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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诉
作者:芷 花  作于:2005-6-11 9:03: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五年前萍儿还是个没有走出过大山的孩子,那会儿满心满意里全是走出深山的期盼。萍清楚要走出山的桎梏,只有好好读书。父亲去世的早,家里靠母亲独自撑着,没有人能帮得了自己。父亲在大山里劳做了一辈子,临了连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穿着唯一过年时才肯穿的稍新一点的衣服被孤零零地葬在了一处荒坡下,萍儿每到坟前,就好象看到了父亲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射出的期待:女儿,乖,念好书,出山吧。
   那天温习好功课后,萍儿端起待洗的衣服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溪边走去,太阳正要落山,在两座山峰间显露出硕大无比的火球样的光灿,将西天染的通体绰红。山雀叽叽喳喳从头顶掠过飞向远方,又盘旋着回转来追逐欢唱。这些欢乐的精灵多么无忧无虑呀,萍的目光追随着鸟儿们飞翔的身姿,眼睛就有些潮湿了。萍儿来到溪边放下衣盆,随手摘了根青草噙在嘴里,披着落霞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想起心事来。怎样能说服母亲退掉明娃那门亲事呢?如果退不掉,就只有被拴在这山洼洼里,过着祖辈相袭的死水一般的生活。
   木讷的明娃在萍儿心头无法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迹。萍儿喜欢读书人,喜欢有着浓浓书卷气的城里人。曾经来山乡采风的画家几乎令她着迷。那几天傍晚时分,萍儿总是三口两口地扒完饭,奔向画家每晚必来的小山坡上听他拉琴。月光下画家的身影如玉树临风,旁若无人地陶醉在悠扬婉转的琴韵里,萍儿不懂音乐,却觉得那琴声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深山樊笼朝着个陌生的天地缓缓漫步,萍儿就兀自沉醉在无边的暇想之中。怯生生地地问过,萍儿得知了那能演奏出变幻轻曼、美妙动听音乐的乐器叫做小提琴。
   萍儿搓着衣服,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了月夜的琴声,水边的山姑娘似是走入了那位画家描述的城市生活。在萍儿看来城市就象天堂的梦想,萍儿向往着能在那里生活,享受听不尽的美妙音乐,平坦宽敞的道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霓虹闪烁的浓情夜景。萍儿拧着衣服时朝水中的倒影望了望,水中的她滑幼的皮肤映着玉一样的润泽,乌黑的长发有几缕飘散在肩头,随着风轻抚着她清秀的脸庞。萍儿的眼睛不很大,却很耐看,细细长长的眉下,那双凤眼总是闪着梦一样的迷茫神情。村里人都说纤巧玲珑的萍儿有着城里人的相貌,粗布破衣地生在了农村,是投错了胎。同样的落日照耀着天地,为什么山里人和城市人的一生会完全不同?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墟里已是炊烟袅袅,缕缕烟岚在轻风中飘飘忽忽地扭歪了身子,在一路飞升中渐渐地消散。夕阳收回了残留的火红,逐渐地变幻着深紫,天色便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远远地看到明娃迎来,萍儿低下头加快了脚步,燃烧的激情也如消逝的落日,渐渐地平息。
   家里正在起房子,理所当然地用了明娃的钱,萍儿的心里沉甸甸的。明娃是家里给定的亲,虽然萍儿只有十五岁。萍儿极力地反抗就么早就给她定亲,可家里都是女人,一些要男人出力的活计,总是明娃来帮忙的。这次盖房,也亏得有明娃和他父亲前后照应,萍不知道除了嫁给他,如何才能还清欠下他的钱和情。看着萍儿只低头走路,明娃也讪讪地无话可说,接过衣盆两人就默默地走着,眼看到家了,萍儿冷冷地说:"晚上别来了,我要念书的。""嗯,别太晚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明娃答应着转身回去了。
