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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惊野店
作者:牧石  作于:2005-7-12 10:56:00  访问:220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展正涛一走进这家简陋的客店,就发觉情况有些反常。正值正月初三,家家户户都过新年,在外漂泊的旅人也都匆匆赶回家团聚。这正是客店最萧条的时候,可这间深处鄂西大山腹地方圆十余里没有人烟的山野小店,却有着似乎非常不错的生意。只见店堂里五张大方桌,四张都坐满了客人,而且一看就知道全是江湖人物。只有靠店门左侧的一张还空着,就像是专门替他留下的一样。
   半月前,展正涛正在鄂西劲竹书院讲学,突然接到川东北天洞山庄庄主鲁追根的飞鸽传信,称天洞山庄遇险,请他火速前往救援。展正涛与鲁追根一同参加兄弟会,情同手足。他接信后立即离开鄂西,日夜兼程,赶赴川北。谁知依然慢了一步,等他赶到时,鲁追根一家十口已全部中毒身亡,而且中的竟是四川薛门的“醉死阎王逍遥散”。展正涛义愤填膺,强忍悲痛,替鲁追根一家办完丧事,又顶风冒雪赶回成都,决心邀请武林同道,共赴薛门,替鲁追根讨回公道。今天路过这山野小店,突然发现了这种反常现象,不禁好奇心大起,决定留下来在这里歇歇脚。
   展正涛放下包袱,撩起天青色竹布长衫,在桌前坐下。店小二醉不倒连忙上来热情问道:“小的给客官拜年!您老想用点什么?”展正涛捋了捋了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问道:“贵店有些什么?”醉不倒满心欢喜,赔着笑脸高声道:“小店虽然地处深山,简陋了点,但也算是百年老店,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最拿手的菜有:红烧羊肚、干煸鲫鱼、金丝板鸭、爆炒嫩笋、鲜菇煲仔、麻婆豆腐……”醉不倒一口气报出了十五六种鄂西名菜,展正涛没想到这个醉不倒竟有如此伶俐的口齿,过了半晌,他才说道:“麻烦你给我来一壶浓茶,四个馒头。”醉不倒大失所望,白了他一眼,故意扯着嗓子叫道:“前门贵客,一比四:一壶浓茶,四个馒头!一比四~~~~马上来啦……”
   “慢着。”展正涛毫不在意,又慎重叮嘱道:“茶一定要浓,加多一些茉莉花。”说罢,打开包袱取出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上,把一块一写着“代书各种文搞”六个大字的红布招贴挂在桌沿,等待顾客上门。此刻的展正涛完全是一幅卖字的样子。
   店门外彤云密布,北风怒号,雪花飞舞。门前的石板官道上已积起半尺厚的白雪。门外风铃丁丁当当,越发衬托出小店的静谧和野趣。店内所有人都象哑吧一样默不吱声,一个个闷头闷脑自顾自吃着喝着,谁也不理谁,活像一群努力撮食的鸭子。
   茶和馒头一送来,展正涛一面饮茶,一面啃着馒头,仔细地观察店内的动静。五张方桌,靠里一排三张。左边方桌上坐着四个人。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坐在上首,鹤发童颜,一双大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又一枚又厚又重的金戒指。他的左边坐着一个商人打扮的矫胖中年人,狮鼻圆脸,手边放着一把乌光闪闪的铁算盘。他的右首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虽年近五十,但仍可辨出年轻时的矫媚。老者对面坐着一个形容猥琐的老妪,荆钗布裙,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是那中年妇人的贴身仆妇。
   一看见那首座上的老人,展正涛便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当年清廷大内第一高手、鲁莽派掌门人“流星贯顶”欧阳会清。三年前,展正涛受命去刑部大牢救出身陷囹圄的兄弟会副部舵主高玉堂时就曾与他交过手,深知此人武功精湛,一手暗器更是出神入化。当时他蒙着脸,想必欧阳会清已经认不出他来了。这位势权大举足轻重的二品大员,大年初三,不在京城里享福,怎么有闲情逸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品野味?展正涛不禁心中纳闷,疑云顿生。右边那方桌上坐着四个河南汉子,他们全都恶狠狠地盯左边那张方桌上的客人,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其中一个光脑壳男子似乎尤其怒火难禁,不时踢踢桌腿,怒视那个商人打扮的矮胖中年人,就像马上要向他一头撞上去似的。但那中年人浑似未觉,悠闲地喝着杯中混浊的土酒,一双眼睛不时地傻乎乎色迷迷地往楼上瞟。
   楼上是一排五间客房,房门都虚掩着,看来都有客人居住。一位姑娘坐在中间那个最大的客房门前,专心地绣着一方洁白的手帕,她容光照人,虽说不上国色天香,但周身散发着一股青春的气息和诱人的活力。谁见了也不免想入非非。她一面熟练地飞针走线,一面轻声地哼着江南的乡间小曲,还不时地向店堂中间那张大方桌的同伴看上一眼,送去一缕温馨的柔情。
   中间那张方桌上坐着三个人,面对大门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痨病鬼似的老人。那老者面色黄里透青,两条浓眉斜斜地往下掉,差点把一双小眼睛挤到了鼻梁上,一件浅黑色的布衫又皱又脏。满桌菜肴他看不看一眼,只顾自己低头喝闷酒,喝一口就得用瘦得皮包骨头的住嘴咳上好几声,打横坐着一个身穿深蓝色的劲装青年,身材均称,英华内敛,一双神光闪闪地眼睛透着三分冷静,七分庄重,腰间悬着一把式样古仆的长剑。老人对面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长发少年。那少年英气勃勃,俊俏得不像个男子,倒像是唐伯虎笔下的宫妆美女,肩上插着一把珠光宝气的短剑,黄金铸成的剑柄上都嵌着一枚鹅卵大小的祖母绿。他坐在左边,不吃不喝,只是痴痴地望着楼上的那姑娘。
   看见那痨鬼病似的老人,展正涛不禁又吃了惊。从他的容貌衣着像貌特征来看,此人竟酷似白莲教大当家姜乐儿身边的十大铁血侍卫之首“炸泡子”贾圣谦。展正涛想,假如猜测不错的话,那么蓝衣青年就可能是“迎风飘”姜如仇,长发少年就是小侠边无忌,而楼上那位绣花姑娘一定是铁血侍卫中唯一的女杰,姜乐儿的嫡系弟子“飞针走线”白雪飞了。在这种时候,他们怎么跑到这山野小店来了呢?难道那些关于姜乐儿正躲藏在川北深山里疗伤的流言都是真的?那也难怪会在这里看到满清鹰犬欧阳会清了。展正涛正襟危坐,决定不动声色,静静地等待这帮人如何表演。
   大门右侧,与展正涛隔门相对的方桌上坐着三个和尚。三个低眉垂目,专心地吃着自己的素面、馒头,对眼前情景漠不关心,店堂里静静的,只有那痨病鬼的咳嗽声和长发少年的叹息不时地打破令人窒息的深寂,却也越发显示出那种分外压抑的气氛。
   痨病鬼一阵猛烈的咳嗽,直咳得两眼翻白,耳根通红,青筋鼓起。蓝衣青年连忙扶住他,轻轻给他捶背。那光脑壳男子破口大骂道:“喝不得就给老子不喝,咳你个大头鬼!”“四弟!”坐在上首的那个刀疤脸河南汉子连忙制止。秃头汉恶狠狠地横了一眼痨病鬼,不服气地端了一碗酒一口灌了下去,喷射着怒火的双目又转向那个矮胖中年人,“呸!”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店堂里又静了下来,静得令人不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一个盛满火药铁桶,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发生剧烈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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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姑娘终于把手帕绣好了,捏着帕角提起来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正好醉不倒上楼添水,那姑娘把手帕交给他,指了指楼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醉不倒点了点头,匆匆下楼,把手帕送到蓝衣青年面前。蓝衣青年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绣进了自己的绰号和姑娘的芳名,不禁赞道:“好!绣得好绣得妙绣得妙!”说罢抬头向楼上望去。楼上那姑娘也正红着脸偷偷地看他,一时间四目相对,无限浓情尽在其中。长发少年见此情景脸色煞白,心如刀绞低下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叹气有个鸟用!”光脑壳男子又忍不住大声地嚷起来,“有本事的就把那娘们抢过来,要不就霸王硬上弓,老叹气能叹出个老婆来么?”长发少年情场失意,正郁忿难抑,这一来犹如火上浇油,不由得怒火中烧,“呼”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摇上了肩头的剑柄,蓝衣青年急忙握住他的手,沉声说道:“师弟,不可造次。”长发少年极不情愿地坐下,死命地盯住那光脑壳男子,恨不得一剑剁下他的脑袋。
   光脑壳男子转过脸来,看到展正涛正望着他,那股无名怒火又上来了。“看什么看!找钱也不找个时候。正月初三,谁会来情你写那狗屁文书?真是只不懂事的土耗子!”上首的刀疤脸厉声道:“老四,不可造次!”
   “他娘的!”光脑壳男子已不肯再忍,跳起来大叫道,“坐在这里喝闷酒,不准说话不准乱动,就像坐牢一样,大爷我可受不了!老大你说,我们是来报仇的还是来装哑巴的?”
