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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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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记者胡晓波
作者:真 白  作于:2005-6-11 9:02: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走出那座豪华大楼的时候,胡晓波的心情灿烂得如同头顶的艳阳一般。半个多小时之前,这座大楼的主人、豪鑫集团的董事长祝鑫亲口告诉他,一旦有关他的这篇专访以整版的篇幅在《华东经济日报》上刊登出来,他将立即支付给胡晓波三千元稿酬,并向报社打进十万元的款项,做一个整版广告。
   胡晓波一边从那条名牌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掏出手机,一边吹着口哨向大楼右侧的车库走去,去取泊在那儿的宝马摩托。他动作轻盈地拨了一长串号码,那是拨给《华东经济日报》的“华东人物”专版编辑丁乙的。
   要是这笔业务做成,进帐是十分可观的。他盘算着:这不仅一下子完成了报社定的全年广告任务的三分之一,关键是十万元的广告,自己可以提成百分之十五,那就是一点五万,外加三千的稿酬,净拿一万八,哈!胡晓波觉得自己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明天一早得去世贸中心一趟。胡晓波的思路很快又跳跃到了另一件事上。明天在世贸中心有一个大型的企业产权交易会,这是刚才偶尔在祝鑫的办公室里得知的。这可是一条重要信息,胡晓波决不会放弃,因为在那种场合中很容易认识一些有实力的企业家。
   电话那头通了,胡晓波说:丁哥,我晓波呀,明晚在家不?我来送个稿子。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胡晓波满意地收妥了手机,跨上他那辆气派的摩托,用劲地踩响了马达。
   在全省数十张报纸中,我们《华东经济日报》可以算是佼佼者,无论是发行量还是影响力,我们都是名列前茅的。我叫丁乙,是这份报纸专题部人物版的编辑。要说我的业务水平,那是绝对没得说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以及与我相类似的同事们,就是我们这张报纸的质量保证。但是总编在离不开我们这类人的同时,也实在对我们伤透了脑筋,因为报纸要生存得风风光光,自然离不开广告,但我们却对拉广告之类的事一窍不通。
   在指望我们无着的时候,我们的老总不得不从社会上招聘来一大帮背景不同,经历各异的人到报社来助阵。这班人五花八门,良莠参杂,有的怀揣硕士文凭,有的竟连高中都尚未毕业,天知道老总是从哪儿把这些人宝给捣出来的。不过,这班人有个共同的长处就是脸皮子和嘴皮子都特别地好使,就冲这一点又叫我们这些书呆子不得不暗自佩服。
   这班人虽然也有500元的基本工资(当然,他们拉来广告另有提成),但与我们这些正式记者每月雷打不动的两三千元还是有较大差距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虽然他们也有报社记者的名片和采访证,但内行的人其实很容易找到他们的致命弱点,那就是他们拿不出正式的由国家新闻出版署颁发的记者证,尽管他们的大作频频地在报纸上亮相,但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他们的名字前面永远都不会出现本报记者几个字样,因此准确地说,他们充其量只能算是报社的准记者。
   这班人当中也有让人喜欢的人物,比如象胡晓波,我就比较欣赏他,他的交际手腕,他的才能,甚至他说话时的那种坦诚豪爽的神情都让我十分倾慕,尽管他只有高中文凭。他特够哥们,知道我爱喝个酒,经常会变戏法似的给我带来一些新品牌的好酒让我开眼开胃。我自觉无以为报,所以每次有他的稿子我总是编得特别认真,发得特别迅速,而且版面也总是画得特别的别致醒目。尽管这样,我觉得自己还是亏欠了他的,因为其实他的每篇稿子都是有我们分管经济开发的副老总签上了一个大大的“发”字的。胡晓波的一篇人物专访发出来,就意味着即将会有一笔可观的广告进来。
   世贸中心是我们这座省会城市中最豪华气派的建筑之一,能放在这里举办的会议活动场面都是十分盛大的。某区的产权交易会自然也不例外,漫天的彩球、满眼的彩旗、涌动的人头,场面分外热烈。
   胡晓波跟着拥挤的人群挪到签到桌前,看了看签到本上都是签的某某乡镇、某某街道,这不都是这个区的下属单位吗?怪不得有这么多人,他恍然大悟。这时他注意到有一块牌子上写着“新闻单位签到处”,桌子后面的漂亮小姐正应付着一大帮签到的记者。胡晓波发现他们手上都捏着一张大红烫金请柬。胡晓波并不心急,他等小姐有了一个小空档,才将名片递过去,说:我是《华东经济日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这次产权交易会。
   漂亮的小姐看到递过来的竟是一张名片,而不是大红的请柬,不禁愣怔了一下:先生,对不起,您没有请柬吗?
