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枫叶恋 |
| 作者:方 杰 作于:2005-6-11 9:02:00 访问:5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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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六,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往年这时已飘起丝丝雪花啦,我正当年轻,而且枯燥单调甚至有点发霉的历史学业也迫使我要透透气,所以我约了萍儿逛街。 她是我从中学到大学的好朋友,亲密得似乎只能用亲姐妹来形容,姐妹间是不会有什么隔阂的,所以我俩现在是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但东张西望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倒有点像是给逼急了的野兽。 我俩虽然没想着买什么东西,但却忍不住在琳琅商品的店前驻足停留,就似看一会就拥有一会一样,这我俩已经习以为常,对家境并不富裕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聊以安慰的是想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也许我俩实在太普通,所以我突然觉得我俩在熙攘的人流里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不点,就如江河里的一滴水珠一样。 但伟大也罢,渺小也罢,在上帝眼中都只是泥巴罢了,只要我们觉得高山流水合在一起和谐就行了,所以我甚至哼着调儿,别人不一定能听得懂,但风儿肯定听得明,因为我的调就是和着风同唱的。 可是我的调儿突然凝止了,因为一个人突然挡着我俩的去路,也把风挡住了,如果没有风调儿就会死亡,这种关系根本就是鱼和水的关系。 就跟好狗不拦路一样,我对他的行为感到了厌恶,更何况他的外貌也加深了我的这种看法,虽然我知道事物的外表对于事物本身来说并不足以致命,但人对事物的认识却是从外表开始的,就如进一幢房子是从门开始进的。 他四十岁上下,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也惟悴得多,甚至背也有点驼,然而他的双眼很有神,或者说有神是因为惊奇,就跟饿极了的野兽见着猎物时的寒光一样,而我此刻无疑就成了他眼中的猎物,他怔怔地瞪着我,甚至带点邪恶,直把我寒得心慌意乱。 更令我惊讶和悚然的是,他竟然对着我茫然地,也许是自呓自喁地喊着:“枫……儿,你……我……” 我知道他认错人了,我本想骂醒他,可他的语调中含着泪水,所以我忍住了,泪水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软化剂,它足以把铁石心肠的铮铮硬汉化作柔心弱骨的性情中人。 可是萍儿并不理会这,也许是她感受不到他语气中的那份伤感眼神里的那份悲哀,所以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是胡撞啊还是疯子,她叫晴儿,可不是什么风儿雨儿的,你再不让开我可要叫人啦。” 说罢拖着我的手从旁绕了过去,但我还是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他已转过身来,茫然的眼神像是给我的身子粘住,浮虚的双脚踏的正是我俩走过的足迹,我想他可能真是一个疯子,所以这一次是我拖着萍儿的手逃了,飞一样地逃了。 我终于见不到他,但又觉得他那邪恶的眼光就在我身上游离着,想在我身上发现什么,甚至是想毁灭什么,所以我已没了逛街的心情。 心情的好坏就跟四时气节会影响农作物一样影响着人的一生,我想这也是人与动物的明显区别吧。 可当我俩分手后我又似乎看到了他的影子,但揉揉双眼后觉得来来往往的都只是匆匆的陌生客,陌生客本就像候鸟一样匆匆的,可他也是陌生客,但怎么就跟影子一样萦绕着我的四周? “死丫头,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还有心情出去疯颠,今天可是你妈的忌日。” 一回到家我爸又骂起我来,但我已习惯了,骂多了就跟听八哥在嘶叫一样,并没什么了不起,幸运的是他还从未打过我,我想他是有“男人无论怎样无耻也不该打女人”这心理在作崇吧。 可当他说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时,我的心不禁黯然下来,而且还很悲戚,虽然她离开我已很长时间啦。 我妈痛我怜我爱我,人也聪明美丽,可能是天忌英才吧,她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撒手人间,抛弃了世间的一切烦恼与欢乐魂归尘土。 我点着一束檀香很恭敬地放在她的灵牌前,心中默默地念着祝福她的好话。 她的遗像轻浮着一丝微笑,但浮现更多的却是忧郁,一种我长得越大就越感到明显的忧郁,这不知是否我父亲带给她的,但他俩的关系不好却是无奈的事实,这点连远近的邻居都感到了。 我回到了我的睡房,很小也很简陋,但我并不介意,它能给我安乐我已感到满足与温暖,这与常说的“别人的龙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好”一样。 我打开抽屉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木箱子,不大但很精致,它是母亲逝世前留给我的,甚至连父亲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她没说里面放着什么,却嘱咐我要到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才将它打开,我心里虽然充满着好奇,但一想到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遗物和她最后遗言时我又强行忍住了。 