   光脑壳男子发了牛脾气,扭头又指着那中年男子破口大骂:“你这欺师灭祖、杀兄奸嫂、见利忘义的混帐东西!有种的就站出来,大爷我今天要一头把你撞成八大块!”那中年人也忍不住了,抬起头来厉声问道:“你在骂谁?”“大爷我骂的就是你!”光脑壳男子越骂越凶,“骂的就是你这逼良为娼、不仁不义、阴险狡诈、丧尽天良的乌龟王八蛋!”那中年人气得满脸通红,伸手在桌上一拍,面前那只白瓷酒杯突然跳了起来,闪电般射向光脑壳男子。那光脑壳男子正骂得起劲,猝不及防,酒杯“啪”地一声正好飞进他的嘴里,顿时鲜血直流。另外三人见状,同时站起来`抓起兵器。
   光脑壳男子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抠出酒杯,怒吼一声,把酒杯向中年人掷去。那中年人不慌不忙,伸了右手轻轻向上一迎,接住酒杯。酒杯在他食指上溜溜打转。然后平稳地落在他手上。慢慢裂开,成等比级数的裂成两片、四片、八片、十六片……最后裂成一堆瓷渣。中年人侧过身,鼓劲一吹,瓷渣离手飞出,全部嵌入墙壁之中。然后他拍拍手,继续喝酒,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中年美妇拍手叫道:“西门兄,好内力,真不愧‘威震鄂西’这个称号!”听到这话,展正涛心中一凛,抬头向那中年人望去。与展正涛隔门相对的那三个和尚听见这话也不约而同地抬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威震鄂西的西门土王是独霸鄂豫陕三省的武林巨头,功力深不可测,一把铁算盘打遍天下无敌手。他本出身华山,因强奸师嫂调戏师妹被同门追杀。逃入湖北,投靠异姓兄弟赵方超之后,又习性不改,不仅与赵方超的妻子私通,还和她一起伺机毒杀了赵方超,夺了他的自在堡。此后他纠集一群匪徒,将素以白道中坚著称的自在堡变成了黑道匪徒的巢穴。武林中人提起西门土王无不齿冷。
   去年夏天,西门土王约请河南巨盗黄平洋,在梅花镇联手劫夺了京城无敌镖局押送的三十万两白银。双方正要如约分赃,西门土王来了个突然袭击,一个黑吃黑,将黄平洋一伙一十八人一锅端,独吞了镖银。黄平洋的妻弟号称“樊城三煞”的黑道枭雄祝胜强、祝胜才、祝胜福带着义弟铁头朱不理前往自在堡寻仇,恰逢西门土王受清廷大内侍卫统领欧阳会清的邀请,远赴川东追查白莲教余党去了。四人立即追踪而来,在川东寻找了整整两个月,不见西门土王踪影。正要失望而归,没想到今天无巧不成书,竟在这破旧的荒山野店里遇上了。四人本想立即动手报复,但深知西门土王武功绰绝,同行三人又似均非庸手,敌强我弱,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强忍怒气,等待时机。果然不出所料,自己尚未动手,铁头朱不理已经先吃了亏。朱不理一向横行河南,仗着黄平洋和“樊城三煞”的势力耍尽了威风,哪里吞得下这口恶气,真是奇耻大辱啊!他不由得怒火中烧,吐出三颗被茶杯碰断的门牙。大叫一声:“西门土王,老子跟你拼了!”抢步上前,“呼”的一头向西门土王撞去。
   朱不理号称铁头,铁头功已练得八九分功力,这一撞,力愈千斤,势若奔雷,谁也不敢小觑。但西门土王却不在意,他端坐不动,等朱不理撞到跟前才身躯微侧,让过铁头,伸手在朱不理身上轻轻一推,就像大人逗小孩玩儿一样,朱不理那断碑裂石的一撞竟改变了方向,轰地一声把墙壁撞了一个大洞,嵌在墙壁里的酒杯碎渣全部扎进了朱不理的头上脸上。朱不理血流满面,双目不能视物,一面揉眼睛,在面跳起脚乱骂。祝氏兄弟脸色大变,一齐跳到墙边,护住朱不理,拉开架势,准备向西门土王进攻。
   “且慢!”那三个和尚突然站起身来,止住三个河南大汉,缓缓走到西门土王身边。西门土王根本没把三个河南汉放在眼里,他所惧怕的正是这三个一声不吭的和尚。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西门土王一看那熟悉的装束,就知道他们是从荆州空灵寺来的。
   这次西门土王匆匆离开天长堡,一方面是应欧阳会清之邀,协助朝廷清查白莲教余党,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躲避空灵寺的僧人。没想到狭路相逢,还是在这山野小店里被他们撞上了。幸好三个僧人都未见过他,西门土王暗暗庆幸,原打算装聋作哑,尽量拖延时间,蒙混过三个僧人,等他们吃完离开手,再收拾那几个河南汉子不迟。所以强压怒气,一忍再忍,想不到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终于露出马脚。见三个僧人逼近身前,西门土王心中焦急,连忙扭头看了看欧阳会清。欧阳会清视而不见,面无表情,依然低头吃肉喝酒,毫不理会。西门土王只好独自站起身来,气运全身,准备应战。
   其中一个慈眉善眼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开口问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自在堡堡主西门土王?”西门土王见天氏兄弟虎视在侧,无法否认,只好答道:“在下正是西门土王,不知三位大师法号怎样称呼?”老和尚道:“贫僧是湖北荆州空灵寺的智空。”说着指了指中年僧人:“这位是师弟智无。另外一位是师侄智塞。贫僧师兄智圆禅师,半年前应金光主持苦海大师邀请,前往陕西宣讲佛法,谁知竟身中剧毒,惨死在渭河边的一丛柳林中,随身携带的佛门至宝碧玉如来雕像和鄙寺武功秘籍《空灵真经》也不知去向。江湖传言,此惨案是薛施主所为,不知确否?”西门土王正色道:“绝无此事!薛某一向行事光明磊落,怎么会做出如此丧天害理之事?什么叫传言?传言就是没有证据的道听途说。江湖传言更是捕风捉影,毫无可信之处。大师切切不可轻信!”
   智空直视西门土王的眼睛:“施主说的不错。江湖传言确实不可轻信。但鄙寺众僧在那片柳林中挖掘出八具被大师禅师击毙的凶徒尸体,据查都是自在堡的人;何况还有人说是亲眼所见薛施主下毒暗算智圆师兄的!”“真他妈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西门土王满面怒容,问道:“是谁说的这是谁说的?”智空道:“是与智圆师兄结伴同行的流冰剑客桂武桂施主说的。”
   西门土王大惊失色,失声叫道:“桂武……他还没死?”话一出口,便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住口,满脸惶恐之色。智空叹道:“桂施主身中剧毒,又受重伤,原本全无生理。幸亏被苦海大师的首徒铁罗汉智真大师所救,送到鄙寺医治,才免去一死,保住性命。至今剧毒虽除,重伤未愈,尚卧床不起,薛施主……”
   西门土王见自己的丑行已经败露,遮无可遮,挡无可挡,心中甚是慌恐,但自恃有强援在侧,打断智空的话,大声狡辩:“那桂武与薛某一向有过节,怨恨很深,这点江湖上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分明是他信口雌黄,诬蔑薛某。那八名自在堡属下也一定是被他所杀后故意掩埋在智圆禅师遇害的柳林里来嫁祸薛某的。大师怎可信他一面之词呢?”智空道:“鄙寺并没轻信他一片之词,所以特派贫僧等人寻找薛施主。请薛施主随贫僧回空灵寺一趟,与桂施主当面对质,对鄙寺僧众作个交待。”“在下要是不去呢?”西门土王傲慢地说道。智空叹道:“空灵寺寺规森严,智空不敢违背方丈法旨,就只好得罪了。”
   三位僧人闪电般成一字排开!西门土王后退一步,抓起桌上的铁算盘。
   “慢着!”欧阳会清见情况危急,如果自己再不出面,西门土王定是凶多吉少,连忙起身大声叫道。
   
   话说五天前,欧阳会清在成都接到密报,说是白莲教义军在樊城被清军击溃后,他们的大当家姜乐儿身负重伤,生命垂危,在几位铁血侍卫的拼死救护下逃入川北,现在正躲藏在深山老林中的一家小客店里。欧阳会清手一的大内侍卫已经被派往各地去捉拿白莲教余党了,一时无法赶回;调动地方军马前去又怕打草惊蛇,劳而无功。但此事刻不容缓,十万火急,欧阳会清不敢怠慢,连忙一面派人能动通知属下高手尽快赶来,一面带着西门土王匆匆奔赴川北。欧阳会清知道,姜乐儿身边的铁血侍卫个个武功高强,机智勇敢,绝非易予之辈,自己眼下却势孤力单,难当重任。心中正在着急,恰好遇上武当老干妈,带着“剌猬剑客”佘小妹来川中访友。欧阳会清心中大喜,连忙曲意结交,先是大肆奉承,然后是许以重酬,把这一对不明是非的师徒骗到了这荒山野店。欧阳会清确实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但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西门土王竟会在这时候遇上这么多仇家,更没算到这些仇家中还有名震天下的空灵寺僧人。但欧阳会清心里明白,今天的行动实在是责任重大,如果稍有不慎,朝廷怪罪下来只怕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只好冒着得罪空灵寺的风险出面阻止。
   三个僧人退开一步,智空施礼道:“阿弥陀佛!请问施主怎样称呼?”欧阳会清双手一拱:“在下鲁莽欧阳会清。”智空道:“原来竟是闻名天下的鲁莽派掌门‘流星贯顶’欧阳施主。贫僧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欧阳会清道:“大师十八式空灵掌法名动天下,小老儿心仪已久,今日相会,足慰平生。”智空道:“阿弥陀佛,欧阳施主过奖了。不知欧阳施主有何见教?”
   欧阳会清慢慢走到智空面前,满面堆笑:“刚才得知智圆禅师遇祸,小老儿悲不自胜。西门土王老弟涉嫌杀害智圆禅师,理应随大师回空灵寺辨明真相,但此次我与崔老弟受上司严命,入川办理一件重大的事情,一时抽不开身。如果耽误了公事,上面追究下来,只怕不单是我,贵寺也脱不了干系。不知大师能否看在欧阳的面上,暂缓几日,等大事了了,欧阳一定亲自送崔老弟到贵寺请罪。请大师慷慨应允。小老儿感激不尽。”
   智空深施一礼,沉声道:“阿弥陀佛,欧阳大侠对敝寺的关怀贫僧心领了。但此次出寺查访凶手,方丈师兄三令五申,要贫僧尽快找到西门施主,尽快赶回来;如果循私,寺规难容。请施主见谅。”欧阳会清道:“看来大师是不肯给欧阳这个面子了?”智空道:“贫僧职责在身,不敢应允。”欧阳会清见说不动智空,心中恼怒,杀心顿起,悄悄地对西门土王使了个眼色,装出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道:“西门贤弟,愚兄已经尽力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回头看了看“剌猬剑客”佘小妹,问道:“佘女侠,你以为如何?”
   佘小妹站起身,点了点头。欧阳会清长叹一声道:“西门贤弟,你就随三位大师去吧,一路多加小心。到空灵寺辩明真相后尽快赶回来,愚兄等你就是。”
   智空心中好生感激,正要向欧阳会清施礼致谢,欧阳会清突然发难,双手一挥,十枚金戒指离手飞出,十点寒量急射智空。西门土王一抖铁算盘,二十一颗算珠离框飞出,袭向智无。佘小妹长身而起,一支长剑颤起五朵寒光闪闪的剑花,剌向智无。店内场面骤变,那老妪连声惊呼,跌跌撞撞逃离战场,躲到展正涛身后的墙角里紧紧缩成一团,犹自吓得瑟瑟发抖。
   变起仓促,智空毫无防范,只好大吼一声,袍袖疾卷,倒翻而出,避出八尺开外。智无双袖连拂,步步后退。智无抡起禅杖,向前一迎,“当”地一声,杖剑相交。智无连退三步才拿桩站稳。佘小妹却寸步未移,气定神闲,看来功夫远在智无之上。
   展正涛见三位大师突遇偷袭,心中不平,站起身来,正想出面排解,突然感觉到自己全身浓罩在一片浓烈的杀气之中,急忙动功相抗。那件天青色的竹布条衫渐渐鼓起,就象一面兜足风的船帆。那无形的杀气更胜有形之物,已经将他牢牢罩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扶桌,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他不能动也不敢动。因为他清楚,只要他一动,那杀气就会突破他的护身罡气,乘隙而入,置他于死地。展正涛低声问道:“六合神功。前辈可是武当老干妈?”
