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镇黄桥中学语文组的叶老师扑打着课本上的粉笔灰,说了声“放学”,就从教室里走出来。一个女同学紧走几步赶上他说:“叶老师,下午的作文辅导还上不上?”叶老师说:“不是说好了,让王静领着大家讨论么?”那女同学说:“王静说,她不愿意。”叶老师一愣,停住脚步问:“咋回事?”那女同学忸忸怩怩地不情愿说。叶老师因为下午还得走五六十里的山路赶回家,也就没有细问详情,说:“那就这样吧,自由活动” 叶老师的家住在另一个镇上马庙小学,他的家属赵芳是这个小学的数学老师。她昨天托人捎信说,家有急事,请速归。叶老师知道赵芳这个人性格内向,什么事儿都不愿张扬,除非不得已,你不会从她所托付的纸条上得到片言只语的真情实况。其实,每次捎信都没有什么紧要事,这回也无外乎大舅来家做客了,外婆又要来家让叶老师熟稔的医生拨火罐。要不,现如今春暖花开,女儿小莉的过敏性哮喘又犯了,叶老师想到这儿才着了急,在宿舍用茶瓶剩的温吐水泡了一袋方便面吃过,急匆匆上了路。 天黑了,马庙小学的大门咣叽一声上了锁。赵芳老师看看小莉睡熟了,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放进被窝,然后起身去洗漱。蹲在水池边正刷牙,有人轻轻敲门。赵老师一听就知道是叶老师的手法,不过,她也没有动弹,依旧刷她的牙。叶老师在外边又敲了一遍门,赵老师还是没理他,牙刷在她嘴里苦吃苦吃响。叶老师听得真切,心里一个劲的美,好象嗅到一股被窝的馨香。实在说,叶老师正常情况下,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他一个人要教三个班级的语文,数学,遇到校长颈椎疼痛,那么,他就得把全校的课全包下来。前两天说是上面要分一个老师来的,谁愿意来呀!穷乡僻壤的,山里的孩子上学的少。出去一趟,就算到镇上吧,也还得走上四个多小时,翻过两个山头,这说的是不下雨的日子。黄桥中学一个校长,一个老师,加上三个班级的学生统共才十八人,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回一趟家呢?叶老师急煎煎地在院外等,心想这是赵老师故意难为他。他轻声地喊:“小芳,小芳。”门闩被响亮地拽开。赵老师打开门就回,叶老师略一踌躇,他心想,小芳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但是他还是从后面将赵老师抱住,用嘴巴去拱她的脸。赵老师把他甩开,进了卧室。叶老师不知赵老师为什么这样,他跟到里面,说:“怎么啦?小芳。”赵老师还是没搭理他,把外衣脱了,一折身钻进了被窝。小莉说着呓语:“妈妈,花,开花了。”叶老师坐在床边上,结婚时八十块钱买的处理床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声。他问:“小芳,这是怎么回事?”赵老师转脸冷气嗖嗖地说:“你自己做的事还要问我!”叶老师吃了一惊,他把自个儿前前后后的作为细想一遍,发觉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认真说:“小芳,你我结婚三年,我怎么样你应该了解我?”赵老师在被窝里喘着粗气,看模样心里还压着一肚子火。叶老师实在摸不着头脑,他伏身压住赵老师开玩笑说:“小芳,难道外面我有了相好的不成?”赵老师听他如此说,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声说:“好,你自己承认了!不能过咱们离婚!”叶老师这才明白赵老师今番招他回来的用意。他这时候气也上来了,恼怒地说:“谁,谁,是谁这样编排我?”赵老师说:“你不要追究这些旁门别事,今天就是让你回来离婚的!”叶老师说:“小芳,我------”赵老师打断他说:“不要说了!你以为你一个男人在学校里干的事我不知道,推说学校忙不回来。”叶老师说:“赵芳,咱俩虽说不是自由恋爱,但你也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你总让我明白明白这事情的原委吧?”