   凭着天资的聪颖和终日的苦读,萍儿在一年后终于考取了卫生学校,走出了大山。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萍儿激动地哭了。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走进城市,走向她想往的生活。卫生学校提供食宿,还有不多的零用钱,对贫苦惯了的萍儿,那数目已经足够了。可以象鸟儿一样自由地翱翔了吗?欠明娃的一切如一根扯不清的线,冷漠地拽着她的翅膀。
   走惯了山路的脚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踩着城市的柏油路面,萍儿原本就亭亭玉立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了。阳光穿过水泥丛林缝隙钻洒落在街道上,映着洒水车刚刚冲过的路面,清爽洁净。看看脚下新买的皮鞋油光锃亮、纤尘不染,听听在马赛克铺就的人行道上敲击出很好听的嗒嗒声,萍儿有些陶醉了,心里感受着阵阵喜悦的冲击。这就是城市,这就是文明。现在我是它的一份子了!萍儿兴奋地继续在街上溜着,眼睛滴溜溜地前看后看,不够用了似的。遍布街头的广告灯箱让萍儿看了很是新鲜,与豪华气派的楼宇共同展示着城市的繁荣。汽车偶然的鸣笛,自行车阵阵的响铃都象是悦耳的音乐一般。
   慢慢地踱到一个很有气派的商场了,橱窗里琳琅满目地摆设让人眼花缭乱。这时一把悬挂在紫红色丝幔前泛着琥珀光彩的小提琴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的脑海里冒出了那个画家山中纵琴的身影,耳边便好象又响了小提琴如泣如诉的音律。我要学拉琴!无论如何我都要学拉琴!正痴痴地看着,想着,突然看到了明亮的玻璃橱窗镜子一样地反射出一个土气的身影,眼睛焕发着贪婪的亮光。那是自己,与城市豪华极不相衬的外来人。一个口袋几乎没有分文的乡下女孩,在白日里做着学琴的梦。萍儿看着自己寒碜的衣着,想起同学鄙痍的透视,欢快溜去了大半。
   学习生活乏善可陈,萍儿咬着牙刻苦地吸取着书本上的知识,毕业时以优异的成绩被分配到全市最大的一所医院,令那些打心眼里瞧不起乡下人的同学们刮目相看。三年的时光令萍儿褪却了土腥味,出落的愈发水灵了,单是她苹果似的水色,就令苍白的城市女生羡慕不已。
   三年内唯一不平静的事,是明娃的那次探视。明娃坐了一夜火车风尘仆仆的走进萍儿的寝室,正是傍晚时分。原本正或坐或卧的女孩子吃了一惊。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嘎然而止。同学们惊异又充满蔑视的目光,锥子一样刺痛了萍儿的自尊心。
   “你来干嘛?进女生宿舍也不知道敲门!”看着萍儿的满目寒光明娃楞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那声喝斥熄灭了原本要给萍儿一个惊喜的激动情绪。同学们避开了,宿舍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下次进女孩子的房间要先敲敲门,知道吗?”明娃的一脸落漠和疲惫让萍儿知道自己有些过份了,转身倒了杯水递给明娃,指了指自己的铺位让明娃坐下。
   明娃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净光,然后小心地掸掸身上的土,拉过一只板凳坐下,怯怯地说:“知道了,我坐这好了,别弄皱了你的床单。”
   沉默如一片云海横在两人中间,过了好一会,明娃想起了什么,从脏兮兮的背包里取出个小包打开了托在手上:“你吃吧,我剥好了的。”是一颗颗黄灿灿的山栗子。“你在路上剥的?这不卫生。”萍儿望着明娃黑躣躣的手,没有动。“噢,那算了。你在这里还过的惯吧?家里都惦着你。”“我好着呢,以后你还是别来了,同学们会笑话我呢。城里人没有这么小就定亲的。她们都是长大了自由恋爱。”
   看着萍儿有些愁苦和无奈的表情,明娃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明娃原打算在城里找个需要泥瓦匠的地方打工,这样就可以常见到萍儿了,也好对她的生活有些照应。看来萍儿根本不需要他,他只会搅扰了她的平静生活,从萍儿忧伤的眼神中,他渐渐地明白,萍儿急于摆脱和他的亲事,以他贫瘠的手,难以抓牢萍儿那颗跳跃的心。
   明娃站起来,默默地给自己又倒了杯水喝下,抑制着心头冲上来的伤感,努力地笑了笑:“只要你生活的好就行,我得亲眼看看你,你好着,我就放心了。”说完抓起背包向外走去。
   “别走!”萍儿急切地叫了一声,明娃站住了。转过身,心里象燃起了希望的火星,满怀期待地望着萍儿。“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晚点再走。吃了饭,我带你在城里逛逛。今天的晚自习我就不上了。”