   武当老干妈蜷缩在展正涛身后的墙角里,也是一动也不敢动。她心里清楚,只要她一动,展正涛的罡气就可能突破重围,冲散她的杀气,攻入她的要害。她只是幽幽地反问道:“先天罡气。阁下可是书画双绝的‘妙笔先生’展正涛?”展正涛叹口气道:“算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今天会在这深山野店遇上前辈。”武当老干妈也叹口气道:“我也看走了眼,没想到你的先天罡气已经练到了第九重。”展正涛又提出了一个疑问:“你我素未谋面,不知前辈是怎样认出我的?”武当老干妈笑笑道:“我对阁下的书画一直都很感兴趣,认不出人,难道还认不出你招贴上的字迹?”真是百密一疏,展正涛唯有苦笑。
   展正涛心里非常明白,自己无法摆脱这场巨大的冲突。武当老干妈的功力在自己之上,要战胜她绝无可能。如果久久拖延下去,被欧阳会清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要想自保,最明智的办法是尽快想出一记奇招,摆脱武当老干妈的纠缠,远离这是非之地。但仓促之间,别说一招,他连半招也想不出,只好一面运功抵抗,一面苦苦思索对策。
   两人僵持在那里,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客店龙争虎斗,谁也脱不开身,谁也插不上手。
   智空卷动袖袍,倒翻而出,人还在空中就已用左右长袖卷住三枚戒指,两手弹飞两枚,右脚踢飞一枚,只有左脚踢空,最后一枚戒指直射小腹。智空冷哼一声,凌空移位,那戒指扑的一声洞穿又厚又重的袈裟,擦伤左腿的一小快表皮后射入墙壁之中。智空落下地来,立足未稳,欧阳会清已如鬼魅般欺近身来,一掌印拍向他的胸膛。智空两只脚刚刚落地,无法躲闪,只好运气手胸,硬受了欧阳会清这一掌。
   “砰”地一声,智空“噔噔噔”连退三步,背靠墙壁,胸中血气翻腾。欧阳会清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退两步才拿桩稳住,一条手臂又酸又痛,几乎不能动弹。智空稳住内息,扬声赞道:“欧阳施主好掌法!”欧阳会清抚住右臂,也赞道:“大师好内力!”智空踏上前一步道:“施主注意!贫僧要得罪了。”说罢轻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但一出手几乎封死了欧阳会清的全部退路,正是空灵十八掌的起手式“铁壁合围”。
   欧阳会清大吃一惊,知道智空这一掌是要迫使自己比内力,方才在偷袭中击中智空一掌,他知道对方的内力远在自己之上,不敢硬拼。急中生智,不退反进,闪电般欺入智空怀中,向智空膻中穴一指点去。
   “好!”智空赞了一声,侧身避过指风,空灵十八掌挥洒而出!但见掌风如刀,掌形如山,将欧阳会清密密罩住。掌力疾如风,势若雷,逼得身边的人纷纷退让。欧阳会清紧缩身躯,如一只猿猴,在智空的掌风中腾挪翻滚,上窜下跳。他尽管施出全身解数,仍逃不出智空的掌影。但智空也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两个人各施所长,战在一处。
   在欧阳会清用戒指偷袭智空的同时,西门土王的算珠也脱框而出,偷袭智无。智无武功虽不及智空,西门土王的功力也与欧阳会清相去甚远。智无双袖连挥,步步后退,等退到墙边,已经将二十一颗算珠尽数抖落。智无其实并非无智,最后一颗算珠尚未落地,已闪电般地扑向西门土王,一掌击向西门土王的胸膛。西门土王侧身避过,手中算盘横扫智无肩头。两人各尽所能,杀得难解难分。
   这六人捉对撕杀,处境最危险的却是智塞。智塞虽然学艺十年,但天资愚钝,又加上师父早逝,所以武功不佳。此次随两师叔出来历练,没想平生第一战就遇上了剌猬佘小妹。佘小妹一剑快过一剑,招招致命。智塞只见眼前剑花乱闪,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情急中使出师父生前教授的保命的达摩杖法,幻起一片杖影,护住全身。数十招一过,智塞已多处受剑伤,但兀自紧咬牙关,苦苦支撑。祝氏兄弟离智塞最近,眼见智塞情况紧急,同仇敌忾之心顿起,对视一眼,一齐扑向佘小妹。佘小妹处变不惊,一人独战四人仍是攻多守少,游刃有余。
   店里有十六个客人,九人分成三处殊死拼杀,场面异常激烈。余下的七人却安静得毫无理由。痨病鬼依旧低头喝着闷酒,不时掩嘴咳嗽。迎风飘依然冷眼旁观,紧锁双眉,神色凝重。长发少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上的姑娘呆看。楼上的姑娘又在绣花,那根小小的针儿穿着一根金线上下飞舞,左挑右剌,完全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店里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神情更古怪的是展正涛和武当老干妈。展正涛双手扶桌而立,凝神定气,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武当老干妈蜷缩在墙角里,双手合抱,丝纹不动,仿佛一块顽石。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更为激烈更为凶险的拼杀。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拼杀,双方不发则已,一发生死立判!
   神情最为古怪的却是铁头朱不理。这个性情粗野、耐性极差的河南汉子此刻却变得异常安静。人们好象都已忘了他。他已揉去眼里的泥沙,靠在墙上,强忍疼痛,咬紧牙关,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西门土王,等待复仇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智无已占了上风。越战越猛,双拳虎虎生风,逼得西门土王步步后退,渐渐退到朱不理身边。等西门土王离朱不理不足五寸之际,朱不理突然一声不响地从背后扑上去,一把抱住西门土王,一口咬住了他的后颈。西门土王正在手忙脚乱地应付智无的进攻,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从背后偷袭,被朱不理咬住后颈,痛不可当,惨叫一声,仓皇中使出全身劲力向身后一肘撞去。这一肘正撞在铁头朱不理的胸膛上,铁头胸骨尽碎,飞出六尺开外,昏倒在地,嘴里还死死地咬着一大块人肉。
   智无运指如风。连封西门土王胸前三处大穴,西门土王如一滩烂泥,委顿在地。就在朱不理扑向西门土王的同时,佘小妹一声娇叱,剌猬剑法第三十六招“劲剌扫雷”挥洒而出。一剑削掉了祝胜才右手,钢刀当郎坠地。祝氏兄弟骨肉情深,祝胜强祝胜福见老二受伤,怒吼一声,拼命向前,斧棍同时劈出,突击佘小妹。佘小妹剑招骤变,使出“独剌穿心”,此招一下削去祝胜福半个脑袋,余势未尽,剑尖剌入祝胜强肩头。
   朱不理、西门土王、祝胜福几乎同时倒地。眼看祝胜强祝胜才处境危险,智无救人心切,顾不得伤痛,滚身上前,禅杖横扫佘小妹下盘。佘小妹长剑还剌在祝胜强身上,来不及拨出招架,又腿连环后踢,一脚将智无的禅杖踢得脱手飞出三尺开外。那条禅杖精钢铸就重达六十八斤,再加上智无一身劲力,重量增加了不下十倍,竟被佘小妹小小一只金莲踢得凌空飞起,夹着呼呼风声,正巧撞向那长发少年的背后。
   迎风飘一声惊呼:“师弟当心!”长发少年置若罔闻,微微冷笑一下,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格,那禅杖改变方向,斜斜飞出,射向墙角,杖尾正好插入朱不理的胸膛,把朱不理钉死在地上。
   迎风飘心中大怒,拍案而起,怒斥道:“无忌,你在干什么?”
   痨病鬼连忙按住他的肩头:“形势凶险,敌我情况未明,切不可因小失大,上了敌人圈套。再说,无忌也不是故意的。”迎风飘忍怒坐下,气愤地瞪了长发少年一眼,不再说话。
   佘小妹一踢得手,毫不怠慢,抽回长剑,一闪上前,向智塞当胸一剑剌去。智塞这时受伤已不下十处,浑身浴血,哪里还有半点力气闪避,只好束手闭目,等待死神。
   正在这危急关头,佘小妹突然感到一股劲风从脑后袭来,呼呼拳风剌得后颈生痛。佘小妹心里明白,如果这一剑下去,智塞必死无疑,但自己的脑袋也可能被人一拳击碎。佘小妹不敢犯险,硬生生停止剑势,斜窜两步,间不容发躲过了智无的一击。
   智无一拳落空本是意料中事,并不继续进攻,伸手捞起祝胜福那根铁棍,立在身边,严阵以待,和声问道:“智塞,你怎么样?”智塞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答道:“谢谢师叔关心,弟子还挺得住。”智无道:“挺得住就好。临行时方丈已颁下法旨,回寺后由我教你武功,你要自己保重。”“谢谢师叔!”智塞感动得虎目落泪,“请师叔尽快擒下这个妖妇,以免多造杀孽。”
   武当老干妈一门亦正亦邪,佘小妹虽然心狠手辣,是非不分,但一向自视甚高,素以白道中人自居,最喜欢别人称她女侠,最痛恨叫她妖妇。听智塞这样一叫,佘小妹不禁杀机顿起,力贯右臂,刷地一剑向智无剌去。
   智无并不闪避,竖起铁棍向外一推,锵地一声剑棍相交溅起一蓬火星。佘小妹虎口震裂,长剑险些脱手而出。智无手臂酸麻,眉头微皱,暗叫一声好,用铁棍使开达摩杖法,顿时棍影漫天,劲风四溢,将佘小妹围困在棍阵之中。同一套杖法,智无用不合手的兵器使出来,威力比智塞大了何止数十倍。武当老干妈见徒儿遇险,不敢怠慢,连忙开口指点,大声说道:“荒郊滚剌”。“是。”佘小妹应道。一剑晃动而出,直取智无门面。“荒郊滚剌”是剌猬剑法第九式。此招轻灵浮动,若虚若实,令人防不胜防。智无被逼退两步,顿失先手。
   展正涛正茫然间无计可施,听见武当老干妈指点佘小妹剑招,猛然想起一件被人遗忘的武林往事,灵机一动,连忙也指点智无道:“一竹通江”智无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抖动铁棍中宫直进。“一竹通江”是达摩杖法第十二式,铁棍冲破剑光,直点佘小妹胸肋。又把佘小妹逼退两步,抢回先手。
   武当老干妈又道:“人面剌猬。”人面芙蓉是剌猬剑法第二十五招,剑光扑朔迷离,最易乱人心神,专取对手上首。展正涛接道:“和尚敲鱼。”和尚敲鱼是达摩杖法第十式。智无跌坐在地,双手紧握棍尾,向佘小妹下三路乱打。佘小妹明显乱了方寸。武当老干妈道:“展大侠好象对老身这套剑法非常熟悉,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月下剌猬。”展正涛答道:“三年前晚辈到天洞山庄访友遇见了当代武学大师山凌子前辈。曾听他论及当今剑法……佛祖迎风。”武当老干妈神色大变,急忙问道:“你说遇见了谁?”“展正涛估计自己这一招已初见成效,连忙答道:“山凌子前辈。”武当老干妈心神震荡,喃喃自语道:“是他,一定是他……”这一失神竟忘了指点佘小妹剑招,佘小妹差点被那一招佛祖迎风扫倒。于是马上左冲右突,落在下风。
   3
   此时店内局势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智空和欧阳会清这一对战得最为激烈。智空内力显胜欧阳会清一筹,所以虽然一开始欧阳会清就偷袭得手,但一拉开架势拼斗起来,智空依然占尽上风。空灵十八掌乃空灵寺镇寺之宝,刚猛沉雄。当年西藏第一高手红教大喇嘛达达吉珠漫游中原,以武会友,中原武林不敢硬拼只是在智空的掌影中拼命躲闪,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机会。智空心地仁厚,此次入川是为了寻找西门土王,捉他回空灵寺问罪,无心多树强敌,更不愿多造杀孽,只想让他知难而退,所以一直未下杀手。
   谁知五十招一过,智空突然感到内力不济,左腿又麻又痒,如虫蚁乱蹿。智空明白,自己已遭了欧阳会清的暗算,那戒指上一定淬有剧毒,连忙运功阻止毒气上行,但这样一来,掌力已大打折扣。欧阳会清见智空掌力减弱,步伐迟缓,知道剧毒已经凑效,不禁心中大喜,招式一变,不再闪避,招招同智空硬拼。智空左腿越来越麻木,身法越来越迟钝,不能闪开欧阳会清的进攻,只得招招硬接。但拼一掌,内力就会损耗一分,毒性便会上升一步。拼到第二十四掌,毒气已侵过腰部。智无正稳操胜券,突然看见师兄跌倒,不敢恋战,急使一招“弱妇流产”逼开佘小妹。抢过来护住智空问道:“师兄,你怎么样?”
