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醉的夜晚 |
作者：曾东君 作于：2005-6-11 9:02:00 访问：4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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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欣，你还能记起我啊！”郑老师端着酒杯，泪眼婆娑地望着夏欣。在夏欣的记忆里，郑老师今年才50岁。50岁的郑老师，已经像一个被秋风吹干了的紫皮茄子，皱巴巴的看不到一点弹性了。“我教了，教了那么多……就你出息了……”
“多亏郑老师教育有方，”夏欣微笑着，扫了一眼杯盘狼籍的桌子。他自己都感觉到言不由衷。郑老师是三中有名的“古董”教师。她教语文，强调的是背课文，抄范文，“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好的文章，你不背会，不抄三、五遍，根本学不到东西。”她的这一理论曾被一个90届高中生以杂文的形式批得体无完肤。那次，她挥舞着报纸冲进教室，“你们看你们看，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她吼着，突然呜呜哭起来，“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人喜欢听她的课。当然，这并不表明学生都恨她。相反，很多同学还十分喜欢她。她是有很多毛病，教学能力也不强，然而她心好。有学生病了，她扶着背着上医院；有农村同学家庭困难，她掏腰包资助。上高三时，夏欣跟几个初中毕业上中专的同学聚会，喝得昏天黑地，不清楚郑老师怎么知道了，赶到酒馆里把夏欣训了一顿。夏欣当时觉得很没有面子，猛地站起来想跟她对吵，谁知就是这么一站，胃里突然一阵紧缩，一股混杂着酒精、肉末和胃液的秽物夺口而出，喷了她一脸一身。她用纸擦净脸，轻声说：“好了，闹够了吧？闹够了我们走。”这件事一直铭刻在夏欣心里。“要不是当年你的宽怀大度，我今天也许跟大多数同学一样……”
“也许，”郑老师转动着酒杯，看着在杯里晃动的白色葡萄酒。“你看，人本来是白的……”
夏欣一愣。人怎么本来是白的呢？看见郑老师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他想，也许是醉了吧，酒后话，怎么说都可以，就让她随便说吧，反正客人都走光了。
“你看是不是？”郑老师继续摇晃着酒杯，“人本来跟这个酒一样，白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她哭似地笑着，一手端酒杯，一手抓起一瓶红葡萄酒，摇了摇，兑进杯里，“为了给人的肚子里装上货，就有了教师这个职业。于是就有了我这样从事的，从事教育职业的人……”
郑老师当了一辈子教师，她的学生割韭菜一样，出了一茬又一茬，不管这些学生在社会上混得怎么样，她却真跟蜡烛似的燃尽了自己的油。正因为这样，她的三个儿女如今下岗的下岗，失业的失业。夏欣估计，她大概有什么困难吧。虽然刚到这个地区来工作不久，但毕竟是政府部门的官员，说一句话多少还能解决点问题。这就是中国特色。在到地区工作的两个多月里，他已经为一些同学、熟人说了些话，疏通了些关系，还真办成了几件事情。郑老师大约也听说了，所以别人都走了，她却迟迟不肯走。
“就有了我，”郑老师苦涩地笑了笑，“我不后悔当初，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这个职业很光荣，虽然现在好多学生见了我理都不理，我还是坚持这个观点……”
夏欣觉得郑老师的话里有批评的味道。有很多次，夏欣见了郑老师也没招呼。他后悔不应该请她来。
“我同意郑老师的观点，”夏欣想洗白自己，“人类灵魂工程师，任何时候……”
郑老师似乎并不喜欢别人插话。
“你还记得你们高二（5）班吗？哪个时候啊，虽然你们都调皮，喜欢干一些学校禁止干的事，可是我发觉你们都很有潜力……”
夏欣自己还有很多事，他没有听清郑老师说了些什么。其实郑老师说什么都对他没有影响。6月份，他以郊县县委书记的身份调进市委宣传部，他的年龄，他的学历，使他有充足的理由对现状不满。可市委书记明确告诉他，希望他能在现有的位置上干出点名堂来“目前，你最好不要好高骛远，想入非非。”他是市委书记一手扶持起来的，可以说没有她，也就没有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位置。
“你在听我说吗？”郑老师仿佛又回到了讲台上，她轻轻敲着桌子，以便加重说话的语气和唤醒学生的注意力。“可你们根本不在乎将来，整天就知道疯跑，谈恋爱，弄得老师愁，家长愁。还记得李建国吗，他妈就来对我诉说，说自己的孩子，现在就这样，以后该怎么办呀！”
郑老师紧皱着眉，好象李建国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李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欣已经没有印象了。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师范学院，由于他热衷社会活动，很快在学校展露头角，先是班干部，后来成为学生会主席，毕业时，在省委办公厅当副主任的前学生会主席点名要他到机关工作。十几年时间，他辗转走了不少地方，换了很多职务，接触了数以万计的人，这么多内容，早已把青少年时期的记忆置换完了。
“李建国？”夏欣点了支烟，“他怎么样了？”
“你有时间真应该问问他的情况，”郑老师幽幽地叹息一声，“他高中毕业又去上了两年技校，毕业后分到铁路上，在工务段当养路工，去年下岗了，妻子也跟他离了……”
