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扫休息室 |
作者:孙 元 作于:2005-6-11 9:02:00 访问:2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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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划拉了两下,三华就有些受不了啦。他掂起秃了毛的笤帚相面,一个问题被提了出来:噪音是否有害身心健康?三华从不人云亦云,他得找依据,他发现自己实在想不起来昨晚吃的饭是什么了,而当时他正挥舞着秃了毛像耙子一样的笤帚磨地皮,那"哧啦、哧啦"的磨擦声似白光一闪下落的砍刀,一刀砍了他个大脑空白,昨天的晚饭自然也就无从想起了。呸!三华啐了笤帚:同是磨擦声,为什么小提琴磨起来那么悦耳动听,而你磨起来却像哭丧的哑巴咿咿呀呀地烦人?三华觉得这好像是关于乐音与噪音之分的问题,便翻出脑子里的物理书看,但物理书久放不用,书页霉变得字迹模糊,只好作罢。要是能将噪音转化为乐音,岂不无论用什么笤帚扫地都会跟听小提琴似的?想到这儿,三华又天真地磨开地皮了,那样投入,那样轻柔--拉小提琴的不都是自我陶醉地在那儿磨琴弦吗?因此三华也闭上眼投入了起来。"哧啦啦啦--"笤帚扫到了一个方便面袋,三华就又大脑空白了,手里的笤帚像个烫手的烙铁,被他条件反射似地扔向了窗外。咣啷!三华的那张脸可以展览了,主题是:悔。我怎么了,窗户根本没开呀! 三华边拾掇地上的碎玻璃边琢磨怎么跟段长解释--现在厂里效益不好,领东西不像前几年那么容易,反正不能说是我用笤帚砸碎的,否则会让我掏钱培的。那怎么说呢?前两天刚看了张盗版光碟《天地大碰撞》,一颗慧星穿进大气层,拖着滚滚浓烟的大尾巴向地面袭来,只听"咣啷"一声,它砸碎了一块玻璃,陨落在T厂J车间M工段的第三休息室里。不知段长看没看过《天地大碰撞》。要不就是那个带球突破的黑小子一个劲射,只听"咣啷"一声,比罗那尔多还牛地进了这么小的球门。可张会计那小子今年才五岁,况且张会计前几个月帮忙找回了少发给我的十三块八毛七的加班费,这样做不仁义…… 玻璃碎了?这句话从三华脑后传来,嗡嗡的,三华一个激灵,是段长! 啊?碎了,是慧星,不!是张会计的小儿子,不!是,是我……三华语无论次。 段长摸了摸碎了玻璃的那扇窗框,又瞅了瞅其他的玻璃,转身对一旁发呆的三华说,今天专门抽你出来打扫休息室的卫生,你可得把屋里收拾干净,玻璃好好擦擦,干净得像这样才行。三华一看,段长指的是没玻璃的那块,心想,将玻璃擦干净的最好办法就是砸碎所有的玻璃。 这块玻璃,你--段长的目光好像征寻着什么。 段长!我老婆快生了。话一出口三华就想反扇自己,这张不争气的嘴,怎么胡扯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结婚一年多,但依当前形势三华两口子不敢要小孩,所以三华老婆的肚子人为地结不出果来。好在段长不认识三华的老婆。三华终于想起自己随口而出的这句话的来源了,是昨晚的电视剧,男主人公喊了这么一嗓子后就泪如雨下,结果他的要求被满足了。三华对此印象很深,所以说了出来,但没有流泪,这毕竟是台词,况且三华又不是演员。 段长沉默了一下。看得出三华这句话还挺有份量,换回段长的一个主意:库里的老路头正在割玻璃,去看看能不能剩下一块按上。当他看到三华手里的破笤帚时,就又说,我去给你领把新笤帚,好好扫扫这屋,不光地面要干净,那些暂时不用的工作服、工作鞋、安全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该归置的就归置归置。车间已对这屋提出警告了,如果没有改观可要进行处罚了。