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餐 |
作者：文 哲 作于：2005-6-11 9:02:00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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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退下来以后，与外界联系少多了，只有在早市买菜、晚上出去散步，或许能碰上个把熟人，聊上几句，打听打听学校的情况。上周儿子给我安了个电话，说是有什么不自在，一呼，他马上就到，免得耽搁事。真玄乎，虽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可我和他妈还没到哪步天地。不过，有了电话，和老朋友说个话什么的，倒是方便多了。
“铃—”“铃—”……老伴正在看电视，不愿动弹，连忙招呼我：“老头子，电话！”
“喂！哪位？”电话里传出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张老师！是我，‘司令’！”我一时没转过这个弯来：“司令—”电话接着传出来：“82级的，王迷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王广义，这小子最能打架，膀大腰园，能吃能睡，一上课总是打瞌睡，同学们当面称他“胡司令”，背后叫他王迷糊。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想当年我可跟他操过不少心。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广义虽说学习不好，可为人仗义，没什么坏心眼儿，倒有点傻人缘，同学关系不坏。上树掏雀儿，下河野浴，后边总是跟着一大帮小“哥儿们”，“胡司令”就是这么叫开的。想到这里，我问：“你在哪儿打电话？我刚安的电话，你怎么就知道了！”“我在汽车里，是用手机打的。现在正往您家去，马上就到。‘老妖’从北京回来了，几个同学要聚一聚！想请您参加。”“老一”，他说的是孙福升吧，他们班的好学生，每次期中、期末考试，总分都是名列前茅。他好象是在北京一个化工学院读完本科以后，又留校念了研究生。福升，我可有十多年没见着了。想到这儿，我连忙答应道：“好，好，我去！”
不一会儿，就听到车喇叭叫唤。我趴窗台往下面看，楼下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广义站在旁边，穿着一件花格子T恤衫，一手拄着腰，叉着两条腿，正忙着用手机在打电话。我忙叫老伴：“给我拿衣裳，快，车来了！”“穿哪件？”老伴问。我不耐烦了：“哪件，哪件，有几件！儿子结婚时做的哪套灰西服呗！”穿戴整齐，我又对着镜子梳理一下稀疏的白发。心里甜甜的，四十年校园春秋，我没有尸位素餐，为这座古城培养了总不下一、二千人吧，现在各行各业的都有，虽说人老了，我也心安理得！“看把你美的！吃顿饭还用得着这么折腾。”老伴一面帮我整理衣襟，一面看着镜子里的我。话说得虽不大好听，可眼神里却充满了挚爱与自豪。我于是借题发挥，侃侃而谈：“你知道什么，我认为师生之间的感情是人类最纯真的感情之一，因此也是最伟大的。这里容不得一点‘私’字，也不存在什么利益驱动、商品交换……”“你是不犯教书瘾了，给我上课呀，人家学生还等你呢！”说着将我推出了门。
