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代棋王萧云天仆倒石枰时,两粒黑白棋子已深深镶入他的后脑。那会儿,在遥远的龙溪山清河岸,他的爱妻“七星女侠”柳英英刚刚生下他们的女儿萧雪影。而萧云天的遗著《琴畔棋图》和柳英英梅花双剑上的七枚黑白棋子,在萧雪影的记忆中留下颠扑不破的印痕时,则是后来好多年的事情了。 柳英英永远不能忘记这样一个秋天,在果实或者树叶的气息,水波一样浮动人们的畅想时,她与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姐杨飞凤互相道别。武功不高但风韵楚楚的师姐,是在漫漫红尘徐徐逼进,娇媚的脸庞花朵般灿烂后,投进了苍生如蚁的时间缝隙。而比师姐热望许多的柳英英,便只能怀着对她的真诚祝愿,独自踏上阳光旖旎的日子。就在这个让人叹息不止的秋天,她遇见了萧云天。 立志以棋会友成名天下的棋士萧云天,在仲秋的朗月下因奔波劳累昏迷过后,终于象晨雾逝去的山野,露出了英俊的容颜。身旁羞涩惊悸的柳英英,在呆立了不知多久以后,隐约地预感到自己的超过师姐的浓烈畅想以至于自由漂泊,也将因为这次偶遇而象秋天的气息一样渐渐飘逝。这种感觉突如而至却永无终止。 原野的林涛因而象招展永久的旗帜,象生命蓬勃的脸孔。柳英英和萧云天都彼此注视着这样的脸孔。萧云天深情地拿出七枚棋子,玛瑙的辉煌生动地映过朦胧的月光,柳英英梅花双剑的剑鞘之上,从此拥有一段甜蜜永久的故事,梅花双剑也从此拥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后来,“七星女侠”的名字响彻江湖,很自然获得了人们的理解,但这毕竟是柳英英与萧云天分离七年后的事情。 做为棋士的萧云天的傲然身姿,很快消失在梅花双剑以外的茫茫群山间,这一消失整整就是七年。 当清河两岸的秋天,象记忆中最难忘的部分,七年后再次来临时,做为名扬天下的棋王萧云天和武林女杰“七星女侠”柳英英便共同拥有了炊烟的袅袅、琴瑟的悠扬…… 但这馨香的岁月,刚要以更温柔的姿态延伸,在一代棋王灵感的手指,一年后重又投进对弈的激烈快感时,萧云天却被人击倒了,永远倒在了石枰默默的背景之中。在萧云天虚幻的影子,从普陀山最后的对弈中飘来,又从清河岸破碎的月色中翩翩飘过,直到最后被龙溪山苍凉的石语松韵覆盖,柳英英始终的泪水象混浊的山雨。 不知父亲模样的萧雪影树芽一样开始生长,在刚记事后将近十年的凄凉夜色中,她练就了一身近乎母亲的武艺。而在其后的五年中,柳英英却又在孤独中充满渴望地等待女儿从学弈的艰难中归来。 五年过后,在女儿欣喜地来到她面前捧出萧云天的恩师――太极尊者的赠物时,柳英英清楚地知道,平生最唯一的愿望将很快实现,龙溪山中二十年的含辛茹苦将灿若桃花。 2 女扮男装身佩长剑的萧雪影走在命运注定的路上,她清晰记得临行时母亲的话语。 你父亲最后这盘棋的对手是普陀山普觉寺的高僧超然大师,他是你父亲的师叔,听说此人僧行高洁,棋艺已臻化境,但你父亲毕竟死在他接任住持的庆典上。想来对熟谙暗器技艺的仇人,他一定会象了解他的佛珠一样心中有数。 依俙中似乎还听到母亲其它话语,但遥远的普陀山对萧雪影的向往却分外有力。这会儿她足下生风,因此灰白的大道、油绿的河流都残叶般匆匆而逝。 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她开始接近一座庙宇。