   呃,是的,我并没有收到过请柬,我是从一位朋友那儿得到你们这个会议的消息的,我觉得很有新闻价值,所以想来采访一下。胡晓波嘴上客气地解释着,心里却有些不耐烦。
   哦,请您稍微等一下好吗?漂亮的小姐转身向旁边的一个短发女孩耳语了几句,便转身跑进了门口守着保安的展览大厅。这时又有三位手里拿着大红请柬的先生小姐来到“新闻单位签到处”,短发女孩从他们手中接过请柬看了看,便请他们在签到本上签名,并取过三个精巧的礼品袋递给他们。胡晓波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望签到本上瞥了一下,看到那上面写的是《××青年报》×××、《××妇女报》××、×××,就有些气恼起来,心想这是什么世道,一个产权交易会,青年报、妇女报的记者都请到了,反倒是经济日报的记者被拦在了外面。
   一会儿小姐从大厅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位西装笔挺的先生。漂亮小姐不冷不热地向胡晓波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林主任。胡晓波闻言,赶紧又向林主任递了一张名片,并把来意复述了一遍。真对不起,胡记者,是这样的,我们已经请了你们报社的××记者了。林主任满是肥肉的脸上挤着一丝若即若离的笑容:您要是真的想再作采访,要不这样,等呆会儿我们开幕典礼结束后,您再开始采访,行不行?
   一种被奚落的感觉涌上心头,胡晓波感到了不信任的目光从四周射来,他真想在那张肥脸上狠狠地揍上一拳,可是嘴里吐出来的竟是这样的一句:没关系的,就等开幕典礼结束吧。
   刚到家不久,我便听到楼下传来动感十足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欢,最后终于消失在了我们这个单元的楼梯口。不用说,一定是胡晓波来了。
   胡晓波又带来了两瓶五粮液。我接过酒放到桌上,对他说:先把稿子拿来我瞧瞧。
   其实我并不是着急看稿子,我是想知道他又拉到了一个什么主儿。令我意外的是,胡晓波递过来的竟有两份稿子:怎么,一下子拉到两个财主?我好奇地问。
   不,那只稿子是给新闻部的。明天我一早就要去相山村,麻烦你帮我带给新闻部的陈建萍。
   这是个什么稿子呀,这么急。噢?是个批评稿?
   嗨,别说了,上午受了一肚子的气。胡晓波把白天在世贸中心的遭遇详细地跟我描述了一番,说:他们那样子好象我是诚心去混一份礼品似的。
   是要给他们曝曝光,这些势利的东西!我替他不平,借着酒劲,我俩狠狠地抨击了那些狗仗人势的势利眼。
   哎,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好,谁叫我名不正言不顺呢。胡晓波开始发起感叹来:关键时刻,总是矮你们一头啊!丁哥,你跟总编他们熟,有机会帮我说说话,给我转转正?
   酒精在我的血管里已经涌动得十分欢快,我拍着肩膀对胡晓波说:晓波啊,你就这么在乎记者这块牌子?当记者有什么好的,整天颠来颠去,一辈子也颠不出什么花头来。你现在不是很潇洒?比我们这些正式的编辑记者强多了。
   丁哥,不瞒你说,现在我干的这活儿进帐的确不少,但我就是想做个正儿八经的记者。
   胡晓波的话也拨到了我内心的神经,骚动的心思在酒劲的鼓励下终于宣泄出来:除非做个名记者。你就说新闻部的詹雄吧,跟我同一年进的报社,可96年的那一组暗访公款吃喝的报道让他名声大振,成了名记就是不一样了,现在到处请着他去,这才活得畅快。可是出名哪那么容易呀!
   胡晓波一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看得我有些心虚,他一边盯着我一边说:丁哥,你真的想做名记?我们手里握着笔杆子,要出名还不容易?