赵老师说:“我班里的一个学生说他爸爸上山挖药看见你抱着王静,因为离得远,看不甚清干什么?”叶老师听了羞辱不堪:“你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就乱说我!”赵老师气愤地说:“一个十七大八的姑娘家的,和一个男子搂搂抱抱的还能有什么好事儿!?”叶老师抓住她的手说:“小芳,这里面的情况你不了解。”赵老师说:“我还有什么不了解的,你和我结婚后,你的对象,到学校找过你没?”叶老师说:“那是她为弟弟上学的事。”赵老师说:“这我都不说了。王静上学的一切费用,你从初一到初三,你为她花了多少?听说她家里农活你都干了。”叶老师听了,老半天没有讲话。赵老师说:“怎么样?心里有鬼吧,你怎么不讲话了?”叶老师叹了一口气,慢慢说:“小芳,乡下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农村的孩子上学有多难,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才尽我力所能及的事去做,我真的可怜她们,又听话又懂事。”赵老师说:“现在披着羊皮的狼多的是!你不要在我面前装蒜。我昨天让人也给她带了一个话,问问她还要不要脸皮。”叶老师这才知道王静为什么不愿意领头开作文讨论会。他看了一眼赵老师,眼神既疑惑又古怪,半点言辞也不想与她叙说。 夜晚,峭厉的春寒发着余威,阵阵凉意在屋子里飘荡。叶老师心里有说不出憋屈,赵老师则觉得受了他无边的冷落。叶老师看着赵老师毫不通融的样子,就用手为小莉掖掖被角,在一边和衣躺下了。 阳光普照小小的村庄,树木绽放着娇蕊嫩芽,和煦的春风掠地而来,小羊羔咩咩地叫着。王静拿着一个罐头瓶子,把羊赶到山坡上以后,就带着弟弟往上攀登。正走着,弟弟喊她说:“姐,下边有一个人爬上来了。”王静阻止他说:“不要管人家的事,到中午弄不到一罐,你就别想买到一支铅笔!”她板着脸,严肃地警告他。实在就是这个样子,家里确实拿不出额外的钱来为弟弟买一支铅笔了。她急切地往上走,脚下的砾石磕绊着她。她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一个趔趄,就摔了下去。弟弟惊叫道:“姐,姐!”王静往下滑落的时候,被一棵松树拦腰挡住,她挣扎了几下都没有站起来。弟弟仰着身子下到她跟前,带着哭腔说:“都是我不好。”他托住姐姐的头,为她擦去脸上的血,他说:“姐,那人是叶老师。”王静勉强坐起来,抬眼看时,叶老师已来到眼前。叶老师喘着气说:“我愈喊你,你愈走。”王静发窘说:“我真的没听见,弟弟说有人来了,我还以为是其他的人来。”叶老师说:“干么爬那么高?”王静低头说:“向阳的坡上有蝎子,逮了好卖。”叶老师眼睛有些酸,拉住她的手说:“刚才我到你家去了,你爸爸说就便让我喊你吃饭。”王静不好意思地说:“叶老师,你又给俺我家送东西了。”叶老师说:“不要说了,走吧。”王静犹豫说:“叶老师,你先回吧,我和弟弟抓几只蝎子再走,不然的话,弟弟上学就没有铅笔用了。”叶老师说:“今天我来你家做客,你不回家,那怎么成?弟弟的铅笔我给买了。”叶老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到弟弟跟前。 王静的爸爸瘸着腿在自家屋后菜园里拔了两颗小白菜,做了点汤。在鸡窝跟前等了好大会儿功夫,才把那只单薄老母鸡的蛋等下来,加上平素舍不得吃的几个鸡蛋炒了一个菜。用叶老师带来的香喷喷的面粉贴了几个死面馍。叶老师他们到了家,一桌饭已经做好了。王静的爸爸一边吃一边不停说叶老师的好,叶老师来他家也不只一次,絮烦的话听得多了,也不在意,只跟王静说:“你怎么两三天都不去上课?”王静低着头,也不说话。叶老师说:“眼看着就要毕业了,我们学校里你最有把握考上的,你不去不行。”王静红着脸,嗫嚅着说:“赵姨那天到我家来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叶老师吃了一惊,忙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王静回说:“你回家的前两天。”