   “不碍事。”智空运指如风,一口气点了自己腰间十多处穴道,逼住毒性,颤威威立起身来,双手合十向欧阳会清道:“欧阳施主不愧为一派掌门,机智过人,远非贫僧能及。贫僧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有辱方丈师兄使命,这就暂且别过,请罪去了。”
   欧阳会清听到这话,不由得暗衬:自己虽然暗算对手,使智空无力再战,但智无毫发未损。这和尚武功精湛,自己未必对付得了,即使同佘小妹联手,要胜他可能也要百招以上;何况另有强敌在侧,自己这方武功最高的武当老干妈又同那个来历不明的写字先生纠缠在一起,看来一时无法脱身,如果姜乐儿那几个铁血侍卫打消顾忌,趁机进攻,自己的处境将变得十分困难;再则,空灵寺在武林中名气极大,寺内高手如云,方丈智圆禅师的武功更在智空之上。如果今天做得太过分,树下空灵寺这个强敌,只怕今后在江湖中难于安身,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对眼前今后都有好处。想到这里,欧阳会清满面堆笑,向智空道:“大师武功出神入化,欧阳衷心佩服。今日欧阳确有公务在身,得罪三位大师实出无奈。事了之后,欧阳一定亲赴贵寺,向智圆方丈和诸位高僧请罪。”
   “阿弥陀佛!欧阳施主的诚意贫僧心领了。”智空深施一礼,向智无道:“师弟,我们走吧!”智无是个聪明人,一看师兄面罩黑气,便知道是中了剧毒,也不说话,一手抱起智塞,一手扶住智空,走出店门。
   祝氏兄弟四人入川寻仇,结果二死二伤,旧仇未报又添新恨,眼看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无力报复,祝胜强不禁肝摧肠断,泪如泉涌。刚才正在危机中,祝胜强没看清朱不理的死因,以为也是佘小妹所杀,咬牙切齿盯了佘小妹一眼,扶住祝胜才尾随三位僧人而去,雪地上留下几行殷红的血迹。
   激战已经过去,客房里重归寂静。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寂静中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和恐怖的血腥,就像两场暴雨之间短暂的间歇。人人都感觉到,刚才过去的只是暴风雨的前奏,即将到来的搏斗必将更为激烈,更加凶险和冷酷无情,惊心动魄。
   店门外,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狂风中飞卷的雪花覆盖了田野山川。门前的桌子边,武当老干妈已呆呆地出了好一会神,这时她突然向展正涛问道:“你……你是怎样遇上他的?”展正涛佯装不懂,“前辈的意思是……”武当老干妈怒道:“我问你是怎样遇上他的!”展正涛顿觉身上的压力突增,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忙运功抵抗,一面答道:“去年秋天,晚辈在天洞山庄一个叫卷洞门的小镇上代人写一张条幅,那位主顾非常满意,邀我到他家里喝酒。晚辈正愁没地方住宿,便厚着脸皮去了。交谈之中方知,原来那主顾竟是失踪四十多年的武学大师山凌子前辈。”武当老干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那张条幅上写的些什么?”展正涛感到身上压力一松,顿时舒畅多了,就答道:“写的是一首古诗。”武当老干妈道:“古诗词?”“正是。”展正涛随即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武当老干妈心中大动,不禁接口念道:“山无陵,江河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展正涛道:“写的正是这首古代爱情诗。山凌子前辈把那张条幅挂在床对面的墙上,说是为了每天睡前和醒后都能看到它。”武当老干妈眼望屋顶,喃喃地说道:“这首古爱情诗是当年我曾写来送给师兄,表达想思之意,师兄到现在还记得这首词,还记得……记得我……”说到这里,武当老干妈不禁意乱神迷,如痴如醉,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稍顷,又问展正涛道:“他……他还说了些什么?”
   展正涛道:“山凌子前辈曾与晚辈论及当今剑法。他说斜月剑法潇洒有余而威猛不足;玫瑰剑法快捷狠辣而缺少变化;唯有剌猬剑法,轻灵飘逸,雍容华贵,美貌中见庄重,劲疾中见从容,尽得剑道神髓,而这样的剑法也只有象他大师妹那样聪明绝顶秀丽端庄的人才能创造出来,才舞得出来。”武当老干妈听得心神荡漾,低声问道:“他真是这样说的?”展正涛接道:“山凌子前辈还说:他这一生中闯荡江湖,惩恶锄奸,扶弱济贫,从未有个愧心事。他只对不起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大师妹。他说他大师妹对他那样好,那样情深义重,他就是为他死一千次一万次,替他做牛做马也是应该的……”
   武当老干妈眼中柔情大现,老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舒展开来,泛出淡淡的红晕,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展正涛继续道:“可是他却无意中得罪了她伤了她的心,使她含恨离她而去,让她抱恨终身。他说他大师妹那样天仙般的人儿,连他师弟山梦子那样英俊潇洒的人物她都看不上,却偏偏屈尊看了她,这真是他天大的福气,可是他自己却不会珍惜,惹得师妹生了气,实在是大错特错。师妹骂他恨他甚至杀了他都是应该的,他绝无半句怨言。他一面说还一面骂自己是天底下的最大的笨蛋最大的傻瓜……”
   武当老干妈心中情意激荡,眼里柔情似水柔声道:“师兄……师兄我早已不怪你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儿了……你又何必这样自责呢?唉!……唉!……这真是……”
   武当老干妈完全沉浸在柔情蜜意中。展正涛感到上身束缚越来越小,压力越来越轻,正想趁机脱身而出,突然感到店里还有另外一种杀气。那杀气似乎离得较远,若有若无,但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妖邪之气。展正涛不敢妄动,定睛细看,店中又并没发现什么埋伏,不禁暗暗纳闷,只好保持原状,静以待变。
   武当老干妈终于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他怎么样,身体可好?”展正涛道:“山凌子前辈身体很好,只是一个人独自居住在荒山野岭中,说不出的孤独寂寞,所以才会邀我到他家里喝酒。”武当老干妈诧异地问道:“只有他一个人……那严寒梅那贱人呢?”展正涛道:“晚辈除山凌子前辈外并没见到别人。”“胡说!”武当老干妈厉声道。展正涛立即感到身上压力剧增,连忙又运起先天罡气抵抗。武当老干妈怒道:“你既然见到山凌子,怎么会没见到那个贱人呢?”说到贱人二字,武当老干妈满面怨怒之色,眼睛仿佛要冒出火来。
   “啊,知道了。”展正涛忽然恍然大悟,“山凌子前辈曾经提起过,五十年前他与师弟山梦子同游西川,曾在成都宝光寺救过一个姓严的女侠……”武当老干妈大声喝道:“什么女侠!是贱人臭不要脸的贱人!”展正涛连忙改口道:“是,不是女侠是贱人。三人联袂西行,一路上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说文论武,你追我赶,好不快活。没想到那该死的贱人竟对山凌子前辈产生了感情,愿以身相许。”武当老干妈冷哼一声,心中大为不快。展正涛继续道:“但山凌子前辈心中只有他的大师妹,立即婉言谢绝。”武当老干妈声音颤抖起来:“真的……”展正涛道:“一点不假。山凌子前辈说,那位女侠,哦不,那个不要脸的贱人虽然也千娇百媚,花容月貌,但比起他的大师妹来,人品武功都相去甚远。何况他对师妹早就情有独钟,做梦都想娶她为妻。曾暗中对天发誓,此生非大师妹不娶。”“他真是这样说的?”武当老干妈脸上微露神往之情,娇羞之态犹如少女。
   “晚辈实在不敢扯谎。更没想到的是,他的师弟山梦子竟也一见钟情,爱上那个贱人,多次当面向她求婚,又央求山凌子前辈为他牵线搭桥,极力撮合。那个贱人都一口回绝,不肯答应。山梦子情场失意,迁怒于山凌子前辈,为了报复他,居然丧心病狂地定下了一条毒计……”武当老干妈心情极度紧张,忙问:“什么毒计?”展正涛道:“三人同行到了南阳,山梦子暗中派人给山凌子前辈的大师妹送去一封书信,诬告山凌子前辈已同那贱人私通,正在南阳城姘居。那大师妹将信将疑,连忙跑到南阳城悄悄察看。山梦子抢先一步在晚饭中下了迷药,把天枢前辈和那贱人迷倒,搬到一张床上相拥而眠。山凌子前辈的大师妹见此情景,悲痛欲绝,在床前写下‘奸夫淫妇,猪狗不如’八个大字,断发而去……”
   “原……原来如此。”武当老干妈神情沮丧,目光惨淡,连连摇头叹息。展正涛道:“山凌子前辈醒来后又悲又愤,去找山梦子理论,山梦子假装连声认错,跪地求饶,趁山凌子前辈不备,突使毒手,一剑剌入山凌子前辈小腹,想将山凌子前辈杀死。”武当老干妈一声尖叫:“山梦子你这匹夫,你好卑鄙好歹毒!”展正涛道:“幸好那贱人及时赶到,拼死击退山梦子,才救了山凌子前辈的性命。”武当老干妈默然无语。目光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展正涛道:“山凌子前辈心中记挂师妹,伤势未愈便辞别那个贱人……”武当老干妈打断展正涛的话:“她不是贱人,是……是女侠!”展正涛道:“是,她不是贱人,是女侠。山凌子前辈辞别了那位女侠,匆匆赶回川北寻找师妹,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哪知他大师妹竟不肯原谅,不容他开口,见面就是一剑……”
   武当老干妈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凄风苦雨的黄昏,双目失神,呆呆地望着门外的大雪,自言自语道:“好一剑哪……那一剑剌得好狠啊……剌穿了师兄的肩头,鲜血象泉水一样涌出来。师兄竟是一动也不动,硬受了那一剑,还对我说:“师妹,如果你想剌就多剌几剑吧,只要你解恨,只要你肯听我解释,只要你能原谅我,就剌上个十剑八剑我也心甘情愿。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如此狠心呢?我为什么不肯听他解释呢?我为什么剌伤了他还独自离去丢下他不管?师哥师哥,我对不起你,我好悔好悔啊……”武当老干妈原来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因失恋后过度悲愤才性情大变,成了后来这种样子。现在回想起往事,明白了事情真相,心中又悔又恨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她好容易才忍住眼泪,抬头问道:“后来呢?严寒梅后来怎么样了?”展正涛道:“南阳一别,严寒梅和山凌子前辈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我听说他后来参加者了白莲教……”,武当老干妈打断他的话问道:“白莲教?她怎么会参加白莲教的?”展正涛道:“严女侠素有反抗满清暴政,救民于水火之中的雄心壮志,白莲教大当家湘江女侠姜乐儿就是他的关门弟子。”武当老干妈关注地问道:“她现在怎么样?”展正涛垂头叹息道:“严女侠已经死了。”
   “死了?”武当老干妈大惊失色,急忙问道:“她是怎么死的?”展正涛道:“三年前,由于叛徒出卖,白莲教义军在黄州陷入清军的包围之中。为了解除围困,余女侠深夜孤身潜入清军大营,剌杀清军统帅穆彰阿,不料中了埋伏,被穆彰阿的侍卫营总管带领高手团团围住。没想到这位侍卫总管竟然是山梦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人一场恶战,终于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严寒梅……严女侠,我无端怀疑你,让你受尽委屈,我……我对不起你……”武当老干妈掩面悲泣,愧疚之言溢于言表,浑然忘了眼前一切。
   
