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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狮路88号
作者:荷葆国  作于:2005-6-11 9:03:00  访问: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还没走到天狮路,我就从空气里嗅到这条被我们《马铺时报》誉为新兴食街的浓烈气味。
   不知道是谁胆大妄为把第一摊大排档摆在天狮路上.这里"胆大妄为"倒不是说什么人无视城管、工商、卫生等部门的权威乱设摊点之类,而是说他竟然不顾这么一个事实:天狮路是马铺市的著名商业街,高楼林立,不是公司就是酒店。粗陋的大排档如何在豪华酒店的嘴边抢得一杯羹呢?可是说也奇怪,第一摊大排档生意很红火,于是没几天,许多摊点争相冒了出来,这一点很符合马铺人一窝蜂的性格,于是一到夜间整条天狮路便密密麻麻摆满了大排档,而那些大酒店仿佛被抢了风水似的,食客日渐稀少,终于有一天晚上,华狮大酒店的灯光没有亮起,人们这才知道它关门了,紧接着,海马酒店、帝都酒楼也关门歇业。最轰动的新闻是,天狮路上最雄伟的天狮大厦忽然有一天晚上不亮了,原来是天狮路上最大的企业天狮公司忽然有一天破产了。天狮大厦变成一只漆黑的巨兽呆立在黑暗中,而大厦前面的大排档灯光灿烂,液化气灶上不时腾起炒菜的火光……
   我走到天狮大厦前面的大排档,点了一盘炒米粉、一碟炒田螺,并要了两瓶啤酒。我在背光的角落找了位子坐定,准备好好享受一下这个悠闲的夜晚。可是我刚刚开了啤酒瓶,还没来得及倒酒,腰间的传呼机突然一阵抽搐,我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后面还加了两个火警电话119。如果是熟人呼的倒也罢了,偏偏是个陌生号码,这使我急欲知道到底是哪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鸟事。我看到前面几百米天狮路路口有一间店铺,灯光下挂着一块公用电话的铁牌子,便起身走了过去。
   拨通了电话,我问谁打传呼,电话里却说打传呼的人刚刚走了。我生气地撂下话筒,心想什么鸟人鸟事,再也不理你了!走回大排档,我猛吃一惊,只见有个人趴在我的桌子上,一手握着我的一瓶啤酒,而另一瓶啤酒横躺在桌上,汩汩向外流着,炒田螺散了一桌……我向老板惊叫来:"老板,你怎么搞的!让乞丐摸了进来!"老板转头一看,好象并不惊讶,只是骂骂咧咧地奔过去,猛地拍了那个趴在我桌上烂醉的家伙一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你怎么天天在我这儿捣乱?我捏死你就象捏死一只臭虫,你快给我滚蛋!"
   趴在我桌上的那颗脑袋被提了起来,我一下看到了它变形的五官.好象有沙子落进我的眼里,我使劲地眨了几下眼,没错,是他!我顿时惊呆了.谁能想得到,一个曾经在马铺市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现在变得这样象乞丐兼酒鬼似的面目委琐情状凄惨?
   我连忙走过去,拿住老板准备揍下去的拳头说:"算了……我认识他."
   "你怎么认识这种臭人?"老板愤愤地说,"这臭人天天不知在哪里喝得烂醉,就跑来我这里抢客人的酒喝,还常常吹他是天狮公司的老板施天助。我知道天狮是倒了,可是天狮的老板怎么会是这种臭人呢?真是笑话。"
   "不,他原来真是天狮公司的老板施天助."我认真地说.
   老板松开施天助,抬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天狮大厦,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疑惑,忽然他很高兴似地笑了:"你真是会说笑话。"
   这时,施天助打了个酒嗝,声音奇响,气味几乎臭了半条天狮路.他握起酒瓶插进嘴里.他把酒瓶放下来时,一瓶酒差不多喝完了.他的右眼粘了一团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沤烂的秽物,看起来象是瞎了一只眼,他就用左眼眯眯地看着我,声音嘶哑地说:"来,喝一杯,我买单。"
   我知道他不会认得我了.他眼光呆滞无神,在他眼里也许除了酒什么也认不得了.我从施天助身上嗅到一股浊臭,再也提不起食欲,就掏了一张五十元币让老板算帐.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算你钱?"老板接了我的钱,嘴里却很客气地说着.他忽然抬脚踢了施天助两脚,说:"都是你这臭人!明天再来我就踢死你!"
