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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
作者:gaoliang  作于:2005-6-11 9:01:00  访问:6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个人的命运 
   1977年,我在村里的小学读三年级。那年秋天,学校里接连不断的变化让我们既新奇又兴奋。先是学校告别了原来那几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迁到村头新建的砖瓦校舍。接着,又来了一位新老师做我们的班主任。从此,我们这帮淘气小子才开始接受真正的小学教育。
   新老师姓杨,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一身灰涤卡衣服,一顶晒得有些发白的灰涤卡帽子,脚穿一双黄胶鞋,背一只军用黄布挎包。校长带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们全都睁大了眼睛看他,据说他是我们小学当时仅有的一个高中毕业生,学问渊博,字也写得极漂亮。我们都对他充满了惊奇和敬意。
   老杨家住在离我们村子不过二里半路的临村。村头一间独立的不到两间房的小土屋,就是他的家。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穿过我们村子,骑着一台老掉牙的旧自行车。我们总是跟在他的车后飞跑,乡间土路上便常常荡起一路烟尘,一路叫声。那是我们觉得离他最近的时候。而在学校的大多数时间,老杨总是一脸严肃、冷峻模样,爱发脾气。上课时有哪个学生调皮捣蛋,常被他拎着耳朵拽到前面罚站。不过他对我倒很好。也许是因为我最老实听话,成绩又最好,老杨一接我们班,就指定我当班长。有时有校长或外校老师来听课,他怕别的学生回答不出,就总是提问我一个人。记得有一次上课我溜了号,在下面偷偷地看《烈火金刚》。正看到肖飞买药虎口脱险的紧张关头,一抬头却发现老杨已站到我的桌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又羞又怕,心想这回一定要挨批评了。谁知他并没有说什么,把书还给我,就又接着讲课了。可是为这事我仍内疚了好长时间。
   四年级以后,每天放学时老杨那台自行车的后座就成了我的“专座”。平时还常借我一些作文选之类的书看。我那时不懂事,有时小心眼里免不了生出些小小的得意来。
   转眼小学毕了业。在全乡小学毕业生统考中,我出人意料地考了第一名。记得老杨去我家报信时,兴冲冲的,几乎是喜不自胜了。爸妈留他吃饭,他一再推辞不吃,只是不停地搓着手,一连声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我的学生能考第一,真是不简单哪!”当时我自己并没觉得怎么样,很有些不解他为何会那样兴奋。后来我才慢慢了解,老杨出身不好,父亲是摘帽右派,那时还没有完全平反。他能在三十多岁当上这个民办教师很不容易,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那以后,我便离家去县城读中学,从初中到高中,与老杨见面越来越少了。只听说几年里他的境遇并没有多大改变。为了由“民办”转成“公立”,在拼命复习考试。直到我上了大学,大一那年的寒假我去看他。老杨仍住在那个小土屋里,屋子里生了火炉,把墙壁熏得漆黑漆黑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条幅、大字。我去时老杨正伏在书桌上埋头写字,见我去了,极为高兴。我问他教师转正的事怎么样了,他苦笑笑说:“语文还可以,数学总是过不了关,不行了,年岁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接着就指着他写的字给我看。其时我也正练柳公权的《玄秘塔》,看他的字,眼光也就带了一些挑剔,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尊崇备至了。老杨告诉我,他看报纸上介绍有一个书法家离休时才开始练字,五年时间就成了名。他现在四十岁,就算再练二十年时间,到六十岁时没准也能成个什么“家”呢!
