过他的两个女儿,从前面大人的缝隙中塞了进去,对两个妮子说:“跪着,跪着叫爷,看你爷对他的两个孙女能说点什么?” 两个妮子听了妈妈的话跪了下去,爬在那里叫“爷!” 此时的老张头有意识还是没意识谁也说不清楚,但见他把目光聚在了三个小孙孙的身上,停了只那么极为短暂的一瞬,具体也就是几秒钟的样子。等他的目光转向别处只听他喉咙里“咣当”一响,“够━━”的叫了一声,从此再也声息俱无了。高山大川,江河湖海,天地日月,金木水火,粟菽五谷,麦米饭食,人世间的一切似乎在舜间已经与他绝缘了。 老张头去了。屋子里的人随之嚎啕恸哭了起来,那哭声惊天动地,响彻村舍,泪水如倾盆大雨,十分的悲哀凄惨。 这时三叔来了,邻居们也都来了,三叔走近了老张头的床前,他让人端来了一盆温水拿来一条新毛巾说:“哥,我给你洗洗脸再擦个澡,你干干净净的上路吧!”说着他挽起袖子给老张头洗了脸,又给老张头抹了澡,他用干净水把老张头的身上齐齐整整的给擦洗了一遍,又从里到外一件一件的把寿衣给老张头穿好。这一切做完了,又给外屋正堂的地上放了一块停尸板,和大闷、二精、三犟还有几个邻居一起把老张头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放在停尸板上。又趁热把老张头的胳膊腿儿捋顺放直,看老张头的眼睛睁着死不瞑目,三叔又给老张头说:“哥,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家里的事都好好儿的,你儿孙一大群,里孙、外孙都有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我说你就放心的走吧!说完这话用手把老张头的眼睛一抹,老张头的双目竟然奇迹般的合上了。三叔给大闷爹缮上了脸纸,又在脚上绑了绊脚绳,一切都准备停当。三叔第一个跪在老张头的尸前,上了香,烧了纸钱,对老张头说:“哥,我送你上路了,你就放心的走吧,到了西方的极乐世界先给你找上个好地方,随后伺候你的童男童女,人夫车马马上就去了。”话刚说完,屋子里一股阴风冷气旋了几旋然后出了屋门朝西去了。 屋子里一阵撕心裂肺,感天动地的大哭,毕竞是一生一世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亲人和老人,娘哭了,哭得是那么的伤心,翠芬和翠芳哭了,哭的是那么动情。大闷、二精、三犟哭了,哭的撕心裂肺,喊天动地,后面还跪倒了一大片。村子里的人听见这惊天动地的哭声知道大闷大去了,也都赶过来给老张头烧纸,烧完了纸有人问大闷和二精,还有什么可做的事没有?大闷和二精、三犟拉着哭声,说:“我大的尸首刚挺,现在有点乱,有事了我找你们。”那些人听了大闷兄弟几个的话也都走了。 三叔问大闷:“孝布都准备好了没有?” 大闷娘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先让人给老舅家报丧去,再给姑娘和外嬲把孝散了。儿子媳妇一人发上丈二白布先让赶紧做孝衣去,还有孙子,几个孙子都给。”三叔吩咐着。 大闷娘说:“对。” 翠芳听了三叔的话从柜子里取出一大磊剪好的布料,给屋子里的人发散着。 报丧、散孝的人都先后分派走了,媳妇们又都拿了白布各自回去给自己和男人及孩子做孝衣去了。大闷的媳妇水花没来,大闷领了布交给了儿子,让儿子赶紧拿回去让媳妇水花做孝衣去。 外屋有几个人守丧,院子里两个画工拉着电灯在加班加点的画棺。三叔、大闷、娘、翠芬、翠芳几个人则在里屋的炕上商量着老张头的后事。 三叔说:“大闷,你是你家的老大,你大的丧事还要你总理呢!你想想还有那些事情要做。” 大闷不自然的把嘴一咧木讷地说:“大家看着办咋好咋办,我能总理个啥?” 三叔说:“这事可是你老大的事,你大是老丧,亲戚朋友多,邻居村里的人也来的不少,丧事要办好,你可要全面考虑呢?” 大闷瞅瞅三叔挠挠头说:“三叔,我没办过这种事,你见得多,要不你替我总理吧!” 三叔不满地瞥了大闷一眼“你这个娃这话咋能这么说哩。你大有的是儿子,你让我总理那成啥话?还是你总理,有啥事咱们可以在一起商量。哎!花钱的事怎么办?” 大闷没立即回答,想了想问三叔:“三叔,你说花钱的事怎么办?” 三叔说:“凡事因人而异,也没有一定,钱多的一万两万也能花得出去,钱少的三千两千也办丧事,这要根据自己的自身条件和经济负担能力办,就看你办多大的事,摊多大的底了。” 大闷说:“我大是老丧,老亲戚多,新亲戚也不少,我的想法现在易风易俗新事新办,咱也不要过分铺张浪费,一般过得去就行了。” 三叔说:“那就按八千元准备?这也是个吉祥数字,看你们兄弟姊妹怎么摊这八千元?” 翠芳问大闷:“哥,大在医院里的帐结了没有?” 大闷说:“结了。” “医院里退了多少钱?”翠芳问。 大闷说:“连住院时交的那一千元共计交了六千元,住院花了一千五百八十元,退了四千四佰贰拾元。” 娘说:“要没就这样吧,大闷三犟一人再拿出一千元,二精给医院少交了一千,现在拿上两千元,这样下来就是四千元,连同医院退的那四千多元加在一起一共八千元,这钱这么着我看也就够了。” 翠芳历来都是高姿态,说:“埋我大哩,这钱给我和我姐也摊上,我们现在的条件也都可以,一千两千还能拿得出来。” 娘说“儿子是儿子的事,女子是女子的规程,按咱们这里的规矩,老子走后童男童女,纸人纸马,请吹手,唱丧戏,演电影这些钱都由姑娘家花,这一项一项算下来姑娘不比儿子花的少,至于丧葬费我的意思两个姑娘就算了,就不用让她们再拿钱了。” 三叔说:“大闷娘说的对,这是咱们这里的乡风民规,不成文的规程,众人立起来的,谁也破不了,两个姑娘虽然有那个心把你们该办的办好也就把心尽到了。” 大闷说:“我同意娘和三叔的意见,翠芳和翠芬就不拿这个钱了,至于这八千元怎么办,我想我兄弟三个平摊就行。” 三叔和娘说:“那就这样定了。” 大闷想了想问三叔:“三叔当紧还有啥事没有?” 三叔说:“别的啥事就没有了,当紧就是钱的事,只要资金到位一切都好办,刚才二精和三犟被分派报丧和送孝去了,明日个早上回来你先把钱的事给他两个说说,让他们赶紧拿来。另外明天一个是请阴阳先生,一个是请吹手,先把这两个事办了,别的事就不用急了。” 大闷问:“阴阳先生请谁呀?” 三叔说:“就请候仁候半仙,人都说候半仙看风水看得好,就让人去请他吧!” “那么吹手呢?” 三叔说:“吹手班子多得很,还有纸火,演电影的事让翠芬和翠芳两个女婿办去,他们在外面有关系,这事就让他们去办好了。” 大闷说:“行”就让翠芳和翠芬给她俩个女婿说去。翠芬和翠芳听了哥和三叔的分派,到外面找各自的女婿去了。 (八) 第二天早上给老张头烧完了纸,大闷把二精和三犟叫到里屋,当着娘、妗子还有三叔的面把咋晚讲好的拿钱的事给二精和三犟说了。 二精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场事,说:“哥,钱我给,但有件事还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只要能把这几个问题摆平解决了,两千元算个啥,我马上给。” 大闷问:“你说的是啥事?” 二精瞥了老大一眼说:“你是老大,家里的啥事能瞒过你,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 大闷说:“是啥事我不知道你说。” 三叔和妗子都知道二精过去为家里的事和三犟闹过矛盾,两个人不但发生过口角而且还打过架,三犟负气还砸了二精新房里的大立柜。还有老屋房子的一些陈年老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弟兄仨人少不了会有一场话要说。三叔问二精:“二精,有啥话你就痛快点说,你大的丧事紧,要说啥你就干干脆脆,别那么厘厘拉拉的。” 二精说:“让说我就说,一是原先老屋房子财产的事;二是三犟砸坏我大立柜的事,今天娘,三叔、妗子都在,看这些事怎么办。我大死了,这事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大闷瓮声闷气地说:“这都是那年的皇历了,还翻它做啥?” 二精说:“那年的皇历?‘哼!’”二精用鼻子哼了一声,冲着大闷带有讽剌意味的说:“你现在当了家了姿态高了,老屋的财产也不要了。你不要我要,我不能看着人家打到我的新房里,又霸占了我的房产,几年过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啊”。 