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风而起 |
作者:吴晓锦 作于:2005-6-11 9:03:00 访问:2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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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神秘来信 日子一如山间的河水般弯曲地延伸着,有曲折地反复,也有直线的起落。 一个反常的黄昏里,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庄承礼收到一封落款"内详"的来信。单位里的同事已差不多下班一空,但庄承礼还是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没有偷看的人! 来信的内容掀起了庄承礼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波澜: "尊敬的庄副检察长:请原谅一个陌生人的唐突来信。你的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算了吧。我们早已觉得管工业的钟维东副县长很不干净,如今则越来越流油且惹不起了。我们反映过多次,都是石沉大海,只好想起了你。如果你还有点记忆和血性的话,应该还记得四十多年前的一九五零吧,你那受人尊敬的父亲庄效仁老乡长死于他父亲钟顺水的几声枪下,相信你从来没有忘记要恢复你父亲的名声吧。当然,如果你已淡漠了父子之情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人各有志。再说,你活得够不容易的。" 庄承礼同志一目十行地扫完神秘的来信,而后东张西望一阵,还是没有可疑的人在窥探。他赶紧到厕所里烧掉来信,但唏哩哗啦的流水能冲走那纸灰,却怎么也冲不走四十多年来的隐痛。 庄承礼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地走在喧嚣而缤纷的大街上,有个人拍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定惊一看,是儿子庄潮和一帮消闲派的年轻老板路过。庄承礼问: "又去搞什么勾当?" 庄潮不悦道: "老爸,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你这话让公安局的人听到了,我可要惹上无端的麻烦。我倒霉了,你不也要跟着受牵连?我还不是为了去找钱?找钱也是为了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呢。" "小心别被钱引进死胡同里去呢。" "放心吧,老爸,我走的是大路,而且按交通规则来走,没事的。你要小心倒是真的,如今抢道的人太多了,很容易撞车,你又年纪大了,恐怕不适应现在的规则呢。" "年纪轻轻的,反倒来指点我,我跨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着呢。" "现在的桥跟你那时候的桥不一样了。" 庄承礼不耐烦地挥挥手道: "有事就快去干吧,少来烦我。" 庄潮笑笑地加大马力,扬尘而去。 庄承礼不知道,庄潮是要去和钟维东的儿子钟光谈判一笔生意。 转弯处,庄承礼见钟维东指指点点地带着一帮外地老板走进风月大酒店里,庄承礼心里蛮不是滋味,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二 一九五零年的公审 一九五零年秋的一个上午里,庄岭乡公所门前的平地上,打倒声和批判声此伏彼起,人们在公审老乡长庄效仁。为了扩大影响,庄效仁的儿女们也站在一旁被审。主持公审大会的是庄岭乡钟家村的钟顺水。庄承礼实在弄不明白,这钟顺水原来不爱劳动,曾经伙同别人去偷过李财主家,被抓住,没钱交罚款,有人建议他去庄效仁办的基金会借钱,庄效仁说要收高利息,钟顺水怕还不起,干脆逃了。