   怎么个出法?你说来听听。
   新昌路你肯定知道?有没有兴趣我们去暗访一下,回头你在报上发一篇曝光文章,我再帮你操作一下,包你红起来。
   一早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当胡晓波赶到报社时,相山集团的那部银灰色奔驰轿车已经等候在报社大门外了。
   坐在这豪华的轿车上,胡晓波觉得有些恍惚,采访过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从来都是胡晓波自己骑着摩托车去的。别人能够接受你的采访已经是给足面子了,何况还是要掏他们的腰包子的,因此胡晓波也从未动过要采访对象派车来接的念头。所以,那天当他在电话里得知大名鼎鼎的李福水不仅没有拒绝他的采访要求,反而主动提出要派车来接他时,实在是有些大喜过望。
   相山村离省城并不遥远,从报社出发,出城往南过江后就快到了。一下奔驰,胡晓波的视线立即被眼前的大楼吸引住了。这是一座十八层的高楼,耸立在田野之中,更焕发出了一种逼人的气势。董事长办公室设在第八层。秘书小姐带着胡晓波踩过驼色的地毯,来到一扇雕花大门前,用食指轻叩了两下,里面立即传来一个洪厚的声音:进来!
   李福水五十开外,脑门子开阔,且闪着油光,身材虽并不魁梧,但却十分壮实。
   来来来,快坐!李福水显得很客气:胡晓波啊,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你写的人物专访我看过几篇,口恩,写得不错,挺有深度的。
   采访格外顺利,李董事长的谈兴很浓,他请胡晓波吃了午饭,接着又一直谈到了下午三点左右,胡晓波那本蓝皮子封面的采访本里记满了李福水的创业史和相山集团的成长壮大过程。
   采访终于快要结束的时候,胡晓波开始盘算着,该将话题引向请李董事长在报纸上做广告的事宜上来了。出乎意料的是,李董事长在说完了一句类似报告会总结讲话中的结束语之后,居然主动把话题转到了广告上来,他说:许多新闻单位要来采访我和我们相山集团,都被我谢绝了。不过你是个例外,胡晓波,我十分看重你的才华。其实你们梁总编是我的朋友,他好几次跟我说起要我们集团在你们报纸上做点广告,我一直没有答应,这回你回去跟梁总说一声,就说我打算连续做三天的整版广告。
   傍晚时分,我走出家门赶往胡晓波的住处,我们事先约好在他家会合,然后去新昌路暗访。出门前,我特意带上了当天的报纸,那上面不仅刊出了祝鑫的人物专访,而且那篇让胡晓波耿耿于怀的稿子也在头版尾条醒目地刊出,这回胡晓波是大解心头之恨了。
   胡晓波一改往日的装束,紧身的黑色体恤和牛仔裤,一副墨镜,额前的几缕头发还挑染成了金褐色,一副酷哥的打扮。我刚踏进他的家门,他立即上来动手剥下了我身上的夹克,给我系上金利来,套上梦特娇,并给我足足抹了半瓶摩丝,最后扔过来一双老人头,道:这样才混得进去。
   我穿上锃亮的老人头皮鞋,往立镜里瞧了瞧,妈呀!这难道是丁乙吗?镜子里面分明站着一位神气十足的阔老板!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帅!
   来到大街上,胡晓波挥手拦下了一辆桑塔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丁哥,你们一家是不是每个星期六都要上你妈家?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省得下次我星期六到你家白跑一趟。
   夜幕下的新昌路辉煌异常,狭窄的街道上停满了豪华的轿车和摩托车,鳞次栉比的美容院前站满了花枝招展的小姐,不停地向路上的行人自说自话地打着招呼、抛着媚眼、送着浪笑。我和胡晓波刚钻出的士,就被一老一少两位“小姐”缠上了。本来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入虎穴”的,便半推半就地跟着小姐进了一间并不十分华丽的美容厅。
   真是别有洞天!这家外面看去规模并不大的美容厅,里面竟有那么多的按摩房。胡晓波一副古惑仔的样子,搂着那位年轻的小姐头也不回地进了一间按摩房,刹那间,我竟有一种堕落的感觉,好像我不是来暗访,而是在陪一个常客来这里嫖妓。顿时就有些慌不择路起来,幸好那个老鸨模样的女人及时将我推进了另一间按摩房内。
   站在这除了一张床外空无它物的小房间内,我的心情总算有些安定下来。
   片刻,一位面目清秀的小姐进了房间,她跟我点了一下头,立即就粘上来让我脱衣服,我有些措手不及,只好随口胡诌:一个老板朋友请客,面子上实在拉不下来,只好装个样子进来一趟。其实我什么也不想做的。
   小姐听后笑了起来,说,这种地方,你做不做事别人又不知道。再说,你出去说你没做又有谁会相信你呢?说着,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拉开了我的西装。我赶紧制止她,说,你放心,虽然我不和你做事,但钱是不会少你的。小姐这才安耽下来。趁这功夫,我开始按照事先列好的采访题目和她进行交谈。谈着谈着,她突然站了起来,走过去将房间的灯给关了。接着又将自己脱了个精光。这下我可真有些手足无措了,心想胡晓波啊胡晓波,你把我送进火坑,自己猫到哪儿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地叫了起来,我一蹦老高,赶紧摸出200元钱扔给小姐,语无伦次地说:老板呼我了,我得走了。便赶紧逃也似地离开了按摩房。
   隐入大街的黑暗中,我有一种重获自由般的安全感。
   当晚,我就写出了四千多字的长篇通讯《目击红粉街》。
   胡晓波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某区政府办公室的一位秘书打来的,电话的大致意思是他们领导想请胡晓波吃餐饭,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可是我想认识你们领导的时候他似乎并不赏光呢?说这话的时候,胡晓波似乎已经看到了对方一脸的尴尬相,便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意涌上心头。
   真抱歉,胡记者,我知道您对我们有些误会,上次我们是有些怠慢了您,我们正想为此向您表示歉意呢,所以请您一定要赏光,怎么样?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胡晓波已经听出对方有些委屈恳求的味道了,便不想再为难这位无辜的秘书,说:很对不起,最近这阵子我比较忙,一下子可能定不出时间,要不就等过阵子再说吧?
