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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在天空涂点什么颜色
作者:阿 岑  作于:2005-6-11 9:03:00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是一位画家,在构思一幅古代妇女题材的作品时,终日冥思苦想,想象着我的画中人的样子:
   她的肩膀长而且阔,有一头秀发,一双猫眯的眼睛,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
   我想知道她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不断地向她发问,求她给我讲述过去那些已随岁月流逝的故事。
   她十分狡黠,对我总是躲躲闪闪,犹抱琵琶。
   然而,就在我心力交瘁,对她的那份情焰眼看就要熄灭之时,她却含着一双浅露怨恨的目光从幽暗中走出来。背景是古代的边塞,氛围是梦里的古代。
   她现在正走向一座古烽火台,在它最底层的内室里,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胰脂香味,那是她时常在那儿洗澡留下的余泽。沿着石阶向上攀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如此沉重,但她咬着牙,十分吃力地爬上顶巅。
   烽火台是周围这一带的至高点。登上高台,天宽地阔,四周的地形,她们居住的行营和来时走过的路(也是将要回归时所能通行的唯一一条通道)尽收眼底。她的心情为之一振,半月来一直难以排遣的郁闷心境一下子豁然开朗,她夸张地做出一个弯弓射日的动作,脸上浮出一丝微笑。
   这个时候唱歌也许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么就唱吧,让静谧的空气来过滤我太过沉重的心情。
   哟嗨
   梦幻与憧憬
   我的夫君
   沉默不语呃
   变成鬼魂
   脸上有铁甲呀
   让我抚慰你
   早知有今日啊
   不如杀了你
   这时,有一个鬼魂向她走来,迈着沉思者的步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出于礼貌,向她点了点头,并很有分寸地夸赞了一句:“你唱得很好。”声音十分低微,说完又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有回。
   她愣在了那里,神情惊愕。她自言自语地问道:他是谁?接着她以迅疾的动势向鬼魂追赶过去:“你是谁?我的冤家呀。”她伸出手去抓鬼魂,却扑了个空。鬼魂闪到一旁正色道:谢谢,谢谢,请不要胳肢我。她知道他是空的,怎么也抓不住他的,便放弃了努力,反而心平气和地问他:“你是听了妾唱的歌才来的吧?”她说话的时候很羞涩,还从眼皮底下瞟了他一眼:“那是妾特意为你而唱的招魂曲呢。词儿编得还不赖吧?”
   “不错,这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招魂曲,它让死者的亡灵不得安宁。”鬼魂沉吟半晌,接着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千里迢迢的,家里的老母和孩儿可好?”说到这儿,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软心肠,心想:看你还能矜持多久。她想让他流出眼泪。于是向他哭起来。
   晿道:
   娘病死啊儿夭亡
   妾的命啊如纸薄
   千里迢迢寻夫路
   多少辛苦君不知......
   他一直低头不语,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看着难以自持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断然地说道:“好啦,我该走了。”瞬时便隐去了身形,剩下她一人在烽火台上独自空茫地垂泪。
   我把手伸向这个阴沉的世界,发问:“这里是什么样的颜色?”
   有人回答:“下雪了”
   为了弄明白我当前的处境,我问道:“这里除了我还有谁?”
   她们回答:“都出去了。”
   我心想:现在是古代还是现代呢?如果还是古代,用雪景做背景调子会明朗些,但烽火台的阴沉气氛就难于表现了。我自个儿琢磨着下雪天在天空上涂点什么呢?