   就在展正涛向武当老干妈娓娓讲述这段武林旧事的同时,欧阳会清已运气调息恢复了体力,一面替西门土王解开穴道,包扎颈后伤口,一面暗中估量店中的局势。
   欧阳会清老谋深算,行事谨慎,在进入这荒山野岭之前便已暗中作好了周密的部署,准备进店后便立即动手,将姜乐儿和她的几个铁血侍卫一网打尽。谁知一进店门就发现,店里除了四个铁血侍卫外,竟先他一步来了三个躲避风雪的空灵寺的和尚,又接踵而至四个河南汉子,后来又闯进一个莫测高深的写字先生。因此欧阳会清不敢犯险,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啊。只得约束同伙,静观其变,拖延时间,等待正匆匆赶来的援兵。
   樊城大战中,十大铁血侍卫战死六人,剩下的四人舍生忘死,救护伤重垂危的姜乐儿,杀出重围,躲进了这家荒山野岭中的鸡毛小店。今天欧阳会清四人一进店,侍卫们便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情况万分危急,他们原本打算抢先出手,一举歼灭清廷鹰犬,然后护关姜乐儿另觅一个安全地方救治。但心存顾忌,迟迟不敢动手。他们顾忌的不是欧阳会清一伙,欧阳会清一伙虽然个个武功精绝,但他们自信凭自己的实力尚且能够应付。他们和欧阳会清一样,顾忌的还是那三个空灵寺和尚、四人河南汉子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写字先生。如果这八个人也是欧阳会清的同伙,自己以寡敌众,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侥幸的希望。所以也一直不敢妄动。直到三个空灵寺和尚、四个河南汉子与欧阳会清一伙已经撕杀起来,他们还担心对方可能是故布疑阵,害怕中了欧阳会清的诱敌之计,依旧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双方都顾忌重重,僵持在这风雪飘摇的荒山野岭里。不是因为胆小怕事,而是因为肩负的责任过于重大。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三个空灵寺和尚、四个河南汉子死的死,伤的伤,已经退出客店;武当老干妈虽然继续同展正涛纠缠在一起,但看来至少也有六成胜算。欧阳会清心中暗估算,即使抛开武当老干妈不算,自己在人数、实力上都已大超过了对方。何况自己还早已布下了几乎连西门土王和佘小妹都不知道的绝招。如果再不动手,拖延下去,让对方真的等来了好几个帮手,事情可就麻烦了。时机已经成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欧阳会清决定抓紧时机,立即动手,轻咳一声,对西门土王和佘小妹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迎风飘的想法与欧阳会清的想法大致相同:现在三个和尚和四个河南汉子已经走了。看来那写字先生也并非欧阳会清的同伙,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虽说他未必肯站在自己一方,至少不会帮欧阳会清的什么忙。先前的顾忌已经消除,敌我形势已然分明。四人对四人,双方人数相等,从刚才欧阳会清一伙同空灵寺和尚交手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实力已占上风。如果再不动手,继续拖延下去,万一其他大内高手闻讯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此时不搏更待何时!迎风飘放下酒杯,对同伴点点头,让他们作好准备。
   迎风飘的暗号刚刚发出,欧阳会清已抢先一步站起身来,大声叫道:“醉不倒!”那醉不倒早已吓破了胆,从柜台后面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先前那伶俐的口舌也不知到哪里去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客……官……大爷,有何吩咐?”欧阳会清道:“这位西门大爷受了伤,必须马上医治,快快扶他到客房躺下。”小二道:“没……有客房了。”欧阳会清怒吼一声:“胡说!楼上不是客房难道是茅房?”醉不倒吓得浑身发抖,看了看中间那方桌上的客人,吞吞吐吐道:“所有的客……客房都、都……都给这几位客官给包……包下了。”欧阳会清道:“包下了大爷我也要住。你难道没看到我的人受了伤吗?还罗嗦什么!”醉不倒脸色铁青道:“小……小的实、实在不……不敢。”
   “你不敢,我敢!”欧阳会清顺手一拨,拨得醉不倒咕噜噜滚进了刚才四个河南汉子坐过的那张桌子底下,跌得鼻青脸肿,不敢出声。欧阳会清又发起了淫威:“大爷我给钱住店,理直气壮,谁敢阻拦?”欧阳会清一面说,一面向楼梯走去。他走到楼梯前,踏上一步,再踏上一步,正要踏上第三步,突然眼前人影一闪那痨病鬼早已飞过护栏,落在第三级木梯上,挡住他的去路。
   “让开!”欧阳会清沉声吼道。同时奋击一掌拍去。痨病鬼刚刚在楼梯口立稳,欧阳会清掌力已到。痨病鬼咳一声,伸出左掌迎上去,“扑”的一声闷响,双掌相交如朽木相撞。欧阳会清一个跟斗从楼梯上翻到地面,双手乱挥,一连退了五步才拿桩站稳。只觉心血翻腾,一口气上不来,憋得满脸通红。那痨病鬼用右手捂住嘴,翻肠倒肚地咳起来。咳到第二声,楼上的楼梯断裂,痨病鬼由第三级落到第二级,咳到第五声,第二级楼梯又断裂,痨病鬼落到第一级,咳到第八声,第一级楼梯裂成碎片,痨病鬼这才落到地面。独自抚胸大咳不止。
   就在欧阳会清与痨病鬼对掌的同时,佘小妹娇躯一扭,已闪电般飞到另一侧楼梯。迎风飘双手一按桌面,腾空而起,身如燕子穿云,越过楼道栏杆,落在佘小妹面前,“锵”地一声,两把长剑同时出鞘。佘小妹身法不变,手中长剑矫若游龙,一剑剌出,剑尖泛起五朵银花,分袭迎风飘神庭、膻中、气海、关元、命门五处要穴。迎风飘既不招架,也不躲闪,一剑向佘小妹左肋剌去。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变化,但后发先至,速度比佘小妹快得多,而且攻击的正是佘小妹剑招中不易防范的薄弱环节。佘小妹的剑尖离迎风飘小腹还有三寸,迎风飘的剑锋已触及佘小妹衣衫。佘小妹大惊,退下一级楼梯,回剑招架。两剑将交未交之际,迎风飘的长剑突然改变方向,剌向佘小妹右肩。佘小妹又退下一级楼梯,挥剑格挡。迎风飘改剌上腹,佘小妹再退下一级楼梯。
   就这样,迎风飘剌一剑,佘小妹退一步。迎风飘连剌一十八剑,把佘小妹硬逼下十八级楼梯。回到地面时,两支长剑竟未相交一次。
   4
   欧阳会清终于拿桩站稳。沉声问道:“炸泡子贾圣谦?”贾圣谦咳了两声:“正是在下。”欧阳会清道:“炸泡子掌果然名不虚传,欧阳佩服佩服!”贾圣谦道:“你也不差,连智空大师这样的高人也居然败在你手下。但不知一向以匡扶武林正义为己任,身为一派掌门的流星贯顶欧阳大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下三滥手法,使用起喂毒暗器来了?”
   欧阳会清被贾圣谦触到了痛处,老脸一红,避而不答,拱手道:“欧阳久闻曾兄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曾兄是否愿结交欧阳这个朋友?”贾圣谦以手掩嘴咳了一声道:“贾圣谦福薄命浅,经不起折腾,像欧阳大侠这样的朋友,还是不交的好。”欧阳会清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欧阳这次奉命出京,清巢白莲教余党,捉拿匪首姜乐儿,重任在身,不敢懈怠。现在白莲教土崩瓦解,大势已去,匪姜乐儿又身负重伤,命在旦夕。如果曾兄能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助欧阳一臂之力,欧阳一定替贾兄奏明圣上,那时封官晋爵,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知贾兄意下如何?”
   “咳咳咳!……贾某已病入膏肓,不久人世,还要那些……咳咳荣华富贵干什么?咳咳……欧阳掌门……咳咳咳咳……还是少操点心吧!”贾圣谦一面说一面直着脖子咳嗽,直咳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欧阳会清双目精气暴涨,厉声叫道:“这么说贾兄是不肯赏脸啦?你可知道,你助纣为虐,反叛朝廷,犯的乃是杀头大罪!”贾圣谦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缓过气来,朗声道:“杀头是死,生病是死,死在欧阳大人手上同样是死,有什么区别!大丈夫要死总得死出个人样来。贾某不才,虽然救不了大当家,也救不了白莲教,但信义二字还是值得的。欧阳大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欧阳会清深吸一口气,运足劲力,吐气开声,双掌平推而出,呼呼风声刮得贾圣谦衣衫猎猎而动。贾圣谦却纹丝不动,等欧阳会清双掌拍到胸前才突然滴溜溜一转,也不知怎么一来,人已到了欧阳会清背后,一指点向欧阳会清的风府穴。欧阳会清没想到这痨病鬼不但内力惊人,身法竟也灵巧如猿,急切间无计可施,只好一个懒驴打滚贴地滚开,虽险险避过了贾圣谦这一击,但已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欧阳会清惊羞成怒,大吼一声跳起身来,使出了刚才对付智空禅师也未肯使出、专门留下对付铁血侍卫的致命绝招。但见他双手一挥,十只金钱镖电射而出,袭向贾圣谦。贾圣谦咳一声,急速后退,一面退,一面脱衣服,退到墙边时长衫已脱下,金钱镖也刚好射到,贾圣谦手中长衫一挥,把十只金钱镖全部兜住,丁丁当当掉在地上。
   忽然间,三枚钢锥夹着劲风射向贾圣谦,贾圣谦低头避过;六支袖箭疾如闪电,分袭贾圣谦胸前六处大穴,贾圣谦侧身避过;八颗透骨钉悄没声息地缓缓飞出,飞到中途突然加速,直射贾圣谦胸腹,与此同时,两枚钢环不知从何处钻出,一左一右夹击贾圣谦两肋。贾圣谦既不能前趋,也不能左右闪避,猛咳一声,背贴墙壁兀地上升六尺,刚刚避过透骨钉和钢环,突然发现三枚鸡蛋大的铁胆好像等在那里一样已带着劲风射到胸前。那两枚射空的钢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又突然改变方向,由下向上射来。贾圣谦又是一声猛咳,硬生生横移三尺。三枚铁胆轰地一声打入墙壁,打得砖石纷飞,屋宇震动。两枚钢环把屋顶射穿两个大洞,屋顶的积雪从破洞中掉下洒了一地。
   欧阳会清在江湖上仗暗器成名,有“天下第一暗器高手”之称,周身暗器数不胜数,暗器手法更是精奇无比。刚才同炸泡子曾对过两招,欧阳会清知道这痨病鬼的内力都在自己之上,自己实难其敌。但他更知道,今天自己责任实在太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果抓不住姜乐儿,制不住这几个铁血侍卫,岂止官职难保,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因此势在必得,一出手就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上百件不同形状不同大小不同名称的暗器从欧阳会清胸前、腰间、头部、背部、裤管里、靴子里纷纷射出,飞蝗般扑向贾圣谦。