   老板给我打了五折,收了我十块钱.我懒得多说什么,就走到街上拦了一部人力三轮车,叫车夫跟我一起把施天助抬到车上.
   施天助象尸体一样被我们抬到车上,但是他突然炸尸般坐起来,挥着手说:"我就住天狮大厦18楼,你们、想干什么……"
   我扶住他的肩膀,生怕他跌下车.我对车夫说:"别理他,走吧,民生巷。"
   车夫踩起车走了.
   "停下,停下,你们要送我去哪里?我就住天狮18楼,快停车……"施天助挥着手,嘴里含着痰似地嚷嚷着,声音显得很怪异,忽然他头一歪,哇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捏住鼻子,但是施天助呕吐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朵,使我胃里一阵翻腾.我开始后悔送他回家.我为什么送他回家呢?怜悯他,还是想弥补对他犯下的过失?我不知道……
   三轮车在城市的夜晚奔跑如飞.施天助已经呕吐完毕,歪靠在我身上,嘴里哼哼地响着,让我想象到公厕里群蝇飞舞的声音.我忽然恨不得把他推下车,也许,这对他不失为一种了结一切的善良的主意.
   三轮车穿过一幢什么大厦长长的阴影,拐进了民生巷.天狮公司在马铺市大出风头的时候,施天助曾经把我带到这里,指着一间破旧的老平房,煞有介事地说,我原来就住在这里,我准备保留原貌,搞个故居纪念馆.幸亏他有这种奢华的想法,使他破产之后好歹有个栖身之处.现在,我把摇摇晃晃的施天助扶进了房间.这个差点变成"故居纪念馆"的破旧房间大约有二十几平方米,肮脏的地砖上摊着一张席子,席子上胡乱卷着一条颜色莫辩的毛毯,令人恶心的是毛毯边有着一堆看来是几天前留下的已经干硬的秽物.
   "你先坐一下,我叫秘书给你上茶……"施天助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向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就象中弹似地倒在了席子上.
   我转身逃出了房间.
   走出民生巷,我松了一口气.这时,腰间的传呼机又抽搐了,我一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后面件仍旧有两个119.我估计是刚才那个家伙,心想不理他,但看到身边的店铺就有公用电话,又想,算了,便宜他一下,看看他有什么鸟事.
   电话拨通了,耳边浮起一个久违的声音:"是杜弘吗?"
   我一惊,手上的话筒差点掉到地上.我一下猛醒过来,急忙喊道:"游至勇,你回马铺了?你现在在哪里?我告诉你,我刚刚送施天助回家,身上还有他的臭味,不信你就闻一闻…..."
   游至勇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行了,别跟我提到他,太扫兴!我明天再跟你联系。"他咔嗒把电话挂了.我对着电话里的盲音说:"游至勇,我干你佬!"
   1995年秋天,游至勇背着一只奇大的帆布包来到马铺市.他在我的小房间里放下这只帆布包时说,我把想带来的东西全带来了.
   游至勇是我大学四年的上铺.大学毕业后,我来到<<马铺时报>>,他留校当了中文系的一名小助教,一年后突然考上了经济学研究生.他来马铺之前并没有跟我打招呼,在最近的一次电话里他只是告诉我,硕士文凭到手了,不幸进了研究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想来马铺,要知道,马铺市飞速发展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1995年的经济一片萧条.游至勇说,有一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忽然就打定主意要来马铺,我想我不能把所学的知识全沤在肚子里,马铺市不是号称市场经济比较发达的民办特区吗?我就来这市场露一手.我说,马铺市这几年停滞了,不过凭你文学学士兼经济学硕士的身份,找个高薪的工作估计还不太难.游至勇咧嘴一笑说,我不急.