   她们絮絮叨叨地在我耳边聒噪,让我的梦不断向外溢漏。我感到一丝寒冷,于是把手重新缩回被窝。我千真万确地进入了密室,一个十分精致的房间。我的面孔冷漠,在想象中对她们报以揶揄的嘲笑。她们是我睡梦中的假想敌,常常在我烦燥的时候搔扰我,一点体恤之情也没有。她们一个个长着阴暗的杂草,蕴积着阴郁的暴笑在腋下发酵,我的心都快被她们沤乱了。
   什么时候才能为我建造一所大房子。
   那时候,如若她们来访,在门外问我:只有你一人在家吗?我回答:是的。她们说:我们想找个人说话,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便找来了。这是几个吃青春饭的电影演员,我的一位导演朋友把她们介绍给我当人体模特,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胜任,我还没有脱过她们的衣服。
   我打开门很客气地对她们说:“你们能想起我,让我感到不胜荣幸,你们都是十分美丽的女妖。你瞧你,已经坐了三胎,身段还跟没结婚时一样;还有她,鹤发鸡皮,但在男人面前脱衣服竟一点也不感到害臊。可是有一些情况我弄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这门上可是安装了反辨识装置,对付狗子灵敏的嗅觉可是有特效。”
   她们把我扯到了屋外,在冰天雪地里把我的衣服扒光。她们说:今天就让你“原形毕露”。我向她们告饶,她们笑嘻嘻地说:这就对了。然后,把我带进有暖气的房间。在屋里,我先是打了个寒噤,渐渐地暖气上身,浑身暖和起来。
   我说:我要撒尿。她们把我引入一间十分宽敞的卫生间,一边一个扶着我的阴茎说:尿啊。我说:这样我尿不出来。她们被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心想:她们若不是装假便是真傻。
   幸好她们出去了,我把阴茎放在冷水里浸了足有五分钟,才使它消肿,然后,痛痛快快地尿完这泡尿,怀着愉快的心情从卫生间走出来。
   黑影子男人两次出现,他双目炯炯,头部象蘑菇一样膨胀着,当他侧过脸的时候,又宛如一只木灵芝。
   他吃着烤白薯,嘴里唏嘘有声,把香甜的津液直送入丹田,那神情介于苍鹭与斑鸠之间,既有饥不择食的仓促,又有沉溺于品味的惬意。
   他径直向我起来,他瞧着我,眼睛里带着几分醉意,他说:“看看你那个样子。”我看出他对我有责怪的意思,于是跟他较上了劲:
   “你别管我,你去做你自己的梦去。”
   这时窗外传来徐缓的弦乐,把我心里浸得湿漉漉的,我鄙夷地用睥睨的目光把屋里这些女人们,还有那个自命不凡的黑影子男人扫了一眼,瞥见那位长得象鸵鸟的女人正十分专注地读一封信。象鸵鸟的女人身子扭来摆去地嘿嘿直乐。
   “没劲,没劲。”我从屋里逃了出来,一出门才发现衣服忘了穿,但身后的门随即哐啷一声锁上了。我赶紧回过身来敲门,她们在屋子里爆出尖厉、夸张的笑声。我能想象出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我尴尬地站在门外,走不能走,进不能进。
   “我不跟你说,你这个疯子。”李大姐变得烦燥起来。
   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借一件衣服遮遮身体,我不敢就这样离开这个楼道,正好遇上你开门,我便跟着进来了。看在我们是邻居的面子上,你就帮帮我吧,有您家先生不穿的旧衣服,随便给找一件。再说,我这样呆在您家里也十分不妥,不是吗?”
   “都是你给我惹的麻烦。”李大姐气得鼓凸着嘴,样子十分可怜。她是个拙人,不善于随机应变,我对她的行事方式十分担心(她将如何对待和处理我)。走进她的房间,确实是慌不择路,别无选择,目前只能小心谨慎,察颜观色,顺着她的意欲和事态变化的情况,随时准备着退路。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李大姐和我都吓了一跳,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等它第二次响起,李大姐抢先跑过去,拾起电话,但她却不接话,而是把听筒赶紧扔到床上。听筒里不时传来“喂、喂”的喊声,象是从人肚子里发出来的。李大姐和我面面相觑,只见她脸色大变,呆立在那里象木头人一样,大气不敢出,一动也不动。我也尽量屏住呼吸。屋子里死一般地静寂,似乎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招来顶之灾。过了大约有五分钟,对方听不见这边的反应,骂了一句把电话给压了,听筒里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她仍然呆立在那里不敢去把电话压好。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也不敢采取任何行动。最后,她忽然灵机一动,一跃上床,抱起被褥把电话严严实实地蒙住。
   从李大姐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落黑。
   我象一片叶子一样孤独地飘零。在夜幕的笼罩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渔色的英雄,十分了不起呀。我让得意的光芒扫射着岁月的最深处。我象一个刚刚走出富人花园的乞丐,又象一个坐在通俗音乐厅里与浮浪女子调情的王子。我是坐在圈椅上读报纸的老者,阳光的暖意让我直打瞌睡。我是一个坚定而刻苦的手淫者,我是一头言不及意的鸵鸟,我心里那些个自我封闭的诗情浪漫在今晚的夜色里,忽然象打泼了的五味醋。酸啊酸啊,回忆是浸泡在罐头里的创痛。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在夜间出来散步了。很多年来,我一直象老鼠一样,蜇居幽室,我的乳晕上的色素已经褪光了。它本来和其他男人一样,呈浅淡的褐色,如果画国画的话,须在赭石的肤色上涂上两点褐色,那就是我小小的乳房,十二岁以前女孩的乳房也是这个样子。我不想跟她们在一起比较,我只想明天一早到西湖边上去画画。如果下雨的话,我要撑一把伞,如果下雪呢,我将在天空上涂抹点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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