   明娃眼里的亮光簌然而熄,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用了,我还急着回去,家里还有很多事呢。”说完扭头就走。天已经擦黑了,依着走廊的栏杆目送着明娃远去的身影,萍儿的心里很不好过。可是,如果此时心软了,就要和一个农民相伴终生,把她带回曾经憎恶的生活,远离她梦想,她绝对不能接受。随后的几天,路灯下明娃被拉长了的孤寂的影子,总在眼前徘徊晃动,好象在谴责着她的良心,让她好一阵的难过。
   萍儿终于报名上了音乐夜校,小提琴是个品质很差的二手琴,那是用她上学期间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一点钱加上工作半年的薪水买来的,根根琴弦都凝结着她的心血和青春的热望。
   萍儿不懈地练琴,在班上很快脱颖而出。没多久就摆脱了吱吱嘎嘎鸭叫一般的难堪,能拉出点流水似的旋律来了。带课的老师不由地对她另眼看待。钢琴教师姓许,是专业的琴师,高高的个头,瘦瘦的身材,穿着讲究,头发总是梳得纹丝不乱,显得很是干净斯文。每当许老师走到萍儿近前,一双白晰修长的手指把着萍儿的手修正她的练习时,拘谨的萍儿就会查觉心慌乱而激烈地跳动,许老师对萍儿极有耐心,态度温和得令萍儿感动。一次课后,许老师留下了萍儿,望着这个勤奋好学的女孩子,用惋惜的口吻说道:"白萍,我知道你是个用功的学生,可你的琴实在是太差了,这样练下去,会影响你的进步,你是不是换把好点的琴?"萍涨红了脸,不敢正视许的目光,低下头没有回话。许老师明白了萍儿是为经济上的贫困为难,连忙说:"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借给你。先买琴吧。"萍儿赶紧摆摆手说:"不用了老师,我会有办法的。"
   走出课堂,萍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季晴朗的夜空中繁星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槐花蜜一样的甜香。萍儿仰着头,久久地凝望着星空,看星儿一眨一眨地泛着眼睛,本来星儿清清地,纯纯地的眼神却被她看出了些嘲讽的意思了。是呀,就凭着一把破琴,怎么能够追逐着梦想,步入音乐的圣堂?也许可以接受有刚的一片情谊?萍儿陷入了迷惘之中。
   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萍儿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有刚来接她了。
   和有刚的相识是在医院里,那时他是她的病人。每当走进病区,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目光。有刚并不是萍儿喜欢的那类男性,萍儿喜欢细细长长的瘦削男人,有刚却长的虎背熊腰,一付很威武的样子。可有刚的热情又令她难以回绝。上夜班的时候,有刚常常带着一些好吃的食品陪伴在侧,钢琴课后,又象影子一样飘出来送萍儿回宿舍。毕竟有刚是真正的城市人,萍儿内心颇有些自卑。于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平平淡淡地持续着,没有炽热的燃烧,也没有太多的矛盾。
   已经有段日子没见有刚了,他只是打了电话说最近有事,就没有再出现。“萍儿!”,听到有刚的声音有些嘶哑,萍儿回转身面向有刚,当他看到有刚的脸庞时不由地吃了一惊。只是10来天不见,健壮的有刚明显地消瘦了,布满血丝的两只大眼睛看起来象突出来一样。而有刚的脸上却分明带着笑,而且笑的很灿烂、很满足。“你出什么事了吗?”萍儿困惑地问。
   “你看我象出事了吗?哈哈。好姑娘,看看这是什么吧!”说着有刚从身后转出个箱子很正式递上。
   那是个提琴箱,萍儿惊喜不已。萍儿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会如此地打动她。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崭新的提琴在星光下泛着动人的琥珀油光。萍儿动心地在琴上吻了一下,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了。这样的礼物让她觉得难以拒绝。一把好琴,是通向梦想的阶梯。而这礼物又是如此的沉重,萍儿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明娃狐寂的身影。