   这就是欧阳会清仗以名扬武林威震西南数十年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独门暗器绝活——流星贯顶。仗着这流星贯顶,欧阳会清曾把独霸山东武林的神龙寨四位寨主射得个个象剌猬一般,使山东成为鲁莽派的势力范围。仗着这流星贯顶,欧阳会清曾在京城天坛竞技场连败十九位满汉武学名家荣任御前带刀侍卫统领,成为大内第一高手。
   贾圣谦是少林俗家弟子。少林武功讲求稳健刚猛,偏重内功修为,一向视暗器、轻功为末技。贾圣谦出道江湖,以一套泡子神掌享誉武林,声名鹊起。不料二十五年前遇上号称暗器天下无敌、与欧阳会清齐名的采花大盗食花虫,被毒莲子射穿肺部。虽然后来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但从此落下残疾。至此,贾圣谦才扭转偏见,下苦功研究轻功和暗器,目的不在于临阵克敌,而在于用来防备暗器,保护自己。二十多年来,他精研各种对付暗器的方法,终于练成了一整套专门对付暗器的武功。这一番努力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贾圣谦有备无患,提着那件又破又重的衣衫,在店堂中左挥右挡,前遮后拦,如蝴蝶穿花般,在密如星雨的暗器中翻滚、腾挪。欧阳会清见自己身上的暗器已经射光,贾圣谦竟毫发无损,直惊得目瞪口呆。贾圣谦虽然躲过了流星贯顶的袭击,也不禁被欧阳会清深不可测的暗器手法惊出身冷汗。
   5
   再说佘小妹一招未过就被迎风飘逼下楼来,心中老大不服气,横剑问道:“玫瑰剑法?”迎风飘点头道:“不错。”佘小妹又问道:“你是玫瑰毒杀剌头佬?”迎风飘摇头道:“如果大师兄在这里前辈恐怕早就没命了。晚辈‘迎风飘’姜如仇。”
   佘小妹道:“好,玫瑰剑法与剌猬剑法、斜月剑法齐名,合称三绝剑法,今天姑奶奶就用剌猬剑法斗斗你的玫瑰剑法。”
   迎风飘道:“晚辈与前辈向无过节,刚才得罪前辈实出无奈,请前辈见谅。眼下晚辈无心与前辈比剑。”佘小妹道:“那你就乖乖给我让路!”迎风飘恭敬道:“晚辈重任在身,不敢退让。”
   佘小妹生性暴躁,大声叱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一招“剌猬开花”,剑尖分剌迎风飘姜如仇前胸五处穴道。迎风飘依然并不招架,故伎重演,一剑剌佘小妹心窝,又把佘小妹逼退一步,回剑自保。他的每一剑都是最简单最平常的招式,但每一剑的力度、角度、方位都运用得恰到好处,每一剑攻击的都是佘小妹必须马上撤招自保的部位。杀得佘小妹气喘嘘嘘,手忙脚乱。
   店堂里暗器纷飞,剑光纵横,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醉不倒心里害怕,悄悄溜到楼上,躲在白雪飞身后,犹自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而白雪飞仍旧在低头绣花,对店中的情景宛如未见。那长发少年还是坐在桌旁,呆呆地望着白雪飞。
   四个铁血侍卫原本分工明确,炸泡子武功最高,对付欧阳会清;迎风飘姜如仇次之,对付佘小妹;长发少年小侠边无忌对付武功较差的西门土王,并胁助白雪飞保卫楼上的客房。但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将真正的顶尖高手武当老干妈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仆妇,根本没放在心上。幸好阴差阳错,兀地闯入一个写字高手妙笔先生展正涛,才勉强补救了这个致命的错误。
   智无大师心地善良,未下重手,西门土王受伤较轻,经过一段时间运气调息,功力已完全恢复。但此人诡计多端,照旧蜷缩在地上,装做伤重不起,静静地等待有利时机。因此店里虽打得沸反盈天,小侠边无忌反而清闲起来。
   心里有事的人,越清闲就越烦躁,边无忌见迎风飘久久未下杀手,忍不住回头催促道:“师兄不可妇人之仁。”迎风飘道:“师弟,你好好看着楼上,为兄自然知道。”说罢剑光暴涨,杀得佘小妹步步退守。但佘小妹也非碌碌之辈,一套剌猬剑法使得风雨不透,尚能自保,迎风飘虽占尽上风,但一时也很难伤她。边无忌道:“师兄放心,有我和雪飞姐姐在,楼上绝无闪失,这妖妇心狠手辣,你要当心。”听见妖妇二字,佘小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刷刷几剑拼命摆脱姜如仇,突然仆向小侠边无忌,迎风飘生怕打乱了自己的布置,给对手可乘之机,急忙足尖一点横飞五尺,插进佘小妹和边无忌之间,格开了佘小妹那一剑。
   边无忌也已拨剑在手。在迎风飘背后大声道:“师弟情况严重,不可因小失大,快上楼去帮助柳青姑娘,楼下的事的交给我和泡子老伯。”边无忌道:“是。师兄,你要小心。”
   “心”字刚出口,边无忌突然右腕一翻,一剑剌入迎风飘右肋,迎风飘一声惨叫:“师弟……你……”边无忌左臂一挥,另一把短剑又插入迎风飘背心,剑尖透心而出。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佘小妹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呼地一剑向边无忌剌去,边无忌弃剑后退,叫道:“前辈住手!”欧阳会清也连忙叫道:“佘女侠不要动手,边小侠是自己人。”
   白雪飞听见迎风飘一声惨叫,抬头一看,见迎风飘姜如仇身上插着两把短剑,胸前肋下血如泉涌,白雪飞大惊失色叫道:“大哥!”正要跳下楼去相救,眼前人影一闪,西门土王已跃上楼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迎风飘至此还不敢相信,暗杀他的的竟然是自己亲爱的小师弟小侠边无忌。多少年来,迎风飘带着边无忌追随姜乐儿义军南征北战,东拼西杀,两人并肩杀敌,共衾而眠。迎风飘宁可自己不吃,也要先给他吃,宁肯自己不穿,也要先让给他穿,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兄弟还亲。为了保护他,迎风飘曾经历过无数凶险,受过无数次伤。迎风飘姜如仇实在想不通,这样深厚的感情,这样亲密的弟兄,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呢?姜如仇想想同样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大师兄金莲毒杀铁铸,自己会去杀他吗?不会,绝对不会。自己宁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绝不会去损伤他一根毫发。迎风飘强忍痛楚,戟指边无忌问道:“你为什么杀我?”
   边无忌被自己的卑鄙凶残行为剌激得双目尽赤,状如疯犬,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叫道:“为什么?为了雪飞姐!你这个自私自利贪婪虚伪的小人。你明知我喜欢雪飞姐,却不肯把她让给我,还口口声声说关照我。你是世界上最虚伪最卑鄙的家伙。我恨死你!只要你活着一天,雪飞姐就一天不会喜欢我,你不死,我就永远得不到她。”
   迎风飘的血快流完了。已是奄奄一息的样子,边无忌似乎感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理直气壮的气势开始减弱,声音越来越低,:“师兄,你不要怪我,我杀你是迫不得已的,只有你死了,雪飞姐才会象对你一样对我。你说过,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你大概不会忘了吧?”
   边无忌心中的暴戾之气已随着迎风飘的鲜血渐渐流尽,终于支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迎风飘面前苦苦哀求:“师兄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一直最疼我最爱我,你知道我不是有意要杀你,是为了雪飞姐才不得不这样做的。你一定不会怪我,你说呀你说你不怪我你为什么不说话?”迎风飘一声长叹,猝然扑倒在地,闭上了眼睛。身上还插着那两柄三年前他从沙场上冒死夺来,送给小师弟做生日礼物的短剑。
   见此情景,展正涛叹息一声道:“这人世之上误了多少有情之人。有的人误,有的自误。真令人感慨万千,嗟叹不已!”武当老干妈忍悲痛的回忆,抬头问道:“展大侠所指何事?”展正涛道:“就说眼前这对年轻人吧,他们多么恩爱,却被人面兽心的小人拆散,生离死别,何等令人同情。这是人误。而另有一些人,双方情深义重,爱得刻骨铭心,却为了一丁点小小的误会忍痛睹气,互相折磨,只落得两地相思,愁肠寸断,到死还不肯悔改,与眼前这对年轻人相比,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自己误自己!”
   武当老干妈眉间泛起一阵红晕,问道:“展大侠……他,山凌子师兄在哪里?”展正涛答道:“云雾山中,九莲峰下,天韵小筑。”武当老干妈道:“谢谢展大侠指点!”展正涛顿时压力全消。武当老干妈已飘身八尺开外,向展正涛点点,道:“小妹儿,咱们走吧,快快找你的师伯去!”
   6
   贾圣谦已躲过欧阳会清的全部暗器,开始反击,突见迎风飘姜如仇惨死,不禁肝肠寸断。他在一瞬间打定主意,要为姜如仇报仇雪恨,先除外敌,杀了欧阳会清这条走狗,再惩内奸,找边无忌算账。韦陀神掌一招紧接一招,猛击欧阳会清,恨不得把欧阳会清立即辗为齑粉。欧阳会清已是强之末,险象环生,见武当老干妈脱身而出,以为有了救星,连忙大声叫道:“仙客救我!”武当老干妈笑道:“欧阳掌门,老身连自己的事情都没管好,怎能去管别人的闲事?白莲教本来就与我毫无关系,什么大内珍藏的武功秘籍、灵丹妙药我也全都不要了,我要到天洞山庄找我的师兄去。”“前辈,……”展正涛还想叫住她,但武当老干妈已带着佘小妹高高兴兴径直去了。
   武当老干妈师徒刚离开客店,楼上又突然传来一阵雨点的密响,新的惨剧又发生了。白雪飞眼看迎风飘姜如仇遇害,五内俱焚,心如刀绞。姜如仇一倒下,白雪飞更是万念俱灰,悲不自胜,见西门土王跃上楼来,挡在自己面前,不由怒火中烧大叫一声:“还我大哥命来!”疾风般向西门土王扑去。此时的白雪飞壮如疯虎,来势凶猛,西门土王不敢怠慢,迎上前去劈头一算盘砸下。白雪飞举起小小的绣花绷子向上一迎,弹开了算盘,人已经春燕投林,蹿到西门土王身前,右手的绣花针闪电般射出两针,一左一右,剌瞎了西门土王的两只眼睛。
   西门土王双目俱废,痛入骨髓,惨叫一声,退出五尺开外,双手用力一抖,算盘上剩下的七十颗珠子尽数飞出,射向白雪飞。白雪飞内力不及迎风飘,但轻功却不在炸泡子之下,并未把西门土王的算盘珠子放在眼里,她正想闪避,突然想起那个在自己身边的醉不倒。她自己要躲开实在很容易,可醉不倒不会武功又往哪里躲,岂不枉送一条性命?仁心一动,白雪飞一把抓住醉不倒背心腾空而起,一把拍开窗户,准备带着醉不倒穿窗入室,避开西门土王的暗器。正在这电光石火间,那醉不倒突然伸手攀住了白雪飞的肩头,用力向下一按,自己却借这一按之力,越过楼道栏杆,背向前,面向后,尖声惊叫道:“救命哪救命哪!”“呼”地一声对着贾圣谦摔下去。
   白雪飞怎么也没想到这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醉不倒竟然是武功高手,心中毫无防备。那醉不倒这一按,势沉力猛,力道何止千斤!白雪飞身在空中无处错力,禁受不住,身躯向下一沉,被十八颗算珠击中胸腹,深入五脏,砰地一声重重落下地来,顿时昏死过去。其余五十二颗算珠全部打在板壁上,屋顶上,栏杆上,发出一阵骤雨般的繁响。
   那长发少年边无忌看见白雪飞倒地,狂叫一声,飞身上楼,大声吼道:“为什么要伤害她?你们说过保证不伤害她的!你们这帮说话不算数的小人……雪飞姐……”西门土王双目全瞎,血流满面,痛彻心肺。听见边无忌的声音,顾不得细思眼前局势,哀声求道:“少侠救我少侠救我!”