三叔问:“二精,三犟砸坏你的大立柜我们都知道,可是谁霸占了你的房产?” 二精自知自己刚才的话说过了火,听了三叔的话,口气稍微软了一些,说:“是谁谁知道,又何必来问我哩!” 三叔问:“那你要怎么样?” 二精说:“我要他把老屋房子的事说清楚,砸坏我的大立柜给我赔了。” 三叔说:“是这个事了好说。二精,事情都过去多年了,你大也死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争了吧?就别再纠缠了好不好?” 二精说:“别纠缠便宜了他。”二精这话的矛头是直接指向三犟的。 三犟听出二精话中的辛辣味儿,知道二哥今天的矛头已经对准了他,是专门找他的事儿的,一往倔犟的三犟今天却没有生气,说:“二哥,你的柜子是我砸来我承认,这是我的不对,可你说老屋里的房产怎么了,请你把话说清楚?”三犟的口气这时也硬了起来。 二精眼珠子一转眼睛一瞪:“说清楚就说清楚,咋么,谁还不敢说是咋的?”二精倏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付要斗架的样子,“你让我说清楚,我还想让你给大家把旧屋房产的事说清楚呢?” 三犟说:“你让我把旧屋的啥事说清楚?我看这个话我还不能说。现在大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了,可是娘还在,娘还能说话,这个话最好让娘给你说去。”三犟转向娘,向坐在炕老里的娘说:“娘,你说对阿不?” 娘就怕人再提这些陈谷子烂糜子让人伤心落泪的事,一提起这些事她的头就比斗大。过去为这些事家里也没少生气闹事,她也没少为这些事伤心落泪,现在听二精和三犟又理论旧房上的事,她的脑子又“嗡”地一声胀大了,她想用一个长者的威严压住不让两个儿子再论旧房的事,可是又没有能够阻止两个儿子吵闹的最有效的办法,又听到三犟把话推给了她,只能用多少年来乡村人遗留下来的古老、愚昧的威吓方式来对付两个儿子,她一边用手砸炕,又用手扇自己的脸,把头往炕墙上撞,翠芬翠芳见娘这样,忙拉住娘,说:“二精,三犟,大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把娘往死里气,气死了你们就安心了?” 家里又乱成了一锅粥,娘被两个女子和妗子拦着拉着,跌死拌活的在炕上闹,头往墙上碰,嘴里又不住的骂,“我把你几个短了阳寿烂了肝花的,那都是几百年的事了,你们还提那个做啥?你大死了,你大活着的时候那一样对不住你们?你们刚生下的时候和小猫小狗一样,给泡尿能喝下肚,给泡屎能填进嘴里,我和你大辛辛苦苦把你们尿一把屎一把拉扯那么大容易么?你大为你们受的苦心你们知道么?你知道我们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困难时期我们吃包谷心,油渣四和粉,有好面好馍留给你们几个,66年以后家里经常少吃缺穿,你大从铁路上回来为了多挣几个工分养活你们,到队上去开弹花机,轧掉了右手受的是啥罪?后来大闷去水泥厂当工人那还不是你大到处寻人给跑的?二精去单位上班,还不是你大在市政府看大门为了几个人人家给办的……,现在你们都好了,也致富了,到了好处忘了难处,为斗气还把旧房上的那点破椽烂瓦 拿出来计较,要计较也行,二精,你要计较你先把我杀了,把我和你大埋在一起,等我合口眼闭了,你们弟兄几个爱咋闹咋闹去。” 娘说在了伤心处,眼泪象苦菜水儿一般扑漱漱的往下流,两个女儿见娘这样一边流眼泪一边劝娘,又一边埋怨二精和三犟:“你们闹你们的,老拉上娘干什么?” 妗子一看丧事还没办家里先闹成了这个样子,忙说:“姐,你也甭急,有话慢慢说,说开了兴许就好了,窝在心里迟早都是事。他们弟兄要说就让他们说去,他三叔在,大家也都在,说开了就好了。姐,人家三犟刚才问你旧房上的事哩,你就给大家说说不就对了么?” 娘听了妗子的话,这才止住了哭声,也停住了闹腾,她用手抹了抹眼泪,说:“家里的旧房一共六间,分家时给他们弟兄三个一人一间半,留了一间半是我们老俩口的养老房。后来大闷、二精批了庄基盖了新房搬了出去,搬出去后旧房没有拆,三犟盖房那阵庄基就批在了旧房的地基上,当时工期很紧。村上规定三个月内不动工新划的庄基就要作废。为了不误工期,三犟给大闷和二精说让他们拆房,三犟说了大闷和二精没动,三犟又让我和他大通知大闷和二精拆房,我和他大给大闷和二精说了几次,大闷和二精都没来。没办法,三犟拆房时我们就让三犟把旧房一起拆了,心里想着大闷和二精有了新房旧房上的那些破椽烂瓦看不上了,不要了,所以房拆了后破砖烂瓦旧椽堆在院子里,堆的院子腾都腾不开,三犟的地基没法子挖,我和他大寻思,好不好都是儿子,房子拆了让他们把他们的旧东西搬走,我们叫大闷和二精来搬木料砖瓦,大闷没来,二精也没来搬,三犟急着挖地基,这些旧椽烂瓦搬不走就不能动工。刚好那天后山来了两个买木头和砖瓦的,我和他大寻思既然大闷和二精不要了,三犟盖房也用不上,还不如卖了算了,省得堆在院子里碍事,就这样我和他大做主把旧房上拆下来的砖瓦木料全都卖了,这不管人家三犟的事,二精你这个烂了心肝的在这个时候还提这个干啥?你不是存心给娘找气受么?”说着,娘又抹了几把眼泪哭了起来。 三叔和妗子一听这话,心里也都明白了,三叔说:“二精,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时拆旧房时三犟通知你来没有?你大你娘叫你搬砖搬木头了没有?如果叫了你没拆没搬那就是你的不对,你现在还提这个做啥?” 二精原以为旧房上的木料砖瓦是三犟卖的,想找三犟的事,一听娘的话不怪三犟立即转了话耍赖地说“可不管谁卖了我旧房上的木头,不给我钱也不对呀!” 妗子一听这话忙说:“旧房上的木料砖瓦是你大你娘卖的,旧房是你大你娘的财产,白送你这个当儿子的你又不要,人家自己卖自己的东西,给你给的啥钱?这事你没理,从今往后你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二精本来想提出这个事堵堵大闷的嘴,耍赖不想掏这两千元丧葬费,结果却讨了个没趣,还被娘哭天抹泪的骂了一顿,当着这么多人怪扫兴,又不服输。强辩地说:“木料和砖瓦是我大和我娘卖的,那么砸大立柜的事是不是也是我大和我娘支使让三犟砸的?” 妗子不愿意了,说:“二精,你话越说越离谱了,你弟兄之间闹是你弟兄之间的事,老拉上你大你娘是啥意思?” 二精说:“可砸我大立柜的事与我大我娘有关系,人家现在就是要讨这个公道?” 妗子生气的说:“那你大在那里躺着,你找你大找公道去,别再遭践你娘了。” 娘听了二精的话又哭骂了起来:“二精,我把你个丧了良心的,你的良心给狗吃了?三犟砸你的大立柜不对,可你说说人家三犟是怎么砸你的大立柜的?那年你在外头的煤矿工作,三犟还在队上劳动,给你做大立柜的木料是人家三犟买的,大立柜也是人家三犟请人做的,后来你结婚用上了,可是三犟欠了人家几百元债还不上,你回来后三犟给你要钱还帐,你不给,你弟兄之间言来语去的闹上了。三犟说你不给钱我就把大立柜砸了,你说你砸去!年轻人火气盛又在气头上,三犟从地里回来扛个镢头噼哩啪啦把你的大立柜砸了。砸了就砸了,都是亲骨肉,碟儿碗儿在一起还有个磕磕碰碰的时候。你大看三犟做的不对,那么大的小伙子了,用根绳子吊在房梁上拿鞭子把三犟狠狠的抽了一顿。可你还嫌不解气,告到了派出所,硬要派出所把三犟抓去法办。我和你大没同意保了下来硬没让逮,心想逮了你们弟兄都光彩不是?这事已经过去几年了,二精你现在提这个还想怎么样?” 二精一听自己又挨了骂但话却占了上风,说:“娘,我没想让三犟怎么样,既然都知道三犟砸我的大立柜不对,那么这事大家都看着办去,我这里只讨个公道,只要个公理。如果公道和理都讨不来,那这两千元的丧葬费我可是没法给人给的。” 大闷一听这话心里急了,因为他是他大丧事的总理,丧葬资金不到位他这个总理可是不好当的哟! 三叔看问题要僵在那里,问二精:“那你的意思是啥?” 二精说:“我已经说了,不争馍馍争口气,我就要的这个理,我要他三犟把砸坏我的大立柜给我赔了。” 三犟说:“赔可以,我二哥要我赔他的大立柜能行,他让我赔我也有一笔帐要算哩!” 大闷急问:“啥帐?” 三犟说:“就是咱大咱娘这几年的瞻养费,你们盖了新房一拍屁股都搬走了,把大把娘丢在我这里一晃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和大和娘生活在一起,他们也都老了,病病疾疾,吃吃喝喝,都要我和媳妇桂花操心,得了病要我们操心给看,要算咱把这笔帐都算一算,看大哥二哥能给我多少钱?” 