   我以前只知道他喜欢书法,却从来没想过他还有这么大的志向。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说:那绝对没问题,以您现在的基础,二十年之后一定能成名。老杨受了我的鼓励,孩子般地笑了,仿佛已看到自己二十年后功成名就的美景。
   事随时移,此时的老杨在我眼中,早没了当年的神气和风采,反倒显得和气谦卑,甚至还有点迂腐可笑。
   老杨在生活上并不十分如意。这是我长大后才慢慢了解到的。老杨婚后多年,师母却不能生育,后来要了一个男孩,大眼睛,长得虎头虎脑的,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孩子。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老杨家,我还逗过他玩。夫妇俩对孩子自然像眼珠一般。却不料长到两岁上,生了一场大病,找人套车去医院的路上,便咽了气。据说师母哭得嚎啕失声,险些晕过去。
   那以后老杨一直萎糜不振,好久都没有从打击中缓过神来。一年多以后,又要了一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这个。
   据说那天师母正在炕上做被,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忽听院门响,隔着窗子一看,是弟弟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师母当时心里就是一颤。进屋打开毛衣包着的包裹,原来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还在睡着。师母说:“你从哪弄这么个小冤家来?快给人家送回去,我这辈子是没这命了!”说着,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弟弟那天去镇上赶集,正巧遇见一群人围着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掏出身上仅有的40元钱塞给那妇女,脱下毛衣把孩子一包,就给师母抱了来。
   师母执意不要,老杨却欢喜异常,给这孩子起名叫拴柱,又特意买了一只正产奶的母羊,精心喂养孩子。平时更是百般呵护,唯恐有什么闪失。
   我上大学那年去看老杨时,这孩子已长到8岁,上了小学。当然比第一个更娇惯,夫妇二人恨不得把心剥出来炒了给他吃。
   大一那年暑假,我又一次去看老杨。此时他的境况好了许多,转正的事有了点眉目,人也精神了许多。知道老杨喜习字,我还专门买了一管毛笔送给他。老杨很高兴,一连声地道谢,久久地把玩着那只笔。
   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老杨却一病不起,再也拿不起那只笔了。
   那一年元旦将至,天气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老杨在晚上仍不肯休息,火炉已熄,屋里冷似冰窖,他还是坚持在桌前临完最后一幅帖。他还计划着要在春节前赶写出一批春联,拿到集市上去卖,赚一点零花钱。然而,第二天早晨师母起来时,忽然觉得老杨哪不对劲,再仔细一看,嘴向一旁歪着,问他怎么了,唔唔呀呀的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忙找人送到省城医院,诊断为中风,治了月余,嘴不歪了,却仍然说不出话,下肢也不能动弹。医生说下一步需要手术治疗。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老杨住院的第三天,被托付给邻居照看的拴柱领两个孩子跑回家去玩,不知怎么竟失了火。几个孩子逃出来在村巷里大呼小号,等村人们赶来时,火早已上了房,根本就没法救了。
   可怜老杨夫妇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小巢,两间草屋连带东西家什,连带老杨的字画纸帖之类,就这样顷刻间化为乌有……
   春节将至,老杨病情不见大的好转,而东凑西借来的钱早已花光了。
   师母无奈,强忍悲痛为老杨办了出院,携病夫弱子住回到娘家。此时的老杨,根本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没有了,谁都不敢也不忍心告诉他。
   那一年春天来得早。春节刚过就冰消雪融,天气明显地暖起来。临开学前几天,我想约齐当年同在老杨班上的同学一起去看老杨。结果最后只约到了四个人,都是当年的好学生,现在正在读大学或中专。这在我们村,是有史以来考出去最多的一届学生了,老杨曾经很为此骄傲过。
   我们骑车到镇上买了些水果、糕点、罐头之类的东西,一路走一路说笑着。小时候最调皮的小林子还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是看他瘫痪了,我才不来看他,你们忘了他那时怎么收拾我来着?”
   我们骑了快两个小时才赶到师母娘家。
   不大的屋子里,老人、孩子、病人挤得满满的。老杨正半搭条棉被在炕上躺着,面容憔悴得我们几乎认不出他。见到我们,他先是有些一愣,接着就慌急地想要起来。师母扶他坐起,用枕头给他靠在腰上,才勉强倚住。“老师!”“老师,您怎么样了?”我们围到跟前,七嘴八舌地问候着。只见老杨嘴张张合合地想要说什么,却“唔唔啊啊”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跟着就涌出深陷的眼眶。
   师母在一旁大声大气地呵斥他:“你咋又哭了?你学生来看你你哭啥呀?”
   旁边的老太太倒似乎很理解他,说:“他这是高兴啊,看这帮孩子一个个都出息了,他能不高兴吗?”又说:“他这回看见学生都来看他了,一高兴没准就好了呢!”