   “是送给我的?”“当然是送给你的,这还要问吗?你学成了拉给我听呀,让我也感受一下音乐的魅力。”有刚近日一直日夜疯狂地加班,加班费和着平时的积蓄终于够买琴了,他这会并没有想要萍儿报答什么,只想看到萍儿接受琴时的满面欣喜。当然他也明白,要想捕获萍儿的心,送一把她心爱的提琴是一个捷径。
   拥着琴,萍儿的目光就有些深情款款了,谢字刚出口,有刚就迈到近前,用一个热吻赌住了后面的话。萍儿有些眩晕,身体先是不停地颤抖随后绵软的没了一丝力气。这是萍儿的初吻,没想到来的如此突兀而瘁不及防。有刚有力的手紧紧地抱着她,不许她倒下去,然后轻轻地吻过她柔润的嘴唇,纤巧的鼻尖,抖动着的眼皮,最后回到唇边,深而有力地吻下去。萍儿有了回应,渐渐地迎合着,这吻深长、甜蜜。两颗心也似在瞬间胶合到了一处。
   日子在琴弓与琴弦的摩裟中流水般地泻着,萍儿察觉出自己的内心越来越孤寂。忧郁的音符组成的伤感曲调常常令有刚不堪折磨而不耐烦地早早离去。与有刚难有心灵深处的默契,令她很苦恼。许老师的默默走近也让她慌乱不堪。许老师对她的额外关照已引起同学们的注目和不满,锥子一样的目光常令萍儿感觉不安。
   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样的山里女孩子?真是痴心妄想呢。宿舍里人声吵杂,倒班回来的护士们说着病区里的重病人的状况使她有些心烦。
   拿了琴,刚准备走向通常练琴的露台,迎面看到许老师满面春风地走来:“萍儿,有个好消息!我顺路来通知你。我安排了一次演出,选中的10个人中有你。你好好准备一下,这可是你第一次登台呀。”“演出?这、这我可不行。”“我说你行你就行,演出服我已经借好了,你只要把那支天鹅湖的练习曲反复再练练就可以了,不是正式的演出,只是结业的汇报。下一期要换别的老师了。”“噢?您?”心中突然泛起很强烈的不舍之情,萍儿才发现学琴的日子里对许老师是多么的依恋。课堂上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就似有什么在撞击着她敏感而纤细的心。也许面见许老师的快乐已超出学琴本身的意义了。年青画家月下抚琴的身影似早已和许老师修长的身姿溶为了一体。她习惯了生活中有他。以至于在和有刚散步时多次幻想着身边是他文弱飘逸的身形。每到这时,便感到对有刚深深的愧疚,却又不能竭此这种幻想的出现。
   萍儿转回宿舍放下琴,随许老师向院外走去。晚风拂起萍儿颈间白色的轻纱,飘舞着缠向许老师的肩头,他微笑着拂下轻纱刚想替萍儿重新结好,却看到萍儿的眼中汪满了泪水。“萍儿?”“老师!我舍不得你走,你不可以留下继续教我们吗?”“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还在这座城市里呀。”许老师耸了耸肩继续说:“我们团最近的演出任务很多,我无法保证按时授课,不能误了大家呀。”萍儿没有作声,泪水却从脸上滚落。
   昏暗的灯光下萍儿的眼睛闪闪发亮,脸颊上的泪迹反着光,许老师暗暗地有些感动。多少次按捺于的心的激情开始春潮般地翻涌,他爱萍儿,这个充满灵性的女孩子,这个坚强刻苦的学生。他搬正萍儿的双肩,使她面向自己,抬起晶亮的眼睛注视着萍儿动情地说:“萍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单独给你上小课,我会尽可能的帮你,我渴望能了解你。我......”他猛然想起每堂课后,伴随在萍儿身边的男孩儿,后面的话忙咽了回去。“老师!我......”萍儿泪眼婆娑的样子和浸着忧伤的表情,令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不由心痛地低下头去,用头抵着萍儿的额拥着她,轻轻地说:“萍儿,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的。那把琴是他送你的?你不爱他对吗?”萍儿抽动着双肩,手捂着脸抽泣着没有回答。
   刚才的漫天星光这会躲在了云层深处,月亮昏暗了光芒,窥视着周边飞渡的乱云。一个迷茫的夜。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安寝,碾转反侧,想着一样的心思,做着不同的梦。