   他果然不急.接连许多天,游至勇关在我的小房间里,一张一张地翻阅<<马铺时报>>.他把我堆在房间角落里四年多的<<马铺时报>>全看了一遍.有一天我从外面采访回来,游至勇拿着一叠复印件对我说,这是从你们报上复印下来的.他神情很认真,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他说,我统计了一下,四年里你一共给马铺市天狮公司写了二十三篇文章,其中十一条简讯,内容包括天狮大厦落成,天狮公司夺得道路冠名权、竞买道路门牌吉祥号码等等,还有八篇通讯,主要报道天狮公司如何扩大生产规模、打开市场、增创利税,另外四篇是人物专访,介绍了天狮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施天助如何从一个识字不多的做饼小贩打拼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企业家。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游至勇,他的样子并不象有关领导在挖我搞有偿新闻的老底,而象是一个法医有条有理地对一具尸体下结论,我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游至勇说,除了这些东西,你还能向我提供天狮公司的有关情况吗?我这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一定是对天狮公司有了兴趣。
   其实,天狮公司的创业史就是施天助的发迹史,而施天助的发迹则是马铺经济神话的一个典型版本。八十年代初期,马铺沿海渔村几乎所有的渔船都不捕鱼,而是从事走私活动,从香港、台湾商贩那里大量购进尼龙布、电子表、打火机和黄色录象带,这些东西运抵岸边之后,随即被守候在岸上的各地商贩抢购一空,通过他们流向大半个中国。施天助丢掉做饼的手艺从城里奔到渔村时,走私活动已陷入低潮,因为政府部门采取了一系列打击措施。施天助一连许多天在海边徘徊,心中怅然。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到城里吗?他不甘愿。有一天夜里就和一个表弟合伙,驾驶一条渔船出海了。这第一次顺顺当当地满载而归,接下来的许多次同样顺利,居然一次也没遇过缉私艇。施天助得意地拍着胸脯说,我施天助果真是天助我也!一年后,施天助从渔村回到城里,手上的麻袋里装满了连他也数不清的现钞,象一袋子砖块那样沉重。施天助用这些布满污垢的钞票办起了一家服装厂,专门生产仿冒香港名牌的各种时装,畅销全国。施天助就这样发达起来了。因为有了数百上千个施天助这样的幸运儿,马铺市就这样发展起来了。
   "这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才可能有的经济神话,在九十年代尤其是世纪末,根本不可能再有这种神话了,你想创一份产业,你必须从给别人打工开始,按时打卡,吃快餐,然后等到月底领工资,一千五百块、两千块,乃至三千块,即使不吃不喝全剩下来,也得多少年才能完成原始积累,创一份属于自己的产业呢?"在我简略描述施天助和马铺市的发迹史之后,游至勇沉呤片刻,开始对我发表演说似的,手一挥一挥,眼里闪着一种逼人的光芒.我很诧异他还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可是时代早已不同了,很多时候时代就决定着人的命运,他不认命行吗?我想了许久,正经地告诉他说:"施天助有一个独生女儿,假如你跟她结婚,那你最后将有可能得到天狮公司的绝大部份产业,也许这是最快捷的一种途径了。"游至勇眼睛一亮,没说什么,只是暧昧地笑了起来.
   我把游至勇带到天狮公司,向施天助隆重推荐.施天助手一挥,很干脆地说,行,没问题,我们天狮公司要第二次创业,正需要各种人才!施天助从大班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我身边,用马铺方言笑眯眯地说,杜记者介绍的人,怎么不行呢?我有些窘,这才明白施天助象马铺市大多数的私营老板一样,实际上是不需要什么人才的,说到底他还是看在我的脸上把游至勇留下.这使得我在两年半之后常常感到我对他犯下了一个过错.
   天狮公司是马铺市典型的家族式企业,施天助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他那个念过两年职专的独生女儿施玉娜是财务部经理,他的一个外甥和一个侄儿分别是生产部经理和销售部经理.游至勇进入天狮公司之后,挂了一个发展策划主管部的头衔,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管理人员.第一个月领工资那天晚上,游至勇提了一瓶厦门高梁酒来到我的小房间,一屁股坐下就喝酒,闷声不响,好象心事重重.他忽然用发红的眼睛定定看着我,发誓一样地说,我会做出让你惊讶的事来.
   没几天,我在新世纪酒店的门口看见游至勇和施天助的宝贝女儿施玉娜从里面出来,样子好象很亲密.我不由在心里暗笑,难道这就是他所说的让我惊讶的事?起先,施天助对女儿和游至勇来往是持反对态度的,但是他发现女儿已经陷入情网不可自拨,另一方面他觉得游至勇为人诚实,文化水平高,思想活跃,在管理、生产、销售等方面都有一套成熟的经验,天狮公司要重振雄风再创辉煌,确实用得上他。施天助终于允许了女儿和游至勇建立恋爱关系,游至勇终于进入了天狮公司的核心决策层,先是升为办公室主任,接着更是一跃而为董事长特别助理,协助施玉娜分管财务,并统管天狮公司销售、人事两项重要事务。有很长一段时间,游至勇没到我的小房间来,也没电话联系,我不知道他在忙着什么,反正天狮公司的未来女婿终究会是很忙的,我也就不便去打扰他。1996年10月的一天晚上,游至勇忽然敲开了我的房门,西装笔挺地站在我面前,故作正经地说,杜大记者,忘记敝人了吗?我笑笑说,哪敢啊?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我还指望给你写点马屁文章,赚几只红包呢!