其实庄效仁并不是真的想收他的高利息,只想借此让他知道钱的来之不易,以后老老实实地干活。几年后,这钟顺水就跟着解放军回来了,当了工作组组长,威风凛凛地抓人审人来了。钟顺水站在台上大声地代表群众质问庄效仁道: "说!你为什么要派人去消灭农民起义队伍。" 庄效仁懒得说话。钟顺水就说: "同志们,他默认了,打倒他!" 台下立即响起一片打倒之声。 庄承礼在一边直急,心想,爸爸,你可说话呀,那是什么农民起义队伍?简直就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钟顺水又问: "你为什么要帮着国民党反动派加收租税,增加老百姓的负担?" 庄效仁还是不陈述,台下又是一阵打倒之声。 庄承礼又急:你说一下话呀,老爸,那时你如果不应付着上面收一点,要是你因此被撤职了,换上来的新乡长岂不收得更厉害? 钟顺水再问: "你借着办学校,从中贪污了多少民脂民膏?" 庄效仁依然不申辩,台下的人群几乎要冲上来了。 庄承礼紧张得冒汗了,恨起老爸来:你就开一下口好不好?不为你也要为我们嘛。那学校不是象模象样地办起来了吗?已培养出了好几批家乡子弟了呢。 黄昏时分,庄效仁被枪决了,钟顺水说他是"顽固的反动分子"。庄承礼记得爸爸临死前,脸上无悲也无悔,挨了钟顺水的一枪后,没死,还回过头来冷笑着看了钟顺水一眼。钟顺水慌乱地又补了两枪,这才死了。 读过些史书的庄承礼害怕头上的那顶地主帽子太沉太久,索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逃离了家乡,到省城去投了解放军。因有文化又听话,被送去深造,毕业后分回地区。庄承礼想,果然大地方的官好说话,要是继续留在家乡,结果肯定不堪设想。 几十年以后,庄承礼才想通了,父亲虽然不算大好人,也曾压迫和剥削过一些人,但总算功大于过,罪不至死的,不过,当年父亲辩不辩解都无济于事,都要死的,否则钟顺水难以开展工作,更显示不出改天换地的大好形势。 深知出身不好的庄承礼谨小慎微地靠近政治大气候过了几十年,文革时固然也没逃脱被揪斗的厄运,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党籍,也保住了工作籍,没被发配下乡。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有机会抬起了头,官运也顺畅起来。 钟顺水后来当了庄岭乡乡长。当了乡长的钟顺水深知紧跟形势的重要性,一直没犯方向性错误,几年后就调到了县里。但是文革时也没逃脱造反派的冲击,好在他也没因此而心灰意冷,一两年后就挺了过来,照样当着局级干部。眼见得年纪越来越大,便下力培养儿子。钟维东工农兵大学毕业后,由普通科员做起,而后到科长,到局长,到副县长。 三 立功的小偷 冤家真是路窄,庄承礼又远远地见到钟维东带着儿子钟光和一个港商模样的人在指点江山似的检查一项工程。也难怪,钟维东们的县府就在市区内。 庄承礼想,这一下,钟维东父子不知又要从中捞到多少了,说不定还会升官呢,钟光也已是某吃香喝辣的一单位的小科长。庄承礼的心里又升起了点火,决定要做点什么。 红尘酒家的餐厅里,有一帮年轻人在边喝酒边侧耳细听,隔壁餐桌上不大不小的神秘谈话声引起了他们的兴趣。综合起来,年轻人们激动地得到了这么一个信息:钟维东副县长家很豪华,却又很疏于防范。但年轻人们并不知道旁边的食客是花了装的庄承礼和几个在外工作的堂弟,只有庄承礼知道他们是一伙胆大包天的惯偷。 一个昏黑的深夜里,几个惯偷欣喜地从钟维东家满载而出时,公安适时地出现了,跟着,省报记者也来到了。一查,发现小偷们的战利品竟有百万之巨,连小偷们也吓了一跳,连说实在没想到随手就会偷得这么多。第二天,省报便欲盖弥彰地报道了出来,虽没点名,但已引起了省里的注意。偏偏省委书记是新来的,决定先放几把廉政和法治的火,便责成市里要严查严办,市里又把进一步调查的任务交给一向给人胆小怕事的印象的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庄承礼。庄承礼接受任务后,又钻进厕所里,五个手指头用力往手心一捏,心里说道:轮到我来审你们了。 