   汇报演出那晚,零零星星地下起了小雨,密集的乌云布满了天空。萍儿走在半路上就开始懊悔没有带伞。回去取是来不及了,只好奔跑着向演出地点前进。进了表演厅才发现头发已经湿透了。许老师取出一块干毛巾忙不迭地为她擦拭着滴落的水迹,又吩咐化装师帮萍儿吹头化妆。待一切准备就绪,许老师的眼前不由地一亮。只见身着灰粉色长裙的萍儿娉娉亭亭的身姿玲珑有致,双目晶亮又脉脉含羞。由于紧张的缘故而双颊扉红,玫瑰色的红唇更是娇妍欲滴。“萍儿,放松点,只当是平时的练习,你会成功的,相信我!”许老师走近萍儿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地嘱咐道。萍儿微微地笑了笑,长出了一口气,渲泄着心中的不安,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要轮到她登台了,萍儿的心打鼓似的怦怦乱跳。是啊,一个农家的孩子,在走近城市不几年的光景将聚焦在众目睽睽之下,奏响她人生的第一支琴曲,其深意旁人是绝难体会的。那一串串流泻的音符,不仅仅是构筑乐曲的悠扬韵律,那是梦想之花绽放的美丽花瓣,那饱含苦涩的咀嚼将永远在心底流香。许老师的手落在了萍儿的肩头,用力地按了按:“你能行,相信我,相信你自己!”萍儿抬起头看了看许老师鼓励的眼神,努力抑制着心里的慌乱,镇定自若地走上舞台。
   五彩的灯光映照着萍儿,她的表情看起来神圣端庄,配着长可及地的粉色长裙,犹如涓涓荷质清丽可人,又似仙女出浴洁净出尘。随着轻搭琴弓,韧揉琴弦,一支如水如梦如飘渺仙音一般的乐曲便袅袅萦绕于音乐厅的上空,仿佛有蹁跹的天鹅时而舒展着轻盈的翅膀在夏季湛蓝的天空中翱翔、盘旋,时而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湖边戏水、徜徉。大地上鸟语花香,阳光灿烂;田野上碧草如茵,五谷飞香。世界充满祥和纯净。音乐如淙淙溪水欢跳着奔流,每个人的情思都似被升华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乐曲终于在梦幻般的袅袅余音中收起了最后一个音符,片刻的静场后,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萍儿哭了,在没有走回后台时就泪流满面。这是激动的泪水,是饱含喜悦的泪水,是对许老师无私地栽培的感激的泪水。刚刚擦干眼泪,就见许老师大步流星地走来,不容分说,抱起萍儿欢快地抡起了圈子,开心的笑声在后台的化装室回荡着,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外面的雨此时却下的紧了,跌落的水柱溅在水汪里,砸起一个个大水泡,沸水一般。萍儿站在音乐厅前的台阶上望望远处,没有看到有刚的身影,就准备将琴暂且存放在许老师处冒雨回家。“萍儿,雨小些再走,我的宿舍就在旁边,先去歇会,如果雨还不停的话,我打车送你回去。”“萍儿看了看如泼的骤雨,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这会的雨也实在是太大了。”许老师撑开一把伞,两人紧拥着走下台阶,溶入了风雨。
   “萍儿!”没走几步,炸雷一样的喊声响起,听得出是有刚的声音,俩人连忙回过头,的确是有刚。看来有刚是强抑着心头窜上的怒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部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喷火一般。
   “你要到哪去?”
    “我......”
   “我带她到我的宿舍去避雨,不可以吗?”
   “你算老几?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有刚抢上一步,粗暴地一把拽过萍儿,瞬间裸露于风雨中的萍儿便全身透湿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懂得怜香惜玉吗?”许老师冲过来将伞举在萍儿头顶,生气地回复有刚。
   “要你管,萍儿是我的人,你滚远点!”有刚猛地推开许老师拉起萍儿转身欲走。许老师纤弱的身躯被有刚奋力的一推,踉怆着倒退了几步,几乎跌坐在雨水。
   “有刚!你礼貌点!”萍儿恼怒地扶持着许老师,面向有刚愤愤地喊着。
   “你、你居然向着他?”
   “我们走!别理他。”萍儿挽起许老师的手臂,没有再回头看有刚一眼,坚决地转身走去。
   “嘭!”“啊!”冷不防有刚冲上来一把揪住许老师的衣襟,挥手就是一拳,许老师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搧在有刚的脸上,有刚愣住了,惊颚地看看萍儿,难以确定那是萍儿的动作。
   “是我打的,从此咱们一刀两断,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的。你走吧!”