叶老师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让人在脸上甩了一巴掌。低头沉思了半晌,才开口:“赵老师怎么说?”王静的爸爸接口说:“其他的话就不要说了,咱吃饭,吃饭。叶老师是什么人我知道,赵老师也是好心,小静跟我说不想上学了,说是怕给你带来麻烦。小静上不上学随她,叶老师这些年帮了我家不少忙,真是感激不尽。”叶老师想想这些年来自己含辛茹苦教书育人,教师帮助困苦人家孩子上学的也不在少数,为何自己却落得如此尴尬,连自己人也不相信了?又想想今年王静要毕业,就算自己背个罪名也要往上凑她一把,别的不敢奢望,师范学校还考不上吗?这样想着,那边王静的爸爸谦让说:“叶老师,你吃饭。”叶老师说:“老王哥,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应该信得过我。你得让王静上学。”王静的爸爸说:“叶老师,不是我说的,你看我家里面光光的四面墙,她娘死的又早,我一个半瘫子,她还有两个弟弟,你看------”叶老师说:“我负责王静的一切费用,争取让她考上学。” 说话间,在外面玩耍的王静的二弟嚎哭起来。原来叫罐头瓶里的蝎子蜇了手指头,肿得象个胡罗卜。王静的爸爸说:“古方子上讲蝎子草可以治,不过现在青黄不接,哪里找得着?”王静在一边急得不知所措。叶老师说:“着急也不是法子,趁早上医院!”他抱起孩子,对王静的爸爸说:“你在家就行了,到镇上还有老远的路。”王静的爸爸身上也没有钱,只好讪讪说:“我到山上看能不能挖点儿蝎子草根,也许能治他的病。”王静看他一眼说:“爸,山上路陡泥滑的,你不要去了。”说完,紧随叶老师往医院去了。 孙镇长的家属最近经常偏头疼,跟他说了好几次了,都因孙镇长工作太忙没有得闲陪她来医院看看。今天终于抽出时间来医院看病。孙镇长负责文教卫这一块,医院的工作人员见了他都喜笑颜开的,他到了医院也就象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医生恐怕孙镇长嫌病房肮脏,就安排他家属在医生办公室吊水,孙镇长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看一本闲书。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小孩哭叫声。孙镇长皱了皱眉头,以为小孩打过针就走了,没料想嘈嘈杂杂不停歇。就出来看看是咋回事。 原来是一个小孩在走廊里吊水,小孩怕针左扭右扭不愿意吊水。孙镇长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个抱小孩的,说:“这不是黄桥的叶老师么?”那抱小孩的抬头一看,忙堆笑说:“孙镇长,你好,你好。”孙镇长说:“你小孩怎么了?”叶老师心想,现在闹哄哄说我跟女学生这样那样,还不如将计就计,顾左右而言他,便说:“让蝎子蜇了一下,打了一针还不见效,就吊了水,医生嫌在病房吵人就撵到走廊里了。孙镇长你来------?”孙镇长说:“我家属也来吊水。”叶老师说:“我停会儿过去看看?”孙镇长急忙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吧,我给你安排病房。小李,小李!”他大声地叫道。这时候,小孩又吵嚷着要尿尿,一个病人说:“在街边上尿就是了。”叶老师说:“那哪能行?我背他上厕所。”那病人称赞说:“还是人家老师。” 孙镇长回到医务办公室,他家属问他:“咋咋呼呼干什么?”孙镇长说:“黄桥中学的叶老师带小孩吊水,让医生给撵到走廊里了,我给他安排了一下。”他家属说:“噢,你说他,黄桥中学的叶春峰。这个人听说这些年在一个女学生身上花了不少钱,和那学生关系暧昧。”孙镇长生气说:“你净瞎说。人家叶老师为了能让那学生完成学业,全力支持她。”她家属说:“人家都这样说的。”孙镇长呵斥她说:“人家怎么说不要问,你什么话也不能说。”她家属恹恹地好长时间没有吱声,过一会儿又说:“老孙,咱家孙志保怎么办?镇上中学他是不能再混下去了,上次把人家打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家得报复。