   老杨听着我们说话,嘴里啊啊地急得不行;脸上笑着,眼里仍止不住地流泪。一时我们的眼睛也有些潮了。
   眼看快到中午了,师母开始张罗要做饭,我们赶紧起身告辞。老杨见我们要走,伸出好使的右手紧紧地抓住我们,嘴唇翕动着,久久不肯松开。
   老太太探过身问他:“你是不是想说啥呀?”
   老杨使劲点着头,嘴仍在翕动着。
   此时我真希望能有奇迹发生,老杨能一下子说出话来,并且能像常人一样站起来。然而,老杨仍说不出一个字。
   我忽然想到老杨虽然说不出,但脑子还好使,有什么话可以让他写下来呀。老杨似乎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他示意我把那只他正抓着的手翻过来,然后慢慢地伸出食指,开始在我手心上吃力地划字。他手抖得历害,刚写了一笔,似乎觉得不满意,用手抹抹,又从头写起。他竭力止住颤抖,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笔都像是饱醮了浓墨,要力透过手背去。
   我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标准楷书的“好”字。
   “是‘好’吧?”我大声地问他。
   老杨激动地使劲点着头,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这一刻,我们再也无法忍住泪水,一齐哭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谁也笑不出来。我的手心里热热的,仿佛种下了一种神奇的东西。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老杨能早日恢复健康,并重拿起笔,实现他当书法家的梦。
   然而,过了还不到两个月,老杨的病又一次复发,这一次却再也没能好起来。想不到那一次见面,竟成了我和他的永诀!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与家乡隔得越来越远。去年春节回家,一种说不清的情愫驱使我专门跑到老杨在村头的房子那里去看一眼。我看到的仍是那个焚毁的废墟,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雪,像野外无主的荒冢。村里人告诉我,师母与孩子走后就再没回来过。好多老人都说那房子是冲了什么风水,有邪祟在作怪,因而人们一直不愿去碰那块地。
   那以后我再没回乡下去。前两天在街上不期然遇见同村出来打工的小子,小我四五岁,如今也是粗腿壮脚、铁塔一般的小伙子了。闲聊之中,他后来也曾经是老杨的学生。我就问他杨老师那房子还那样吗?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就是失火了的房子啊?今年一开春让他们村的李胖子翻了扣上大棚种菜了。那菜长得才好,不用浇水上粪,一茬一茬跟气儿吹似的,听说今年到这阵儿,都卖一千多块了。”
   我不禁想到老杨,村里人也许早已将他忘了吧。生命无非就是如此,在它灿烂若花时总会有人关注到它;而一旦凋谢,就如一缕轻烟瞬间即逝。那曾留给世间的暖意终究能持续多久? 
   幸福的炊烟 
   小的时候在乡下,最向往的就是城市。那林立的高楼,宽敞的街道,常勾起我无尽的遐想。直到大学毕业,自以为已练就满身文武功夫,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城市中的一员了。那些日子,我整天拎一只档案袋,骑了台拣来的破车,东奔西跑地满城去推销自己。然而踏过无数的门槛,经过无数次的碰壁之后,才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老板对我表示兴趣,同意试用一段时间。
   在我濒临绝望之际,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我立即便收拾行装去上班。然而紧接着的问题却让我大伤脑筋:公司里没有单身宿舍,我晚上到哪里去住呢?学校肯定是住不下去了,新生马上就要入校,宿舍管理人员已经不只一次地催我搬“家”了。可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哪里有我的家啊!那天,当我在宿舍管理员的监督下搬出住了四年的寝室,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在校园里东游西荡时,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阵悲凉。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走投无路的感觉。身边走过一群群的学弟学妹们,纷纷侧目看我,眼里带着新奇和不屑。他们一定把我当成提前来报到的傻乎乎的新生了。悲凉落寞中又添了几分尴尬,生怕遇到熟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怎么办?去找公司吗?可是现在才只是试用期,而且说好了没有宿舍的,我现在去找公司,明摆着是想自砸饭碗。徘徊许久,看来还是得暂时在学校想办法。