下了楼，上了车，我突然感到这是一种荣耀，便连忙从车窗里向楼上的各个窗口进行一番扫视，看看邻居们是否注意到我。汽车离开了搂群，开出了教委小区，简直向市中心方向奔去。我发现每经过一个交通岗，警察都马上立正，行举手礼，我也忙不迭地举手还礼，广义则只是笑笑，并不特别在意。“这是怎么回事？我每次骑车路过这里，看他们可横了，今个—”我问广义。“这是小号车，市级领导坐的，他不好好表现，还想吃这碗饭不？”广义打断我的话。我想起来了，广义是在给一位副市长开车。不由得心里更是一番兴奋：“今天我也享受一把市地级待遇！”可是，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十分好笑。人真个是奇怪动物，方才还高谈什么伟大、神圣，其实，我也是那么世俗，股子里也有官魂、官欲。就仿佛在学生面前露了马脚似的，我连忙改换了话题：“你咋知道我安电话？”“给您安电话的装机员，是我小舅子，第二天我就知道了。他的工作，还是我给找的。”广义感到很自豪。车子向“海聚全酒家”门前开去。迎面是高高的绿色玻璃幕墙，正中是门楼，装饰的金碧辉煌，四个门柱闪闪发光，一左一右摆放着两个一人多高的大石狮子，大门旁边是花篮，还站着两位穿旗袍的小姐。这种门面，往好里说，可算是中西合璧；以我之见，是不伦不类。从车窗望去，有四、五名学生早已等在门口，福升以外，吴天使也来了，他不是在大连教书吗！还有两名女生，一个是东梅，班里的团支部书记，衣着还是那么朴素；另一个穿粉色裙子的那个是谁呢？想不起来了，想问问广义，又没好意思张嘴。正在这时，广义停下车，回头对我说：“张老师，您先下车，现在市纪检委正在抓大吃大喝典型，我得把车停到别处去。”
我一下车，同学们就围了上来，一一握手寒喧。哪壶不开提哪壶，与东梅见过面后，另一名女同学走过来，开头就是一句：“老师还认识我不？”我笑着说：“认识，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其实，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她打扮得那么入时，眼眉与睫毛都经过着意修饰，头发烫得膨松，嘴上抹着口红，浑身散发着香水味儿。她要不过来说话，我不敢也不想与她对视。可她却不肯罢休，紧叮着又补上一句：“哪我叫什么名儿？”“这，这—”我支支吾吾。东梅正与男生说话，机灵地转过身来，披肩发也跟着甩了个半圆，立马过来解围：“夏静，老师教过那么多学生，又十多年了，那能全记住啊！”我得救了：“夏静，对了，夏静，原来象个小猫似的，动不动就淌眼抹泪。现在可是个大姑娘了，又打扮得这么漂亮！”她噗哧一声笑了，话也多了起来：“还姑娘呢，都当妈妈了！反正在老师的眼睛里，我们总是孩子。老师，你说我们多大了？”没等我回答，她又继续说：“扔三十，奔四十了！”我连忙摇头：“不会吧，那能—”可屈指一算，从我这个班毕业一晃十五年过去了，也该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于是便感慨地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教你们班，就象是去年、前年的事！”我怕冷落了男生，又转过身去问他们：“你们怎么得闲回来！”吴天使还是老样子，留个大光头，戴个眼镜，身穿短袖布衫，制服短裤，脚着拖鞋，急忙回答我的问话：“我休署假，他出差，到辽化办事。”“怎么还站在外头，日光浴怎么的！你们这些小丫头、年轻小伙儿行呀，老师这么大年纪怎么受得了！”说话间广义回来了。“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咱们得听‘司令’调遣啊！”孙福升发言了。福升瘦了，从他的沉静、寡言看，生活道路并不平坦，但却成熟、干练多了。王广义还是孩子头似的，满身匪气，走起路来横晃，一进门，就大声小气：“老板，老板！客人到齐了！”老板是个小老头，好象与广义混得挺熟，乐呵呵迎了出来，嘴里还幽默地说：“司机（师级）干部来了，里面请？”“爷们！今个是北京、大连远道来的客人，都是我的铁哥们，还有我的恩师，不比往常，给我拣好的上，什么拿手做什么，你掂对着办，下周我让人来结帐。”老板一面应承着：“好说，好说！”一面领着我们进了一个装有空调的“雅间”。然后便退下安排菜谱去了。我打量一下屋子的四周，虽说叫“雅间”，但给我的印象却是“雅”中是“俗”。棚上有吊灯，两边是石膏浮雕，颇有欧式风格，正面还挂着一幅临摹的法国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的著名油画：《泉》。