三叔一听这话有点不耐烦了,把脸一沉:“怎么越扯越多了,看样子你们都想从你大你娘的身上讨点便宜是吧?那么你大你娘养育你们容易么?他们的恩德能用钱算得了么?好了,我看这样,二精你别再扯大立柜的事了,三犟也别再提赡养费的事了,这样两下里拉平,现在就说说你大的后事吧?” 二精说:“三叔,他砸坏了我的大立柜不赔不行。” 三犟也说:“三叔,是这样了我大我娘的赡养费他们也得给我给点。” 三叔气恼地各瞥了二精和三犟一眼,“你们这两个人怎么就不听人劝哩?” 娘听了二精和三犟的话脑子又在发胀,想说话被妗子止住了,妗子悄悄的对大闷娘说:“姐,你少说,让他们弟兄几个理论去,看谁能说过谁?这阵子没有你的事。” 大闷平时遇事木讷少语寡言,不慌不忙,可遇到这种场合又感到牵扯到自己不说不行,所以说:“三犟,大和娘这几年是在你这里过活,可是大和娘又没有白吃你的饭,大没咽气的时候还给你做这做那。地里也去家里的活也帮你们操心,娘那么大年纪了还常常给你们下厨房做饭,带你的两个孩子,她们总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三犟说:“大给我做活了可给你没做是吧?别的不说你和二哥盖房子的时候,大和娘搭的窝棚住在里面白天夜里,风天雨天给你们看场子,你们把新房盖起来了,小洋楼上下八间,我住在老屋里低门小户,你们咋不把大和娘接过去住住?后来我盖房时旧房拆了一家人没地方住,亲戚朋友说让大和娘搬到你们那里去住,你们两个咋一个都不要,怕大和娘沾走了你们的脉气是不是?这阵子又都耍呆卖乖来了。就说看孩子的事,大哥你三个孩子,二哥一个孩子,那一个不是大和娘给看大的?难道光是大和娘给我干活给我看孩子了,难道赡养老的就没有你们的责任么?既然大和娘是个便宜,那好,大死了,就娘一个了,大的丧事办完后你们把娘接过去就行了。我养活了他们五年,现在就剩下娘一个人你们一人养活上她五年。娘的身子硬朗,后面再活个十年二十年的我全包了,你们看这样行阿不?” 娘说:“三犟,你也不要说的那么多,你大死了丧事办完了,你们三个都不要我了,我就拉个枣杆出去要饭去,看你弟兄几个的皮脸都往那儿搁?” 二精这时插上话说:“娘,你那里也不去,你就住在这里,看谁能把你怎么样?听说盖这房子的时候你和大还给三犟添了几千元呢?要是我和大哥盖房时你多少能给我们添点,有个表示这个情我们也领了,三犟盖房时我们也早就把你们接过去住了。还能等到现在让别人当个话柄说呢?” 娘听出问题的症结原来在这里,也知道二精现在还不要她,要把她硬朝外推,说:“二精,你少放屁!你和大闷盖房我没添钱,三犟盖房你啥时见我给三犟添钱了?你个坏了良心的千方百计要把我往外堵,怕我沾上了你不成?” 二精见把话全说开了,心里也顺了,说:“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大死了,他把前面的事也没处理好,别的话我也不想说了,说的太白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三犟把砸坏我的大立柜给我赔了,我马上就拿钱给我大办丧事。这也用不着谁难为谁,我不是没钱,这几年主要是气不顺。” 三叔听话说到这儿还有点门道,也是收场的时候了,问:“你们弟兄还有啥都说说,也是收场的时候了,外面亲戚朋友一大院,你大还在那里挺着,还等着后面的事要办呢?” 三犟问:“那我大和我娘的赡养费他们还给不给?” 三叔说:“说都说开了,还牵扯这个干啥?” 三犟说:“那不行!他要砸他大立柜的钱,难道他们就不应该负担我大我娘的赡养费?” 三叔问:“二精你说咋办?” 二精说:“只要他把砸大立柜的钱赔了,丧葬费我马上就拿去。” 两下里又僵持了起来。 妗子问:“你的大立柜要多少钱?” 二精说:“给三百元就行了。” 三叔看该是收场的时候了,可是弟兄俩个言来语去的总是收不了场,眼看问题又僵在那里就有些生气,说:“你们弟兄几个要说就好好的理论去,我看你们还能扯到何年何月,你大的热尸还在那里挺着哩,只要不怕人笑话,你们几个就闹去,爱咋闹就咋闹”。说完一拍屁股下了炕走了。 娘见三叔气呼呼的走了,又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大哎━━你咋早早的走了━━你咋不让我走在你的头里哩?留下这一摊子事让我这个孤老婆子可咋办呀━━啊……” 大闷看着这种场面搔了搔头叹了一声,“唉,没想到这事竞这么难办,这明天就入殓了,可丧葬费还不到位,又都这么闹后面的事还咋么办哩?” 妗子心细,对大闷娘说:“姐,你先别哭,我找三犟说说去,或许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又对翠芬和翠芳说:“你俩招呼好你娘,我和三犟到外面去一趟。” 翠芬和翠芳答应着,看着妗子下了炕,叫上三犟到外面去了。 (九) 妗子把三犟叫到院子外边的塄坎边儿上,对三犟说:“三犟,你刚才说的话妗子都听到了,有的话对,有的话不对,有的话在理,有的话就不在理。比如说拆旧房子的事你就占理,但你砸人家二精的大立柜就不在理。妗子今日要说你一句不中听的话,砸坏的大立柜你得给你二哥赔了。” 三犟气鼓鼓地说:“赔?我陪他坐坐。” 妗子坚持的说:“那你得给人家赔,不赔这件事说不过去,也就完不了。” 三犟说:“要我给他赔钱也行,那我大我娘在我这里已经生活了五年,生活费怎么办?难道他们还不应该给我给吗?” 妗子说:“应该给,可是辣子一行,茄子一行。砸大立柜是砸大立柜的事,你先把这个问题了了,后面的事咱再说。” “那不行,得一块儿解决。”三犟有点倔犟的说。 妗子说:“你看你这个娃,平时头上一敲脚底都灵得当啷里,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点理儿你都想不开?你看二精今日就拿这个事堵你哩!你不给他砸大立柜的钱他就不给你大的安葬费,那个多那个少,那个轻那个重你看能掂量得来么?再说你大在你的屋里挺着,亲戚朋友来了都往你这边跑,来了要吃要喝,这么大的事多花你几百元你是看都看不出来的,你又何必执拗呢?我的意思你先把砸坏大立柜的钱给人家二精给了,给了他也就没有说的了,没啥说的他还得乖乖的把两千元安葬费拿来,用三百元换他两千元咋说都划得来,你平时那么灵这时脑子咋就这么不开窍?” 三犟说:“你让我给他赔大立柜的钱能成,那我娘我大的赡养费怎么办?” 妗子知道三犟还要问这个事,思想早有准备,说:“以前赡养你大你娘的事你现在就不要提了。你娘以后的事你也不用急,等你大的丧事办完了,就按你的意见来,让大闷和二精把你娘接过去,一人养活上五年,前面后面的事就不全都摆平了。这样一办你也就不会有啥说的了吧?” 妗子的话是一把开心的钥匙,三言两语就把三犟这个榆木疙瘩脑袋给说开了,话全都说在了三犟的心坎儿上。 说心里话,其实三犟的心病也就在这里,他怕就怕他大死后娘没有人要还要由他来赡养。他想着大和娘在他这里生活了五年,他和媳妇桂花为两个老人受了不少辛苦,吃吃喝喝要他管,病病疾疾要他们请大夫看,就这样还落了不少闲话,有人说他和媳妇桂花对大和娘不好。外人说啥他们都不生气,可是大嫂水花和二哥说这类话他们就常常气不打一处来。因此这次他和媳妇桂花商量好了,这次说话时一定要把娘赡养的事说开,都是大和娘的儿子,也都有赡养老人的义务和权利,是个便宜大家都沾沾,是个累赘大家都受一受。因此他见二精用砸大立柜的事堵他,所以他就用赡养的事来堵二精,听了妗子刚才的话他心里也十分满意,他问妗子:“妗子,你说的话算数不算数?” 妗子说:“只要我不死就算数。” 三犟十分痛快的说:“那就好,妗子我听你的话,我把三百元给二哥,以后的事全凭你给我主持公道了。” 妗子答应着“能成。” 三犟回了家把媳妇桂花从厨房里叫了出来,叫到里屋他们的住屋里嘀咕了一阵,媳妇从柜子里取了三百元人民币交给了三犟,三犟胸膛挺的高高的走出了西屋进了东屋,把手中的三百元往炕上一甩:“家,三百元给你,大立柜我给我二哥赔了。” 候在屋子里的大闷,翠芬、翠芳和娘都感到意外,二精也感到意外,大家都用惊愕、探询的目光看三犟,又看着三犟扔在炕上的三百元钱,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样。