此刻晚霞洋洋洒洒,天边的这块亮丽很舒活她焦急中倍显孤寂的神情。可事实的结果是,毫无江湖经验的她先是长久地经过乱石与荆棘,经过河水与树丛,随之叩响了这山谷尽头那座庙宇百孔千疮的门,之后就什么都模糊不清了。 恍若隔世之感最能集中人们的思想。当萧雪影汇聚所有感觉时,她最先知道她正躺在一间屋子里,而随后的感觉又告诉她,屋外有人,而且不是一个人。在本能的反应中,她以“隔叶黄鹂”的上乘轻功贴进屋门,这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连云走风”势中,白先何以杀黑呢? 白一尖、三冲而后七立,黑只存一眼。是个男子的声音。 果真巧妙,女人叹道。 萧雪影波涛拂荡的心房在这几句对答中瞬间平息了。从门缝中,她看到在迷人的月光中,斜对她的是个银袍武生英俊的脸,另一个似乎是宦家小姐,端庄秀雅。 又一个崭新的黎明扑向萧雪影忽闪的双眸。重又接触灰白大道的双腿,似乎感到有一股绵绵泉水般的力量倾注着它,使萧雪影木然许久的神经象冬去春来的野草复活起来。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消散过去,在一个秋雨缠绵的下午,通往普陀山的唯一集镇胜广镇开始接近她的眼帘。当时黄土在雨滴的敲奏下叮咚有声,无数黄色花朵在她足上跑来跑去,种种湿润的气息布满她的周身。 黄昏的烛光温暖她的肌肤时,萧雪影已走进了胜广镇最喧杂的街市。雨后的泥泞被烘闹的声音覆没殆尽,但新鲜的气息千古不绝。萧雪影在几声马嘶擦肩而过,琴瑟萧笛之声刚刚送入耳骨时,突然收紧双足。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前方的丁字街,不远处是个濒临死亡的人。鲜血从他的头颅汩汨而去,加上泥泞的掺杂,远远看去如同腐烂的柿子。而在他蠕动的血泊四周,大片的黑白棋子黯然失色。 在萧雪影的胃口象风中的湖泊翻动的同时,她的目光被一句吼喝牵扯而去。 胡某赌棋的规矩尽人皆知,岂能反悔! 是楼台之上的声音。声音之中端坐着一个狂笑的人。此人阴阳脸,富商醒目的打扮气势逼人。而在他的身后,三五歌妓的燕喃莺语早已昏昏沉沉了。 3 如果林涛不汹涌响起,如果不是母亲的话语破空而来,萧雪影这个时候不会离开胜广镇,那座楼台的玉砌雕栏似乎已经体会到她腰间长剑的犀利光茫。 普陀山就在前面。 萧索的林子象记忆中大片空寂的日子,但这会儿阳光很是灿烂,晨雾梦一般飘散,枯叶黄过的年龄在阳光之下烁动不止,石径之外铺满神秘韵味。而此时身装紫衣的少女萧雪影的心头,在经过许久的期待后,正烁动起无数这样的叶子,远远看去似乎她也充满着玄妙莫测。 普觉寺建在普陀山西侧的莲花峰之上。萧雪影在石阶弯弯曲曲的指引下,临近傍晚已经走近莲花峰。残阳不远传来了淙淙的水流与啁啾鸟鸣,佛家名树紫楠、七叶等时现时隐。身佩长剑的紫衣少女萧雪影在旷阔的林涛与黛紫的山影间轻盈如燕。 但随即出现了这样的事实,萧雪影如燕的身姿在叩开了普觉寺的山门后嘠然而止。 三个合什和尚头顶上的二十七颗戒疤令她悸然一动,佛门法界僧林禅院虚幻之中的深邃威严飘然而至。 但前殿门外的院地上很快响起了一片呻吟,这是萧雪影翕动的嘴角停止之后发生的事情。只是短暂一会儿,象是青濛濛的雨葺滚落石径。只见那二十七颗戒疤象二十七朵闪亮之花四零八落。 超然大师概不见客。 一定要见。 此女急色冲冲,想来必有缘由,但师兄有言,无奈只好本僧上前阻挡了。这是不远处悟静大师的想法。 