但我看到的不是天真自然的少女的人体美，而是充满淫风、刺激神经的裸体画。这时，广义又开始安排座次，让我坐到主位，理由是一则我是师长，另一方面作为他—东家的代表；他坐在我的对面，是第二主人；两位远道客人，坐在我的两边，福升在右，天使在左；两位“小姐”（广义这么称呼），分别坐在他的两边。我真没见识过，吃饭坐座还有这么多学问。入乡随俗，一切听之任之。这时，广义又问我：“喝什么白酒？”我对酒上，素往本没有什么研究，在家有什么，喝什么，便随口答道：“也听你的。”天使今天好象要大干一场，便主动插嘴：“你拉的哪位市长爱喝什么酒？”“你说老爷子啊，他说茅台假的多，真的太少！到哪里都是一色的五粮液。”广义如数家常。“那咱们今天就喝五粮液！”福升情绪也上来了。
桌上先摆了八个小凉碟，然后第一道菜上的是一大盘海蟹，个个都足有巴掌大小，服务员说是什么“赤脚红”，接着又上来一盘海螺、一盘虾爬子。东梅指指海物，对天使说：“你呆在海边儿，吃这些东西比我们方便多了！”天使连忙答道：“那你可说错了。学校的食堂没有这么高级的东西，大连的餐馆、酒店，进门就开宰，这两盘，我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够，吃完了就得30天扎脖。”福升也补充说：“北京也是，不瞒诸位，本人有两年没有正儿八经吃海产品了，不象‘司令’，‘脚下踩块铁，谁也不敢惹……’”广义高兴了：“‘革命小酒天天醉，败坏了党风，喝坏了胃，气得老婆背靠背—’”夏静碓了广义一拳：“别耍贫嘴了，开始敬酒吧！”广义指指东梅：“ 女士优先，再说了，原来人家就是支部书记，管着咱，现在又是市里的模范人物，报上有名，电台有声，电视里有影……”东梅不让了：“好你个‘司令’！今个你是东家—”天使抢过话说：“是‘地主’。”“对，是‘地主’！这是一；这第二，老师跟着你操心最多，那年你和‘老大’挂东，说你一气能吃下50根冰棍，要能吃了，他掏钱；吃不了，你拿钱。吃了不到30串，你全身打颤，胃里冻成了个大冰坨，要不是老师背着跑步把你送进医院，小命儿早没了—”广义沉不住气了：“打住，打住，我说姑奶奶，那是什么时候，小时候谁不尿炕！”福升说：“对，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唉，我问你，广义，‘老大’你怎么没找来？”广义说：“怎么没找，人家上沈阳医大进修去了，东梅知道啊？”东梅不屑一提似的，满脸的不高兴：“‘学会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吗！老爸是卫生局长，进修还不是小菜一碟。没考上大学，人家送进市卫校医士班，照样当大夫。与我一块晋的主治医师。这回回来该晋升副主任医了，谁让咱爸是工人啊！”广义看他的一句问话惹出了麻烦，敢忙将话叉开：“闲言少叙，本司令要敬酒了！”
同学依次给我敬了一杯酒，也许是高兴，也许是酒好，今个五杯下肚，竟然什么事没有。要知道，平时在家，我一顿也就一两多酒。这时又上来两样菜，一是生片黑鱼片，端上来的时候，鱼眼睛还一眨一眨的；另一样是个一尺多长的大龙虾，这都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估计这顿饭得上千元钱吧！想到这里，我告诉广义：“可不能再要菜了，吃不了就太浪费了！”天使说：“让他好好表现表现，十年九不遇，又不是天天吃他。再说了，也用不着他掏腰包。”广义不知是出于豪爽，还是乘着酒兴，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打一百元的大票，足有三、四十张。接着说：“个人也拿得起，我一个月，连出差补助，加上外捞儿，足可以对付到一千五！”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是我退休金的三倍！但却没有说出口。一说到工资，同学们纷纷自己主动报帐：有说一个月五、六百的，有说七、八百的，反正都只相当于广义的一半儿。我觉得这个话题不好，一则过于市俗，一则也影响今天的欢乐气氛，就主动提议：“你们毕业十五、六年了，平日又很少见面，都说说这些年来的变化吧！