妗子进了屋看大家都楞着看三犟,给二精说:“二精,三犟把钱给了你就拿上,拿上这件事也就算过手了。” 二精从炕上取过钱说:“拿上就拿上。”他把钱拿在手里,装着样子故意数了数,说:“三百元一分不差,我装进兜里了,我现在就取给我大的安葬费去。”说着把钱装进兜里,身子一扬走了。大家积淀在心头的疑虑和一块病石终于化解了,大闷和三犟看二精取大的安葬费去了,也都回了自己的家拿来了一千元,交给了大家公选的大的丧葬出纳员翠芳。 上午十一点多,阴阳先生候半仙已被人请来了,候半仙六十多岁的年纪,个儿不大,头戴一顶黑色毡帽,鼻梁上戴着一付天然石眼镜,唇上两撇八子胡,耳朵上戴着一副耳刮子,人显得特别的机警睿智。两只眼睛特亮特亮的。走路时右腿有点跛,背有点驼,掖下夹了一个红布小包,里面装的是念经的木鱼和定方位的罗盘。大闷、二精看候半仙进了院子,立即把候半仙迎进了里屋的炕上。三叔早上说话时生了气走了,听说候半仙来了也进来了。有人端来了酒饭,三叔陪着候半仙吃了饭,吃完饭候半仙问:“墓地在阿达哩?” 三叔说:“就在前山的山头上哩。” “前山的山头上?”候半仙想了想说:“那地方风水好,那地方是个龙脉,那个山头也正好是个龙头,先人埋在龙头上,后人不出才子就出佳人。后辈儿孙里头还有人要做大官哩。” 大闷二精三犟听了候半仙的话,心里十分高兴。 候半仙问:“搞不搞砖箍墓?” 二精抢着话说:“搞,一定搞,我们姊妹多,搞个砖箍墓体面,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也光彩一些。” 候半仙称赞的说:“你们这几个后人都是孝子,对你大孝顺,把你大埋好了能荫及你们的子孙,对你们都好,这可是传宗接代。你们人老几辈子的的大事,可一定马虎不得。”二精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候半仙看看屋里的人问:“你们吃过晌午饭了没有?” 大闷说:“还没吃,等着给我大烧了纸才吃饭哩!”。 候半仙说:“那你们先烧纸,我先给你老子超度超度念念经。烧完纸吃过饭咱们到前山山头上给你大划穴道去。” 大闷说:“能成。” 候半仙下了炕,拿出红布包中的木鱼到了灵前,三犟端了个木凳子放在供桌边,候半仙坐在那里准备给老张头念经。 听说要烧纸,瞬间,老张头的孝子贤孙,孝男孝女,儿子媳妇,女子女婿,外嬲、外孙在外屋老张头的热丧前白花花的跪了一大片。大闷、二精、三犟身穿孝衣头戴孝帽跪在最前头。他们先焚了香,又点燃了纸,昏天黑地的哭了起来。候半仙坐在灵旁口中念念有词,“哆哆哆”的敲起了木鱼,木鱼声和哭声在老张头的尸前悲哀凄惋的交响了起来。 烧完纸吃过晌午饭,三叔和大闷陪着候半仙去前山山头给大划墓穴。二精被分派给大找打墓的人去了。大家分头行动,院里院外显得已忙忙乱乱。 下午五点多,翠芬和翠芳两个女婿请的两个吹手班子都先后到了。一个是从民间请来的秦腔吹手班子,一个是市豫剧团的鼓乐班子,翠芳女婿面子大,在市上的文化系统有熟人,所以就把市上豫剧团的鼓乐班子给请来了。三犟找人在院子里分别搭了两个鼓乐棚子,两班吹手轮流吹打了起来。大门口也贴出了门扇大的讣告,定做的纸人纸马、童男童女,花房子、金银斗也被人请回放到了大门口。有人说翠芬大平时爱看电视,应该给买上一台电视机,翠芬听了叫女婿到纸火铺里制做去了。有人又说翠芳大辛苦了一辈子到了阴间不应该再让老人走路,翠芳就让女婿去给大订做了一部小汽车。到了夜晚时分,门口的童男童女,纸人纸马,花房子,小汽车,电视机均已摆放齐整。渐渐的送花圈、挽帐、金银斗、大烛铭旌和各种香火的亲友已络绎不绝纷纷到来,院子里已放满了花圈,挂满了挽帐和挽联。 按关中西部人的风俗,第三天是逝者入殓的日子,老张头的入殓时间就定在这天早上的九点,九点预示着永恒长久。据说这个时间入殓时分最好,象征着后辈儿孙久久兴旺发达。入殓前老张头的儿孙亲友,孝男孝女先在老张头的尸前上了香烧了纸,候半仙坐在一共桌旁念了一会儿经,念完经也正是九点多的样子,候半仙收了木鱼停止了念经,让人闪在一旁把画好的棺材抬进来放在了正堂里,打开棺木盖给里铺了一层筛好的干净黄土,然后铺上褥子等物,再让人慢慢的把老张头的尸体移入棺内,又把柏朵松技等物用纸包了把老张头的尸体在棺内卡稳,卡稳后看上去好像老张头已躺在了四季长青的松柏丛中,然后身上再盖上一条红色的寝单。也就是在入殓的这段时间里,老张头的孝子贤孙,孝男孝女个个流着热泪人人动着哭声,他们泪水如雨,哀声动天,娘趴在棺头,哭的死去活来。两个女儿翠芬和翠芳也大放悲声,哭得哽哽咽咽。大闷、二精、三犟也张大嘴巴在吼,人人热泪洗面,个个哭的泪人儿一般。整个屋内院外白花溅泪,草木伤悲,哀哀凄凄,呜呜咽咽。农村人都知道,入殓是最后一次赡仰死者遗容的时间,因此人们个个哭的更是伤悲。他们人人扶柩而过,悲悲啼啼,凄凄切切,流着眼泪,放着哭声。老张头此时面容安祥的平躺在棺中,仿佛接受着人世间对他的最后一次巡礼。接受着他的老伴,儿子,女子对他的最后一次面祭。哭声,嚎啕之声如风雷在吼,泪水如决堤的江河在滚滚的流淌。 慢慢地,棺盖合在了棺材顶上,老张头的棺材被人用长钉最后钉住。 第五天升棺,升棺在关中西部是死者入殓后的第二个大的丧葬活动。也就是在院子里搭起灵棚,把死者的棺材由屋内移到灵棚内再升到高处。前面摆上各种供果供品,把孝子贤孙亲戚朋友送的献礼、供果、金银斗、大烛等祭品按尊卑辈份,亲疏关系,有序的在供桌上排列。又把花圈由里到外,由近到远分两边排在灵棚的两侧。灵棚的正面棺材的前面放上花房子,花房子中供上死者的遗像。棺材的两头摆上纸人,纸马,电视机,小汽车等。灵棚内挂着层层灵幕帷帐,上书“架鹤西去”,“驾鹤仙游”,“风范长存”,“永垂不朽”的大字。灵棚的门口书写着挽联,老张头灵棚的挽联是:“劳作一生风范永存,勤俭一生光照后人”。横批是:“永垂不朽”。升棺后按例要诵经,烧纸,进行一次大的祭灵活动,有和尚的地方要请和尚法师做道场,没有和尚的地方则由阴阳先生代替和尚诵经。老张头升棺没有请和尚,念经自然就由候半仙代劳了。候半仙在老张头的棺材升起来之后坐在灵前敲着木鱼伊伊呀呀拉着声调念了一遍经。然后按辈份尊卑给老张头磕头烧纸。烧完纸有人给灵棚的两侧铺上草垫,儿孙们白天黑夜蹲在里头守灵。偶尔有亲友进灵棚烧纸的,这些儿女们合着声儿嚎啕哭上几声,每来一个都是这样。前面还动真的流点泪水,到了后来也只能雷声大雨点小的干嚎了。尤其到了夜里,特别是后半夜,有的人因连日的劳累嚎着嚎着竟爬在灵棚里呼呼睡去了。两套吹手不停敲打着吹着。唢呐手你累了下来我吹,我累了下来你吹,院子里总有鼓乐吹奏的唢呐声儿,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论黑天白昼呜呜咽咽,悲悲啼啼,哀哀切切,哀挽之声不断。再遇上个好事的亲戚朋友,用钱再给这帮吹手唢呐手长长劲儿,你看这帮唢呐吹手如醉如痴,鼓着腮帮没命的吹,扯开嗓门没命的唱。或者扎篾篾曲子,或者大吼大唱。虽是白事,院子里自然还有一翻热闹,同时从升棺这天起,连着三天夜夜都有电影,电影自然都是老张头的两个女儿请的。据说老张头活着的时候最喜欢 看战斗故事片,所以这天夜里吹手唢呐在院子里吹打,而院外的街门口则演的是战斗故事片《上甘岭》和《英雄儿女》。 大闷这几夜熬红了眼,二精夜里在灵棚里受了风寒浑身疼痛,感冒咳嗽的厉害。他去大队医疗站挂了瓶吊针,怕人说他耍尖溜滑一个手扎着针头,一个手举着输液瓶来到灵棚。大家一看二精这样,说:“二精,孝心有了,身体要紧,有病你就去医疗站安安心心地治病去吧,这里有我们大家哩!” 听了大家的话,二精被几个年轻的后生连拉带拽的拽到大队诊疗所里去了。 老丧事大,人来人往,吃饭的人多,厨房里施展不开,厨师来后就在厨房外面的墙根盘了两口大锅,一溜儿小锅。一日三餐,热炸煎烤、煮肉炒菜,馏馍下面,日日操持,顿顿应付,只要饭食供上,肚子不饿,其它事也就有条不紊了。 厨房除了顾的两个厨师外,自然还有大闷媳妇水花主厨,二精媳妇桃花三犟媳妇桂花帮厨了。 (十) 升棺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老张头去逝后的第六天,下午三点开始迎祭。因此,三叔做为司礼早就在村口摆好了供桌香案。因为天气冷,这天三叔穿了一件黑色雪花呢大衣,围了一条灰色围巾,戴了一顶棕色礼帽,站在供桌旁象个绅士一样显得十分的庄重。这时三犟的家门口、院内院外,穿孝衣的孝子贤孙,亲戚朋友,各街门看热闹的人在迎祭必经之路上站成了一长溜,家家门口都站着看热闹的人。