   对方显然已经听出了胡晓波厌烦的态度,只得自下台阶说:也行,我们过几天再凑您的时间吧。
   没多久,屁股袋里的手机又叽叽喳喳地鼓噪起来,胡晓波有些不耐烦地打开手机,稳着态度问:哪位?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旋即绽开了笑容:是萍姐啊,有什么吩咐?
   小胡,某区政府办的林××主任想请你吃个饭,交个朋友呢。我知道他们得罪过你,不过你也已经给他们好看过了。冤家宜解不宜结,给大姐一个面子,明晚在太子宫聚一聚?
   萍姐,您发话了,我敢不听吗?胡晓波不假思索地应承着:不过明天实在是不行,要不再换个时间?
   行,我跟他们说,再约个时间!陈建萍显然十分满意,粗重的声音竟有了几分柔意。
   胡晓波并没有欺骗陈建萍,因为第二天晚上他应约要与相山集团的几个职工见面,这是前几天定下的。这两天,胡晓波已经将相山集团的专访写成,他本打算先电传给李福水,请他过目一下。可就在这时,胡晓波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打电话的人称自己是相山集团的职工,听说胡晓波准备报道他们的董事长,想向他当面反映一些情况。
   我家遭枪击,是在《目击红粉街》这篇报道以大半个整版的篇幅在《华东经济日报·周末版》刊出后的第六天。令人不解的是,在这之前我甚至连一封匿名信或一个恐吓电话都未收到过,枪击事件就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我们有每个双休日去看望两老的习惯,所以当我家阳台上的窗玻璃被气枪里喷射出来的子弹击得粉渣沫碎的时候,我、我那贤惠的妻子以及我们的宝贝女儿正在这个城市另一头的我父母家里,心情愉快地享用着老母为我们煨制的鲜美鸡汤。
   那是个星期六的晚上,天已经很黑,要不是邻居打来传呼,本来我们是肯定要在父母家过夜的。当我们一家三口心急火燎地从城市另一头赶回家时,我们的楼房下面已经聚满了人,110的巡警也到了。住在楼下的林阿姨神色紧张地向我们描述说,大约九点光景,她听到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唏里哗啦的一阵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她赶紧跑到阳台上去看,这才发现楼上的我家阳台的窗玻璃全被打碎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提心吊胆中过了一夜,妻子脸色煞白,紧紧拽住我的手,似乎生怕我会从她身边飞走。我家客厅仿佛成了临时的问讯室,警察不停地问着我们一些问题,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尽是那篇我和胡晓波一起暗访的报道,以至于当警察问我有没有什么仇人的时候,我脱口而出:有!