   谁知游至勇脸色立即暗淡下来,他朝地上吐了口水,带着一种委曲的声调说,天狮公司还不是我的。我说,你也太急了吧?你算算你到天狮才多久就跟老板的女儿好上了?你总得等你们完婚之后、老丈人退休之后才能全面接管天狮吧?游至勇摘下眼镜,朝镜片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擦拭着,久久不说话。我发现他自从大学研究所来到马铺市之后,好象变得深沉了许多,动辄就沉默不语,让我渐渐感到对他捉摸不透。游至勇忽然低低地说,今天是我来马铺一周年纪念日,所以我无论如何要来你这儿坐一坐。他用裸视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神情显得很怪异,他拨高声音说,你相信吗?只要再过一年,天狮就会是我的。我相信,我蠢头蠢脑地说,再过一年,你跟施玉娜也该结婚了!
   我大约半年之后才发现我的愚蠢,游至勇并不爱施玉娜,更不会跟她结婚,游至勇说,我爱的只是天狮的资产。他按着我的肩膀,很沉痛似地叹了口气,说,老同学,你怎么越来越不理解我了?这下轮到我沉默了。游至勇眼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这使我感觉到非常陌生。他说,女人可以靠一只避孕套打天下,男人靠什么?现在不是爱拼就会赢的施天助时代了,现在男人需要策略!只有策略才能完成原始积累,才能创下一份自己的产业!你相信吗?现在我已经掌握了天狮公司所有的财税机密,整个软件系统都由我重新设置,只要我愿意,就能够马上把天狮公司的资金全部提走占为己有,而且不留下证据。
   我从游至勇的眼光里感到了一种深邃的、可怕的东西,我竟然有些结巴起来了,你、你不会这么残酷吧?游至勇说,你说得对,我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的书生,我心里很矛盾。其实,游至勇主要是觉得时机尚未完全成熟,所以他才迟迟没有下手。1998年初春,天狮公司费尽周折,从银行里搞来了四百万贷款。这时候,游至勇终于感到时机完全成熟了,他随即以施玉娜的名义把这笔贷款和银行里的存款全部划入他在深圳设立的一个秘密账户,几天后他神秘地失踪了,又几天后施天助方才发现天狮公司已被游至勇席卷一空……
   这条轰动一时的重大新闻,当时我们<<马铺时报>>奉命没有报道,倒是不久之后,刊登了天狮大厦及天狮公司生产设备的拍卖公告……
   整个晚上我无法入睡,眼前不是看到施天助就是看到游至勇,还有施玉娜,他们象一部连续剧在我眼前没完没了地演着.
   太阳光照进我的小房间,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心想,也许我该跟游至勇好好谈一谈,请他放施天助一马,多少给他一点活命钱…..可是我到哪里去找游至勇呢?他卷款潜逃之前将近三个月没跟我联系,潜逃之后更是杳无音信,但是昨晚的两次传呼证明他又回到了马铺.我拿着传呼机走到街上的公话亭,按照机上留下的号码打电话过去,对方都说是公用电话,我问清所处的位置之后,判断游至勇应该是在那附近住宿,便向报社头儿请假,雇了一辆摩托车直奔我的目的地.
   那是马铺西区的美玉公园一带.我掏出记者证,走进了一家家宾馆、旅社、招待所,以新闻调查为由,查阅了所有的旅客住宿登记单,但是没有发现目标。我从最后一家旅社走出来时,时间已将近11点,我感觉自己象是一个蹩脚的警探,活该劳而无获。游至勇昨晚说要再跟我联系,可是我的传呼机一个上午静悄悄的,也许他又一次从马铺市溜之大吉了……
   我走进路边一间快餐店,要了一份快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刚刚吃完准备擦嘴的时候,腰间的传呼机也吃饱似地打了个饱嗝,我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之后带着两个119,立即跳起来,向电话机直扑而去.
   正是游至勇.
   "你在哪里?你别跟我捉迷藏了,我想见你!"我急切地说.