然而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将它拿出来紧紧地搂着它,似是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和享受着她的抚慰,现在,我只希望日子能快点过,因为还有两个月就到了我的二十岁生日啦。 当然,今天我虽说不上开心但也说不上不开心,只是心情有点低落,还有一点心绪不宁,不知是否今天是母亲忌日的缘故,但我想她只会令我伤心,又何来令我不安?难道是因为今天遇到的那个疯子?一想到他心又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我实在忘不了他那寒光。枫儿?不知这是他的什么人?竟会将我当成她? 我头有点乱,但我相信我家跟他并没半点关系,因为我实在找不到能连在一起的理由,我妈叫林桉,我就更别说见过他这号人啦,至于我父亲,如果两个男人能搞上关系那更是稀奇无理。 这件事慢慢地就在我的记忆中消逝,自然,两个星期会发生许多事,也足以将许多事所忘怀。 又一个星期六到了,在这城市里的学生通常都会回自己家里去,当然我也不例外,虽然我并不太愿意,萍儿离我家不远,所以我俩都是结伴回家的,我想,这份情谊就算不是交往出来的但走路也能走出来啦。 可是今天刚走出校门,身子就突然觉得不自在,总似有双眼晴躲在暗处瞪着我,瞪得我心里直发慌。 我终于找到了,就是他,那次认错人的中年男子,他本来在我记忆中已是渐渐忘记的人,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不是疯子,因为疯子不会有钱,就算有钱也不会多得可以开间“思枫精品店”,所以我已明白枫儿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但是我又会跟枫儿有什么关系? 他寒冰的眼一接触到我的眼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而枯色的脸也化为无比的慈祥,然而这更令我感到害怕,所以我赶紧低着头,步伐像是打了油一样在打转,很快就越过了萍儿。 萍儿当然能感到这种变化,她瞧了几眼他之后,有些挪喻地对着我说:“看来他不是疯子,甚至是一个至情至义的性情中人。我的好晴儿,他缠上了你只怕你的烦恼就要来了。” “胡……说!你再胡说下去我们连好朋友都没得做啦。” “有那么严重吗,难道我俩的友谊竟会毁在这个不相干的人手上?我只不过是说说玩笑而已。” 她吓得吐了吐舌头,然而我的心却突然怦怦急跳,甚至脸上有丝丝阵热涌过,神色的不自然就如同在一群男生面前突然来了例假一样。 我是怎么啦,长那么大都没有这种感觉,莫非是发育过程中出了什么偏差? 回到家之后因为这件事我都懒得动了,茫然地躺在床上眼巴巴的不知所思,直到一阵铃声将我惊醒。 “晴儿,我是阿伟,你晚上有空吗?” “我……我不想出去啦。” “没什么事就出来吧,我们班今晚在郊外开篝火晚会,萍儿也会去的,周未也该轻松一下。” “嗯,那好吧。” 我懒洋洋地答道,一点也提不起以往的那种兴奋,这实在连我也感到吃惊,就为了那么一个互不相干而又带着邪恶目光的人。 阿伟是萍儿的大哥,我认识萍儿的那个秋天也认识他啦,那是一个下着雪的秋天,所以萍儿老取笑我跟他是在秋天的雪堆里认识的,有着童话般的美丽,但是我却感不到多少浪漫,虽然他对我很好,但只是像大哥哥一样呵护着我,也许他认为我还小吧,当然,我从心底里也把他当成是我的大哥,从未有过丝毫的男女私情。 晚上的确很热闹,有十几人,都是大学生,有着玩不完的花样,像变魔术一样,正因为看起来像魔术,所以我已提不起精神,我不会变魔术,那我加入去的话只能是成了道具。 风不小,就算围着篝火也有些凉,可我还是独坐一边,也许是想让寒风冷却我混乱的思维让苍白代替纷扰。 阿伟看出了我的异样,走了过来柔声地问我:“晴儿,你没什么事吧,怎么整晚都提不起精神,是否发烧了?” 说罢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探了探,他见我不开心的时候总是这个反应,我怀疑这都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没什么,只不过又给父亲骂了一顿而已。” 我当然是在说谎,而且是百试百灵的谎话,因为他知道我父亲对我并不好,而骂当然就是最平常的一种。 有时我也觉得奇怪,我有心事可以对萍儿说,但为何就不能对他坦白,他对我可是很好的。 “哦!那就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吧,这样你也许会开心点。” 我是烦恼并不是不开心,但无论是那点,玩只能是冲淡而不会是解决,可我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在嬉玩的时候我总是走了神,就跟一篇乐章中不和谐的音符一样,幸好他们都很包容我。 回去时夜已很深了,阿伟和萍儿先送了我回家后他俩才回去,这样的行为已不是第一次啦,所以我已用不着开口谢他俩,当然他们也不用我形式的感谢,这一点我们三人都有着野兽般的默契。 家庭虽然带给我不幸,但我们的友谊已补回不少,每每想到这点时我就觉得活在世上是件不错的事,也许是因为我要求低吧,看不到也摸不着别人那种“高瞻远瞩”的追求,但也远离了那种人情炎凉的烦恼。 我回去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可能我已把那人忘了,但更可能的是太累的缘故。 星期日晚上回校时,我一个人竟不敢从他那店前经过,绕了不少冤枉路从正门回校,我不知道为何有这种想法,或者说是恐惧的念头,但我确实是不敢和他的双眼接触,然而惊恐的同时也伴随着好奇,所以我数次溜出校门偷偷地躲在暗处注视着他。 他似是无精打彩的,呆呆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连最新潮的女子在他面前走过也难聚起他半点的神彩,我知道他肯定在搜寻着我,他心目中的枫儿,可惜的是我并不是,所以我心中替他感到了悲哀,不由而然地对他生起了一丝怜悯之意,而且我对那冷清的精品店也起了点好奇,很想知道里面究竟是摆放着什么? 