   “好!算你狠!没这么便宜的就算完了,我可不是明娃,你等着!”有刚咬着牙,恨恨地说了一句,满怀羞愤地扭头跑了。
   有刚的退出成全了萍儿和许老师的交往,两人的情感迅速地升温,很快便如胶似漆难以分开了。萍儿的心变得柔柔的,生活不再干涩枯燥,情意绵绵的日子有如琴弦下悄悄流淌的一支欢快的歌,每一个音符都添加着快乐的法码。没有琴声的寂寥已经随着走出了深山如摆脱了的千种惆怅,但愿永远不再袭来。笑脸盈盈的萍儿变得更加柔美迷人,甚至行走在病区的长廊上,脚步也变得踩着弹簧一样的轻盈。
   可是每当想起有刚拂袖而去时的盛怒,喜悦便黯然很多,仿佛是青天朗日下渗进了冲也冲不破的迷雾,而幸福闪耀着诱人的光芒在不远的地方招手呼唤,脚步却蹒跚着印出倾斜的影子难以直奔。这样的感觉难免忧扰着萍儿的心情。萍儿极为反对世人把为爱彷徨的女人称做是水性扬花,人生短促,追溯一份真爱、寻觅一种从心灵出发抵达另一个心灵的默契才是一生的理想所系。“离开有刚,我没有做错。”
   在萍儿生日的那晚,她更坚定了与许相守一生的信念。那晚清滢的月光温柔如水地浸撒在露台上,刚刚饮了些红酒的萍儿带着慵懒的微醺斜倚在露台的阑干上,听着许深情地拨弦轻唱那支俄罗斯名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悠扬的音乐、迷人的夜色,把萍儿带入了一个亦幻亦真的浪漫境界,那里繁花似锦,空气清新,宁静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只有月下的情侣在携手漫步。一条路曲曲弯弯地掩映在婆娑的树影里向远方伸展,沿着那条路,将走向幸福。
   萍儿正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暇想中,许放下琴走过来,温柔地拥抱了萍儿:“祝福你!好姑娘。我要做的就是把忧伤永远从你的眼角抹去。”许有些夸张地萍儿的眼角处抹了一下,随后吻了吻萍儿光洁的前额,默默地抱着她没有再说话。但只是刚才那一句轻轻地呢喃,如秋波里漾出的涟漪般轻触着萍儿轻柔得近乎要溶化了一般的心岸,泪水在倾刻间夺眶而出。“你不可以太宠我,尽管你的关怀让我变得甜蜜而矜贵。”萍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把自己的身体更紧更深地埋在许温暖的怀里,感受着这份两情相悦的美丽。
   佳期终于临近了,萍儿的心有些忐忑不安。有刚反常的平静总让她感觉到如暴风雨前莫可名状的沉闷。毕竟有刚是无辜的,可如果不伤害他的情感,对三个人来说都是一场人生的悲剧。萍儿觉得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就象三棵相邻的树木,她的枝叶在地面上和有刚相依,而她的根须却在深入地下和许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如果不离开有刚,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
   几次试着和有刚通话,听出是她的声音后有刚总是果断地挂断毫不理会。想着有刚临别时的怒吼,萍儿总难以释怀。有刚是个鲁莽的汉子,这样轻易咽下被许横刀夺爱这口气,显然出人意料。
   这天萍儿采购归来,到病区洗澡时意外地接到了有刚的电话。
   “今天在街上看到你了,看起来你很好。”
   “是呀,有刚你好吗?”
   “我还好,只是很想见你一面,可以吗?”萍儿犹豫着没有回答。
   “我想最后见你一面,看在我们曾经相爱的份上,可以吗?”电话中有刚迫切地追问着。
   “嗯,好吧。我也想见见你,顺便把买琴的钱还给你。”
   “不要提钱!我们就在老地方见吧,说好了啊,不见不散!”