孩子们这时嬉戏耍闹是最活跃的时候,他们追逐打闹,在大人的缝隙中钻来窜去……。 三点开始迎祭。根据礼仪规定,先由老舅家,再由大闷的舅家,然后是姑姨表亲,女婿外甥、孙子孙女等,依次把自家送的祭品祭礼钱币礼馍、献果,金银斗,大蜡、铭旌,花圈,挽帐,纸人纸马等。在唢呐吹手的导引下,挑着端着把盘子的东西举过头顶,由灵棚里端出,通过村子朝村口走去,到了村口的香案前,把盘中端的东西放在香案上,在司礼的指导下焚香、烧纸、磕头,然后又在吹手的引导下返回灵棚。再把供品祭品放在原来的地方。这样放的目的就是为了向村子里的人展示死者亲友的众多和葬礼的宏大隆重。 老张头葬礼的场面十分的隆重宏大。亲戚朋友多,孝子也多。迎祭开始后,先由老张头的舅家人把送给老张头的钱币,祭礼在唢呐吹手的导引下向亲友和村子里的人展示,再由大闷的舅家,大闷的姨姑表亲,外甥女婿,孙子女婿等展示,一队队端着礼盘,挑着金银斗纸花的队伍从灵棚里走出,又在唢呐吹手的导引下从村口的香案那边回来。就这样一家挨一家,一户挨一户,一趟又一趟在唢呐吹手的导引下来回往返,轮到大姑娘翠芬和二姑娘翠芳已是下午的五点多钟了。 大姑娘翠芬和二姑娘翠芳对大和娘历来都是孝顺的。因此这次大死了。她们为大的葬礼花钱也不在少数。按理说姊妹两个合请一个吹手班子完全可以说得过去,可她们为了让大的丧事办得隆重些体面些,所以就一下子请了两个吹手班子。这两个吹手班子还都有好戏可唱,一家还不服一家。因此这两家班子这几天来鼓着劲儿吹憋着劲儿唱。你吹一段刘皇叔《祭灵》,他就来一段《秦雪梅吊孝》,你唱一折《周仁回府》,他就唱一折豫剧《卷席筒》。这样一来二去把个老张头的丧事还真给搞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因此院里院外,亲戚友人,庄户邻居,还都说抓儿养女,还是姑娘孝顺。 两个姑娘这次为老张头花钱也不少于那三个儿子硬摊的那两千元,她们可都是在自觉自愿的情况下自觉花的。她们给老张头定的大蜡纸花,献的供果,花圈挽帐,纸人纸马,亭子钱币,电视小车,每人足足花了三千多元。轮到迎祭,这么多的东西件件要往外端,样样要往外挑,人手不够,翠芳女婿就把路边玩耍打闹和看热闹的小孩拉了十来个,一个人手里塞了一块钱,那些小孩子得了实惠连跳带蹦的挑着纸人纸马,小车电视等随在翠芳女婿和翠芬女婿的后边,笑笑闹闹,自觉的排成了一个长队,欢欢喜喜的向村口去了。 翠芬和翠芳的两个女婿带着这些小么儿跟在吹手唢呐的后面走到村子中间的一家门口,门口站着几个没牙老太太和弯腰老汉,这些老太太和老汉见吹鼓手后面跟了一长串端着供菜挑着纸人纸马,铭旌,电视机,小汽车的人,有人问这是那个亲戚送的这些东西? 一个老太太说:“这还用问?一看就知道是大闷家的两个姑娘送的。” 那个问话的老头儿说:“人活一世,抓儿养女,还是闺女好,闺女对大对娘亲啊。” 又一个老太太说:“你的三个儿子对你不是也不错么?” 老汉听了叹了一声:“唉!不错啥哩?都是瞎孙,没有一个好的,人家盖了新房现在已经把我挤到新房后面的那间小屋里去了。” 那个老太太说:“那你那儿子就不行,现在的年轻人有坏的,但是多数还都是好的,我那儿媳妇就是个样子,成天给我端吃端喝,晚上烧炕,早上倒尿盆,对我比亲闺女还孝顺哩!” 那老头说:“那你就享了福了。我家的三媳妇就不行,不但不给我烧炕,还不给我吃,有时还动手夺我的饭碗打我哩,我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寻思着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死了好,死了好啥?死了你就过不上改革开放带来的好日子了。他要你死你偏不死,你就在他的眼睛角角上站着,看他能把你怎么样。她狗胆再大还敢把你捏死?” 几个老人在那里议论着,翠芳翠芬女婿在村口的供桌烧了香磕了头也返转了回来。又一拨亲戚端着祭礼在吹手唢呐的前导下去了村口。 冬至前后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天就黑了下来,大闷家的亲戚朋友多,迎完祭已是入夜后的七点多钟。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里院外灯早已亮了,灯火通明辉煌一片。灯光映照在灵棚里,照在纸火挽帐上,灵棚内显得十分地华贵和富丽堂皇。三叔看着表在院子里喊:“大闷三犟,赶紧招呼人吃饭,吃了饭夜里还要给你大祭灵和给灵堂里上饭哩!” 大闷二精三犟等人应答着招呼着,亲戚朋友,邻居街坊,帮忙的,顾事的,熙熙攘攘,你拥我挤的被分别安排在了院子里摆好的饭桌上,晚饭在一阵紧张的碗碟叮当声中开始。 吃完晚饭,三叔先给老张头的灵前点了两支碗口粗,足有三尺长的大红腊烛。大烛点亮了,使灵棚内更加光艳生辉。他又上了香,按例在老张头的灵前烧了纸,磕了头,然后端坐在灵棚内的供桌左侧,朝外喊:“鼓乐吹手开始奏哀乐。今晚的大祭开始。” 两班吹手听见司礼的喊声,均嘟嘟喇喇鼓足劲儿奏起了哀乐。这时灵棚内外,孝子贤孙齐刷刷又白花花的跪倒了一大片。灵棚外院子里也拥拥挤挤的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三叔在哀乐声中宣布,“现在宣读祭文!” 祭文是事前就草拟好的,由村上一位辈份最高的老人宣读:那老人面目清癯,戴一付老花眼镜,颌下一咎长须,很有长者风范,他站在灵棚左侧,手中拿着祭文文稿,又轻轻的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古调古韵的宣读了起来: 天开日月辉, 芸芸众生灵, 二三甲子年, 丙寅汝降生, 五零修铁路, 宝铁建奇功, 留任四总队, 勘测为国家, 六0分国忧, 志愿回家乡, 为了集体事, 左手荣负伤, 家本国中事, 养家责任强, 五个好儿女, 小燕窝一邦, 张口要吃食, 闭口饿肚肠, 全靠汝劳作, 哺育儿女长, 黄土鸡刨食, 粒粒汗血粮, 换来粟一把, 喂养众儿郎, 儿女长成人, 国兴富家邦, 怀念养育恩, 缅怀功德长, 儿女哭嚎啕, 泪水如长江, 感伤花带泪, 唢呐鸣咽长, 追悼汝英灵, 祭祀在故乡, 呜呼阳泉路, 哀哉悲己乡, 旌旗将汝送, 旗幡为你扬, 此去阳泉路, 扶柩众儿郎, 卿卿奉卿, 太上老君, 呜呼哀哉。善莫大焉? 那个老者是个离退休的老国文教师,懂得古韵,又善长朗诵,他的语调铿锊又抑扬顿挫,悲哀沉重,祭文宣读到使人伤心之处,灵棚内外凄凄楚楚一片哭声,祭文宣读一毕早就忍不住悲痛的老张头的儿女们已哭成一片,哭声响彻了夜空,在张家村的夜空中回荡。等哭声渐渐的小了,三叔又一次宣布:“现在由孝子给灵堂内上饭!” 上饭是出殡前的最后一次大的祭礼,主要由孝子大闷,二精,三犟三人承担。 第一道饭是一个卤好的大猪头,由三犟从厨房内端出。走一步停两步歇三步的往前走,动作要稳速度要缓。三犟把猪头端到院子里, 由二精接了过去举过头顶再走一步停两步歇三步的往前走, 走到灵棚的口儿上,又由大闷接过去转身进了灵棚。又走一步停两步歇三步的走到灵前,跪倒,把盘举过头顶,由三叔接了过去把猪头虔诚而又恭敬的摆在灵前的供桌上,然后喊“孝子上香”,大闷从供桌上的香盒里抽出三柱香,在蜡烛上点着了,在香炉里插好,三叔又喊“孝子烧纸”,大闷又拿着供桌边摆放的表纸和印好的纸钱,跪了下去,在一旁的蜡烛上点着了,烧成了灰,扔进了纸盆里,三叔又喊“孝子叩头”!大闷爬在灵前磕头,他一连磕上三个头,然后起来做揖,待三叩九拜做完了,第二道饭已经转进。第二道饭是只羊头,大闷又走一步停两步歇三步的接进,如前般交给三叔,又焚香,烧纸,三叩九拜,多次重复,直到十道饭上完。 后面的八道饭依次是黍、稷、粟、菽、麦、米等由五谷制做而成的饭食和松柏造型。灵堂里摆放这些造型不单是表示逝者葬仪的隆重和规模的宏大,更重要的是还有另外一层意义。摆放猪头羊头预示看福禄寿喜;摆放五谷造型予示着五谷丰登、吉庆有余;摆放松柏造型予示着万古常青永垂不朽。 十道饭转完后,供桌上的猪头、羊头、黍、稷、粟、菽、松柏造型、果品供果、麦米饭食已丰丰盈盈,满满地放了一供桌,这时的灵棚里早已展现出了一种丰盈有余的隆重祭祀场面。转饭最费时间,待十道饭上完,也已是午夜的十二点多钟了。 上完饭十二点有顿夜饭,两班吹手,孝子贤孙,孝男孝女,亲戚朋友,利用吃夜饭的时候稍事休息一下,吃完夜饭后开始烧腰点,烧腰点要通霄达旦直到天明,不能停歇,因此三叔尽职尽责吃完夜饭后已早早进了灵棚,站在灵棚一侧,向外喊:“烧纸开始,孝男孝女就位,两班吹手听了三叔的话又奏起了哀乐!” 