夏欣摇了摇头，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他拿起酒瓶，望着郑老师，郑老师笑着摆了摆手。
“不要了不要了，你想灌醉我这个老太婆啊。”
夏欣怔了一下，这话跟市委书记的话很相似。他定定神，看到郑老师一脸皱纹，很快清醒过来。
“您还在红旗中学教书？”
“我一来就给你说过了，”郑老师眯虚着眼睛，直直盯着夏欣。“我已经退休了。”
夏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的确是这样。好在郑老师没有深究，她好象有很多话要说，想说。她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抿着。
“你还看《史记》吗？”
夏欣不太明白郑老师的意思，费力地想着《史记》是谁的作品。好像是白居易，又好像是司马什么的。他甚至不记得是不是看过《史记》。于是模楞两可地“嗯”了声。
“难得啊。现在还有几个人去读这些呢？“郑老师一笑，好像酒劲已经醒了，直了直身子，就像当年教书时一样。“那你一定还记得张良？他当年要不是读兵书读得多些，怎么会有以后的日子呢？还在的人，怎么把书本全丢掉了呢？怎么能……”
夏欣真的没心再跟这个老女人耗下去了。她落伍了，老糊涂了，现在还有几个人看书？一套《红楼梦》至少得翻一周，那有看电视方便。一周时间能干多少事情！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怪不得做什么都做不好！这样想着，夏欣觉得自己有点太刻薄。一些过去的事情隐隐约约出现在面前。
郑老师是个爱书的人，她不仅自己爱收藏书，而且还爱推荐给同学们看。记得高二的时候，看见大家都还在疯，郑老师就把自己家里的书搬到学校来，在教室后面开了个图书角。夏欣在那时很认真地读了一些书，象《红与黑》、《牛氓》等等。哦，对了，还有一本《史记选》。刚才郑老师问的可能就是那本书。那是一本黄皮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当时那本书只有夏欣和很少几个同学看得懂。郑老师见夏欣喜欢，就送给了他。当时夏欣觉得，书应该大家都看，这一级的同学不喜欢，也许下一级的同学中有人喜欢呢？于是把书依旧摆在图书角。
听母亲说，郑老师退休后曾开过一家图书出租屋，名字很好听：“兴雅斋”，就在通往市区的公路边。有一次，夏欣下乡经过兴雅斋时，曾让司机停了一下，透过茶色车窗，他发现兴雅斋里冷冷清清。一个青年坦胸露怀坐在兴雅斋门口，他猜这个青年可能就是郑老师的儿子。“你郑老师的小儿子没有工作，”母亲说，“每次他喝醉以后就打郑老师，嗨，她的命苦啊。”
前不久，在街上碰到曾同桌三年的小煜。听她说，兴雅斋刚开门那几天，来这的学生还很多，虽然都是转一转就走了，看上去还比较热闹。可是郑老师听不进别人的建议，比如曾有个女孩子建议郑老师进些漫画书，还提供了一些书名。郑老师不但没接受建议，反倒把那女孩教训一番，说小孩子要多学些文化知识，看漫画有什么意义，对你学习有什么提高？女孩瘪瘪嘴说，说说而已。还有个中年人建议她进一些言情类的书，说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休息时间也多了，太严肃的书，没人看。她脸一沉说，我又没请你来看，我是为孩子们提供精神食粮的……
郑老师的儿子跟夏欣差不多大，中专毕业后进了铁路，他嫌呆在小站当接触网工太苦，办了病退，整天二流子一样在街上晃荡。谈了个女朋友，女朋友是个坐台小姐，爱吃爱穿爱打扮，在客人哪儿没弄到钱就来找郑老师的儿子要。郑老师丈夫去世早，身边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现在拿他没办法。儿子说，给我钱，郑老师不得不给……
郑老师终于起身了，夏欣以为她就要走了，心里才酝酿高兴，却见郑老师挨着屋子转。看了看夏欣摆满了书的书柜，点点头说：“古人说的不错：‘书中自有黄金屋’……”
夏欣想笑可没敢笑。说实在话，那些书全是装饰，有买的，更多是别人送的，可他从来没翻过。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郑老师悲哀，勤勤恳恳教了一辈子书，甚至放弃了对自己儿子的管教，结果怎样呢？退休了，没有家庭幸福可言，没有多余的积攒，费心费力办个书店，却没有一个学生有兴趣去坐坐。同时也为自己悲哀。不论是说还是写，在这个市里没人敢跟自己比，结果呢，还不是得受一个身无长技，只靠勇于献身的文盲领导！
郑老师转完几个房子，走到桌边，把剩下的酒喝完，拿起衣服朝门口走去。
“古人说：‘识时务为俊杰’啊，说的好！”说着，她拉开了门。
外面很黑。夏欣想出去送送郑老师，却感觉自己也头重重的。看来自己也喝多了一点……
半个月后，夏欣忙里偷闲，决定去看看郑老师，看看她的兴雅斋。那些播放黄色录像的镭射厅，带有赌博性质的电子游戏厅都能如毒菌一样生长，传播精神文明的兴雅斋为什么不能扶持一下？他甚至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把郑老师的兴雅斋作为一个典型，在全市好好宣传一下。然而，当他从车上下来时，兴雅斋的门紧锁着，几个顽皮的孩子正用弹弓打着那三个红字。
正犹豫间，郑老师匆匆走了过来。
“哟，是你？”郑老师笑着说，“有事？”
“没事，来看看。”
“今天这里乱糟糟的，”郑老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把这里改成了游戏机厅，明天正式开业……”
一时间，夏欣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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