   “好吧,我会准时到达的。”
   时节已是初冬,马路上行人稀少,寒风吹着树枝上的残叶哗哗作响,匆匆吃过晚饭的萍儿踩着枯黄的落叶,伫立在护城河边的小松林里等待着有刚的到达。天色很暗了,终于看到有刚从远处向她这边走来。萍儿微笑着迎上前去,不论怎样,她期待着能和有刚友好地分手,并送上她一份衷心的祝福。这样,她与许的相处就会坦然很多。
   有刚身穿一件皮衣,颈间还从未有过地系了一条羊毛围巾,看着萍儿笑咪咪的神情,冲过来就想拥抱她。对萍儿的渴望似乎从来就没有在他刚阳的身体中消失过,这会看到萍儿亭亭玉立的身体,有刚的心就呼地一下有着空落落的感觉,他迫切地想把她拥在怀里,填充那一份虚空。萍儿连忙闪过一边,回避了有刚的亲昵,他的眼神一下子阴郁起来,现出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长时间未见了,陌生的感觉河一般横在两人中间。一时谁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萍儿的手斜插在棉褛的口袋里捏捻着绵软的布料,手心里都出了汗。有刚踢着地上的碎石,显得有些焦燥。浓浓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萍儿注意到昏暗的路灯下有刚的眼睛红红的。不由地有些愧疚。一丝不安从心头掠过,她打算赶快结束会面,尽早离去。
   "他对你好吗?"有刚和萍儿拉开了一段距离,萍儿的躲避使有刚有些恼怒。压抑着内心深处的羞愤,他很绅士地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转向萍儿,很不自然地笑笑。
   "很好,谢谢你有刚。"
   "我知道我问也是白问,我只想确定一下,我是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有刚有些自嘲地笑笑,话出口时也带了些玩笑的口气。
   "有刚,我对不起你,可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结束了。和你在一起,我好象是燃尽了热力的煤炭,难有一丝热情。我不是说你不好,我们之间共同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请你原谅我这么说,我知道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有刚失望地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落叶在脚下发出很响的沙沙声,两人低着头默默地漫无目地在浓密的林子里走着,树影随风摇摆着,时有干枯的树枝爆裂的咔咔声和着风阴沉的呼啸在林中回旋,阴森森的如进入了无人的荒野。
   "有刚,我要回去了,晚上还要练琴。买琴的钱我带来了,再一次谢谢你送我的那把好琴。"
   萍儿欲掏钱时有刚猛地跨上前来,冲动地按住萍儿尚在口袋里的手,忧怨地说:"萍儿,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对自己说,这个女孩子就是你想要的。我有自知自明,以我的相貌,职业、我的文化来说都配不上你。你不嫌弃我,接受了我,你不知我有多么地高兴。为了给你买琴,我没日没夜地加班,手都打出了血泡,这些我都不在意。因为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完成她的心愿,再苦都是男人的甜蜜。可这把琴让你接近了你的梦,你却把你的心同时给了琴师,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试着不再想你,可你的影子总在我眼前闪现不肯消失,你的一颦一笑,你的举手投足,你斜着颈子拉琴的样子,天天都在折磨我,既始在梦里也紧紧地缠绕着我,我真的无法忘掉你!"
   "可我就要结婚了,有刚,你必须忘掉我,让我们都开始各自的新生活。我欠你的可能是永远都无法偿还了,只希望快点有一个女孩子爱上你,你的感情有了归宿,我才会心安。"
   "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有刚的手紧抓萍儿的肩,微微地有些颤抖:"回答我!这对我很重要。"
   萍儿沉吟了片段,迟疑着说:"我也说不清楚,也许的确没有过。"
   "那我算是什么?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刚摇晃着萍儿纤弱的肩,大口地喘着粗气,胸部急剧地起伏,象是一条被抛到了岸边的离水之鱼,痛苦的莫可名状。
   "好吧,就当我们不认识好了,从此你被埋葬在我心的坟墓里了,你将永远不见天日!"
   "你弄痛我了,我该走了,再见有刚!"萍儿挣脱有刚的手,急急地拉平被扯皱了的衣服,转身准备向树林外走。
   "嘘------------"一声呼啸从有刚的嘴里发出,响亮地在林子里回响。
   萍儿一楞,疑惑地扭过头看看有刚,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黑影箭一样对着她冲来,"你------"未及躲避,骑车人一扬手,一股灼烫的液体泼在了萍儿的脸上,浓浓的酸味使萍儿意识到她被残忍地毁了容。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沉静的夜空,面部的烧灼痛彻肺腑。萍儿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脸,向着不远处的医院飞奔。泪水从指缝里流出,顺着手指往下滴落,风儿呼呼地在身边掠过,象一支沉痛的哀歌,如泣如诉。
   睡在病床上的萍儿,心如枯槁,昨晚闻声赶来的徐表现出的懦弱和绝情,在她本已创伤累累的心头上又增添了最致命的一击。走进病房的徐脸色苍白,掀起覆盖在萍儿脸上的薄纱只匆匆地一瞥,就颤声地“天哪!”惊呼了一声,腿脚瘫软跌坐在地上。听得是徐的声音,萍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伸出缠了绷带的手,期待着他能握住它传递他的同情和慰藉。徐的身子向后一缩,胆怯地回避了,仿佛碰到那只手就会沾染上无尽的霉气:“萍儿,好好养伤,我还有事,以后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一声。”明娃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搭在床边的凳子上,默默地给萍儿洗脚。在这沉默的间隙,徐擦着额前泌出的汗水,一声不吭地转身溜了。
   萍儿只是无声饮泣,她甚至无法谴责徐的薄情。是啊,纵使曾经真的爱过,一个如他那么英俊文雅的男人凭什么要接纳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可是从前以为爱的深刻之致,丝丝入骨的情意又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它真的存在过吗?