和张书记家的二闺女弄得沸沸扬扬。昨天张书记让李会计带话说,不让孙志保再找他家闺女了。哼,母狗不调腚,牙狗怎调头?”孙镇长怫然作色,说:“你瞎咧咧个屁!”他家属说:“孙志保的成绩又不怎么样。以我看,不论从哪方面考虑,还是给他转个学好。”孙镇长说:“只有到黄桥了,收收他的心。正好叶老师在这里,我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王静继续在黄桥中学念书,上一天测试叶老师说她考得不错,这张卷子是他问县中同学要的,以她这样的成绩考上保证是没有问题的。本来王静那个班里才八个人,叶老师跟校长说:“去年考上一个,我想,今年让初二班的四个也去考考,锻练锻练。”校长说:“要都去的话,那不显得升学率低了么?”叶老师说:“要那个虚名有什么用。孩子能考上更好,考不上也多识几个字?”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其实说他是个老头,委实太早,只是他头发因操心而花白,颈椎因俯案而低垂,衣衫因困顿而褴褛。校长说:“小叶,我还真不想给你说。昨天马庙法庭来通知让你去。”叶老师问:“什么事?”校长说:“就是小芳与你离婚的事。”叶老师平淡地说:“离就离。”校长叹气说:“唉,你们结婚我做的大媒,现在分手了也是经我通知,不好,不好。”叶老师说:“校长,哪能怪你?缘分的事。”校长说:“这都是谣言惹的祸,老古语说的好:谤积蚀骨,众口铄金。”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王静跑过来,哭说:“叶老师,我爸爸摔到山下去了。”叶老师和校长都急忙说:“你赶快回吧!”王静揉着眼飞快地走了。 第二天,叶老师把作业布置好,匆匆赶到王静家。见她爸爸业已盛殓,因为考前任务紧迫,叮嘱王静说,人已去了,就紧活人齐吧。安排她七天以后务必返校。王静一双眼哭得红肿,一句话也没说。 黄桥中学初三班鹑衣百结的穷学生中来了一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人物。叶老师介绍说,这是孙镇长的孙志保。孙志保头一两天表现还可以,能坐在板凳上把作业完成,只是错误率太高,叶老师给他讲解他也听不懂,到了第三天上课时,他就胡乱讲话,课间休息的时候挠女生的胳肢窝。同学们一起说他讲流氓话,喊他是流氓货。班长把这事向叶老师反应了。叶老师为了照顾他面子,将他叫到一边,说:“志保,今年你该毕业了,还要争取考出个名堂来,不能心不在焉。”叶志保点头说:“知道了,叶老师。”叶老师说:“那你回去吧。” 一天上午,第二节课刚开始。叶老师在黑板上一个字没写了,一个女生起立说:“叶老师,孙志保在厕所里放小镜子偷看人。”原来学校的男女厕所的下水道相通,孙志保在相通点放上一面小园镜,正好能看见女厕的动静。学校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叶老师气得脸色发紫,用指头点着孙志保说:“你,你,你站起来!”孙志保站起来说:“我没有偷看。”叶老师说:“你没有?我的学生从来不撒谎!”孙志保强头倔脑地说:“没有就是没有!”那女同学说:“他偷看了。我一叫喊,他就从厕所里跑出去了。”孙志保咬牙切齿,瞪着那女生说:“好,咱走着瞧!”叶老师走到他跟前,问他道:“孙志保,你说怎么个瞧法?”孙志保嬉皮笑脸说:“以我早先的脾气,嘴我给她煽歪,腿给她掰开。”那女生听他这样说,不禁放声哭起来。叶老师大声呵斥他:“孙志保!你给我滚出去!”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说:“流氓,滚出去!流氓,滚出去?” 转眼间过去了十来天,黄桥中学的尖子生王静回家奔丧还没有回来。叶老师心中十分焦急,他想先把这学期的学杂费在班上说说,然后去看看怎么回事。学杂费还剩下两个人没有交,孙志保和另外一个男生,王静的叶老师给她交了。那个男生说,他家里现在只能先交二十,余下的十块停两天就交。学杂费是少得不能在少了,各种讲义,参考书才收三十块钱。