   可笑的是,警察前脚刚走,我这个报社编辑的家里一下子就涌来了许许多多的报社电视台的记者,让我着实感叹如今社会的信息之灵通。胡晓波和我们报社的其他一位记者也闻讯赶来,擅长摄影的胡晓波操着全自动的尼康一气拍了两筒胶卷,把我家阳台上的一幕幕惨状和我们一家的惊弓之态全部真实而细致地记录了下来。
   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起我们来了,我们决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胡晓波扬着手中的相机,当着众人的面慷慨陈词。同行们的声援顿时使我感到底气足了许多。
   当初胡晓波对自己的决定也有些怀疑,自己凭什么相信他们呢。但是,那天晚上与反映问题的几个职工见过面后。胡晓波有些震惊了,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相山集团背后竟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件件都有真凭实据,让人不得不信。
   胡晓波陷入了矛盾之中。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新闻事件,揭露出来必将引起憾然大波,那将有多么过瘾!至少是可以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正宗的记者们咬牙切齿地嫉妒一番了。但是如果自己插手进去,也就意味着至今为止最大的一笔业务将化为泡影,几万元的钱将付诸东流。
   胡晓波辗转了一夜。
   第二天赴相山集团采访,胡晓波是骑着自己的宝马摩托去的。这次相山之行他没有去惊动李董事长,而是直接找了一些职工,所有的情况再次印证了胡晓波已经掌握的内情,其中一位老工人还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大叠荣誉证书,说:记者同志,我是老党员了,我拿党性和良心作证,大伙儿说的没有一句是冤到他李福水的!
   回来的时候,胡晓波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知道,到了这份上,如果自己不将相山集团的问题披露出来,那将会辜负多少人的期望,自己也将会有一种永久的负罪感。
   这天晚上,他直接去了新闻部编辑陈建萍的家。
   清早我来到报社上班,感觉人们的目光有些异样,那种特别关心和同情的神色溢于言表。
   怎么样?阿丁,这两天还安耽不?一路上人们关切地询问。
   这些人太猖狂了,决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同室的几个编辑个个义愤填膺。
   小丁,别担心,我们不会放过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的。报社领导也表示了关切。
   当然也不乏这样的声音:嗬,阿丁,你成名人了。不知是嫉妒还是替我高兴。
   泡好茶水,坐在办公桌前,我照例先翻看编辑部订阅的其他报纸,这是我每天编稿之前必须温习的习惯性程序,是我获取信息的有效途径。我先看的是《解放日报》,在长江三角洲新闻版,我惊喜地看到了自己的形象,虽然那是一付不太雅观的、神色慌乱得六神无主的形象,但是配在图片旁边的文字显然是在大力声援我的,这不能不令我感到宽慰和感动。接下来,我竟在《人民日报》的华东版上又与自己不期而遇。兴奋之余,我为自己的小事惊扰了这样权威的媒体而有些惶恐不安。
   然而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其后的几天里,我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陌生的人们从全国各地自说自话地打来电话,向我表示声援和慰问,为了证实这些热心人的消息来源,我来到图书馆翻看各地的报纸,不看则已,这一看惊得我差点儿掉了眼镜,几乎在各地最有知名度报纸上,我都看到了自己的尊容!同时我注意到了每篇报道的作者,都是同一个我最熟悉的名字。我的手心渗出了热汗,心虚地四下偷窥,幸好还没有人盯着我看。
   按理说,胡晓波已经实践了他的诺言,即使他因此跟着扬了扬小名,并且获得了一批数目不小的稿费,我也完全不应该对他耿耿于怀。现在我已经成为我们报社引以为荣的名记者之一了,我应该感谢他才对。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整天有种揣揣然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我寝食难安。
   在惊悉了相山集团的内幕后,胡晓波曾考虑过要再采访一下李福水的,在潜意识中,他还是有些不相信李福水会是这么一个人,但是那么多的材料均有力地昭揭了事实,这又似乎使采访李福水成了蛇足。于是,胡晓波最终放弃了正面证实李福水问题的行动。可没想到李福水竟主动打来了传呼。
   小胡啊,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李董事长,文章几天前就写好了,本来我是想传给您过目的,但后来出现了一些情况,所以我暂时想把它搁一搁。
   噢?听说你昨天到我们公司里来过了,能告诉我,你都了解了一些什么情况吗?
   很抱歉,李董事长,我了解到的都是一些对您不利的问题。
   对方有一刻的沉默,然后胡晓波听到李福水问:你相信这些事吗?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不信,但是他们反映的情况几乎每一件都有真凭实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请原谅,我得如实报道。
   你难道不想听听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吗?报道应该讲求客观公正,这你是最清楚的。
   胡晓波感到有一把利剑仿佛已经抵在胸口,他料想此时电话那头的李福水眼光一定是咄咄逼人的,下意识地就产生了一种急于躲避的感觉:李董事长,我并不想做法官,也无权评判是非曲直,我只想把我所了解到的事实报道出来,以求对得起我的良心和我这份职业,请您谅解我。
   胡晓波有几次想到我家来,都被我借口回绝了,现在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偏偏这个时候,老总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给了我一个相当棘手相当艰巨的任务,要我出面劝解胡晓波不要写相山村的反面报道。
   我傻呼呼地问总编:这么好的新闻,为什么要让他罢手呢?总编狠狠地瞪了我眼,说:一个全国性的典型,你说披露就披露,考虑过政治影响没有?我们可是党和政府的喉舌,怎么能随便添乱子?
