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你是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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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你是贼

作者：林进友作于：2005-6-11 9:03:00 访问：106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客车将我抛在昏暗的路边，然后轰隆隆向深圳的方向风驰电掣奔去。我头脑木木的，睡意折磨着我，看看表，才凌晨4点多。我有点懊悔，不该坐这班车来，人生地不熟，余下几个钟怎度过？
　　5月的珠三角清晨，有点凉意，风吹过来，湿湿的，裹着田野的芬香。我渐渐从睡意中清醒，没站稳脚跟，一群搭客的摩托车及一束束摩托车灯光蜂拥而来，包围着我，摩托车引擎发出的声音如一台大发动机，充聩我的耳朵；空气中充满着废气味，呛鼻刺眼。我拨开摩托车，朝前面一间灯火通明的夜店走去。
　　天空灰朦朦，路边工厂鳞次栉比，远远望去，一些工厂的车间明亮得如同白昼，工人们在通宵达旦加班。
　　"这位先生，你去哪呢？"一位搭客仔拦住我的去路问。
　　我没有拒绝他，停下脚步。我想，如果没有这班搭客仔和这个夜店，我孤身一人在这个地方，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叫天也没用。我把地址告诉他，问："离这多远？"
　　他说："不远，10块钱送你去，你新来的？"
　　我说是。我仔细打量这位比我稍小一点的年轻人，皮肤黑黑的，短头发，一件褶巴巴的白色衬衣，态度和蔼、诚恳。
　　"你送我到DDN公司。"我说。
　　"没问题，那是个大公司，当地最大的公司。"他瞧瞧我的旅行袋，说，"你是出差的？"
　　我说不是。我告诉他，我是来应聘的。他"呵"了一声便发动摩托车。
　　摩托车载着我，风儿在耳边呼呼作响，清晨湿湿的凉风，吹拂我的脸，我完全清醒了。
　　马路两旁是连着的厂房，交错着一栋栋混凝土结构的民用小楼房，偶有一块空置的土地。习惯在城市生活的我，面对小城镇与乡村联体这样不伦不类的景象，心里有点犯愁、犹豫，如果面试成功，我真的在这里工作、生活吗？我打起退堂鼓来，心眼里不在乎这份工作。
　　试试看吧，我安慰自己。
　　摩托车拐进一条小巷，转入一条宽敞的水泥马路，两旁高悬的路灯，马路如同白昼，但空无一人。我怪罪自己，为什么选这个时辰到，一个人半夜三更像夜游神一样在这里等天亮，神经病！
　　在我万分后悔此行之时，摩托车嘎然停在一个大门口的牌坊前。
　　"到了。"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说。
　　我下车，环顾四周，所有的楼房如沉睡一般，阒静无声。付钱后，摩托车撕破沉静的夜空，一阵低沉的响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硕大的空间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我将要面试的DDN公司门口，茫然顾望四周，灯光下，仿佛有无数蟋蟀在眼前跳跃，耳边听到蟋蟀如鬼叫的振颤声。前面100米有一个治安亭，里面被日光灯照亮得如一团白色，没有人。
　　我心脏的血液加速循环，紧张、茫然、无所适从。突然，右边不远的拐角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早晨发音干涩的低沉的说话声。我那本来紧张的心脏刹那间紧缩了一下，汗毛竖了起来。我闭上双眼，默默祈祷：太公保佑，太公保佑！
　　我慢慢睁开眼睛，不敢往那边望去，身边只有一个旅行袋，除了一部数码相机值钱之外，剩下是一套衣服和一些证件。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迟缓地转过头来朝那边望去，三个人影，手中拿着家伙。
　　我已想好，如果打劫，就将余下的钱和手表给他们，但千万不要伤害我的身体。我强作镇静，盯着他们细看，十步之远，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是三个治安队员，手中握着手电筒和警棍。我松一口气，深呼吸，将憋在腹中的二氧化碳呼出去，准备他们问话。
　　那三个人迅速站成品字形包围住我，其中中间一个年纪较大的老者手握电棍，高举在空，像捉捕劫匪一样的动作。我想，这下完了，他们当我是贼！？
　　"不许动！举起双手。"中间那个老者大声吆喝。
　　我看着他们，像是在观演戏，好玩得不得了，他们的神色既紧张又严肃，同仇敌忾。说真的，我没有一丝怵怕。我只后悔自己不该来这个地方。那三个人皮肤黝黑，睡眼惺忪，他们会拿我怎么样呢。我没有举手，我为什么要举手？我是良民，不是盗贼。
　　他们见我迟迟不举手，又下了一次命令，僵持了几十秒之后，站在两旁的两个小伙子突然向我扑过来，把我扼在水泥地上，然后将我反手用绳子捆起来。那一瞬间，我懵了，思维全乱，我在学校里所受的品德和法制教育被这两个小伙子践踏得像我被无缘无故踩在地上一样。我大声叫着："你们干吗捉我？放开！放--开--"