   边无忌此次向满清官员告密,出卖白莲教首领姜乐儿,又背信弃义杀害师兄迎风飘姜如仇,全是为的白雪飞。现在眼看白雪飞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自己的一场美梦转眼就成为泡影,而落下的只是无限悲痛,千古骂名,不禁悲从中来,万念俱灰。听见杀害白雪飞的凶手竟然向自己呼救,边无忌更是怒火中烧,气冲牛斗。不由分说,冲上去一脚踢翻西门土王,挥拳便打,左右开弓,一连十八拳,打得西门土王头裂颈断,胸陷脊塌,立死当场。边无忌犹不解恨,一腿把西门土王的尸体踢得凌空飞起,飞下楼道,飞出店外,跌落在雪地里。“雪飞姐你不能死,我替你报仇了。你和师兄都死了,丢下我一个人,叫我今后怎么办?雪飞姐!雪飞姐!”边无忌悲痛欲绝,抱着白雪飞放声大哭。
   7
   那醉不倒早就算计到,白雪飞飞身下楼的时候,正是欧阳会清最危险的时候。欧阳会清见武当老干妈不肯相助,带着佘小妹扬长而去,更是心神大乱,掌法破绽百出。贾圣谦心伤迎风飘惨死,怒火更甚,痛下杀手,看准机会当胸一拳击去,欧阳会清避无可避,只好出拳硬接,双掌将交未交,贾圣谦突然变招,手掌一翻,疾如电光石火,一把抓住了欧阳会清的脉门,那脉门穴在腕后内侧,乃五脏之汇,心脉要冲,是人身十大要穴之一。欧阳会清命脉被制,顿时全身瘫软,趴在地上。贾圣谦一手紧扣欧阳会清的脉门,一脚踩住他的胸膛,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向欧阳会清天灵盖一掌拍下。欧阳会清别无他法,只好闭目等死。
   正在这时,醉不倒越过楼道栏杆,背对着贾圣谦撞了过来。如果醉不倒是面向贾圣谦而来,以贾圣谦的机智教练,必能看出其中有诈,出手反击;而现在醉不倒是背对着贾圣谦撞来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贾圣谦正在全力对付欧阳会清,并未看清楼上发生什么事,眼看一阵繁响声中,那醉不倒突然从楼上飞下来,尖声惊叫,用脚乱舞,姿态甚为不雅,以为是打斗中被人仍下来的。贾圣谦生性善良,不想伤及无辜,想救醉不倒一命,手掌立即由向下拍改为向上撩,一把抓住醉不倒的腰带,准备把他轻轻放到地上来。
   展正涛一旁看得清楚,大叫“不好”,抓起桌上的毛笔闪电般向醉不倒掷去。可惜已经迟了。贾圣谦的手刚刚抓住醉不倒的腰带,手掌突然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痛疼,象是被什么东西剌了一下。他大叫一声,疾翻而出,退到店门口。贾圣谦低头一看,手掌上有个几乎看不出的小针眼,一条手臂已变得漆黑。心知已中剧毒,连忙封住肩头和胸部穴位,动功逼毒。哪知不运功还好,一运功,贾圣谦五脏如遭雷击,心脉寸断,鲜血狂喷而出,立即倒地气绝身亡。
   展正涛射出的那支毛笔如流星闪电,上下起伏,左右摇摆,射向醉不倒。那醉不倒凌空翻飞,鱼跃龙门——雏燕离巢——金蝉脱壳!连连变了三种招法才逃过这一招。
   展正涛飘身闪到贾圣谦尸体旁。贾圣谦尸体已全身发黑,肌肤片片脱落,散发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展正涛目光凌厉,面现怒容,盯着醉不倒问道:“无色无味无形无臭,触肤即死,薛门的独门剧毒醉死阎王逍遥?你可是薛门老八毒死阎王薛东鬼?”
   毒死阎王薛东鬼道:“铁笔写春秋,巧手绘乾坤,你是书画双绝的妙笔先生展正涛?”展正涛问道:“这家小店的老板和原来的醉不倒都到哪里去了?”薛东鬼道:“今天天不亮,我就把他们埋到小店后面的松林里了。”展正涛冷笑道:“想不到毒死阎王薛八公子不但用毒手段高明,易容的本领也堪称一绝。”
   薛东鬼揭去脸的人皮面具,露出又黑又丑的本来面目笑道:“几个逆犯的心力全都在欧阳统领他们身上,哪里会想到店里还有我这个假的醉不倒?可惜那鬼丫头实在太厉害,一根小小的绣花针不仅能杀人,而且能试毒,什么毒也休想瞒过她,否则的话,哼,凭我毒死阎王的本领,早就把他们摆平了,哪里用得着费这周折?”
   展正涛道:“新近江湖传言,说薛八公子投靠清廷,做了御前三品带刀侍卫。不知可有此事?”
   薛东鬼道:“区区微职,何足挂齿。展大侠见笑了。此次愚弟奉命出京,缉拿白莲教匪首,在逃钦犯姜乐儿,事成之后朝廷必有重赏。展大侠若有意仕途,愚弟愿为展大侠穿针引线,报上一功,以展大侠的文才武略和江湖名望,官职必在愚弟之上。展大侠愿否一试?”展正涛冷冷道:“展正涛山野闲人,无缘富贵,平生只愿杀尽天下不义之徒,锄恶杨善,造福苍生。展某倒是有几件事想向薛公子请教。山东逃世山庄庄主“野鹿飞蹄”程万鹏全家七口被杀,这件案子可是你做的?”薛东鬼道:“程万鹏窝藏白莲教要犯周天龙父子,理当灭门。”展正涛又问道:“洛阳天风楼三十六名茶客突然中毒身亡,可是你所为?”薛东鬼道:“这伙刁民目无王法,竟敢公开议论国事,诽谤朝廷死有余辜。”展正涛剑眉倒竖,厉声问道:“几天前,天洞山庄庄主鲁追根一家十口遇害,凶手连鲁追根八十高龄的老母和不足周岁的幼子也不肯放过,这也是你做的?”“鲁追根与白莲教暗中勾结,变卖家产资助白莲教叛匪,还鼓动庄中壮丁参加叛军为姜乐儿效力,朝廷早就有意有意要惩治他。小弟身为御前带刀侍卫,身受皇恩,理当为朝廷效劳,替圣上分忧,此乃分内之事,岂敢懈怠?”
   展正涛想,如此歹毒之人此时不除更待何时!不由得双目喷火,满面青筋直跳,杀机大现。
   一听说那写字先生就是妙笔先生展正涛,欧阳会清就暗暗吃惊。心想,怪不得武当老干妈一开始就要把他缠住却又不敢突然出手。现在展正涛和薛东鬼这两个人又撞在了一起,看起来一时难以摆脱。楼上姜乐儿伤势垂危,无力抗拒。如果这时候自己悄悄溜上楼去,把姜乐儿捉住从后窗溜走,回朝廷复命,岂不独占大功?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万不可错过。想到这里,欧阳会清贪念顿生,趁薛东鬼与展正涛都无暇顾他之际,悄悄从薛东鬼身后溜开,慢慢移向楼梯,寻找机会上楼。
   楼上,边无忌兀自抱着白雪飞痛哭流涕:“雪飞姐雪飞姐你不要死!欧阳统领和薛侍卫都已答应我,捉住了大当家就回京城替我请功,封我一个大大的官职,那时候,我当老爷,你做夫人,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威风。雪飞姐,你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哪?”在边无忌哀怨的哭声中,白雪飞悠悠醒来,慢慢睁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醒了,你醒了!”边无忌惊喜莫名,“雪飞姐,你不会死的,我知道你心疼我,不会丢下我不管。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无际我是无忌啊!”白雪飞缓缓回过一口气来,艰难地说:“你……你是无忌?你真是无忌吗?”边无忌把脸奏到她面前道:“你看吧我是无忌,真是无忌啊。我知道你对我好,舍不得我,不是会丢下我一个人去死的。”白雪飞气若游丝,幽幽地说道:“是的,我对你好,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死的。”听了这话,边无忌受宠若惊,急急叫道:“雪飞姐,我已杀了西门土王,替你报仇了。你挺住,我马上带你找郎中……”
   “别慌,我不会有事的。”白雪飞打起精神道:“无忌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边无忌道:“问吧雪飞姐你问吧。”白雪飞问道:“大哥是你杀的吗?”边无忌面如死灰,分辩道:“柳……雪飞姐,这都是为了你啊,你对师哥那么好,比对我还好,你知道你喜欢他,想嫁给他,可是我……我也不能没有你呀师哥样样比我强,我一辈子都赶不上他,他不死,你是不会看上我的……这……这全是为了你呀。你一定能谅解我,你一定不会生我的气是吧?”白雪飞幽幽地叹了口道:“大当家的也是你出卖的吧?”
   “这……这也是为了你呀。我若不告诉他们大当家的藏身的地方,他们就不会帮助我对付师哥,我就杀不了他。雪飞姐你放心,大当家和师哥都最疼我,他们一定不会怪我的。”白雪飞叹了口气道:“这么说,是我害了大当家,害了大哥,害了贾老伯,……我好冷,无忌,你……你抱抱我。”
   边无忌心花怒放,连忙抱住白雪飞。白雪飞喃喃道:“抱紧点再抱紧点我冷得好难受……”边无忌把白雪飞搂得更紧,把自己发烫的脸紧贴在他那冷冰冰的脸上。白雪飞道:“把头转过来再转一点……好,就这样。”白雪飞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边无忌的头发,另一只手突然一针扎进他的喉管里。
   “你……你……”边无忌眼睛里现出万分惊恐的神色,但已说不出话来,头一歪,死在白雪飞怀里。白雪飞推开他的尸体,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强忍剧痛,带着满身血迹,慢慢向楼道边缘爬去,终于爬到栏杆下面。她双手攀住栏杆,艰难地站起来,探出大半截身子向楼下张望。她的血已经流尽,视觉是那样模糊,她知道死亡即将来临,但她仍然在寻找着,顽强地寻找着,她终于找到了。迎风飘姜如仇的尸体正在她的正下方。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她的身影,也看不清他衣服的颜色,但她知道那就是他。她感觉到那一定是他只能是他。
   “大哥,你死得好惨,都是我害了你,你且慢走,我陪你来了!”白雪飞喃喃地念着,手一松,从栏杆上直跌下去,不偏不倚,正好跌在迎风飘尸体上。她伸手抱住迎风飘,同他紧紧贴在一起,再没有动一下。
   8
   薛东鬼见欧阳会清偷偷向楼上溜去,便立即看穿了他的用意,正想跟着上去,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弹了。他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罡气已遍布他的四周,阻止了他全部去路。他知道展正涛绝非平庸之辈,连武当老干妈那样的绝顶高手也对他小心谨慎,不敢轻敌。连忙运起太阴玄功,抱元守一,凝神对敌。脑后那条长长的发辨突然自行解开,披头散发,无风自动。
   展正涛顿时感到一股杀气迎面扑来。虽不及武当老干妈的六合神功浑厚强大,但杀气中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妖异,恰似厉鬼的狞笑,令人毛骨悚然。展正涛不敢大意,先将天罡气运至九重,长衫渐鼓起。两人凝然对立。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再发出致命一击。这一击必定惊心动魄,生死立决。
   欧阳会清蹿到楼上,跨过边无忌尸体,一脚踢开中间那道房门,客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更无半点声息。靠右首摆着一张木制大床,床上蚊帐低垂。闯荡江湖数十年,欧阳会清自然不敢突然闯进屋内。他一面仔细观察,一面暗暗盘算:依边无忌提供的情报,姜乐儿一行共五人。现在迎风飘姜如仇被边无忌杀死,白雪飞被西门土王杀死,炸泡子贾圣谦被薛东鬼毒死,五人中已除四人,剩下的应该只有大当家姜乐儿一人。据边无忌报告,姜乐儿在樊城大战已身负重伤。逃到卧虎岗又遭到数十名清军高手围攻。姜乐儿虽杀死七人,重创十人,但她自己也是伤上加伤,生命垂危。欧阳会清虽然小心翼翼,但权欲熏心,怎肯放过眼前这升官发财的好机会。欧阳会清非常谨慎地走到离床五尺处,停下脚步,向蚊帐里一看,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僵化的人影。便大声叫道:“叛犯姜乐儿!本统领奉圣上御旨,前来捉拿你。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赶快起来投降吧!”可床上人并不应声。欧阳会清又叫道:“姜乐儿,你的几个铁血侍卫已全部被消灭。没有人再来救你了,你起来受缚吧!”