   他沉默了几十秒钟,说:"我在中旅大厦门口,你马上过来。"
   几分钟之后,我坐着的士赶到中旅大厦,刚走下车就看见游至勇站在我面前两三米的地方.他看起来气色很好,但我总觉得有些异样,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说:"我戴隐形眼镜了。"我带着讥诮说:"你还吃了隐形草。"
   游至勇用手把我拉了过去,拍拍我的胳膊,装作很热乎地说:"最近还好吗?"
   "我真想不到,你会那么狠心."我定定地看着游至勇,他迎住了我的眼光,从他眼里漾出一圈圈笑意,最后反而是我转移了视线.
   "经济本来就应该是一种无关道德的行为.你要知道,天狮公司的钱要是不被我弄走,它没多久也会因施天助决策失误、管理不当而搞得分文不剩,这样还不如我把它弄到别的地方进行扩大再生产,继续为国家上缴一些利税."游至勇淡淡地说,两只眼睛仍旧散发着笑意.
   "可是,你知道吗?施天助差不多疯掉了."
   游至勇哦了一声,好象有些惊讶,但他问的却是施玉娜:"那……施玉娜呢?"
   "下落不明."
   "她得了一次教训,也许正在哪里打拼,准备再打一片天地."游至勇轻松地说.这时,中旅大厦开出一辆小汽车,停在游至勇身边,他忽然掏出一张什么东西塞进我衬衫口袋里,说:"我给你存了十万活期,你拿着,想怎用就怎用,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跟你联系。"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我正想把他拉下车,但是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汽车箭似地射了出去.
   "游至勇,我干你佬!"我冲着汽车的屁股骂了一声.
   我在中旅大厦门口呆呆站了许久.后来,我转身走进附近的一家小酒店,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地喝着,同时呆呆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想到我应该把游至勇塞过来的十万活期存折送给施天助,走出小酒店我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
   刚刚踏上民生巷,我就闻到一股从施天助家里传出来的酸馊和腐浊的臭味.施天助家门敞开着,他正坐在席子上喝酒,看见我时把酒瓶子比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来,喝酒,我请客。"
   我就站住看着他.他胸前很滑稽地挂着一块道路门牌,这一定是从天狮大厦门上撬下来的,上面的内容是:
   天狮路88号
   "你知道吗,竟买这块门牌,我花了五万八."施天助用酒瓶子敲了敲胸前的门牌,涎水不断地淌下来.
   "我知道,我都为这事写过报道登在报纸上."我试图唤起他的记忆,"你还记得我吗?"
   "你说五万八能买多少酒啊?"
   "施总……"
   "我是施总,你也是施总,哈哈哈……"
   "施总,你该少喝一点酒."
   "来来,快坐下,先喝酒,等下我再请你唱歌桑拿按摩一条龙."
   我发现施天助已经完全神智不清了,这个八十年代的经济英雄已经被九十年代的经济学硕士彻底打败了.我终于没有掏出那张十万存折,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大街上,突然碰到一个鞋厂的老板,他不由分说就把我拉进飞马大酒店的包厢里,满面诚恳地说:"杜记者,你给我写了文章,我还没答谢你呢!"我声音尖尖地说:"行,今晚我们喝个痛快!"
   我不知喝了多少酒,终于感到头昏脑胀,便歪靠在沙发上直喘气.那个我已叫不出名字的鞋厂老板忽然挨近我的耳边说:"我去叫两个小姐,你在沙发上,我在卫生间,这里很安全,没问题。"
   鞋厂老板幽灵般飘了出去.不一会儿,他一边搂着一个小姐,一边牵着一个小姐走了进来.鞋厂老板拍了拍一个小姐的屁股,说:"去吧,好好侍候我的兄弟。"他搂着另一个小姐走进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短衣短裤的小姐挺着两只饱满的乳房向我走来,我惊呆了,这不是施天助的女儿施玉娜吗?游至勇说她也许正在哪里重打天下,真是不幸被他言中啊!
   "你……认识我吗?"我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施玉娜在我身边坐下,手一弯就把我的脑袋搂到她的胸前,带着媚笑说:"先生,今天我们虽是第一次认识,不过我想,我们很快会成为朋友。"
   我从她胸前抬起头,看着她浓妆艳抹的脸,心里有一种坠落深渊的感觉.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万元活期存折,放到她手上,说:"你还是回去吧……"
   "跟你回去?"施玉娜嘻嘻笑着,她拿起活期存折看了看,判断它是假的,把它塞进我的口袋说,"先生,你这十万我不敢当啊,我做一次才收四百。"
   她从大腿上的丝袜里掏出一只避孕套,说:"先生,你自己戴,还是我帮你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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