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洗 |
| 作者:莫须有 作于:2005-6-11 9:04:00 访问:2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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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脸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形象。这时候我后悔自己没有把相机带来。这样富有喜剧效果的一张脸,而且就是我自己的脸,今后只怕再也难得看见了。什么时候头发也没这么乱过,东一团西一簇地紧贴在头上,粘乎乎的。双眼红肿,脸上泪痕纵横,就像被一群蜗牛爬过。鼻子的走势由修长舒缓变得粗短急促,还塞着两卷红红白白的纱布条,让人想起插葱装蒜的话来。从鼻子到下巴的部分全是血迹,有的地方都形成了厚厚的黑色污垢,新的血水还在缓缓地从纱布里往外渗透。多值得纪念的一副尊容!幸亏梁挽涛不在旁边。他要见了我这德性,就算当时忍住不说,至少也会躲到一边偷偷乐上半天。不,他肯定忍不住,肯定会马上就爆发出一阵狂笑,再说上几句“既然长了个牛鼻子,为什么还不赶紧去当道士”“从小白脸到丑八怪,请问你有何感想”之类的话来。在这方面,他一向思维敏捷,惯于旁征博引。 鼻子给纱布这么紧紧地塞着,实在是郁闷。我犹豫了一会儿,干脆伸手把纱布往外拽,里面马上有了又麻又痒又痛的感觉。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我只是停了一下,又一点一点儿地抽,终于把纱布完全清理掉了。一股血水马上涌出来,不过更多是淤血。从动手清除这些纱布到洗干净血迹,一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剩下的事情就是等着伤口早日愈合。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值班医生很快就告诉我新的内容。她看见我清新干净地从楼道里走过,略微有些惊奇,但这只是片刻的事。紧接着她就严厉地问道:“24床,你的纱布到哪儿去了?”我愉快地说:“大夫,我把它扔了。”“你怎么自己乱动?感染了怎么办?”我于是向她认错,并表示如果她认为合适的话,还可以再给我塞上更多的纱布。但她只是瞪了我一眼,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把我挥开,一会儿就带着护士过来给我打了一针抗生素。“想让鼻子轻松,屁股就得挨针。”值班医生幸灾乐祸地说。第一次,我在这位冷漠生硬的女士眼里发现了一点儿顽皮的亮光。护士也跟着笑起来。 我笑道:“不瞒您说,我对这针头儿毫无感觉,从小也扎了千百个针眼儿。”当然,这是纯粹的信口瞎说、胡吹大气。 值班医生微微一笑,说:“那好啊,过两天你就要做穿刺,希望你到时候也能忍得住。” 我吃了一惊,问道:“只听说癌症病人要穿刺,我就一点儿息肉,还都割了,穿刺做什么?” 她说:“你的鼻窦已经发炎化脓了,光割息肉还不行,得把鼻窦和伤口都清洗一次,这样好得也快。” 原来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对疼痛的恐惧让我浑身发凉,这时候我发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胆小如鼠的李晓莞了。喜欢夸张,热爱胡思乱想,每一种细微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到让自己难以承受的地步。天哪,穿刺!这种可怕的事情居然会降临到我身上!可是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呆在病房里,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病房里有时会出现病人因为害怕痛苦而临阵脱逃的事,值班医生自从看到我对穿刺这个词的强烈反应之后,和护士一起,把我看管得更严了,每走出楼道一步都要询问一番。这让我感到气愤却又无计可施。 但是穿刺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跟在手术台上一样,鼻孔里塞进两团饱含乙醚的棉花,停了一会儿,又被取出来。值班医生亮出了她的武器——几乎有吸管那么粗的一个针头,这样巨型的针头以前我只看见兽医使用过。我不易觉察地颤抖了一下,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她锐利的眼睛。她显然对这种敬畏感到满意,大度地安慰说:“一会儿就没事了。”可是我突然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安慰感到非常不公平,为什么恐惧一定要是单方面的呢? “大夫,具体穿刺什么部位?”我兴致勃勃地问。 “上颚窦。”她简洁地答道。 “离颅腔很近吗?是不是就在颅腔的隔壁?”我问道。 “对。怎么啦?”她不耐烦地说。 我笑道:“您不害怕刺错地方吗?比如说,手心里汗水太多,滑了一下什么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24床!就你话多!” 值班医生停下来,喘了口粗气,定了定神,开始拿着粗大的针头向我的面部逼近。我看见她的胳膊在轻微地颤抖。 针头已经伸进了我的鼻孔。冰冷的、锋利的针头,它的形状被我看得清清楚楚。金属的材质在聚光灯下反射着寒光。马上它就要插进我的上颚,并在那里往纵深方向挺进。我感到自己快要虚脱了。在我还没来得及给吓呆的时候,我听见从头部,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噗”的一声响,就像竹签子插进萝卜,又像水果刀切开西瓜,干净利落,清爽畅快,针头已经捅进去了。钻心的巨痛象是针头活动的线索,针头深入到哪里,它马上就跟到哪里,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值班医生艰难地推着注射器,汗珠在她额头上闪闪发光。我虚弱地对她笑了一下,但是她只是愤怒地看了我一眼,继续不屈不挠地使劲儿猛推,直到她认为满意为止。大量的药水被灌进针头造成的伤口里,挤得两边的肉都快要爆炸了。这些药水在里面转了一圈儿,才又被吸出来,变成了浑浊的液体。 等到这些活动结束之后,值班医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也筋疲力尽了。她看看我,低声说:“好了,24床,你回去吧。”我就像一个经历了种种磨难才终于功德圆满的苦行僧,放心地问她:“我的鼻子从此没事了吧,大夫?”她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动一次手术,再加上穿刺,可以管三、四年。以后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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