   泡在泪水里的日子苦苦地挪着,分分秒秒都是生与死的抗争。萍儿反复搜寻着活下去的理由,眼前却没有一丝希望之光。脸上的灼痛尚能忍受,而心灵深处的疤痕阵阵的挛缩令她痛不欲生。烧伤病房里没有镜子,就是玻璃也是磨砂的,她无法看清自己今日的容颜。偷偷地收集起来的安眠药被明娃寻出拿走了,心里不禁对明娃产生了难解的恨意。除了死亡,毁容难道说不是最令人五内俱焚的催残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这么屈辱地活下去?
   好心的同事们怕她再寻短见,自动排班日夜地守护在她身旁,让她欲死不能。
   有刚当然没有逃脱应有的惩罚,在毁灭了他爱的萍儿同时,也毁灭了一个爱他的女人。凶手是有刚从前的女友,因为与萍儿的相识,有刚绝然地抛弃了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当听说是萍儿对有刚死缠烂打而使有刚不得已离开了她时,这个可悲的女孩子心甘情愿地加入了报复萍儿的阴谋。瞬间的快意付出的一生的惨痛,无期徒刑将伴她苦渡一生。
   在对有刚的判决中,萍儿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只要萍儿的视力被诊断在0.5以下,有刚将被判处死刑。萍儿没有理会好心的刑警们的暗示,按照早已稔熟在心的视力表指出了0.5处那个E的朝向。有什么意义呢?有刚的死能换回从前那个完好的萍儿吗?不能!遥遥无期的狱中磨难对他的惩治已是足够的了。毕竟是曾经相爱过的人,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再次执琴,是在两年后的一个落雪的夜晚。屋外朔风低回,屋内却是温暖如春。小屋正中的墙壁上端正地贴着红色的“喜”字,萍儿端着明娃冲泡的一杯热茶站在窗前,望向漫天飞旋的雪花飘扬出的一片清澄,心里略微有了些感动。拿起久置的提琴,拉起一曲琴诉,那跌宕的音符里浸尽了两年间的生死抗争,情感煎熬。琴韵悠长地环绕在小屋上空,丝丝如诉。
   两年中历经了数次的整容手术,已使她的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观,看起来不再触目惊心,狰狞可怖。仅是左侧眼角的瘢痕使眼睑有些外露,鼻翼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缺损。于是不论何时,萍儿都带着一付深色的墨镜,鼻翼处粘上一块创可贴。她的身材依然完美姣好,亭亭玉立。
   然而只有明娃能看到墨镜后面的眼睛流露的几多忧伤,数次的植皮的手术虽然拯救了萍儿的面容,却使她几乎体无完肤。胸前大腿处稚嫩的皮肤被用于面部植皮,落下了累累伤痕。明娃只是不声不响地照顾着萍儿,而他所有的关情,萍儿都一点一滴地收藏在心底,终于有一天,萍儿忍不住地发问:“明娃,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特别是我处于现在这样的境地,我不再是那个漂亮的萍儿了,我曾经抛弃了你,你根本没有照顾我的义务。我不需要同情!”“萍儿!别这么说呀。在山里的时候我就认定了你是我的女人,进了城,你要寻找更适合你的人,我再痛心疾首也不能拦着你。我一直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你,现在能让我帮你一把,也让我好过些,我并不求你爱我,只让我尽心照看你我就知足了。”
   即使是心头疯长着荆棘也会被会真爱铲除,即使是寒冰凝结在心湖,也会被真情捂化。面对明娃的一往情深,萍儿无法再无动于衷。扑通一下跪在明娃的面前,抱着他壮实的双腿,哭了。泪翳轻浮之际,明娃闪亮的目光,如希望的星芒,亮在萍儿的头顶,亮在萍儿的心上。
   雪依然在下,腹中的胎儿在琴声中不安地燥动,“能拉个欢快的曲子吗?”明娃一边铺着床,一边抬起头来微笑着问。“好吧。”萍儿努努下巴重新摆好姿势,欢乐的乐曲从琴弦下汩汩流出,明娃欣喜地发现,萍儿又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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