悟静大师灰黑的胡须在如血的残阳中飘飘而来,给萧雪影极其强烈的印象。父亲也有着灰黑的胡须,有一次母亲在一场大雪后提起这灰黑的记忆时,两眼贮满泪水。 萧雪影扬起激动的目光,但一掌压顶之风呼啸而来,悟静大师一套拳路随即排山倒海。 晴夜已经挑出一轮凉月。月色如水,山寺不败的风景昭然若揭。 萧雪影眼前的风景却是一柄长剑,因悟静的凶蛮而迫出的长剑,她手中的长剑,剑花上下翻飞,扑朔迷离。 如果如水的秋意不沁入心脾,此时跋涉一天的萧雪影的肩头不会抖动起疲惫的影子。显然悟静大师看出了事态的理想发展,他胡须飘动如旌,内心的惬意布满眉宇。但轻抿嘴唇的萧雪影,突然间展开绚烂剑花。只见一束寒光骤然闪亮,悟静大师舒展的眉宇忽然拧紧,一柄剑,一柄少女犀利的长剑已透进肌肤,淡黄的僧袍静如止水。 萧雪影的长剑似乎已触及血腥的的气息,但一点银光迅猛飞来,长剑砰然闪动。就在同时,一行琅若宏钟般的声音轰然飘落。 女施主,请慢动手。 当萧雪影抬起激愤的目光时,她看见眼前正站立着一位白须老僧。 4 老衲就是超然。 萧雪影紫色的身影从烁烁佛灯下的斋房走出。穿过普觉寺的正殿时,首先她闻到伽南香那股特异的香气,然后大肚弥勒的笑态扑入视野,随之是四大天王、韦驮菩萨庄严的面孔。 当禅房之中挂花茶的香气袭入肺腑时,萧雪影芬芳的心灵铿锵有声,虽然诵经声、木鱼铜罄声还不绝如缕。 这时超然大师飘然面至,大师目光矍烁,虽然满脸的皱纹象秋未的树枝。 萧雪影目睹超然的一片神情,在超然大师的双手还未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游弋之前,萧雪影说出这样的话。 大师,可否记得萧云天? 超然的目光凝聚很久,在桂花茶还清香之前,他终于明白了这样的事实:到了羽化登仙的时候了。 在紫衣少女拿出《琴畔棋图》之后,超然大师长久伫立,他似乎已经体会到了永生的乐趣,垂向萧雪影的银白胡须突然纷纷飘落,象冬日原野上飞扬的雪花。 萧雪影象紫色玫瑰在冷寂的山寺中开放。对这开放的鲜花来说,只有接受超然大师最富玄机的话语,才能更加辉煌如月。超然大师似乎已经洞悉了雪影的心态。于是他诵出了禅宗始主惠能那首著名的偈子:心是菩提树,身为明净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在萧雪影象玩味记忆中永不磨灭的部分,玩味超然大师玄妙的语话的同时,她看见她和超然大师之间出现了一块围棋盘。 棋盘上,四颗座子熠熠生辉。 手握长剑的萧雪影“啪”的一声,把一颗白子投向天元,于是在经过数个时辰之后,在清晨的红日冉冉欲出之前,萧雪影与超然大师的对弈中出现了这样壮观的场面,在棋盘的四角上分别出现了四种著名的棋图。右上“一笔双钩”,右下“二仙出洞”,左上“三山斜照”,左下“四皓还山”。 超然大师从身下的蒲团上纵身站起,惊诧佩服的目光停滞许久后,宏钟般的声音流水般传来。 棋臻化境,贫僧何念? 萧雪影的思绪也被这奇丽的棋势梦幻般牵向遥远,当她从思绪的畅游里回转至现实的幕帷中,她吃惊地发现,超然大师的脸上正爬蠕着寡黄的泪水。 只是其后超然大师佛像般木然盘坐的姿态深深地刻进了萧雪影的脑海。这大概就是佛法中所说的“静坐敛性,可得最高果位”的境界罢。 直到晨雾散尽以后,超然大师炯目圆睁。在阳光四面八方拂荡的同时,他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传来。 