   当晚,我带着行李悄悄潜回本系低一年级的宿舍。有一个本市的同学不常在学校住,我就在他的床上暂且栖身。
   此时正值新生开始入校,学校对宿舍管理检查极严。一旦发现有谁私下留外人住宿,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给以处分。我现在既毕了业,当然已属外人,而且最糟糕的是在这住了四年,管理员剥了皮能认得我的骨头。所以人虽然住下,却像做贼一样,时时提心吊胆的。每天晚上都等到熄灯之后才敢上床,有时遇到查寝,就赶紧去水房或厕所,直到人去声远才悄悄溜回被窝。
   也许是大学生活实在太乏味了,同屋的兄弟非但不怕我牵连他们,反而纷纷以替我打掩护为乐趣。有一天,我刚刚躺下,一个哥们儿幸灾乐祸地跑进来通报:“不好了,查寝的来了!”此时再想躲已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我只好用被把头一蒙,假装睡熟。没想到这次竟有他们的辅导员,进门巡视一圈后,指着我的床说:“这是谁呀?怎么还蒙头睡觉呢?”我听到有人支支吾吾地报出了那个市里同学的名字。辅导员说:“蒙头睡觉不好啊,再说这天这么热能好受吗。”
   我躲在被里,心几乎要蹦出被窝,一头一身全都湿漉漉的,说不清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检查的人走后,全屋人都出乎意料地兴高彩烈,纷纷叫道:“真是好危险,哥儿们,开工资时别忘了请客啊。”我口上答应着,心里却禁不住悲从中来:我这成了什么呀,不就是在学校住几天吗?我从小就一直向往的城市生活难道就是这个样子吗?
   躲躲藏藏地又过了一周。周日晚上,那台破自行车怠工躺倒,不得不抬到走廊里大修。此时已过了熄灯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灯昏黄地亮着。我的心也昏昏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时,走廊那头忽然有一道手电光直射过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知道又是查寝的,却无暇再躲,只好硬下头皮,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
   手电光一晃一晃地摇过来,毫不客气地照向我的脸。
   “你怎么还不就寝呢?”
   废话,你没见我在干啥吗!我心里嘀咕。
   “你哪个系的?”
   “中文。”我答道。
   “中文?几年级的?不知道学校的规定吗?”口气很横,像训小学生一样。
   我抬起头:原来竟是学生会的两个小干部!装什么呀,老子干学生会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们:“对不起,我现在已经毕业了,明天就搬走,那个什么规定管不着我了。”
   第二天,我再次收拾起行李,用那台破自行车推着离开了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四处游荡中度过。上班时还好过些,下了班别人都急着往家赶,我却不知道该到哪去。许多的傍晚或黄昏,我只好一个人在街道上徘徊。看着身边走过的各色人等,仿佛脸上都满是骄傲和得意,因为他们都是有家的,最起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二尺木板,可以堂堂正正地栖身。白天劳累奔波一天,晚上有一个放心睡觉放心做梦的地方。
   城市依然在不知疲倦的建设之中,一座座大厦破土动工,几个月后便拔地而起。那些外地来的建筑工人,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入时我还疑惑他们住在什么地方,然而转眼在一天之间,他们竟燕子垒窝一样垒起一大排工棚。入夜,万家灯火齐明时,那些简陋的工棚里也亮起一盏盏临时架设的灯泡,炊房里也传来热油爆锅的香味,惹我几许艳羡几许留连,那毕竟也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巢啊!
   初冬慢慢降临这个城市。傍晚坐在人迹渐稀的街心公园里,我不禁想起欧·亨利的小说《警察与赞美诗》里为过冬而发愁的苏比,也不禁想起小时候在乡间草甸子上淘气掏鸟窝,那些无家可归的鸟儿在空中凄厉的鸣叫。那时候总是不明白那些鸟儿,对于它们来说,草地上随处可以为家的,为何单单对自己的老巢如此恋恋不舍呢?
   而如今的我,一个人离开家乡来到这个别人的城市,终日惶惶然不得久安,竟不如一只无家的鸟儿!
   我在这城市里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那已是我毕业三年以后的事。
   当我第一次拿到钥匙,打开门踏入那间房子时,许久许久,都有一种趁主人不在偷入人家的感觉。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地方属于你了,不用担心谁会来赶你走了,但心里却仍惴惴不安,恐怕手中的钥匙会突然飞走,恐怕忽然锁头换了,再也打不开……
   已相处了一年多的女友很不理解我的感觉。我说我恐怕是有什么毛病了,她很不以为然,说:“我给你治治,你说吧,怎样才能治好?”