随着三叔的叫声,孝子们都进了灵棚端端正正的跪在灵棚的两侧,两班吹手也嘟嘟喇喇呜呜哇哇的吹奏了起来。第一个走进灵棚为老张头烧纸的是老张头的老舅家人,三叔让老舅家人跪下去先点了一柱香插在了香灰盒里,又让做了一个揖。完后三叔对老舅家人说:“你先坐在灵棚口的凳子上休息”老舅家人按吩咐在灵棚口坐了。这时有人过来问老舅家人“点啥戏?”老舅家人说:“点《吊孝》,”那个人过去给吹手班子说了,只听一阵紧锣密鼓的敲打,吹手班子唱起了《吊孝》一折。《吊孝》唱完了,老舅家人又被清进了灵棚。三叔说:“现在按礼仪是三叩九拜,”动作要轻要慢,老舅家人按吩咐做三叩九拜,唢呐在外呜呜喇喇的吹曲儿,老舅家人先拜了三拜,下去磕了一个头,起来又是三拜,完了又跪下去磕头,三叩九拜完了,三叔对老舅家人说:“你还坐在灵棚口的凳子上点戏”。这时又有人过来问老舅家人点啥戏?老舅家人说:“点《祭灵》。”那人过去给吹手班子说了,吹鼓手们放下唢呐,又紧锣密鼓的敲了一阵唱起了《祭灵》,《祭灵》唱完老舅家人又进了灵棚,三叔让老舅家人拜了三拜跪了下去让老舅家人点了纸,在纸盆里烧化了,三叔让老舅家人哭,老舅家人头拱地爬在灵前哭了几声,灵棚里的孝子贤孙们也合着哭了几声。老舅家人被三叔拉起,让做了三个揖,三叔说:“你还坐在灵棚口点戏。还是那个人走过来问点什么戏,老舅家人说:“点折《放饭》”老舅家人坐在灵棚口听戏,《放饭》唱完了,老舅家人进了灵棚,三叔让老舅家人点了一柱香,爬下去磕了个头,起来做了三个揖,这样第一位烧纸的才算烧完。老舅家人烧完纸走出灵棚,有人过来收了五元钱点戏费,然后把老舅家人领到别处休息去了。依次是大闷舅家,姑姨表亲,女婿外甥,孙子孙女等,每个人烧纸都是老舅家那一套烧纸程序,一家下来大约是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的样子,这样按尊卑辈份长幼顺序排列一直要烧到天明。因为这是老张头下葬前的最后一次烧纸,所以每一个烧纸的人都特别虔诚,动作十分认真,也很到位,以表示对死者亡灵的真诚悼念。 后半夜是最熬人的时候,只要按顺序知道自己的烧纸时间,你可以找个地方放心的去睡一会儿觉,轮到你时你可以自觉的来或者给管事的事先说清你睡在什么地方到时自然会有人叫你。唢呐通霄达旦要不停地吹,哀乐要整夜不停的放。两班吹手开始借着饭食酒力鼓声阵阵,哀乐呜咽,到了三四点以后,那些吹鼓唢呐手儿也渐渐的困了,吹着吹着喇叭头儿往地上戳。这时不知该谁烧纸了人没来,翠芬女婿看唢呐声渐渐的小了,对跪在灵棚里的翠芳女婿悄悄地说;“不知该谁烧纸了人没来,咱俩给吹手唢呐手提提神鼓鼓劲儿去”。 翠芳女婿会意,和翠芬女婿一块儿出了灵棚。 翠芬女婿去了秦腔吹手班子那边,从兜内掏出一张大团结,说;“班主给咱点折戏?” 班主是个坐鼓的,敲着敲着也困了,见一张大团结伸到了自己的面前,眼睛中立即来了神儿,问:“点啥戏?”“点《三对面》”翠芬女婿说。 那个班主看了一眼翠芬女婿,说“你还真会点戏,这个戏热闹”。 翠芬女婿说:“热闹你就给咱用点劲儿唱吧”! 那个班主点点头收了钱立即敲打了起来。班子里其他人的睡神儿也被一阵密如雨点烈如爆豆的鼓声提了起来,大家抖抖精神唱起了《三对面》。 二女婿坐在豫剧团的鼓乐班子这一边,听秦腔班子这边的《三对面》一落音,也从兜内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在了班主的手上,说:“那边鼓劲了,你们也给鼓鼓劲,唱段豫剧《三哭殿》。班主接过了钱,又不服输地敲打了起来,一阵紧锣密鼓之后,唱起了豫剧《三哭殿》一折《三哭殿》完了。大女婿在这边听着鼓乐落了音,又掏出两张大团结,给班主手里一塞说:”不信咱秦腔班子就斗不过他河南豫剧,给咱唱段《打镇台》。班主已被刚才那折《三哭殿》激到兴头上,又得了实惠,立即敲打了起来,一口“皮鞭打……”高昂激越地吼了起来。 一段《打镇台》吼完了,二女婿也掏出两张大团结“赵团长,我就不信邪,他一个民间班子能唱过咱一个正式剧团,压压他,给咱唱段《捲席筒》” 这班豫剧团的人也来了神儿,又立即敲打了起来,唱起了豫剧《捲席筒》。 两家斗起了台,越唱越欢越唱越火,一家还想压倒一家,一家比一家唱的劲儿大,一时唱的人都没有了磕睡,那些守灵的,烧完纸的,帮事的也都围过来听戏看热闹。有的人心里奇怪,问一旁的人“这伙人今夜吃了牛黄豹子骨了,怎么就这么大的劲?有知事的列列嘴、粘粘手指头做数钱的样子,说:“还是这个东西好,没有这个谁给他这样卖命”那个问话的点点头“噢!原来这样,知道了”。 这几折戏唱完了,那个烧纸的人也被人请来了。吹鼓手又按例奏起了哀乐,又是程序般的焚香,烧纸,三叩九拜,点戏,就这样一家挨一家一直烧到晨曦初上、东方发白,也就在这时,忽见二精媳妇桃花慌慌张张的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快来人啊!厨房里打起来了!” (十一) 厨房里打起来了?厨房里谁和谁打起来了?大家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大闷媳妇水花和三犟媳妇桂花正在厨房里干仗哩! 大闷媳妇和三犟媳妇早就有隙不睦,两人之间的成见很深。那还是在老屋里住没有分家的时候,大闷和三犟分别在一明两暗的同一座厦房里住,从那时两人就为一些小事闹摩擦。今天你穿了一件花衫子,她就怀疑是婆子给了钱买的。明天你又穿了一条新裤子,她又怀疑是公公耍偏心眼儿。大闷媳妇和二精媳妇有时还搞统一战线,搞的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关系十分紧张,家庭的矛盾也十分尖锐。后来三犟媳妇生娃,三犟的丈母娘给女儿提了一蓝子鸡蛋,大闷媳妇水花以为是婆子偏心给三犟媳妇买的,因此就发着活儿骂三犟媳妇:“我还以为她给张家生了一条龙呢,原来连条虫都不是,才生了个妮子,我那时给张家生了一个传宗接代的种,可连人家的鸡子儿是个啥味道都没嚐过。这倒好,一买就是一篮子,憋吧!当心憋死了还没有人埋哩!” 大闷媳妇在她屋里愤不平发达着话儿骂三犟媳妇,却被月子里坐在炕上的三犟媳妇给听见了。三犟媳妇桂花知道大嫂水花在骂她,坐在炕上扒着窗子朝外骂:“你那个猪日的狗卧的,有老子没娘管的,你给老张家生了王子生了太子,你让你大你娘提上鸡蛋来孝敬你,你也好好憋去!我娘给我提了一篮子鸡蛋你就眼红了,眼红了你是三九天磨盘上的懒蛤蟆,爬在那里冰着去!至于我憋死了也不用人管,我憋死了还有个活着自己人操着别人心的王八羔子埋她老娘我哩!” 三犟媳妇骂的结实,大闷媳妇在屋里悄悄的听着,从三犟媳妇骂她的话里她听出那蓝子鸡蛋不是婆子买的而是桂花娘给桂花提的。知道她骂错了人,误会了理屈,听了三犟媳妇桂花的骂声窝在炕上不吭声了。 老张头一生克勤克俭,是很会过日子的。按他那时的想法,三个儿子都成人了,媳妇也都娶进了门,人多了,劳动力也多了,日子也应该过的象个样儿了。可是家大有家大的难处,人多矛盾多,意见分岐。大闷媳妇做活泼辣,可处事嘴不饶人,遇事象个母夜叉,那根神经不对就要闹事。二精媳妇心眼多,轻易不出头躲在背后点黑炮,自己不出头让水花闹。三犟媳妇那时刚过门,一般事面子上还算过得去。所以老张头三个儿子三条心,三个媳妇是一双半闹不团结。搞的家不象个家,一家人不象一家人,一个见了一个则象见了仇人似的。老张头看着没办法,先把大闷和水花分了出去,后来又把二精和桃花分了出去,就剩下他,老伴和三犟两口子在一起过活,这一过就是五年。这些年改革开放遇上了好年头,三个儿子都发了家致了富,先是老大盖了新房,是上下八间的二层小楼,后来二精也盖了房,也是上下八间的小洋楼。三犟那时还在老屋里住,申请盖房时村上把地基就划在了老屋的庄基上面,前面已经说过,三犟为盖房拆旧房已闹了很大的纠纷。因为旧房上的木料砖瓦大闷媳妇水花在二精媳妇桃花的戳腾下和三犟媳妇还动了干戈,打了一架。双方从此都种下了仇恨的火种,因此一遇机会有了条件就会死灰复燃。 这次老张头病逝后,按照原来两个媳妇之间的怨恨,大闷媳妇水花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可是按照关中西部的乡土风俗,老人死后老大儿子要主事,总理家庭内外一切事宜,老大媳妇也自然要主内。