讲讲今后的打算也行！”福升说：“我研究生一毕业，就进了北京一个大化纤厂，在研究院搞科研。现在整个纺织行业都不景气，研究院也是朝不保夕。我正在考托福，准备有机会出去，镀镀金也好！但请老师、同学放心，我肯定会回来！哪年张老师讲《高山下的花环》，有一句“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话，我始终没忘，它在我身上是扎了根的。”天使接着介绍自己：“师范大学毕业以后就留校了，到北京去进修了两年，现在给高年级开专题课。副教授是破格进上了，可对象至今没有。我也养活不起！”两个女同学都笑了，夏静说：“你可是咱班的美男子！怪可惜的啊！我看你是高的不成，低的不就。”她捅捅东梅。东梅没等把话说出口，先笑得前仰后合：“你倒早说啊，要不夏静肯定等着你！”“你再瞎掰，看我可撕你的嘴！”夏静也笑了起来。东梅止住了笑，正儿八经地说：“我，老师都知道，免了。该夏静的。”夏静也不笑了：“我有什么可说的，大学没考上，在家呆了两年。后来给小学代课。正好一个中外合资企业招会计，我就去了。多亏张老师哪时抓得紧，基础打得扎实，一考就考上了。我真从心眼儿里感谢咱老师。”夏静话音刚落，天使递给我一本书，说：“老师留个纪念吧！这是我与北京带我的哪位导师合编的一本学术专著。评副教授就沾了它的光！”这本书，装帧很考究，书名烫金，足有二、三十万字，拿在手里，有一种厚重感，实在是让我太兴奋了！我于是便站起来提议：“咱们为天使的科研成果，也为后来者居上，教育界后继有人，干杯！”天使开始不举杯，一再表示：“那我怎么敢，老师的道德文章，够我学一辈子的！”福升劝解说：“我理解老师的心，就象父母亲对孩子们的期望，我们每取得点滴成绩，他们都感到荣耀！喝下去，天使！”天使眼睛里满是泪花，举杯的手都在颤抖，然后一饮而尽。这时又上来一条红烧大鱼。方才十分沉寂的广义又吵吵起来：“停，停，停，请老师剪彩！”“怎么剪？”我问。广义告诉我说：“这简单，用筷子把鱼眼睛挑出来，送给在座的任何一位，这叫做‘高看一眼’！”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那么容易。对谁“高看一眼”？这可是个伤脑筋的事！论学术上的成就，应该给天使；讲社会上的影响，当然数东梅；讲在校时的成绩，非福升莫属。可是，可是，在当今社会，弄得最明白，活得最滋润的，谁也比不了广义！想到这里，我豪不犹豫地将一只鱼眼珠放在了广义的小菜碟里。同学们一阵欢呼，广义立即兴奋地站起来，红头胀脸地说：“既然老师同学这么看得起我，我连饮三杯！”看来，广义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上自信的后面潜伏着自悲，对人们给他的评价，还是十分在意的。我暗自高兴方才做出了正确选择。
我感到有点累了，更主要的是在兴奋之余，我觉查到这种场合对自己是那么不适宜。如果说广义是如鱼得水，我则觉得自己好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又象是“桃花园里”出来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曾几何时，我竟然成了时代的落伍者。老了，不伏老也不行了！看看同学们，似乎玩兴尚浓，夏静张罗跳舞，东梅要唱卡拉OK。看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借口头有点沉，说要提前退席。大家百般挽留，无奈我十分坚决，他们也只好决定由广义先送我回去。我怕广义一走，影响大伙儿的兴致，便独自抢先来到门外，想一走了之。广义急中生智，叫来一台出租轿车，扔给司机20元钱，说了一声：“不用找了！”便把我扶上车。这时几位同学都跟了出来。车开出很远，我回过头去看，他们还在那里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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