可是,他的店只有他一个人,他在的时候我可不敢进去看看,但他不在的时候那店也关了,然而我心中的好奇就像我发育中的身体一样,想压也压不住,所以我想到了我的好友萍儿。 我对她撒了个谎,说自己想送件礼物给一个朋友,自己要温书可否帮我看那精品店有什么东西可买。 她听了有些愕然,也有些不信地瞪着我半天,才轻笑道:“真的?你不会是关心那个人吧。” 我不敢望着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也不知是同意自己没空还是同意我关心那个人,可为了自己并不相识的人,甚至有点邪意的人而欺骗好友我不知道是否做错了,或者说是值不值得。 “他的精品店和别的店不一样,别的店的商品都是卖现成的,而他的似乎都是自己做的,都是些根呀、叶呀、石头呀……甚至我还亲眼见他用竹片做蟋蟀,所以我几乎肯定那都是他做的。然而也不知是何原因,走进他的店似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也不知是否他一句话都没说的缘故,不过你也总算没找错地方,他的手艺还挺可以的,不知你想送些什么礼物给你朋友?” “多谢!但暂时我还没想到,如果我有空我会亲眼去看看的。” 我漫不经心地应答着,因为萍儿虽说了他的店,但我听了非但没拨开那云雾,甚至那云雾更浓了。 “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即使那店是神秘的古堡,更何况它不是,而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商店。” 我心中暗暗说道,甚至是咬着嘴唇说的,可我会鼓起这勇气吗? 这都是由于我的家庭环境所造成的,父母不和孩子也只能跟着遭秧,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根本就是天与地的关系,天出太阳地暧和,可是天要下雨的话地是不能不湿的,所以这样的后果就是使我对一切都变得敏感且胆怯,这在我母亲逝世后就变得更明显了。 我怕接触更多的人和物就是想更好地保护自己,就如刺猬一遇到什么风吹草动就哆嗦成一团一样,因此,我不敢去那精品店那是我心理障碍之故,这种病根本就不是药物所能医治的。 我终于寻了一个机会,有一大群学生进了他的店,而我也混进他们当中。 但我知道他还是发现了我,那种逼人的眼神甚至令我有点发毛,可为了知道这精品店里的东西,那怕我头皮发怵但我仍是硬着头直着眼睛看个清楚。 店子并不大,不过十来平方米,中间并没有放着物品架,只有墙周围才立着些木架子,然而摆在架子上的东西并不多,所以虽然店子不大但也不觉得压抑,甚至显得还有点宽敞,但这更令我有点奇怪,在这寸土千金的城市里,他无疑坐失了不少商机,开店不为钱他为的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素心淡情,所以这些看似朴素的工艺品竟已深深将我吸引住。 我的思维似是回到古时那些劳动人民在劳作之余时创作的情景,我既向往那种生活的淡然,也为他们这种创意深深地折服,我的这种幻忆和陶醉是忘情的,直到一把声音在我耳边响过时我才发现店里已只剩下我和他。 “你……你喜欢这些东西吗?你想买些什么东西?” 他小心奕奕若怯若懦的声音令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是个邪恶之人,甚至那种神情还得人怜悯。 我并没有回答,因为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我母亲那忧郁的神情,我很奇怪,也很愕然,他第一次出现时正是我母亲的忌日,今天我对着他时为何又想起了我的母亲?我心中似乎已经忘却了对他的害怕,怔然地望着他,只想从他的眼神中能读懂什么? 但遗憾的是,直把他瞧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来,我仍驱散不了我心头的迷惘,迷惘也许跟水越洗越浊一样,越思索越迷惘。 人问已不答就跟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说谢一样总是令人不安,所以我终于开口了:“这些东西做得都不错,很精致也很有创意,但我现在还想不起要买些什么?” “真……的?那你……你继续看吧。” 他的语气一点也掩盖不了他心中的惊喜,而眼神的发亮更像他身上斗然间迸发了万股的能量。 他现在已坐在店里的柜台前,怕是打扰了我看物的兴致,但我知道他的双眼仍是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然而我的心却已似湖一样变得安宁,像是自己成了老师而他只是一个学生一样变得自信起来。 “你……你以后会常来吗?” 当我踏出店门的时候他小声地问道,脸上的期盼就跟小孩子看着别人手上的玩具一样。 本来我可以拒绝,但我不忍心拒绝,也许根本就不想拒绝,所以我回答道:“有时间的话我会来这看看的。” 这是他喜欢听的话,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兴奋和激动就是最好的佐证。 不知是为了信守我对他所说的诺言,还是我心中对他的好奇,两个星期以来我倒去了数次,都是在晚饭后在校园里散步时不经不觉地就来到他店里,就似母亲呼唤女儿一样有股不可言明的力量。 他眼神的兴奋没变,对我虔诚的神情也没变,我就似他心目中的女神一样,他根本就不敢冒犯我,但是他店里的工艺品却变得多起来啦,随着我来的次数而成正比的关系。 然而最令我吃惊的是我心里的变化,我原有对他的戒备已变得越来越淡,甚至觉得他有点和蔼可亲。 和蔼可亲?一想到这我心里就突然害怕起来,拼命去想着其它的事以远离这个本是褒义的词语。 当然,这些变化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萍儿,她就算不是我肚里的蛔虫也是我头上的一片云,所以当今晚又刚来到那店前时,她突然从身后拍了我一下,然后对着我作了个鬼脸,晦明的鬼脸。 