正在快意着的庄承礼接到了匿名的恐吓电话和信件,但庄承礼没被吓倒,而后又有人转弯抹角地要请庄承礼出去吃饭,并躲躲闪闪地想送东西,庄承礼还是不为所动。 又是一个忙碌的黄昏过去,庄承礼和检察院的几个同事夹好调查得来的证据,从邻县开着车赶回来。车到半途,庄承礼突然想顺路去看一个曾共患难的老同学,叫同事们先回去,他第二天再搭公共汽车回来。 同事们的车开到一转弯处时,忽然冲过来一群蒙面人,不由分说地舞起棍棒对着车子就是一阵猛打。后来发现庄承礼不在车里,才扬长而去。庄承礼知道后,心里笑了:钟维东,你又多了一条罪。 几个月的明察暗访下来,庄承礼们交上去的报告令省里大吃一惊:钟维东贪的这些钱,足够办二十个希望学校了。省里的批示只有两个字:严惩。 临死前的钟维东在电视台的摄像机前给观众们留下了这几句话:"当官当到这商品时代,已没意思了,还不如多弄点钱在身边来得踏实。" 审判和枪毙钟维东这一天,庄承礼都在场,对每一个细节都欣赏得很仔细。钟维东死后,庄承礼回到老家拜祭了父亲钟效仁,在父亲的坟前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年迈的钟顺水受不了这个刺激,气死了,死前,紧紧地捏着孙子钟光的手说: "孩子,咱们家开始走下坡路了,你是咱们家的独苗,你要好自为之啊!" 四 新生代的游戏 钟维东被法办,人们以为他那挂着事业单位科长牌在做着红火生意的儿子钟光一定也脱不了干系,要求一锅端出来,但令人意外的是,查去查来,钟光居然跟他父亲的腐败毫无瓜葛。记者去询问其中的原因,钟光诚实地说: "我从小就在官员家里长大,觉得当官也并不轻松,还不如做自己喜欢的生意来得实在,反正我做的是高科技生意,不愁没市场,所以我从不管我老爸的事,也管不了,当然,我老爸也管不了我。有时跟他在一起见客商,也是看在亲情份上,应付他一下,衬他个面子而已,没什么实质性的父子勾当。我做生意的钱,都是去向银行或朋友借的。" "但你怎么又在事业单位里挂着科长的头衔?" "那是基于国情,不得已找个盾牌而已。实际上,我没对不起那份工作,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我的生意。" 记者不信,私下里又去察访,果然找不出什么疑点。而且,钟维东被拘留审查时,钟光竟也没动用金钱和关系去替父亲说情,虽然他承认他父亲并非一无是处。 庄承礼的儿子庄潮的想法跟钟光差不多,不同的是,庄潮知道自己家几起几伏,才不敢把过多的精力投资在官场上。 市郊几个县受了水灾,一帮好心的收藏家想拍卖一些古董来支援灾民。女友劝钟光道: "去竞争一下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可以当作一次投资少效益大的广告嘛。" 钟光瞪起眼睛道: "你疯了,我才不图那个虚名,再说,现在不知有多少血盆大口在等着肥猪亮相呢。" 钟光独自骑着摩托车,还戴着头盔而来,没人认出他,也没人知道他是来赈灾委员会捐钱。赈灾委员会的人一再要钟光留个名,钟光都没留。 钟光轻松地离开赈灾委员会时,见到庄潮也孤身而来了。其实他们相互都认出了对方,却没打招呼,只冷冷地对看了一眼,各自走开了。 五 溪边的渔翁 有心人发现市区旁边的小溪里多了个垂钓的老人,个别人认出是曾经查出大贪官钟维东的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庄承礼。大伙儿都感到奇怪,怎么他没升官,反倒来钓鱼了? 庄承礼立了一功后,满以为可以往上升官,不幸的是,市里说反腐工作取得了很大的胜利,有力地打击了不正之风者,但年轻人也不断冒了上来,老同志该站在国家利益的高度,腾点位置给后来者锻炼锻炼了。庄承礼是党员,只得听从了组织上的劝告。好在他平时屁股比较干净,没人来找他秋后算帐。 做了渔翁的庄承礼仍时不时在溪边见到显赫或豪华的人或车从不远处的公路上经过,庄承礼就有些不是滋味,心里忍不住说道: 小心摔到阴沟里去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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