叶老师走到教室门口,看看校长把课讲完了,就对他说:“我把学杂费的事说一说。”校长就离开了。叶老师先问那个男生,那个男生说,路太远,家里人还没有送来。叶老师又问孙志保,孙志保说:“我没有钱。”叶老师说:“你整天抽烟喝酒的,你的钱呢?”孙志保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零花钱。”叶老师说:“给你零花钱,难道不给你出学杂费?”孙志保说:“我在镇上上学从来也不交这些破杂费。”叶老师气急了说:“你不交这破杂费,我也不收你这破学生。你现在出去吧!”孙志保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才是真正的流氓,你为啥替王静交?我在镇上就知道你玩弄女生,王静就是你的小老婆!”叶老师差点儿晕倒,上前揣了他一脚,怒火中烧地说:“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拿不来学杂费,你就不要来。”"孙志保站着没有动,叶老师拽他说:“你出去,这里盛不下你!”孙志保脑袋一歪一歪地出去了。叶老师也夹了书离开教室。 王静家里空落落的,连个人影也没有,门也不上锁,真是家徒四壁。朽烂的木门上贴着白纸片儿,周遭散发着香烛火纸味儿。叶老师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也不见个人,就喊道:“王静!王静!”这时候,从屋后传来一个童声:“我姐姐不在家。”叶老师转过屋角,看见以先被蝎子蛰的小弟靠在墙上看几只羊吃草。看见叶老师,还有些胆怯,叶老师说:“你姐姐呢?”小孩说:“跟小云姐走了?”叶老师忽然想起那次来王静家时看到的奇装艳服的小姑娘,急忙问他:“跟小云姐上哪儿去了?”小孩说:“她说上县城去打工的,还说让小哥退学,在家照顾我,”叶老师心想坏了,跟那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打什么工,还不是------。叶老师记起堂屋当门案桌上有小云送给王静的照片,慌忙冲进屋里,在桌子上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几张照片,他拿到光线下仔细瞧,发现有一张背景就是县上的娱乐场所诗帝楼。他嘱咐小孩安生放羊,不要爬山,就转身走了。 孙镇长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主要是上次到县上开会,县长点名批评了他。他负责的那个镇,各中小学都有人写信来反映拖歉工资的现象。他傍晚回到家,看见志保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立马就生了气,他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摔,气忿忿地说:“你不好好上学,又回家干什么?这镇上你还怎么混?我脸上都没有光!”孙志保一付万分憋屈的样子,低着头。孙镇长的家属过来说:“怎么啦?这儿子是地上拾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在单位生了气也不要在家撒。来,老孙,喝杯茶解解气。”孙镇长略喘口气,问志保:“你说,怎么回事?”志保说:“"叶老师不让我上课?”孙镇长迟疑了一下,探身问:“为什么不让你上课?”志保说:“他说我不交学杂费,还骂我狗日的。”这时,孙镇长家属从厨屋出来,高声大嗓地说:“你看,你看,学杂费你要,我们给,你不能骂我们啊!”“也不交学费!”孙镇长气得抓起一本书朝他头上砸去,怒不可遏地说:“你妈给你的钱呢?”志保掉泪说:“我妈让当零用钱,她跟老师说不用交钱了。”孙镇长指着他家属的鼻子说:“你还能干什么事?!”他家属分辩说:“少钱我给他送去,他也不能骂志保狗日的,这明明就是骂你么。”孙镇长疲倦地朝她挥挥手:“算了。”他家属还在说:“骂志保狗日的,就是骂你。”孙镇长咧开嘴笑出声来:“骂志保狗日的骂我,不也骂你了?”一句话说得他家属也笑起来:“你老不正经的。”志保见他俩这样宽松,又说:“叶老师还踢我。”