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最后的话语是这样:女施主,请记住下面这个名字――杨飞凤,恕老纳告退。 5 超然大师道出的这个名字将在萧雪影后来无边无际的寻找中,犹如普觉寺响彻已久的钟声空空荡荡。这是极其荒凉的事。 但“杨飞凤,”这三个字眼却在她少女的心中石块般激起层层涟漪,她突然间轻呼一声,猛然记得在告别母亲之前,她曾提到这个名字。 象一片飘零的叶子,渺小的有点虚无的萧雪影不得不有行遍山川江河、集镇树庄的准备。无比空前的茫然就给了她这样的知觉。 紫衣少女萧雪影离开了普陀山,继续起她命运之旅。在夜幕之下胜广镇喧哗街市的小店旁,她突然听到了令她把手中的茶碗惊掉的消息。 普觉寺住持超然大师午时坐化。 萧雪影将目光慢慢飘向月色寂寥的普陀山,仿佛已感到“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这句五年学弈期间师傅常念叨的禅语的真谛。 在黎明到来之前,紫衣少女萧雪影从一家客店走出。从这往后的很长时间里,她象一缕轻柔的风悄然消失于茫茫的尘世间。 数月之后,艳丽的紫衣少女萧岚英来到了普陀山正南方的商州。 当一柄长剑赫然摆在商州城北“飞凤”酒楼的宴桌上时,所有伙计以及每个喝酒的人都瞬间鸦雀无声。事实上,那柄剑树叶般安静地卧着,那个放剑之后手撑双颐的紫衫少女也悄无声息。但此时,除了萧雪影,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滚过一场惊雷。 没有哪个人敢仗剑走进商州城北,至少是这家酒楼。 一个佩剑的人却来了。更惊奇的是这个佩剑的人是个穿紫衣的美丽少女。 应该知道萧雪影的此行最初只是遵照大道的指引,但步入这家酒楼却缘由心始。因为当她刚刚离开商州北门,便被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吸引过去。 “飞凤酒楼”。 数月的漂泊象蜿蜒的水流。而今令人惊异激动的灵犀骤然绽开,隐约之中种种预感纷纷沓来。 但沉思中感觉奇特的萧雪影突然握紧长剑。在一张手,一张男人的手还末触及光亮的宴桌之前,剑鞘飞起,来人石砾般蹦出。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场面:整个屋子里面的十几个人都站立起来,他们扇面排开。这时每个人的手中都多了把刀,鬼头刀。 这样,结局便自然出现在人们面前。象意想不到这会儿屋外会雨声四起那样,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曾经由狂笑声笼罩的酒楼,这时候会飘荡起不止的痛哭与哀嚎。 萧雪影的剑花流云吐月之后,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站立的人。当她提起最先倒下的那个男人的衣领时,突然阁楼之上射来三点亮光。在被第三点光亮灼伤肩胛的同时,她已准确地接到那另外两点。 随即,一块紫色云朵飘然逝去。 6 紫衣少女萧雪影在商州北门外野地里的一间茅草棚中,久久凝望身外秋末的最后一场雨。近乎一天的奔波探访后,使她终于能够按捺心性坐望远天。 而雨却在第三天的下午蓦然终止了。滚荡在她柔媚面颊上的泪水也在这日午后销声匿迹。只是三天前那灼热光亮,至今还有两束在她纤细的手中经久不衰。 是两枚棋子,两枚晶莹的纹理清晰的玉石棋子:一黑一白。 ――致死父亲萧云天的那两枚暗器就是这样的一对棋子! 