这屋的人谁都跑不了! 老路头果然在割玻璃,那么大的一块玻璃在他手里的玻璃刀的"吱吱"声中四分五裂。老路头说三华来的正是时候,晚一步就不可能剩出他所要尺寸大小的玻璃了。三华看着老路头为了挤出窗户大小的玻璃不厌其烦地量来量去,一股莫名的感动从心底涌出,他将手塞进兜里,想敬老路头一支烟,可掏出的却是个空烟盒--三华抽烟都是直接从兜里的烟盒里抽出烟卷的,烟盒空了也不知道。幸亏老路头在专心致志地割玻璃,没有注意到三华的窘相。 路师傅,割这么多玻璃哪儿用?三华在缓和那份不自在。 玻璃是你砸的么?老路头终于量好开始下刀了。 是的,我也不知怎地就砸了。三华满脑子是飞来飞去的秃毛笤帚。 干部楼的玻璃是你砸的?老路头抬眼瞅三华,但手里的活没停。 什么!三华一惊,之后是喜,兴奋地说,我想砸来着,没敢,怎么,干部楼的玻璃被砸了?张胖子家玻璃也被砸了吗?三华顶看不惯张胖子,这个J车间的党政一把手。前两天他竟说第三休息室是猪圈,当着全体休息室里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在那里摇头晃脑了半天。三华当时抻着个脖子,随着张胖子手指方向转来转去,就真觉得第三休息室是个猪圈了,只是这猪……三华四下瞅着一个个默不作声的同伴,没有谁能用耳朵扇风,用嘴巴拱食,怎么也不可能和猪八戒沾亲带故,既然这儿没有猪,休息室就不是猪圈。可张胖子这个肥头大耳家伙的办公室却怎么看怎么不像猪圈。三华突然想起曾在电视里看到过一个介绍现代化养猪的科学专题片,那些猪都是呆在宽长明亮有空调的"别墅"里,还有像经常给张胖子打水扫地的小杂工一样的饲养员。 砸玻璃有什么用,那边砸,我这儿就得割,浪费的还不是厂里公家的东西。老路头递给三华这块虎口拔出的玻璃,问,你怎么谢我? 砸干部楼的玻璃去。三华嘻皮笑脸。 玻璃安上了,尺寸小点有条缝,但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人家老路头够意思了,敢从领导要的玻璃上揩出一块已属不易,就不要苛求十全十美了。三华挥舞着段长新领来的大笤帚酣畅淋漓地扫了一通,弄得屋里乌烟瘴气,最后实在坚持不住才脸红脖子粗地当了逃兵。想当初三华打扫休息室用的是墩布,水泥地面拖得好像大理石,整个小屋窗明几净,绝对得一尘不染,再看现在,也难怪人家张胖子说是猪圈。不是我三华不上心,只是不比从前,有难度啊。 三华透过窗户看着渐渐散去的灰尘,有点不相信刚才自己是那样满不在乎地"浴灰奋战",难道自己的呼吸系统在长期的"浴灰奋战"中锻炼得已适应了这种环境了吗?刚开始用笤帚扫地时,三华就是个瘟神,只要他胳膊一抡,这屋里除了他就没别人了。为这没少和大伙绊嘴,大家叫三华潲点水再扫,可三华非说潲水扫地是和泥。三华有点委屈:我不就是为了把屋里的卫生搞好嘛,你们怕灰尘,我就不怕了,我也没带着口罩扫地呀。三华觉得胸膛憋闷,狠狠地咳嗽了几下,吭吭地,喷射的唾沫星子炸开似地甩向地面,一股浓痰鼓捅着从气管里爬出来,和着三华吸入的灰尘,散发着"泥土的芬芳",通过嘴和鼻的通道让三华嗅得真切。"呸!"腹腔、胸腔,大概还有颅腔里的气体共同将"芬芳的泥巴"发射了出去,原理就是汽枪发射子弹,不偏不倚射中一棵小树。"哗啦啦",叶子抖动,旋转着飞下几片。三华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自己这瘪了的皮囊已被抽得变了形,浑身上下似蚁噬般地难受,在吐痰的那一瞬,眼前分明是夜空,蹦蹦跳跳地窜出了星星。积劳成疾!空白的大脑里凸出了这四个字,是浮雕。我要公费医疗,我还从未享受过工费医疗,这次我要公费医疗。三华呐喊。公费医疗已不可能实现,任你手里该报的医药费一堆,但"没钱"两个字挡得你一点脾气没有。