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出殡的时候要去老人坟上扫墓,灵柩行至半道还要撒土钻棺。这个别人是代替不了的,因此大闷媳妇还非来不可。所以那天三叔、大闷和娘,妗子等人商量,三叔说:“大闷媳妇一定要来,她不来不行。他是长媳厨下的事要她料理,她大出殡时按规程她还要扫墓钻棺呢,这可是个大事”。 大闷当时在场说:“我媳妇说了不来”? 妗子说:“不来,不来还由了他了,你去把她叫来”。 娘对大闷说:“你大没了,让媳妇孙子都进来,这是个机会,一家人过去闹得列列巴巴的,过去的也就不再记了,乘这个机会都进来把家和一和,让孙子们在一起也都热火热火,这不是个好事么”? 大闷说:“那么就放个人叫去”。 妗子说:“大闷,水花是你媳妇你先叫去,你去叫她不来了再换个人叫去”。 大闷听了妗子的话去了,一会儿回来了,说:“娘、妗子,我叫不来。你们另换个人叫去”。 妗子说:“要不三犟叫去”。妗子对三犟说,“三犟,你大在你这边停着,过去你嫂子和你娘你媳妇闹过意见,她可能有点儿不好意思来,你去叫叫给她个台阶说不定她也就好意思来了。 三犟说:“既然这样,谁的冤家谁去解,让我媳妇叫大嫂子去”。 三叔说:“三犟你先叫去,你媳妇和你大嫂不卯,叫来和和面子先把这场事顾下来,不然别人会笑话咱呢”! 三犟听了无奈的去了,见了大嫂水花搭了个“请”字,大闷媳妇心里想,人要盘儿端着敬呢,何心核桃一样砸着吃,敬酒不吃吃罚酒 ,搞的不好了又落不是。前面已经闹的人不人狗不狗的了,这事再让人说闲话划不来。因此既有三犟这个梯子,他何不就势而下呢?因此他给三犟说:“三犟,既然大那面还需要我,那你前面走我后面就来了。” 三犟听了走了,大闷媳妇穿了一身她娘死时做的白孝衫,头上顶了一块白布,掖下夹了一口菜刀果然随后赶来了。 大闷媳妇来了,按理做为老大媳妇厨下的事一切由她做主,所以她来了就进了厨房,和二精媳妇桃花,三犟媳妇桂花一起做饭去了。 丧事的前几天,无论这些媳妇妯娌过去都有什么,心里有隔阁也好,肚里有疙瘩也罢,但都能为大局着想,遇事也都肯卖力气,为了面子都能互相忍让,并能强颜笑脸的应付。你给你的儿子单另弄点菜,她给她的女子单另切点肉,大家争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今天不行,今天天亮就是大闷大出殡的日子,前夜劳禄了半夜的厨师做好碗子后夜找了个热炕睡觉去了,厨房里就剩下大闷媳妇,二精媳妇和三犟媳妇三个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闷的小儿子跑进了厨房,对他娘说:“娘,我饿了,我想吃肉哩!” 大闷媳妇看看二精媳妇和三犟媳妇说:“要吃肉?要吃热的还是凉的?” 大闷儿子指着前半夜厨师蒸好摆放在案板上的碗子对大闷媳妇说:“娘,我就要吃这个。” 三犟媳妇见侄子要吃摆在案板上的条子肉说:“这些碗子都是有数儿的,今日你爷出殡后还要待客,你吃一碗上席就不够了,给你弄点别的吃行啊不?” 大闷媳妇一听三犟媳妇不让儿子吃肉,强忍了几天的火苗“蹭”的一下蹿了出来,心里想,不让我儿子吃,我还偏要给我儿子吃,就说:“狗旦,你要吃啥妈给你热。做的肉菜那么多,你爷的丧事今天就办完了,咱现在不吃难道吃不完剩下的肉菜让狗吃去。” 三犟媳妇听大嫂在骂她,心里想,我又不是不让狗旦吃肉,只是想案上摆的那些碗子都是厨师做好今日上席用的,那一碗一碗都是有数儿的,也不是不让你狗旦吃,我说的也是一句好话,没想到大嫂麻迷不分出口就伤人,因此气就不打一处来。说:“这案板上的碗子不是喂狗的,人吃了剩下的口柄子才喂狗呢!要喂狗也行,等天亮把他爷的大丧送到墓地,把亲戚朋友待完了要喂狗你再喂去!” 大闷媳妇一听三犟媳妇在骂她,不愿意了,抢上来问:“你骂谁是狗!” 三犟媳妇说:“我骂你是狗,胡吃胡喝的狗,不讲道理的狗,见人就胡踢乱咬的狗。” 大闷媳妇看桂花骂她就动了气,顺手把放在案板上的菜刀一把提在手里,抡了过来,“你是狗,你大你娘是狗,你的两个妮子也是狗!” 三犟媳妇一看大闷媳妇提了刀,顺手操起一个擀面杖,两个人刀兵相加,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干了起来。狗旦没吃成肉,看娘和三婶在厨房里打了起来,“哇”地一声哭了。二精媳妇猴精怕两人打出事来,又怕拉架挨了误伤,赶忙跑出厨房吆喝叫人。 大家急忙跑过来解劝,大闷进去夺过了媳妇水花手中的切菜刀,三犟夺下了媳妇桂花手中的擀面杖,众人上前把两个人拉开。三叔背着手儿十分威严地走了进来,歪着头朝着水花和桂花训斥地就:“打架也不看个时候选个地方,不分眉眼,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出殡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还打架?太不象话!还看着干啥?还不赶快去做饭去!” 两个媳妇虽然怒气冲天,气不可遏。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违抗,挨了三叔一顿训斥,只得忍气吞声乖乖的切菜做饭去了。 (十二) 老张头大丧出殡的时间定在这天清晨的卯时,卯时在冬至前后就是太阳冒花花的时间,也就是东方发亮晨曦初放的时节。因此,六点多参加出殡的邻居街坊,亲戚朋友也都早早的来了,院里的大口锅里已熬好了一大锅肉菜,另一口锅里馏的是热馍,溜馍的蒸笼码的有一人多高。那情形还真有点五八年食堂化农村吃大锅饭的味道。不管什么人这时只要进了院子,也不用人招呼你也不必客气,锅旁方桌的大菜筐里早有洗好的碗筷,你自觉的拿了碗筷,去菜锅里舀上一碗热菜,再顺手从开着口的笼屉里抓上两个热馍,院子里有吃饭的桌凳你放在桌子上吃还是蹴在地上吃这你就随便了。待人们陆续吃完了饭,启灵的时间也就到了。 老张头的丧架子已经挽好,形状是轿形的。顶上四角飞檐其中是一个葫芦形尖顶,四面白花素裹,周围拉花素条点缀,两面各是“浩气长存、永垂不朽”的挽词。虽是白事,丧架子倒也装饰的素洁高贵典雅美丽。卯时将至,由几个高大壮实的小伙子已把丧架子抬到了三犟院子的大门外边等候。 大闷媳妇二精媳妇三犟媳妇已分别按风俗给她们的儿子女子披上了红,随后大闷媳妇在大闷大的灵前烧了纸,然后提着个哭丧棒哼哼唧唧的哭着出了门,到老张头的墓地里扫墓去了。 院子里的吹手唢呐在不停的吹,阴阳先生候半仙在灵棚里为超度老张头亡灵诵经,老张头的儿子女子们则十分虔诚恭敬的最后一次跪在老张头的热丧前给老张头烧纸。女子媳妇们此时也放起了嚎啕的哭声,棺材两头已站好了十几个壮实的小伙子等待起灵。 三叔望望东方天际,又下意识的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高声喊了一声“起灵!” 伺候在棺材周围的十几个小伙子七手八脚用手抬起了老张头的灵柩,有人踢倒了升棺时用来支棺木的高脚凳子。灵棚里的孝男孝女提着哭丧棒哭着有序地让在一侧,然后尾随在灵柩的后面出了大门。灵柩被放进了丧架子里,两班吹手围在丧架子的两侧嘟嘟喇喇,呜呜哇哇的吹着哀乐,哭声喊声撕裂心肺的哭叫声感天震耳。丧架子周围悲哀的人群白花花一片。大闷提着哭丧棒顶着纸盆站在孝子队伍的最前面,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二精、三犟弯着腰勾着头张大嘴巴没命的吼,翠芬翠芳哭得更为伤心凄惨,她们一边哭着一边叫着,好象要把自己已经死去七天的老父亲重新从阴曹地府里唤了回来。 孝子队伍后面是二十四面铭旌,那情形就象总统仪仗队中的旗帜随风招展,旗幡猎猎,哀婉滚滚,挑着铭旌的队伍已经有序的在孝子队伍后面排列。铭旌后面依次排列的是纸人纸马,花圈金银斗等。因此,挑着纸人纸马、花圈、金银斗、电视机、小汽车的人也随在后面,再后面就是扛着铁锨送葬的人群。 也就是这个时候,街巷人家的家门口都已经燃起了趋邪辟鬼的烟火,家家门口升起了轻轻袅袅的轻烟。 三叔是今天丧葬队伍的总指挥,他前后跑着照应着,看大家都准备好了没有?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已经排列整齐,他向站在丧架子周围的小伙子们下令“起驾!” 灵柩终于被抬了起来,他象巡按大人的八抬大轿一样由众多小伙子抬着缓缓起行。 送葬队伍形成一条长队,在吹手唢呐的前导下缓缓的串村而过,到了村口只听“叭!”