我给她惊得魂魄不全,脸色飞瀑一样刷一下就全白了,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往回走,可是她却拉着我的手嘻笑着道:“哎哟,衣服都没脱完那能算洗澡,被窝还没暖着更不能是睡觉,既来了那有前脚还没进后脚就想溜的,我的好晴儿是害羞了还是害怕了?” 她的一轮抢白非但窘得我哑口无言,而且还把我的脸窘得通红,我想摔开她的手,可她的手今天却刚劲有力,但也许是自己心虚而变得软弱无力吧。 不论是自愿也好,被迫也好,我跟她终于还是跨进了“思枫精品店”,但我的眼神却是游离着,不是游离到那些工艺品上,而是想从目光里看他的反应。 他跟往常本没什么变化,但脸上的微笑却令我不安,其实我从一开始进来后就没平静过,可这并没令我惊慌,或者说是没有比我看到一件物品更令我惊慌,萍儿突然悄悄地将我拖到一个货架前指着一件物品轻声说:“你看仔细点,这个影子像你吗?” 这是一片枫叶,枫叶在这城里随处可见并不特别,但令人诧异的是叶的中间有个肖像,不用再描述它的细微之处,我一看就知道那肖像是我,就跟照像子那样显然易见。 我很奇怪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将我印在枫叶上,但更骇然的是看到这件工艺品,我在那瞬间也感到了迷惘,不知他为何做这样的工艺品? “他不会……不会是喜欢上了你吧?” 萍儿见了我愕然的神色也不敢大声地问我,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我生气。 他喜欢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感到听了这句话后心里很迷乱,只想走得远远的逃避开,所以我一把拖住萍儿,连正眼都不看一下那人,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他似是很惊然,口中嚅动但却是欲言又止,怔然而失望地望着我俩的离去,我虽是很迷乱,但仍清楚地记得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再也不会踏进这里半步,永远不。” 萍儿并没跟我说话,她是知道我脾气的,我生起气来是六亲不认,虽然我通常都很温柔文静,但她仍陪着我,在我徨然不开心的时候这是她通常做的办法,也是她所能做的唯一办法。 晚上躺在床上我又失眠了,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我心中似有着无比的气愤,然而却又似有一点儿莫明其妙且又挥之不去的甜蜜,倒是应了“剪不断理还乱”这句话。 枫儿?不知跟今天所看到的那片枫叶可有半点的关系,而我是否就是那枫儿的影子? 我又不禁想起了我的母亲,母亲哟,你现在可知道你女儿心中的烦恼?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阿伟找我来了,虽然他跟我同校,但他就跟鼠从未找过猫一样也从未自动找过我,所以我有些愕然。 “我俩到明心亭聊聊吧。” 他的语气神情全没往日的那种飞扬,我怀疑他遇上了不开心之事,所以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然而我错了,因为他一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萍儿将昨晚之事告诉了我,你需要我帮忙吗?” “帮……忙?你想怎样帮?难道是想将他揍一顿叫他以后留神点?” “这当然也是一种办法,但我并不喜欢这样,我只是想就此事分析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想说说我的看法。” 我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我觉得现在连自己都有点迷失方向,有人拨一下也是不错的事。 “你其实并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他。” 我听了很震惊,震惊中带着气恼地道:“你……你瞎说,我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啦,他又有什么值得我去喜欢?” “你能经常去那绝不仅是为了看那些工艺品,精品店旁边还有,怎么就不见你去别家?” “我……我就喜欢他那家的,这叫罗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又有什么稀奇的?” “你这是强辩,如果昨晚只有你一个看到那枫叶你还会有那么大的气恼吗?当然不,只是因为自己不确定的事给萍儿看见所引起的慌乱紧张而已。其实又有那个女孩子不喜欢成为别人所认可的对象,当然这不是说女孩子也喜欢上他,这跟在街上让人说漂亮的女孩一样,心里只有甜滋滋的,又岂会怒言相向恶语相加?然而你不是,这是因为你心中有他的缘故,就跟瓶子里有水摇它才会响一样。” 我怔住了,也不知他说的是对还是错,但我却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拼命地对自己说:“不,我不会喜欢他的,我不讨厌他只是因为我对他可怜而已。” 但对阿伟呢,只好咬着嘴唇对他露出毫无表情的微笑,故作淡然地道:“你以前对我说的道理也许都是对的,但这次却是说错了,可能是因为你并不十分了解女孩子的缘故吧。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说动听的话倒会是心安理得,但如果是自己讨厌的人这样说只能是反感恶心,所以我并没有喜欢他,这是真的。” 他认真地瞧了我一会,才神情释然地道:“真的?但我还是真的希望自己的推断错了。” 后面那句话说得越来越小声,可我仍听得一清二楚,也许是因为我的心思又宁静起来了吧。 自那以后我很久没到他那了,甚至连上学放学也改走正门,我只想将他像风过一样没了影踪。 时间过得真快,当今年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到了我的生日,我二十岁的生日。 