三华后悔没在公费医疗还在残喘的时候得个什么病,比如肺结核,这点优越性如不能在像三华这样一代年轻人身上留下点记号还真是个遗憾。 三华在潲水,大概今后无论屋里是否有其它人他都会潲水了。那时三华就觉得因为扫地和大伙闹别扭实在没必要,让潲水就潲水呗,扫不干净别赖我;但一检查三华就顾不了那么多了,领导可不管你是怎么干的,他只看结果。三华真想去要个墩布,可还没到期--车间规定半年发一把墩布。现任墩布的任期还未满就退休了,实在是一把老骨头,头发稀少,骨骼松脆,没干几天就脱发骨折了。这是谁进的货,是不是他妈的又吃回扣了,啊!?三华就是这么吼了一声,然后一脚把这个"老家伙"送入了垃圾堆。其实潲了水的地也能扫干净,无非时间长一点,等水完全洇透了再扫,既无灰又干净。反正我今天的工作就是打扫休息室的卫生,迎接明天的检查,听说省里的一个什么人路过此地顺便视查视查。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扫呗,心急火燎地干什么。三华又潲了一遍水。现在干嘛?他的手塞进兜里--一个空烟盒。卖包烟去。三华将空烟盒攥瘪扔了。 地面洇透了,均匀得像一大块黑褐色的粗布。三华有些吃惊,眼前尘土飞扬的沙漠变成了宁静恬美的村庄,这和谐、自然、妙不可言的感觉让他掂着笤帚在门口不知所措。如果眼前是块真的地毯,三华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下去,只当它是个擦鞋底的破布,可现在……这尘土和水经过长时间地相融自然而然形成的"沃土",凝重、纯美的让三华退缩了,他实在没有踏入一脚的勇气。就这样,三华雕塑般呆愣着,愣着愣着就走了神,不知不觉地一脚迈进了屋,啊!三华懊悔地闭上了眼。当他睁开眼时,看到了自己的脚印,看着看着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他叉开两脚,像卓别林那样"噔噔噔"地从东墙走到西墙,又"噔噔噔"地从西墙走回到东墙,一趟趟好比春耕翻地的拖拉机。"重复是达到堂皇装饰的源泉",三华记不起在哪里曾看到过这句话,今天他终于体味到了此言的含意,并且他要用重复自己的脚印为第三休息室铺一块富丽堂皇的土地毯。扫了几年的地还从未有过这种令自己一振的感动,不知为什么,三华鼻子酸酸的,想哭。行了,行了,这是怎么意思。面对印有自己脚印的土地毯,三华拍拍自己的面庞,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笑了。他开始弓下身扫地。 三华扫得很慢,像个精耕细作地庄稼人。三华扫地是有规律的:先从离门最远的角落顺着墙边扫出一溜,然后再以这一溜为基础横面铺开,一种科学地"点带线,线带面"的扫地方法。用墩布的时候这种方法非常不错,地面不会遗留下任何细小的一绺没被扫除的地方,用笤帚同样奏效,"地毯"在笤帚有条不紊地"耕作"下被三华整整齐齐地卷了起来,驯服地蜷成一堆湿土。看来科学的力量就是伟大无比,"按规律办事"是三华从扫地里面汲取的最有价值的法则。 如果把堆积在不同角落里的那些工作服、安全帽什么的清除出去,整个休息室的标准大概就是八十年代初政府办公机构的样子了。三华对这些东西有点无能为力,道理很简单,没经主人同意不可善自挪动他人物品。不过这次得动真格的了,不能再用糊弄张胖子的方法糊弄了。众人拾柴火焰高,面对嘴里难出一句让人听着顺心的话的张胖子,曾遭三华"土炮"轰炸的室友不计前嫌帮他出主意:张胖子巡检后,你就着重拾掇他不满意的地方,下次他会很高兴你能重视他的意见,不过他又会提出新的要求,那你就按他的新要求去做,总之他说哪儿不行咱就狗熊掰子地收拾哪儿,如此尊重领导的下属怎好长时间为难?大面过得去他也就走马观花地睁只眼闭只眼了。三华很感激大家,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休息室是大家休息的地方,不是打扫干净让领导检查的地方,只要大家满意休息室的环境就行了。