　　他们不理睬我，把我支起来，站在中间的那个老者走到我跟前向我耀耀他胸前的牌子，说："我们是乡治安队的，近来有好多盗贼到工厂偷东西，你半夜三更一个人鼠头鼠脑，我们有权捉你，维护这里的治安。"
　　我哭笑不得，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用绳子捆我。我向他们解释：我是来应聘的，就这间公司，旅行袋里有面试通知书。
　　他们不听我说，将我推搡到治安亭里，命令我坐下。那两个小伙子把我的旅行袋往桌子一扔，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细细检查。
　　我对那个老者说："放开我，解开绳子，你们没权利绑我，我不是盗贼。"
　　老者不吭声，浑浊的眼睛时时警惕我，眼光里透出无知、自私、粗俗。三个人穿着清一色的绿色制服。一个小伙子将数码相机、面试通知书、毕业证书和我的身份证交给老者，老者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看我，然后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之后老者对我说："你的证件可能是假的。"
　　我以冷笑回答他们，不屑一顾。
　　老者看看表，对右边的一个小伙子说："你打电话去派出所，看看有没有人值班。"
　　那个小伙子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去打电话。一小会儿，小伙子对老者说："没人值班。"
　　老者沉吟了片刻，问我："你说，你的证件从哪弄来的，我左看右看你也不像北京大学毕业的。"
　　我心头刹那涌起一阵恶心，一道无名之火在脑中燃烧，我狠狠地朝门框踹了一脚，脚趾好疼，我强忍着，没有回答他们。
　　三个人轮番审我，都是同样的问题。他们不松开绳子我就不回答，我不是盗贼。
　　我想起我的女朋友，临行前她在我耳边哆嗦："那里治安不好，你要处处小心，事事冷静。"我当时嫌她婆婆妈妈。我女朋友极力支持我此行，她理解我，知道我不会去多久："好好体验生活吧。"她安慰我说。
　　我冷静下来，对这些法盲，你和他们说法律?说什么也没用，他们可以无端端抓你，像犯人一样捆起来，也可以在你顶撞或者违抗他们时，莫名其妙地踢你两脚，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有意无意和老者搭讪："那些证件是真的，难道我自己做的？你们搜也搜过了，该放我吧。"
　　老者说："现在和我说没用，你别急，天快亮了，再熬两个小时我们送你去派出所，由所里处理。"
　　我的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手累得要命，我暗暗叫苦。我用请求的口气对老者说："我又不是贼，你们心里十分清楚，为什么要抓我去派出所？放了我，你们也不用熬夜。"
　　老者说："我们怀疑你是贼，要不，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干什么？"
　　这可是天大的笑话，半夜三更在外的就是贼，哈--哈--。
　　老者和那两个小伙子嘀咕了几句，便出去了。
　　那个对我幸灾乐祸的小伙子两眼盯着我，说："等天亮吧，到了派出所你就更不好过了。"
　　"我没做错事，你以为我怕去派出所？笑话。"我心里讨厌这个小伙子，粗俗无礼，面部表情猥亵，上门牙露出唇外，说话时上门牙如猪八戒那副耙，牙齿被茶渣染得黑黑的，好恶心！
　　我横下一条心，去派出所就去，我光明正大，怕什么。我开始审视他们，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执法者，这个世界不乱才怪呢！
　　我对面试或者面试成功在这里工作等等已经不感兴趣，我决定不去面试，天亮就回家。
　　胳膊又累又麻，两手腕被绳子严严捆着，好痛。
　　"放开我，我要去方便。"我对门牙露在唇外的小伙子说。
　　门牙露在唇外的小伙子解开我手腕的绳子，我顿觉周身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好舒服。等我方便完，那两个小伙子高举着电棍又严严实实把我反手绑起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深深感到，如果谁想随意整弄一个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样的话，世界末日也就不远了。
　　窗外天色泛亮，大地班驳，门牙露在唇外的小伙子关掉了灯，之后，坐下来，头伏在桌面上，一只眼睛监视着我。我转身望窗外，原地踏步，脚底有点疼，我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眼睛涩涩的，心里阵阵酸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子酸酸的，我强忍着……