雪本来就是上天要给浑浊的人带来的一点清醒,所以它够冷也够白,冷的时候至少能让人静下来,人只有静下来才会有时间思考,思考着对与错;白才会令人觉得世界有纯真的一面,其实世上本来就是有纯真才会有邪恶的,看不到那是忽略而已。 然而下雪的日子却冷却不了我和萍儿兄妹的活跃,但是那份纯真仍是没失去,当然,我们三人之间的友谊本就经得起考验的,那怕是下雪的日子还是不下雪的日子,只是在下雪的日子我们三人觉得像在童话里,将雪花作棉被本就只出现在童话里。 但是其它日子呢?童话当然说不上,但也不像别人所说的无奈现实,因为我们在一起时没别人那种烦恼。 当余霞把白雪变得更亮丽的时候我们才尽兴而归,留下的只是我们三人长长的身影。 回去后当我看到母亲遗下的木箱子时,心中除了悲痛外还带有一丝兴奋,在母亲眼里今天我终于长大了,可以看到箱子里的物件,它到底藏着母亲的什么秘密? 当我打开箱子时我的双手抖动得非常厉害,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天冷的原因,虽然天气真的很冻,我双眼一眨都不眨地瞪着自己的动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 终于打开它啦,但它带给我的不是惊喜,也不是悲痛,而是惊骇,一种莫大的惊骇,因为箱子里第一件映入我双眼的东西乃是一片枫叶,影着一个女孩子的枫叶,那女孩正是我母亲年轻时的倩影,可跟她逝世时的容貌有点天渊之别,我到现在才深深地知道原来忧郁根本就是生命素里的催化剂,让衰老变得如化学反应一样迅捷。 不用说这枫叶跟那人店中的枫叶一模一样,就连枫叶中的女孩我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分别,我知道这肯定有关联,但我已不用再胡乱猜测了,因为箱子里的本子肯定会明白地告诉我。 这其实是我母亲年青时的日记,她保存到现在可能是想让我知道她当年的痕迹。 日记里写的是发生在一九七六年的事,是文革时期,在那阴霉的日子里什么荒唐的事都会发生,我妈就是在那时作为知青到农村锻炼的,她留下的日记写的正是那时期发生的事,这当然不是她的全部日记,我想她的心思是可能只想保留她那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日子。 我终于看完了,但我却已泪流满面,为母亲的遭遇而伤感,而心头的震撼就像亲眼看着母亲的往事。(我不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这件事,而是想更方便地表达这件事,所以我就不用日记的形式叙述了。) 劳作休息时我一个人独坐一旁享受着和风,舒畅的感觉令我神驰天外,甚至连他的到来我也不知道。 他怔然地望着我,白晰的脸上盖着一层红云,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读不明的光彩,然而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掉下一件东西在我面前就走了,走得甚至比风快要迅捷。 这是一匹木马,只要把它动一动它就会晃上好半天,我心里莫明其妙地怦怦急跳,虽然我知道我的漂亮我的优雅是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但我从未有这感觉。 那时我正处二十,不知是对他手艺的崇拜,还是自己少女怀春的缘故,但从此我就开始注意上他啦,其实当时我只知道他叫阿涛,沉默寡言的喜欢独处,至于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也许外人怎样看我俩都不似是天生的一对,但我跟他在一起时确是感到了很开心也很舒心,他也不知从那来那么多巧心思,一天送我一件礼物,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在商店可是买不到的。 那实在是我最快乐的一个月,快乐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公主,是因为可以跟令自己心动的人在一起。 当然他也是快乐的,话虽然不见多,但脸上的笑容却日见灿烂,似把他是孤儿身世的凄苦也淡忘了,他其实一直都是凄苦的,祖宗背了个地主的牌在那个年代是给人看不起的,不管你的心有多善良,因此我对他一直都是很温情的,其实我对谁都不凶,只不过对他是多了个“情”字而已。 有一次他把我的照片影在枫叶上送给我,精致极了,我感动了,不由对他说:“幸好你的口没手那么灵,要不该不知有多少美丽的女孩子为你痴情哩。” 他干笑了几下瞪着我似真似假地说:“那你是为我痴情了?不如我给你改名为枫儿吧,你就做我的枫儿,好么?” “我……我才不会喜欢你这傻瓜呢,但是……但是我喜欢枫儿这名。” 我说完后我的脸很红,所以只能像云彩一样躲得远远的。 我知道我俩已心心相印了,虽然我俩并没有别人的山盟海誓到天老,海枯石烂已地荒,但在树林里、在小溪边、在晴天的阳光下、在雨天的水幕下都留下了我俩不少的影踪。 我俩的交往当然是秘密的,在那时本是光明正大的事有时也会变得做贼一样要偷偷摸摸,可虽是这样,村里的人还是知道啦,这种事本来就不会像云一样让人摸不到的。 但是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不是那些村民,而是领我们下乡的那个工作队队长,他已三十岁了仍是独身一个,也许是因为他好色吧,因为他的眼总爱往年青姑娘的身上贼转。 我知道他也喜欢我,或者说凡是女孩他都不放过吧,所以我对他总是提着戒心的,特别是他知道我跟阿涛好上后,他脸色的铁青根本就跟贴错地方的门神。 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一天晚上在我和阿涛约会时给他还有一大帮村民逮个正着,二话没说也用不着我俩的分辩,就将他抓到了派出所,罪名就是勾引下乡女青年和耍流氓。 这罪名非但是见不着人而且在当时也是政治性的问题,弄不好可能一辈子也出不来。 村里很快就风言风语起来,虽然我没做错什么但我仍是无地自容,真是难得的矛盾相容论。 