凭着瞬间的记忆,一张黑白分明的脸此时也忽然努力地跃进萧雪影的脑海。 高远的夜空终于以深邃的笑意远眺这位期待中逐渐沉静的紫衣少女。 繁星的闪烁象慈祥的月光遥遥飘来。夜行者萧雪影的心头正掠过这样的月光。一个时辰后,商州城内的一宅深院里便有一条跳动的黑影。黑影向后宅贴进,在萧雪影的双手推开一扇门又关上这扇门之后,在朵清淡烛花之下,她便看到了一个妇人默念的身影。 夫人可是杨飞凤? 问语最初在烛光中打旋,然后飘向那张毫无动静的身躯。 似乎有一丝柔风匆匆掠过,妇人慢慢地转向夜行者萧雪影,那转身的优美姿态令萧雪影惊叹不已。 来者何人,为何深夜破宅!声音先流水般轻轻漾出而后变成击水的石头。 姓萧,母亲姓柳,柳英英。 声音消逝许久,突然颤抖而出:怎么,你是,你是英英的后人…… 于是,在萧雪影的眼前,杨飞凤萎谢如泥。 昏厥的杨飞凤做了一场久远的梦。 二十七年前离别师妹辗转飘泊到商州城叔叔的绸庄,不久,艳若桃花的容颜便不胫而走。丈夫黑白虎胡雨凭借超群武功和不凡棋艺闯入她的视野。七年光景平静过去,在江湖不日盛传,一代棋王萧云天和“七星女侠”柳英英的盛名之后,身为商州知府大公子的胡雨突然暴躁起来。当杨飞凤以深情的口吻对师妹柳英英的绝世武功和花容月貌大加赞美时,她看见丈夫黑白混杂的脸颊上丝丝抽动。幸福中的杨飞凤猛然预感到,自己的未来生活将会无情浮起浓浓的阴霾。之后一年的居室独处使杨飞凤黯然神伤。不想这年秋天,在树叶瑟瑟飘落,丈夫胡雨翩然而归。同时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萧云天已魂归西天。而一夜酒醉后,丈夫突然逼她重复说出“黑白虎将成为今后武林和棋界的主宰时,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曾几何时,她注目远方,相信一切为命中注定,但还是为师妹虔诚祝愿。可岁月的流逝终究是无情的。师妹柳英英的身姿渐渐地在此后二十年的时间里淡若晨星,正如她对丈夫胡雨的倾心记忆也变得飘飘渺渺。但是,杨飞凤绝没有想到,在她准备好了在今年一场冬雪飘落后走上末路之前,会奇迹般看见柳英英的后人。 ……应该知道杨飞凤的这场梦已然飘进了萧雪影的脑海。虽然它给秀发披肩,一身夜行衣的萧雪影以霹雳般的震撼。 但在朝阳上升之前,紫衣少女还是上路了。萧雪影在上路之初握紧剑鞘的片刻,突然间也非常企盼冬天,准确地说是企盼那第一场冬雪。因为她意识到,今年第一场雪花漫天飘下的那会儿,她一定会完成一场壮举。 7 五年一次的普陀山围棋聚会,因追念超然大师而提前一年举行。这是现住普觉寺住持悟静在超然大师仙逝数月后宣布的。 还是一身紫衣的萧雪影站立在一棵龙钟老树下,看悟静言语之中怅惘感慨的样子,内心也流过几丝悲凉。 在普觉寺古朴的钟声震亮了初冬的晨日后,禅房之中终于充满了阴阳交织的声音。但四天时间过眼烟云,焦急难耐的萧雪影仍未看见“黑白虎”胡雨的影子。 第五天下午,随着禅房之中黑白混杂声的淅淅沥沥,纷争的棋士们已情绪低迷。傍晚,悟静大师也败下阵来,当对方站立起来时,萧雪影异常惊喜,很久前在山野古庙中曾救命于已,而自己却不辞而别的银袍武生不正是这获胜的棋士吗? 就在众棋士此起彼伏地赞许时,一阵狂笑夜风般盘过头顶。而在夜风的亢奋悠悠划过的一瞬间,一个身影已然站立如禅房外护法的金刚。 当今棋王黑白虎胡雨,众棋士惊道。 胡雨的姗姗来迟并非出于对师傅超然大师的不恭不敬。以异乎寻常的姿态步入人们的视野正是“当今棋王”的得意之处。 