的一声响,大闷把顶在头上的孝盆摔了个粉碎,然后送葬队伍踩着破碎了的瓦盆的残片,长蛇般的走上了大道。 上了大道有人不停地在大道上撒着纸钱。纸钱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丧葬队伍到了前山山头的山脚下,这时大闷媳妇提着哭丧棒,掖下夹着一个扫把怀中揣着一包热土迎面而来。到了丧架前,她把怀中揣的土向棺材上面撒了三把,然后又把扫墓的扫把从棺材顶上扔了过去。自己又从棺材下钻了过来,然后离开了丧葬队伍,第一个从前山山头回来。 送葬队伍缓缓的上了山坡,向墓地行进,抬着灵柩的小伙子到了上山处也不停地换人,唢呐吹手不停的在前吹奏,孝子们时不时的在放着哭声。 丧葬队伍终于爬上山坡到了墓地。 墓坑已经挖好,黑堂已用砖箍成了拱形,明堂也用砖齐刷刷的砌了上来,砌到了和地面一样的位置。老张头的灵柩被抬到了墓道边上,又从丧架子上放落了下来。明堂里放了滚扛,人们用绳索把灵柩慢慢的落到了坑底,又慢慢的推向了黑堂。 老张头的孝男孝女,侄女外甥,孙子孙女们,一到墓地就齐刷刷的跪倒在墓坑的前面,足有三四十人的样子,白花花的一大片。因这些男女都带着重孝,这时根本就分不清那个是那个。在老张头的灵柩下入墓炕的这段时间,他的儿孙们已在墓炕前点燃了腊烛,焚化了纸钱,个个泪水涟涟的在哭,人人感天动地在吼。三犟和翠芬翠芳看他大的棺木下到墓炕跌死拌活的往墓炕里扑,幸亏被人们解劝拉住。 铭旌、花圈、纸人纸马、金银斗、小汽车、电视机等随葬祭品,有的插在墓坑的两边,有的堆积待燃,要不了一会儿它就会同老张头的魂灵一起共上西天。 老张头的灵柩慢慢的被人推进了黑堂,候半仙跛着腿儿跳下了明炕掏出红布包中的罗盘校正了方位。这时有人把铭旌收了起来,叠在一起递给了站在明炕里的三叔,三叔接过去十分细心的把一面面铭旌折好,又小心翼翼的复盖在了老张头的棺木盖上。接着有人把一顶纸糊的官帽递给了三叔,三叔接过去放在了棺材左面黑堂口儿上留的一个小窑窝内;有人又把一套纸糊的凤冠霞帔递给了三叔,三叔接过去放在棺材右边黑堂右侧的小窑窝内;又放进了文房四宝等物。放这些东西的目的一来是说后辈儿孙要出大官,二来是说家门不出才子就要出才女,以上这些放好了,黑堂口放了两个纸人,一个童男,一个童女,据说这些都是死者的佣人和伺俸人。这一切都放好了,阴阳先生候半仙下令禁封堂口。 封堂口很需要一段时间,也是吹手和孝子们歇息的时间,按理说这段时间孝子们要停住啼哭,吹鼓唢呐手儿也要停住吹奏鼓乐。可谁知这天秦腔班子中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水伶可人,鹅蛋脸儿樱桃口,柳叶眉儿大眼睛,红处红来白处白。尤其是那双能迷人的大眼睛,动辄就象要勾走人的魂儿似的,惹的一帮子小伙子前两天就围着她的屁股转。有两个胆子大的看那边封黑堂这时候走了过来,逗那女子让那女子唱《柜中缘》。那女子扭扭捏捏说休息了不唱,那两个小伙子象苍蝇见了血似的围来转去非要那个女子唱,并说唱了给那女子给小费。那女子被纠缠不过说:“要唱你们找班主说去。”那俩个小伙子又去找班主,班主说:“你们这些人好不晓事,人家是白事,你却让我们的花旦给你们唱《柜中缘》,那能行么?”小伙子说:“不碍事,不碍事,这是老丧,老丧实际是喜丧,喜丧喜唱主家不怪,你们就唱吧!” 班主看那两个小伙子执意要唱,说:“要唱也行,先拿三十块钱就算你点的戏,拿了钱我就让我的花旦给你唱!” 那个小伙子好事,说:“拿就拿,说着真的从兜中掏出三十块钱给了班主。班主收了钱立即敲打了起来。弦索响处,那女子清清噪门清清亮亮的唱起了《柜中缘》。 徐翠莲来好羞惭 悔不该门处做针线 那相公进门有人见 难免背后说闲言, 又说长来又道短, 羞得我往那里钻…… 那女子长得水伶,戏也唱得好,吐字清楚,噪音清亮,一落音就受到小伙子的瓜叽捧场。这帮豫剧团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伸着脖子朝这边看。豫剧团里有个吹笙的,是个女娃,也十八九岁,披肩发,漂亮美丽,笙吹得好,有几个小伙子前几天就叮着人家看,一听那边唱了《柜中缘》,这时也围了过来,说:“大姐你的笙吹得挺好,能不能给咱来段‘哥哥岸上走妹妹坐船头怎么样?”。 那女子说:“您想听了也中,找俺班主说去。” 小伙子知道那女子要钱,从兜中掏出一张五十元面额的人民币给了班主,说:“咱今儿个玩个高兴听个痛快,让那个吹笙的大姐用笙给咱奏一曲‘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怎么样?’” 班主问:“这合适么?” 小伙子嘻笑着说:“这有啥不合适的?你听那边把《柜中缘》都唱了,你们奏曲‘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有啥不可以呢?” 班主接过钱笑笑:“也中!”又向那女子说:“凤玲,你就给他们奏个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吧。” 那妞嫣然一笑,用笙吹奏了起来,小伙子们则围着那姑娘,众星捧月般的听着戏笑着,逗着,耍闹着。 这边戏笑着点戏听流行歌曲,那边在封着堂口。半个小时后黑堂终于封住了,候半仙蹲在明坑的边儿上念了一阵经,念完了对着黑堂说: 老兄你先走 随后我也来, 是人走这路, 谁也避不开, 阴阳天数定, 生死有安排, 此去阳泉路, 下世免消灾, 请君静安卧, 热土将你埋, 埋!埋!埋! 一帮子拿着铁铣的小伙子,站在明炕的四周听候半仙念经,候半仙念完经下了动土令,他们还以为候半仙说的是箴言篾语,站在那里没动。候半仙看他下令了那些小伙子还没动,就催促地说:“动土令都下了,你们这帮小伙子怎么还不动土呢?” 小伙子们这才明白过来是先生下令让他们往墓坑内填土,人人拿起铁铣,个个精神抖擞。一阵灰土飞场,黄土纷纷扬扬飞向了墓坑。 两边的鼓乐唢呐十分认真的吹了起来,孝子贤孙们又哭倒了一大片。翠芬和翠芳哭的死去活来,三犟一个劲儿的往大的墓坑里扑,又一次让人给拉住了。 堆放在一旁的花圈、纸人纸马、小汽车、电视机、金银斗等被人用火点着焚烧了起来,燃烧中发出了哔哔剥剥爆竹一般的响声,冲天的烈焰把燃尽的纸灰抛向了天空,象黑色蝴蝶在送葬人群的头顶盘旋翻飞,然后又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落在了前山山头的枯草和酸刺上,斑斑点点如黑色星雨,和老张头的尸骨一起,永久的留在了前山山头的荒坡上。老张头的墓坑在飞扬的灰土中平复,尔后前山山头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坟包。 老张头去了,为他的五个儿女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张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无怨无悔的躺在前山山头儿女们为他界定的墓地里。随着埋葬他的唢呐声,哭喊声的渐渐消失,前山山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和沉寂。 老张头的三个儿子对老张头死后留下的那块墓堆特别的钟爱,尽七,百日,周年以及大小节日均去前山山头祭奠。百日那天还特地为老张头的坟头上立下了一块墓碑,那场面的宏大和礼仪的隆重也是空前和少见的。 老张头走了,他走得那么风光又那么轰轰烈烈,可是自从他走了之后,人们常见一孤苦伶仃的老妇去前山山头。她到了老张头的墓前,哭天抹泪的大哭一场,直到把她心中的酸楚和不幸倒尽才步履蹒跚的从前山山头回来,走进三犟新房后面的一间小茅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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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传统的美德在有些地方有 |
游客 |
<2006-9-29 13:2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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