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看起来很迷惘,如同森林里走失的羔羊,也很沮丧,就跟做错事的学生,我俩都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眼中流着的是泪,心里淌着的是血,其实我自己何尝不也是一样? 此后领导的关怀,知青的关心不停地在我耳边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过不停,令我知道的后果只有一个,也仅仅只有一个:如果处理恰当,他不会有事,但如果处理不适,后果却是难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说是我受不了别人的白眼也好,不忍心他坐牢也好,我终于答应嫁给那个工作队队长,这当然是违心的,我不敢将这消息告诉他,我的心只感很痛,我终于先对不起他了。 可我只能强忍着,我不想自己的感情再在他面前表露出来,虽然这对我和他来说都是很痛苦的事,大地强忍着到最后是地震,但我知道无论我多痛苦我也不会迸发了,有的只是自己的毁亡。 也不知是恩赐还是不幸,一个月后我们这个工作队就返回了城里,我走的时候不敢告诉他,但我却是带着我的遗憾我的伤心离开了这个曾给我欢乐的地方,然而我并不喜欢我的丈夫,更忘不了阿涛,所以吵架却是平常得如同婴儿的啼哭,此后我就再没他的消息了,有的只能是从他送给我的礼物中寻回半丝甜密的回忆…… 我终于知道他和母亲的关系了,但我心中却没半丝的轻松,有的只是无比的愤慨和无限的同情,对父亲卑鄙手段的愤慨和对母亲与他的同情,我想就算星星也有这种感觉,要不为何闪烁得像在哭。 我又浮起他那和年龄不相称的外表,心中只感到有种难言的悲苦与酸楚,他是一个可怜也可悲的人,我为何还要伤害他?我为何就不能让他感到人世间的温暖? 就为了我母亲跟他的一段不了情,就为了他那悲苦的遭遇,我原谅了他那次对我的唐突,非但是原谅了他,甚至心中隐隐约约地对他起了点悲悯,只想自己的言笑能抚平他那悲苍的心,所以,我就像春天的风一样,又回到了他的精品店里。 他看起来瘦削了不少,因此他一见我又回到他那就更显得他惊喜的硕然,他望着我的眼神若即若离,小心奕奕的就和做母亲的赶蚊子时怕惊醒怀中熟睡的婴儿一样。 大男人有那样的举措本是令人发笑不已的,但我可一点也笑不出,因为我能触摸到那背后的悲苦,我唯一能做的也想做的只能是对着他微微一笑,柔声地对着他说:“你近来可好?凳子也不搬一张来难道你介意我留在这?” “呵……呵,不……是,我……我……” 他一时的手足无措倒令沉闷的气氛中突然有了点生气,就如平静的湖面上有条鱼惊跳了出来。 那一天我在他那坐了不短时间,也和他谈了不少东西,关于他也关于我母亲,他心中永远的情人,我很宁和,也很有耐性,我甚至觉得自己在扮演着我母亲的角色,或者说是我在演绎着和我母亲一样的温情。 他似是许久难得有人听他倾诉,外表木讷的他竟是滔滔不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故事的结局,是悲剧还是喜剧。 但不论是悲剧还是喜剧,当故事结束的时候我却要走了,这不一定是逻辑但肯定是事实,可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失望,也令我感到哀伤,但我心里却答应了他,我以后会来的,无论是下雨或下雪的时候。 于是晚饭后我都去他那坐坐,例行的习惯倒有点像做早操一样莫明其妙地就成为了规定。 如果说我是春风我也不会怀疑,因为他寒皱的皮肤已焕发活力,活力里透射的都是青春! 如果说我是雨露我也不会拒绝,因为他忧愁的脸容已绽开笑容,笑容里充满的都是信心! 如果说我是太阳我也不会争辩,因为他悲伤的眼神已变得明亮,明亮里蕴藏的都是希望! 所以即使我俩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足以暖到心头,根本就是火一样,烈烘烘的在心里头燃烧着。 我似乎也没了以前那种强烈可怜他的心态,但不在他店里时我想着他的念头却更强烈了,然而究竟我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也说不上来,可那种徨然与兴奋的心情就正如当初我的乳房开始一点点地发育一样。 第二个星期我又如常来了,只是身上多了一本日记,我母亲的日记。 他脸色苍白,接日记的双手不停地打着颤,那种感觉就跟接的不是日记而是骨灰盒一样。 他看日记时看得很投入,可是越投入他的苦楚就越大,就跟在淤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一样,甚至连泪珠都不停地滚下,四十岁的男人还流泪就算不是稀奇,但那份真诚却是半分也不能渎犯的,然而他苍白的脸有时也浮起半丝的红晕,我想该是他想起了他俩的甜密之处吧。 我不想干扰他的回忆,所以只在一旁怔怔地望着他,只想隐士一样置身事外。 可就算这样,我仍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我相信如果风再大一点的话我也会和他一道落泪。 他终于看完了,但神情的黯然仍将他紧紧地扯到那遥远也是悠然的过去,他似乎呆了,连眼角的泪都忘了去擦,但也许他根本就没忘掉,只是明白了就算是擦掉了但泪仍会流,甚至明知眼泪可以用手来擦没,但心中的血呢,又有什么手可以来抚慰它? 世界都似乎凝止不动了,其实只要思维没想着其它的事,动与静又有何分别?正如一个人的双眼已经看不到东西了,黑与白对于他又有何用?所以如果有这种感觉的话,那就表明此人的心已死了,已死的心也没了生活的目标与意义。 “你……你没什么事吧?” 看着他半天没动就跟雕塑一样,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既是天冻也是心寒之故。 他愣了半响,才毫无表情地答道:“我……我不会有什么事的,你还是早点走吧,要不校门要关了,况且天色也不早啦。” 我虽然还是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地瞧着他,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心苦永远都只能是像饭一样只能靠自己消化的。 