从前是普觉寺俗家弟子的胡雨,在对师傅的简短追念后,以一双鹰隼的眼睛注视着刚刚战胜悟静大师的银袍武生。 在武生与胡雨之间的楠木棋盘上分别摆上四颗座子后,“黑白虎”的嘴角轻篾一笑,声音沉沉而出。 与胡某下棋从来都知道胡某的规矩。 当然。淡淡的答语清柔如歌。 在棋士们的一片哗然和佛灯的光洁闪耀中,紫衣少女萧雪影惊异且焦急地等待着棋局的进展。棋近中盘时,执黑棋的银袍武生突然以一手“倒垂莲尖冲左上的一颗白子。几个回合后,黑棋左边出现一片沃土,实空占先。但胡雨不愧当今棋王,只见他在右上一块黑棋,先轻轻一吊,随即一颗白子镇向右边黑棋,“黑白虎”的满脸杀气跃然棋上。边角只存一眼的黑棋只好挺进中腹与白棋厮杀起来。不想关键时刻银袍武生出现一次致命的露算,“黑白虎”抓住机会数手过后,泱泱三十多颗黑子竟然后手劫活。 ――是个“天下劫”。 紧盯棋盘的黑白虎突然露出笑痕,就在得意既将变成狂笑的刹那,银袍武生抽出短刀猛地划向自己的脖颈。而在众棋士游移的目光聚向武生之前,一束寒光已凌空而至,银袍武生的短刃呼啸飞出。 “黑白虎”胡雨的嘴叉从未有的凝固出现在禅房灵气浮动的记忆时,萧雪影紫色的身影已经飘到了胡雨的面前。似曾相识的印象足足令“黑白虎”静坐至晨阳东出。 尽管冬日最初的光热象孩子的手开始抚向普陀山的这片苍茫,但对于胡雨来说,他的心中仿佛不时滚过一阵冰凉,一阵由于对面的紫色带给他的冰凉。 8 事实上那难耐的冰凉在滑过胡雨光秃的头颅,震颤他几根跳动神经的同时,也冷静了他翻腾的心野。 银袍武生的死里逃生对他来说缘本就是一次无情的嘲讽。但意义更深刻的一点是,使他受如此嘲讽的却是一个少女,一个看来颇有渊源,似曾相识的少女。 “黑白虎”胡雨还是首先张开了嘴。 请问女侠,那武生可是你的夫君?凭不凡武功,生愚拙之人,真乃可敬可佩。但女侠若能当众仗剑轻歌,胡某定然不咎既往。 萧雪影的万般悲愤早已象澎湃的江河,胡雨的这番话更让她气冲云宵。但目极棋枰之上晶莹的棋子,一种从未拥有的宁寂从心底油然生起。 在萧雪影啪啪四声,把四颗棋子分别摆到棋枰的四角星位后,胡雨倍感意外,而随后的一句话更让他有种隔天隔地的感觉。 以此做赌,众棋士为证。 “黑白虎”却嫣然一笑,怜香惜玉的神情栩栩如生,这时候他充满灵性的双指间一粒棋子象朵翻卷的浪花。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在紫衣少女接下的一段话后,当今棋王胡雨指间那盛开的花朵会颓然坠落。 夫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故知已之害而图彼之利者胜,……不战而屈人者胜。老子曰:自知者明。 《琴畔棋图》上的这段话出于萧雪影的口中,其实完全是她对父亲的一种追思,此时此刻最必要的追思。 胡雨的惊愕却如崩天裂云,在他已然断定眼前这少女的来历后,二十多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暗杀萧云天的原因,首先在于萧云天生前的高傲和强大留给他难言的愤懑和难愈的创伤。与萧云天的围棋大战五年间七番胜负四和三败,而萧云天却曾在此期间两次与自己的师傅超然大师棋诀商谈中言及老子“自知者明”之论。心中的忌恨怎能不波澜起伏呢? 这样“不成棋界英豪亦成武林至尊”的愿望,便在忌恨的陈旧后,很自然很实际地植入胡雨的心田。决心打败所有高手成为武林至尊的胡雨便开始了艰辛历程。