什么人呆什么地方,如果休息室搞得像张胖子的办公室一样,又是辅地板砖,又是安大空调的,我们这些土头土脑的工人还不敢进呢。三华有点左右为难,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不由分说地将屋里的这些杂物扔到屋外,他已意识到这样的不妥,有点侵犯人权的嫌疑,反躬自省后,总结出在没有得到他人同意下擅自挪动人他人物品--尽管没有占为已有--也算偷。让我三华因为扫地背个偷的名份?划不来!本来扫地就弄得两头不愉快,当官的没满意过,当兵的也有意见,我这夹在中间的傻瓜也该醒醒了。三华想到了阶级,想到了工人阶级,这可是无产阶级中觉悟最高的群体,而自己恰是其中的一分子!想到这三华浑身上下就躁动得刺痒,说实话他过去从没想到这一层。他一只认为这个阶级高不可攀,在上学的时候就这么想,那可是领导一切的力量啊!但他实难感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不过三华选择向大家靠拢,因为团结也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张胖子不止一次地提到劳保用品不要乱放,但大家依然故我。你说不放就不放了,这是我们的休息室,不放这里放哪里?结果谁也没动,这不相安无事吗?团结就是力量嘛。不过这次有所不同,段长不是说了嘛,不合格就要处罚,一个也跑不了。我得和大伙商量商量。三华现在特讲民主,很尊重大家,他掂着笤帚问,今天用不用扫地?大家说地还不脏,算了吧。他就不扫了。什么时候大家说该扫扫地了,他就打扫,而且打扫得也舒心,因为这个决定是大家做出的,所以三华打扫起来很顺利,没有谁会嫌这嫌那。 外出工作的同志们回来了,个个犹犹豫豫地进了屋,那小心翼翼地样子如履薄冰。三华,又要大检查啦?大家问。 看着他们脱下的工作服上籁籁掉下的灰,三华就把省里来人视查及自己专门被抽出来搞卫生的事告诉了大家。谁也不在乎,视查就视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于是各顾各地去洗漱了。 话虽这么说,可张胖子要先检查,如果不合格就要处罚,谁也跑不了--这屋的每一个人。三华说得慢条斯理。 大伙愣了。还别说,这张胖子说到做到,前两天他抓到一个值班睡觉的,张口就是伍拾。 那咋办!难道让咱们都出去,不检查完就不能进屋?这可是休息室啊。有人已不知该把手里的工作服放哪儿合适了。 三华指着角落里的那些安全帽、工作服之类的东西说,只要把这些清理出去,临了我再稍微一整理,合格没问题。 往哪儿清理?这可不是垃圾,是咱们干活的劳保!大伙牢骚满腹,但谁也没有去破坏三华刚刚打扫干净的休息室。 这有什么的,他想看个干净的休息室咱就给他弄个干净的休息室,等他看完了咱再把东西拿回来不就得了。三华向门外瞅了瞅,说,把东西挂在那根铁丝上,又丢不了,谁偷这呀。 大伙三三俩俩地点头同意,一个个把自己的东西拾掇了出去。也别说,休息室又比刚才亮堂整洁了些,这焕然一新的面貌肯定会令张胖子满意的。 三华!那块玻璃合适不?老路头不知啥时候过来了,我听说要检查,可不能因为一块玻璃砸了锅呀!让我看看,合适不合适。三华忙上前,大方地掏出烟来,恭恭敬敬给老路头点上,没问题,路师傅,只小一点,不仔细看是看不来的。三华边说边将那块新按的玻璃指给老路头看。老路头满意地"嗯"了一声,鼻孔里就喷出一股浓烟,让玻璃里的三华、老路头和那些往铁丝上挂工作服的同志们朦胧了起来、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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