晚上我又睡得不好,心情的兴奋与心情的低落都毫不例外地成了睡眠的天敌,可兴奋是不想睡,但低落却是难以入睡,这其中可有着天渊之别。 第二天傍晚我远远地就看见那精品店的大门关着,心里滑过的不祥预感就跟天空突然飘来的乌云一样显然,而且这种预感也是锐利的,就跟狐狸一样是天生的,或者说这是动物的本能。 当他的邻居说今天一整天这店都没有开时,更是证实了自己的预感,不幸的预感,我感到我的心像给什么东西揪紧一样,也跟生命中突然失去了什么,带着无比的茫然。 “他昨晚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一个人一声不吭的喝了个伶仃大醉,唉,酒是既伤身也伤情啊。” 那邻居又接着说,这虽指明了他不在的缘由,但却令我的心更痛也更伤。 “他现在身在何处,我如何才能找到他,他可千万别出事啊。” 我呐喊着,含着泪呐喊着,但不会有人听得到,源自心中的呐喊只有自己才会感到那份苦楚。 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很想在城中大街小巷里找他,可我知道这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我有点后悔以前的日子怎么不问他平常爱去些什么地方,这样就算今晚派不上场也不至如此束手无策,其实我知道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来这是因为我的母亲,也因为我像我年青时的母亲,然而他已知我母亲的一切,再待在这已毫无意义,甚至留下的只是他痛苦的回忆。 可是我仍怔怔地坐在店前的台阶上,因为我仍痴心地认为他还是会回来的,一定会,所以,那怕是天更冷了,且竟下起飘雪来,仍驱赶不了我那坚毅的心。 当风更急,雪更大时,街上的行人已越来越稀落了,甚至连不知疲倦的路灯都合上了眼,只有我的眼珠还瞪得灯笼一样大,虽然我的双眼累得已差不多要掉下来,甚至身体的其它部分都麻木了。 我已不知如何形容我身体的疲倦和心中的焦虑,但却已知道我对风雪的张狂已没了半点反应,像一片枯叶一样让风雪摧残着。 “叮……叮”校园里传出两声钟响,但也可能是敲了三下,才又把我那模糊的双眼提了点神,就在此时,巷的尽处有团影子踯躅地移了过来,那种虚浮在半夜里看起来更似是骇人的幽灵,但我却并没半点害怕,因为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他终于回来了。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手扶着墙,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微笑,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方向。 他喝得很醉,整个人的秃废就跟发了泡的禾草,然而他见到我仍能感到相当的惊讶。 “你……你怎会在这?” 我对他心怜不已,但倒是我得了什么委屈一样,我突然再也控制不住扑倒在他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酒倒似醒了一大半,但手的茫然却跟没醒差不多,推开我不是,搂着我更不是,只是怔怔地立在那。 我也不知呆在他怀里有多长,但却长得足以将我满肚子的泪水清空,冰冻的身子得以暖和,当我轻轻地从他怀里脱身而出时,望着他胸前湿透的衣服时连自己都觉诧然。 “对……不起,但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你整天都去那,看把我担心得成这样。” “我……我也不知道去了那,我手里提着酒,昨天风将我从这吹了出去,现在风又将我吹了回来。” “你……你真是傻,如果风不逆着吹回来,那你岂非要走到天涯海角?” “也许……也许是的,没有人牵挂也不牵挂别人的人就跟风一样终会是消于无形的。” “你怎能说没有呢,我……我不就一直都在关心着你牵挂着你么?” 我很吃惊自己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直率,而他更是吃惊,怔怔地望着我如同我是天外来客。 我心中怦怦急跳,然而双眼却一点也没胆怯地瞪着他双眼,我双眼里充满着的都是柔情和热烈。 “答应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再离开这里,好么?” 我柔声地对着他说,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如同飘着的雪花一样纯洁,没人会忍心拒绝,所以,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色中似有了点暖意,然而夹杂着更多的是迷惘与孤苦。 自那晚以后,他已深深地藏在我心里,虽然我不知道他心中是否也有了我,还是仍把我当成母亲的影子,然而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放开了自己的顾虑,让自己的感情得以释放,因此我对世上的万事万物的看法有了改变,甚至连雪花也不过像是江南的春雨一样给人带来清凉。 这种变化是很显然易见的,当然逃不出萍儿的双眼,甚至连阿伟都觉察到了我的异样,所以他又找到了我,又带着我来到上次的那个亭子里。 “你是否有什么心事?” “你说世上有没有不带影子的物体?” “当然没有,但这……” “心事也跟影子一样,每个人都会有,心事的轻重不过是跟影子的长短一样,只要物体在影子也在,影子不在时物体也就烟消云散了,所以心事也只能是自己去解决。那怕我现在将心事说出来,可那也只不过是缓解一下而已,就跟影子淡了但影子还存在一样……” 我知道我在强词夺理,所以我感到他有一种很沉重的失落,甚至有些泪点莹莹,然而我仍故作坚强,可是阿伟你可知道,当我转身而去时其实我的眼角也已挂满泪珠。 我到他那的次数更频了,不用说些欢情的话,只看着他双手灵巧地做着工艺品我就感到了满足,当然有时我也跟着学,但我做好的工艺品绝对不敢拿出来摆放,粗糙是和丑陋一样会把顾客吓着的。 