   我们结婚吧!我说。
   我足足用了两个月时间,把那间旧房子重新装饰粉刷了一遍。我甚至有意留下一些明显的痕迹,好让它时时提醒我,我与这个地方有着渊源已久的关系。我虽然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置办一切,仍忍不住一种诱惑和冲动,去不断地买来有用没用的箱箱柜柜一类,塞满我的房间。我要一进门或是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名正言顺属于我的,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感到踏实一些。
   最后,我极尽“铺张”地把新娘娶进了家门。我记得在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有一对新婚夫妻成家时,丈夫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咱们的烟囱先冒起烟来吧!”夕阳下一缕炊烟袅娜上升,那种温馨的暖意多年来在我的心头始终萦绕不散。妻子没看过这部电影,我们这里也没有烟囱,但是,那天我送走了客人,情不自禁地拥妻子入怀亲吻时,妻子满面桃花地指了指窗子,说:“把我们的窗帘拉上啊!”
   我心中一动,鱼跃至窗前。当我们的咖啡色窗帘缓缓拉严时,我忽然想哭。我就真的哭了。
   妻子见到我的样子,惶然不知所措。我安慰她说,别怕,我是高兴。
   妻子可能至今也想不到,她羞涩中说出的那句话——“把我们的窗帘拉上吧!”让我怎样地感动啊!正如我在那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句话一样:先让咱们的烟囱冒起烟来! 
   打“的”的女人 
   我近来很有些困惑:如果说,只有对爱人之外的异性毫不动心才算是情感专一、道德高尚的话,那么眼下这个正在路边打“的”的女人肯定不属于“好人”之列。因为她刚刚跟丈夫撒了谎。
   如今打“的”挺容易,只要不赶上大雨大雪就行。这不,两辆红色的出租车几乎前后脚停了下来。琼下意识地钻进后面那辆。是个女司机,模样挺喜兴。笑脸儿总比板脸儿强。琼想。
   “中日医院!”琼说。
   猛然手机响,是刚分手不到十分钟的丈夫。大概电话里丈夫又重复了“早点儿回来”之类的话,琼的表情有点儿不耐烦了。她说:“加班儿,时间哪有准儿!我尽量早就是了……”
   “你是大夫?”女司机开口了。琼一愣,马上联想起刚才她说的“医院”、“加班儿”之类的话,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头回撒谎实在防不胜防。她突然觉得女司机很多嘴,不无恼怒地冲着前方的后视镜瞪了一眼。她看到了一张和她同样年轻的脸。
   请原谅,琼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会儿她正赶着去看刚住院的旭。而这个旭不是别人,正是琼的初恋男友,一个她深深爱过、并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男人,也是长期以来丈夫最忌讳提起的那个名字。
   琼和旭不是青梅竹马。高三那年成了同桌。同桌的你渐生情愫,在某个夏日四目相对触了电。从此,上学一起来,下课一起走。偷偷摸摸玩的就是心跳。每当他俩的自行车先后摆脱了同学,汇聚在玉渊潭那道水闸旁,就像出笼双飞的小鸟,笑声闹声洒满一路。
   躲得过同学瞒不过家长。看着旭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声调越来越低,模样越来越诡秘,旭的妈妈决定把这“新生事物”扼杀在摇篮里。理由十分充足:高考前决不能分心。但私下里旭听到双亲的议论,他们对琼的家庭背景很不满意。也是,旭的爸爸是位干练的局长,据说已进入副部级后备梯队;而琼的父母则在一个乡镇小厂打工做塑料桶,月收入不过几十元。
   再过15年当琼已成为一个6岁女孩的妈妈时,她也许能体谅当时旭父母的心情,甚至会苟同。你想,为人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过得舒服一些、负担少一些?