   我被总编斥责得有些诚惶诚恐,顿感自己平时学习实在是太少,缺少政治敏感性,便又傻呼呼地附和道:这倒是的,相山这样的典型全国都挂上号的,不能随便乱动的。不过,管他胡晓波写不写,只要我们报纸不给他发不就行了?
   总编生气地白了我一眼,道:看你平时蛮灵光的,怎么脑子这么不转弯,他如果要写的话,你能保证他不会拿到其他报纸上去发吗?
   我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难道我们的老总还要管别的报纸发不发什么稿件吗?见我犹豫,老总的口气又有些缓转起来:你不是帮他说过情,要我给他转成正式记者吗?你转告他,只要他不写这事,立马就给他转正。
   胡晓波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遇到和丁乙如此相似的遭遇,所不同的是他被打碎的不是阳台上的窗玻璃,而是停在车棚里的宝马摩托。
   派出所的人一付爱理不理的样子,一个星期过去了,胡晓波去打听侦破情况,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胡晓波有些生气地说,我不是提供了线索的么?总有个调查结果的吧?
   怎么?你说谁可疑就是谁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根本就没去查!我们要的是证据,证据!你懂不懂?没有证据乱说那可是诬告!一番话把胡晓波抢白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幸的事情接踵而来。陈建萍告诉胡晓波,关于相山集团的批评报道没有通过,是被总编辑抢毙的。听到这个消息,胡晓波十分平静,虽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压在头上,但这并没有什么,他已有思想准备,这几天他已经和北京两家大报的编辑悄悄地联系过了,他们均表示很感兴趣,让胡晓波尽快把稿件和有关证据发过去。
   接着,胡晓波收到了丁乙的传呼,说好久没见到他,请他晚上到他家坐坐。
   以前每次都是胡晓波主动上门的,所以当他接到丁乙的邀请时,颇有些感觉意外,隐隐地,他好象有些预感,尽管如此,他还是精心挑选了两瓶茅台酒。
   丁乙照旧准备了几个可口的下酒菜。酒过三巡,胡晓波终于听到丁乙提起关于相山集团的那篇报道了。丁乙说:晓波啊,老总说,只要你不写相山村的反面报道,就可以马上给你转正,我看这是个好机会,你就别多事了,啊?
   他不是已经把我的那个报道计划给抢毙了吗?胡晓波心中有些不满,明知故问道。
   丁乙用责备的眼光瞪了胡晓波一眼,说:晓波,你还跟我来装蒜!我们报纸能管得牢你吗?老总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往其他报纸上去捅。见胡晓波低头不语,丁乙叹了口气说:何必怎么较真呢,晓波,我真心劝你一句,你千盼万盼的机会现在就在面前,可别错过了。
   丁哥,我听你的。胡晓波终于表了态,丁乙心里的一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相山集团的事最终还是被揭露了,而且是从北京的两家大报首先捅出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想完了完了,这胡晓波太不够意思了,不仅自己不要命了,连我也不给我活了。我急急忙忙地赶到图书馆去翻报纸,当我心急火燎地找到那两张报纸的时候,总算放下心来,还好还好,报道的作者都是两家报社的记者,并不是胡晓波,虽然有一点让我迷惑的是,这两位素昧平生的记者的文笔何以如此的熟悉,但我并不想往这里深究。
   相山集团的大曝光迅速在全国引起连锁反应,央视的焦点访谈也有人来了。据说,中央的某位领导有了批示,责成省纪委立即成立调查组,进驻相山集团。
   半年之后,李福水被逮捕了,一大串政界要人也随之现出了原形,让人吃惊的是,我们十分敬畏的梁总编竟也在其中有份。
   至于胡晓波转正的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新任总编当然不会轻易地去履行一个已经成为罪犯的前任许下的诺言。据说现在胡晓波仍是一名准记者,不过不是我们《华东经济日报》的,而是外地的一家什么信息报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我们已经几乎没有了什么联系,我只是偶尔从别人那里听说一点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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