   床上仍旧没有动静。欧阳会清大着胆子,一个猛身疾进出口,一把拉下床上印花大蚊帐,然后闪电般退出丈许。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妇人,正是姜乐儿。只见她云鬓散乱,面目淤肿,又眼紧闭,嘴唇乌紫,身上严严裹着一床血迹斑斑的红花大被子,哪里还有半点生气?他对姜乐儿又恨又怕,即使她变成这般模样也不敢突然接近,再次叫道:“逆犯姜乐儿,赶快起来受缚,不然本统领就要动手了!”见姜乐儿仍然没有丝毫动静,暗器早已用光的欧阳会清从衣服上摘下一枚铜钮扣,信手弹出。钮扣击在姜乐儿额头,竟然如中朽木,姜乐儿毫无反应!她到底还是死了。
   欧阳会清投鼠忌器,此刻还是不敢轻信她已死,他悄悄接近姜乐儿,猛地一脚踢翻大床,又立即闪开,姜乐儿砰当一声跌下床来,周身僵硬,仰卧在地。欧阳会清定睛一看,姜乐儿周身上下厚厚缠满布带,脓血狼藉,腥味扑鼻,他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姜乐儿真的死的,不禁大喜。
   这首犯虽然死了,把尸体运回京城也是大功一件,官职可能升他个一级半级的。何况自己在皇上面前还可以任意夸大功劳,就说是姜乐儿悍然拒捕,将其一举击毙,那赏赐就更大了。反正西门土王已死,武当老干妈早离开,薛东鬼正在楼下同妙笔先生拼命。如果薛东鬼被妙笔先生杀掉,谁敢说我欧阳会清说的是假话?如果万一薛东鬼胜了展正涛,侥幸未死,他又有何根据说我欧阳会清找到的不是一个活的姜乐儿?这样一想,欧阳会清满心欢喜,走到姜乐儿面前,俯身抓住她的衣襟,准备把她提起来越后窗而出。就在这一瞬间,事情发生了突变。他仿佛看到姜乐儿的眼皮动了一下,想退开,可又来不及了。姜乐儿眼睛突然大开,抬起手臂,一掌击在欧阳会清胸膛上。这濒死一击,积聚了姜乐儿剩余的全部力量,如雷霆电闪,锐不可挡,声势何等巨大!何等惊人!砰的一声,欧阳会清被打得凌空飞起,撞越壁板,撞跨栏杆,重重地跌落在店堂里,顿时命丧黄泉。
   姜乐儿哈哈一声畅笑,喷出最后一口鲜血,慢慢地合了眼睛。
   欧阳会清尸体一跌进店堂,姜乐儿的笑声犹未断绝,薛东鬼就动手了。他趁展正涛因欧阳会清的惨叫和姜乐儿的畅笑而分神的一刹那,像上足劲的发条突然松开,闪电般扑向展正涛,一连攻出十八掌。薛东鬼有薛门中排行老五,仅次于薛老太太、大公子薛东卯、二公子薛东寅和小姐薛东亥。这个名次是按薛门内部武功高低排列的。薛门擅长用毒,尤其是毒药暗器堪称古今独步,专靠武功取胜的时候少而又少。所以薛东鬼虽然在薛门中仅仅排行第五,但对付起薛门以外的江湖人物来,手段并不在薛东卯、薛东寅、薛东亥之下,其阴险狠辣,犹有过之。
   薛东鬼周身布满“醉死阎王逍遥散”。这可是薛门新近研制成功的最霸道的毒药,只要触及人的肌肤,其人立即倒毙,无可救药,加上太阴玄功的摧动,毒性更烈,发散更快,所以连炸泡子贾圣谦那样的高手也经受不住,惨死当场。薛东鬼还有一大特点:可以攻人,别人却不能攻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大有称霸武林、称霸天下之势。
   展正涛双手不敢触及薛东鬼,手中又无兵刃,薛东鬼以锐不可挡之势迎面扑来,展正涛别无他法,唯有后退。退到店门口,一棵大榕树下,背贴大树,此时无路可退了。薛东鬼不失时机,双掌出击,猛击展正涛胸膛。展正涛背贴大树无法躲避,只好出掌招架。“啪”地一声,两双手掌碰在一起,就此像就粘住一样,再也无法分开,两人内力源源而出。薛东鬼心中大喜,醉死阎王逍遥无孔不入,沾肤即死。对手内力越强,武功越高,死得越快,何况是这样双掌相接比拼内力!因此有恃无恐,加紧摧动太阴玄功,把毒性逼向对方,等着展正涛倒下。
   但展正涛没有倒下。不但没倒下,神态反而越来越安详,目光越来越犀利,脸上还泛起淡淡的笑容。先天罡气源源涌出,深厚绵长,无坚不摧,势如排山倒海,不可遏止。薛东鬼万万没想到展正涛居然不畏剧毒,心中大感恐慌。高手过招,比拼内力最为凶险,稍一分神,便有性命之忧。薛东鬼想抽身后退,但双掌被展正涛的内力牢牢粘住,无法脱身,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抵抗,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的展正涛越来越轻松。不无戏谑地说道:“薛八公子,醉死阎王逍遥散乃人间绝毒,可杀人于无形,毁尸于顷刻,天下人无不闻风丧胆,可我毫无效力,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薛东鬼在先天罡气压力下苦苦支撑,不敢开口说话,怕岔了真气,只好连连摇头。展正涛道:“家师原出身薛门,因恼恨薛门弟子滥用毒药,滥杀无辜,才脱离师门,隐居深山,精研解毒之法。我五岁投师,家师每天将各种毒药涂在我手上,然后用解毒之药治疗,以观察药效。这样一来,天长日久,竟把我这双手练得百毒不侵。家师大感意外,戏称我为妙笔先生。江湖中人不知底细,误以为我是字写得好,画画得好才得了这个绰号。没想到连薛八公子这样绝顶聪明的人物也跟着上了当,真是大快平生啊!”
   薛东鬼恍然大悟,但已追悔莫及。这时先天罡气来势更猛,薛东鬼情知危急,眼中露出哀恳之色。展正涛望着这个无耻小人,眼中爆发出噬人的怒火。那哀恳的神色更激发了他的杀意。他的先天罡气以锐不可挡之势冲破了薛东鬼的防线,透过手臂、肩头、胸膛,冲入五脏六腑及每一个部位。薛东鬼的鲜血从口里、眼里、鼻里狂涌而出,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吐尽最后一口气。血溅之处草木尽枯,连地上的石头也被地上的毒血灼得一片焦黄,纷纷碎裂,冒出一阵淡淡的毒烟。
   展正涛跨过薛东鬼的尸体走到店中。店里血肉狼藉,尸横遍地寒气森森。北风卷着雪花从门外吹进来,吹得死者的衣衫如招魂幡一样晃动,更增添了阴森恐怖的气氛。
   展正涛走上楼梯,进到姜乐儿那间客房。姜乐儿的尸体仰卧在楼板上面,面容安详。展正涛认识姜乐儿。十年前,白莲教农民大起义前夕,姜乐儿在严寒梅带领下到过安徽兄弟会总舵,同兄弟会舵主高谈反清大业,两人曾在那里见过一面。十年风云变幻,十年浴血奋战,十年惊心动魄。出生入死的生活,使姜乐儿憔悴了许多。眼角过早地长出了浅浅的鱼尾纹。但是,透过满面风尖,遍身血污,她那勃勃英气仍然隐约可见。
   展正涛取过红花被子,轻轻盖在姜乐儿身上,像生怕把她弄醒一样,然后运指如刀,以指代笔,在厚厚的柏木地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女中丈夫。
   每个字都大如海碗,深达半寸。展正涛俯身拜了三拜,拜别了这位名震天下、威扬四海,令满清王朝闻风丧但的帼国英豪。缓缓下得楼来。
   寒风吹起一方纱巾,就像一片在风中飞舞的白莲花辨,轻轻飘到展正涛面前。展正涛伸手拉住,原来正是那张绣着迎风飘和白雪飞故事的手帕,他想了想,把手帕藏入怀里,就像把迎风飘和白雪飞的故事深深珍藏在心中一样。
   展正涛心里非常明白,既然欧阳会清和薛东鬼在这地方露了面,他们手下的大内高手也必将马上赶到。兄弟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办,他最后看了看楼上的客房,看了一眼店中中毒惨死的贾圣谦及紧紧相抱的迎风飘和白雪飞的尸体,长叹一声,走出这家荒山野店。
   风,一阵紧似一阵,风雪中的路若隐若现,展正涛撩开大步,向风雪深处迈进,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脚印,但一瞬间便被雪花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正涛刚走出没几步,天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他正感到惊奇,这大风雪天的怎么突然来了大雨?他顾不了那么多,连忙折回店里,想等雨停了再说。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一件件地发生了:天上又打起了巨雷!在惊雷的伴奏下,狂风挟着大雨发疯地向人间袭来。小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展正涛正诧异间,一切又突然归于平静了,死一般的宁静。真令人莫名其妙!
   展正涛又感觉身上发起热来,热得十分难受。他正要脱下衣服,忽然间,一阵琴音飘进小店,他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原来是武当琴魔老幺爹驾到!
   老幺爹是个五十开外的妇人,也不知怎么就被叫成了老幺爹。她的琴能把任何人带入任何幻境!刚才的风啊雷的,全是她用一把魔琴制造出来的。难怪武林中人称她的琴可敌三千精兵!她与武当老干妈号称武当双绝。这是武林皆知的事实。老幺爹还与兄弟会有着非常深的交情,这是后话。
   展正涛当然早就听说过如此高人。他迎上前去,向老幺爹施了一礼。然后简要地向她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武当琴魔老幺爹笑了笑说:“这一切都是定数。展大侠,让死的死去吧,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我且为你奏一曲,驱驱这袭人的寒气吧。”展正涛笑笑道:“多谢前辈,活着听琴魔,赛过活神仙嘛。”活音刚落,天仙般的音乐又响了起来,展正涛好象回到了三春的江南,浑身暖烘烘的,不得不脱下外衣。(全文完)
   
   
   
   作者小介:
          牧石,本名石霜舫,历史文化学者,自由作家.多年来发表大大量独树一帜的文章,系国内多家媒体特约作者.现居湖北天门市向湾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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