后来,江湖上盛传起“七星女侠”的英名,胡雨意识到这是一次最该把握的机会。不想在察明柳英英的踪迹后,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 “七星女侠”柳英英已与一代棋王萧云天结成连理,并言称自此后金盆洗手,永绝江湖。 这自然成为萧云天英华早逝的第二点原因。 萧雪影与胡雨的对弈在众棋士的屏息静气中紧张展开。萧雪影行子飘逸,棋路多变,数手刚过,“黑白虎”的脑际便掠过萧云天的影子。但他很快稳定下来,棋进中盘后,经过周密思索他突然妙手连珠,萧雪影的一块棋被紧紧咬住,局面顿起波澜。以后的两个时辰中萧雪影拚死抵抗,第一百零一手起,她先行治孤,使这块棋生机盎然。第一百四十手,她又突然在右上角强行点入。“虽白虎”胡雨显然过于乐观,不想一着缓手,竟使自己这块棋成“万年劫”。这一变故,令胡雨大汗横流,无论无何他不能接受合棋的结果。在围观棋士们的惊诧声中,他还是冷静地审度了局势。最终他确信自己以少许的代价主动消劫,仍可以以一子半的优势取胜。 笑痕还是爬到了胡雨的脸上。相反,萧雪影的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迹。在万般思绪暴雨般肆心田后,最不甘的动摇袭向眼帘,然而意念之中父亲的在天英魂黄沙般泛起。光艳的紫衣少女萧雪影终于以意外的姿态俯向棋枰。 整整又是一个时辰。当普陀山外的天空布满万顷云朵时,萧雪影“啪”的一声,把一颗棋子拍向棋枰一角。“黑白虎”胡雨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眼前这紫色幽魂的最后一招,却是一个“鬼手”,一个能让他最终不得不输掉半子的“鬼手”。 天意呀! 在萧雪影和胡雨的心中不约而同滚过这一惊叹的同时,“黑白虎”突然斜纵身形破窗而出,随即数枚棋子倏忽出手,萧雪影期待已久的长剑猝然飞扬,在胡雨的足印未成之前,那紫色身影风驰而至。 就这样,在两个时辰以后,在普觉寺这块佛门圣地之上,众僧人和众棋士看见了第二个被杀的棋王--“黑白虎”胡雨。 胡雨是被萧雪影一剑刺死的。萧雪影这一剑的刺出,是在无数剑花盛开之后发生的事情。在人们的眼前,似乎看见的只是一次百花争艳,因此有很美的名称形容它,比如:莲花朵朵,银星漫空,云雾缭绕,天河倾泻等等。 对于胡雨来说,这也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次武功碰撞,因为他诡谲神奇的掌法毕竟也将被遗颂千载。梵刹掌法中的切江断流,五龙出水,蝴蝶绕围,满天星斗等等,不也惊世骇俗吗? 但最后被紫衫少女萧雪影一剑刺中的事实,他还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故而,在他倒向普陀山冬日的凛冽时,人们看见他的双目圆睁如初。 身佩长剑的萧雪影的紫色身影,清失在普陀山静穆的视野时,胡雨的尸体正被两个和尚抬着。“黑白虎”的胸前有股鲜血正奔腾不息,这也是一场壮举。 但人们的话题,最终却只谈到一场雪,一场正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的冬天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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