   然而当年的琼在听到旭迫不得已的“转达”时,竟激动得失去常态。她一遍又一遍地骂着“势利眼”,其所指再明晰不过。这一骂,倒把本还内疚的旭惹急了:“门当户对的观念是不对,但是你不能骂我爸我妈,他们是为了我好……”一个要骂,一个不让骂,几个来回,崩了。谁让我们当初这样稚嫩,竟承受不住沙沙小雨的洗涤呢。
   分手以后,琼一咬牙考上京城一所名牌大学;而旭,差6分,只好到外地一所二类院校就读。没有书信,没有电话,但是两人都悄悄地向中学校友打听彼此的近况。这种藕断丝连,以至于4年后当旭拖着行李、怀揣一份回京报到的通知单走出北京站时,正巧琼去送毕业离京的同室好友,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期而遇。片刻的惊愕之后,便爆发了老派中国人最看不惯的场面:当众热烈拥抱!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旧情复燃。他们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年。现在两人在同一起跑线上。琼不是爱记恨的女人,她爽快地喊旭父母“爸爸妈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说实在的,改革开放到了这会儿,人们的观念已大有不同。没权的有了钱;有权的更有钱……
   遗憾的是故事到了这里,历史又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个反复。琼早就通过了托福考试,并在毕业前夕向国外一家学院发出求学申请。没料到原以为无望的事情却突然有了结果。当琼迟疑地告诉旭她要出国学习时,旭的反应比当年的她更为激烈。如果断定婚后两人将长期分居,那么这种婚姻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旭是对的。于是在琼无尽的泪水中、旭强忍的决绝中,两人再次分了手。
   说是报复也好,空虚也好,真情实意也好,总之,旭在一个月后匆匆完婚。妻子是舞蹈演员,很高雅,且漂亮。
   没料到琼的出国签证却没有获通过。也许是她的心神不定让签证官员皱起了眉;抑或上苍执意要把她留在故乡的土地上。琼的懊悔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
   她终于结了婚。丈夫是大学老师,知书达礼;并且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现在的琼相夫教子,过去那本书已重重地合上,再不翻开。只有当爱吃海鲜的丈夫兴高采烈地在厨房里烧开水焯扇贝,准备全家一饱口福的时候,琼就会不无心痛地想起旭那张一吃海鲜就皮肤过敏的脸。
   直到一小时前突然接到旭的电话扰乱了她平和的心境。旭几乎是带着哭腔叙说:前天收到一封没头没尾的信,提醒他妻子已有外遇。话很难听,说他已被戴上了“一顶不大不小的绿帽子”。他震惊,他愤怒,古往今来,最让七尺男儿怒火中烧的莫过于此。8年的平静一下子画上了句号。昨天他晕倒在办公室里,大夫说是心肌梗塞。好在同事发现早……旭在电话那头哽咽,琼在电话这头流泪。那么今后怎么办哪?他说只想马上离婚,马上……在最痛苦的时刻,旭想见的不是父母,而是琼。琼在激动之余,不免感到有些悲壮。
   病房外的走廊上,护士礼貌地拦住了琼:“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探视,现在正有人呢!”坐在过道里凝望旭所在的6号病室,琼的心里搅成了一团。她胡乱地为旭设想着一个又一个的结局,也为自己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可能。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在潜意识里是何等不忠。
   一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是个女人,正端着一盘苹果往洗漱间走去。琼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旭的太太。你看那特殊的走路姿势,外八字型,舞蹈演员特有的。琼紧张起来。尽管她们从没见过面,但琼深信,历史已写在自己脸上。
   头一回如此专注地窥视一个同类,琼不由得慨叹,上帝给了她一张多么精彩的脸!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藏不住半点秘密。女人瞥见琼,露出浅浅一笑,算是跟陌生人打招呼。那无意中流露的真诚,使琼不禁自问:那封匿名信内容可靠吗?旭是否还爱着妻子?自己傻呆呆地坐在这里想充当什么角色?劝离还是劝和?……人哪人,没有理由对一个并非友好的隐私揭密者抱以绝对信任。难道我们活得还不够累么?
   兜里的BP机不合时宜地叫起来。琼低头一看,已是晚上9点多。机上两行小字跃入眼帘:“生日快乐!盼你回家!”是丈夫。天哪,竟然昏头昏脑忘记了今天是自己的33岁生日!此时此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还牢牢记着这个微不足道的日子。贪心的你还企求什么呢?琼的眼睛潮湿了,一股暖流扑进疲惫的心灵。肚子也“咕咕”叫了。这会儿,琼真的特别想吃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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