这一回,孙镇长家属发了火:“我不能算完!”孙镇长闭目说:“算了,算了。他们几个月的工资都没有发了。”又说:“你拾掇拾掇,一会儿小王开车来接我。我到县上去,得好几天能回来。” 叶老师走在县城大街上,夜晚的市声笼罩着他,到处温吐吐的。街上的人一个一个都鲜衣华服,喜笑颜开的,只有他衣衫皱皱巴巴,面容憔悴,满脚粘着山道的黄泥。他是来找他的学生王静的。她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又最懂事的一个,最有把握考上师范。叶老师从口袋里掏出照片,就着灯光看清楚那上面的诗帝楼即在眼前。他进了大厅,看见服务台里坐着一个浓装艳抹的小姐,就过去问她:“同志,------”话没有说完,那小姐不耐烦地将他打断:“哎,哎,你住宿到前面大众客馆,五块钱就行了。”叶老师解释说:“我是来找人的。”小姐说:“你找谁?”叶老师想一想说:“俺找俺闺女,她叫小云。”小姐说:“那你等好。”说罢就上了楼,不一会儿下来说:“不在,娜娜不在,走了好多天了。”叶老师说:“叫小云。”小姐说:“对,是小云。”叶老师怕她弄不清,就要上去找。那小姐阻拦他说:“干什么!干什么!上面有客人。不给你说过了么,不在,不在。” 叶老师没有法子,忽然想起他的一个同学分到县里,听说混得不错,呼风唤雨的,就按记忆到他家将他叫出,如此这般说了。同学说:“还没吃饭吧。走,吃了饭再说。”两人一路行走,叶老师跟在后面,看看人家体体面面的,自己却这样,虽然说不上落魄,却也自觉形秽。 同学把他带到一家酒楼,安排了丰盛的菜肴。叶老师说:“吃不了,吃不了,浪费了。”同学笑笑。这时,一个小姐笑嘻嘻地走过来,双手从背后往他脖子上一绕,说:“斌哥,今天来这么晚。待会儿我在5号等你?”同学说:“行,小妹妹。我们两个人,再叫一个进去。”叶老师慌忙说:“吴斌,不行,不行。”同学说:“你不是要找人么?就得从这些人嘴里掏话。”饭后两人进了包厢,两个小姐一边一个坐在腿上。叶老师局促不安,额上泌出汗来。黑暗中听见同学说:“娜娜今天没出台?”小姐回说:“今天早晨走的吧?好象是。玲玲?”叶老师身上的小姐说:“一大早走的,跟孙镇长上西安了,好象还带一个新来的,年纪小。”叶老师急忙问:“娜娜是哪里人?”小姐说:“好象是马庙的吧?”同学那边的小姐说:“不是,黄桥那一片儿的。”同学问:“那孙镇长是哪儿的?”小姐说:“斌哥,今天怎么了,问这么多?按说,我们都不该乱说的。我常听他结帐时老板喊他孙镇长。”叶老师这边听着,黯然伤神。小姐摸摸他的脸,说:“你怎么了?” 下了一场春雨,乡亲们都说是及时雨,高兴得不得了。叶老师班上的那个男生也把学杂费交齐了。孙志保又来上课了。这天上午上课之前,叶老师走到他位子跟前,问他:“孙志保,交学杂费。”孙志保乜斜着眼说:“你上次揣我可对?”叶老师愣怔住了。孙志保得意地说:“你得给我承认错。”叶老师压着火说:“好,我承认,我错了。你把钱交上来。”孙志保说:“你打我,你错了,我凭什么给你钱?!玩女生也不嫌丢人!叶老师恼羞得脸上青筋暴凸,捏了捏拳头,遂又平静下来。他说:“志保,你出来,我跟你谈谈心。”孙志保朝其他同学笑笑,跟着出了教室。叶老师来到一个僻静处,抓住孙志保的衣领,照脸抡了几巴掌,甩甩手走了。孙志保捂脸说:“你等着!”叶老师回头说:“我等什么?个狗日的。”这一回叶老师真骂他狗日的了。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间中考过去了。黄桥中学考上两个师范生。其间叶老师找到了王静,让她参加考试,结果也没有考上。后来,上面通知叶老师停职,据说因为殴打学生。也不甚清楚。唉,怎么说呢,就这个样子吧。你瞧,叶老师又走在县城的大街上了,明媚的阳光照耀着他。他可能多喝了几杯茶水,四下里看看,在屋角处就要方便。一个带红袖箍的老太婆走上来说:“交钱!”叶老师翻翻眼皮,说:“交什么钱?”老太婆说:“你干什么哪?”叶老师说:“我自己的东西,我看看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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