日子过得很快,再过两个星期寒假就要到了,一天我对着他说道:“假期的时候我去你乡下,也是我母亲当年下乡的地方,如何?” 他放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看着我,双眼放着异形的光彩,我从未见过的异彩,脚步像是毫无意识地缓缓向着我走来,到了我面前突然一把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突然觉得透不过气来,也不知是因为他搂得很紧还是自己心中怦跳得太厉害的缘故,而且全身都很热,是从里到外的燥热,我虽然看不到我的脸,但却肯定此时已变得绯红,然而我一点也没推开他的意思,因为有一种异样也是温情的感觉罩着我,也许这正是我希望的。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快,但很醇热也很浑厚,以致我感到像是大地重重地吻了我一下,有种天旋地转令人昏眩的感觉。 可是这种感觉很快就像水波一样散开了,是随着他身子的离开而离开的。 当我转头看到他时,他已沉默不语地坐在一角,虽然他脸色激热的血液仍没散去,可仍掩不住他苦楚犹豫之情。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虽然我已隐约可以猜到他这举动的原因,但我仍是问这挨不着边的话,这样对他来说也许会好受点。 “我……我……,其实也没什么,我本来就一向孤单过的。” “是否你还没完全从我母亲的影子里走出来,还是因为你我各方面的差距而逃避这个问题?” “也许……都是,但也许都不是,我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我总认为不适合。” “其实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刚才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好的开始么,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我的声音很柔和,像母亲循循诱导自己的孩子一样,可话的直接连我都暗自有些吃惊。 “这……这……,还是先让我好好想想吧,我现在的脑袋乱得很,我明天给你答复。” 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轻松,所以我只好暂时先走了,虽然我并不乐意。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我就来了,我那么急想知道他的答案实在是因为他在我心中已不经意地占了很大的比重。 可是看到那店又没开时,我已感到有什么不妥,特别是那位邻居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说:“他今天一早就走了,只留下一封信交给你。” 我双手接信时颤得很厉害,厉害得几乎将我眼眶里的泪珠抖下来,然而我仍强忍着,因为我还要看他的信,这也许是我能听到他最后的话了。 他的信其实很短,但无论怎样短也已表明了他的意思,就跟一滴毒液也足以毒死一个人一样,所以我更感到心痛。 “晴儿,实在对不起,我走了,是对也好,是错也好,但不论是对还是错,我的心都只是为你好!说我狠心也罢,绝情也罢,我都只能选择逃避,既逃避你母亲的影子也逃避你对我那义无反顾的热情,至于我的归属,我想恐怕只有风才知道。”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早已泪如雨下,当信看完时已将我的双眼模糊了。 他真是傻,说为我好就不该离我而去,我已放开了我的顾忌,他怎的就独自己逃避?如果逃避能解决问题的话,世上早就没了那么多的烦恼与痛苦,如同野兽一样乐得清静了。 我虽不能原谅他的解释,但我仍不能将他从我心里抹去,所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火车站很多人,以山以海来形容不觉夸张反觉不如用蚂蚁来形容更为贴切,在这样的地方里找人是困难的,我不怕困难,但困难这一次却毫无例外地难住了我。 我在这已里里外外找了三遍,可仍没他的影子,有的只是他弥留在我脑海里的影子。 也许他已走了,但我仍相信他就在人群里,而且一直在看着我,只是不肯也不敢出来见我罢了。 我很想呐喊,呐喊着为什么他不出来见我,但我没有,有的只是泪水仍不断地在往外流。他啊他,怎么就那么狠心让我的泪珠流过个不停,让我的心血淌个不断? “晴儿!” 身后突然传来叫我的声音,我疑在梦里魂中,惊喜地转过身正想扑进他怀里,但我怔住了,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他而竟然是阿伟。 他见了我神色不自然地道:“我……我见你神情异常的,怕有什么意外,所以一路跟了过来,你……你没什么事吧。” 我的失落就如要在黑夜里形容乌鸦一样无以形容,但对关心自己的朋友我仍得强笑着,虽然只是哭笑苦笑痛笑反正就是不开心的笑。 “我……我已没什么了,多谢你!” “他已……已走了,不如我俩就回去吧。” 是的,他已经走了,不辞而别地走了,走向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然而我突然灿然一笑,那是自信的微笑,因为我心中对着自己说:“假期,放寒暑假的时候我就独自去找他,虽然我不知道他去那,但没枫叶的地方他不会去,只要找遍有枫叶的地方就一定会找到他的!” 望着路旁光秃秃的枫树,我似乎突然看到它们正长出千片万片的枫叶来,金灿灿的是那样的令人欣喜,层叠叠的也是那样的令人鼓舞! 这是给我的希望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脚步越来越轻盈,似乎是风儿裹着我一起走的,不,根本就是我领着风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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