　　白色的床单，每次女朋友在6点钟摇醒我时，映在我眼前的是白色的床单。我们喝一杯开水，穿上运动衣、运动鞋，手拉手走下楼梯。中心广场运动场上晨运的人越来越多，打太极的，舞剑的，跳芭蕉舞的，练功的……悠然，幸福，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生命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舒展。女朋友高挑的身影在运动场上如一只雀跃的小鸟，蹦蹦跳跳。晨光映红她的脸颊，无忧无虑，情纯可爱。她跑不过我，跑完3000米，上气不接下气躬着腰在运动场走来走去，之后站在运动场一角，观看那些老年人在林子祥那首《男儿当自强》的乐声中翩翩起舞。她羡慕那些老年人，如果我们老了，也像他们一样自由、幸福参加这些活动多好！
　　晨运回来，她将早餐弄好，吃完早餐，她上班，我打开电脑写我的东西。她曾无数次和我说过：你老躲在家里写呀写不行的，你还年轻，生活积累得还不够深厚，该思的要思，该读的要读，该写的要写，该停的要停下来，找点事做做，体验生活，这样既能广泛地接触社会，认识更多的人，又可以赚点薪金，可乐而不为，到时你创作的形象有了，故事也多了……
　　她不会知道我今晚所受的苦的，她也许一夜没睡，等我的电话，我不能打电话给她，不能！她现在应该在中心广场运动场上观看老年人的集体舞吧，运动场上空回荡着《男儿当自强》的旋律……
　　天色发白，太阳光照在对面DDN公司大楼的膜墙上，闪闪发光。街道上传来嘈杂的吆喝声，摩托车在街上呼啸着横冲直撞，一闪而过。街道上行人渐多。我的胳膊、手腕发麻，撑不住了，在多次求他们松绑不成之后，我狠狠地骂他们：你们禽兽不如！
　　……老者从外面回来，两个年轻人走出治安亭，伸懒腰，打呵欠，面无表情，双眼猩红。
　　老者说："你跟我去派出所。"
　　派出所离这很近，步行不到5分钟就到了。路上，有几个好事者跟着我来到派出所凑热闹。跨进派出所的那一瞬，我回头对老者说："我要告你，你等着受审吧。"
　　老者一副木然的表情，这使我想起鲁迅笔下的华老栓。
　　一个年轻的警员叫我坐下。他与老者嘀咕了一会儿，接过我的旅行袋、数码相机和那些证件。那个警员约25岁，皮肤黑里透红，机灵、干练的样子。那拿着我的身份证、大学毕业证书和那张面试通知书看了一会，即叫老者解开我手腕的绳子，解绳子时，我压低嗓音对老者说："这条绳子你捆过多少无辜的人？你不用它那天也就是捆你的那天，你洗干净屁股等我告你受审吧."
　　"我怕你吗？你以为解开绳子就没事了？你想得太天真，你等着屁股开花吧。"并狠狠地用绳子在我的手腕磨了一下，我痛得"哎哟"叫了一声。
　　年轻的警员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来，我甩甩双胳膊，舒展一下全身筋络，顿感无比轻松。
　　年轻的警员对那位老者说："你回去，这没你的事。"然后坐在桌子前，示意我坐在他对面。
　　老者悻悻而去，外面的人群也散走了。我坐在年轻警员面前，觉得受审的不是我，而是那三个治安队员。
　　"你从哪里来？"警员问。
　　"身份证上面好清楚。"我回答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捉你吗？"
　　"我要告他们，你应该审他们，不是我，我没犯罪。"
　　"他们执行任务，他们要保证这些工厂的绝对安全，他们有苦衷。"
　　"我是来应聘的，有证有据，他们为什么像对犯人一样对待我，你说，这到底有没有法理？"
　　"你要告他们？"
　　"是！"
　　"我要向所长汇报这件事，委屈你一下。"他把我的身份证、毕业证书、面试通知书和数码相机递给我，"检查你的行旅是否齐全，我们不会影响你去面试，所长马上就到。"
　　接过物品和证件，我对警员说："无缘无故捉人，他们懂不懂法的？说不定偷东西的是他们一伙，这种人管治安反而令人不安。"
　　年轻的警员一笑了之，望着我，这时电话铃响了。
　　从警员说话的内容判断，是所长打过来的。他向所长汇报我被绑、扣留的经过，还告诉对方我要告治安队。
　　手腕还有些微痛，肚子咕咕作响，我左右手交替着按摩痛处，心已飞回家。女朋友用诧异的眼光望着我：没见你一天怎瘦了？啊，你脸色好憔悴！面试不成功？我将怎样面对我的女朋友？我拉拉她的手，说：我突然来了灵感，有一个故事非写不可，就回来了，写完你读了就明白。
　　我以为，我这次经历够我写一部脍炙人口的中篇。
　　年轻的警员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礼貌地对我笑笑，说："所长临时有公务，不能回来，他要你写份保证书，保证不起诉那三个人，写好你就可以走。"
　　我觉得好笑，写保证书？有用吗？保证书能掩盖事实的真相？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定要写？"
　　"你写就是，写好你就可以走，不要为难我，我是执行上级的命令，写好了，这件事就完了，不再纠缠，明白吗？"
　　我不明白，深感悲哀！他们把保证书看得比法律更重要，我写保证书可以让他们交差，他们睁着眼睛做无用的事。
　　我同意。在铺开稿纸写保证书时，我已想好怎样写诉词起诉那三个人。
　　在保证书上按下指印，我对年轻的警员摇摇头，警员也向我摇摇头，无奈地苦笑，眼光里无声地告诉我：冤枉你了！之后我和警员道别，自由自在地跨出派出所门口，叫过一辆搭客摩托车，我头也不回--不想再看一眼这座乡镇白天的景象，心里充满着悲愤--离开了这座乡镇。
　　在摩托车上，我将面试通知书撕个粉碎，然后抛向空中，在太阳光的照耀下，碎片纷飞着飘落马路，被后面的摩托车辗过，又扬起来，飘飘零零，起起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