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童年 |
作者:燕晓东 作于:2005-6-11 9:01:00 访问:17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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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我抱在怀里,搂得很紧;好像生怕掉到地上一样。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感到她有些害怕。奇怪的是,我反而不害怕,觉得好玩、开心。 妈站在广场最边沿的一棵桃树下,太阳很大,我们刚好在树荫下,有一个树枝,就在我脸前幌来幌去。我伸手去搞桃叶玩。广场上好多人,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全都把脖子伸得老长,聚精会神地盯主席台。台子上站着一排人。我问妈,“他们站在上面做什么?”,妈说,“他们是坏人,在接受批斗”。 广场上鸦雀无声,妈在伸着颈子看,我因为看不见,就自个儿玩我的桃叶,逗着映在地面上的影子玩。过了一会儿,妈突然一下使力抓着我,身体有些颤抖。我问她什么啊?妈说:“在打人!”,声音有些抖。她把我举在她的肩上,我看见了,主席台上,冲上去两个人,手端一根活青杆木,他俩在台上一站稳脚,叉开一个八字,就用青杆棒朝那人砸去。我远远地认出了站八字的一个人,我拍了一下妈的头发,说,“妈,那是平娃的爸爸耶,他打人好凶凶啊!”。 被打的人开始站着,平娃的爸手中的青杆木落下七、八次的时候,他突然像木桩一样,轰的倒下去了。高音喇叭响起来:“拖出去!”三十年以后,这个声音“拖出去!”还萦绕在我的灵魂里,像一只盘旋的扁蝠。 平娃的爸揪着那个人的头发,另外两个人攥着那人的左手和右手,就把那人往下拖。像我家杀年猪时从圈里拖出猪来一样,从主席台的石阶上拖下来。人群开始往别处移动。妈又放下我抱在怀里。我们跟在人群的边沿,穿过整个广场,穿过石板路铺的小街,穿过供销社的门面前面,穿过小学的操场,穿过镇政府的食堂,就来到墙外的沙地。那个人放在通往河边的路上。那是条沙路,他一摔在地上,就满脸滚上了沙。我看清了他穿的蓝布衣服,脸色苍白。嘴巴里吐着白泡,很多,把下巴上的胡须都染白了。有个老太婆上去用手在濞子前幌了幌,说了声“还有气。” 我妈把我放下来,用手攥着我的手,我突然发现她脚前后左右地移来移去,很紧张,很不安。她躬下身来对我说,“你去朝那个人嘴巴阿泡尿吧!”我被妈的这个说法吓坏了。我突然觉得妈像个魔鬼一样,我害怕极了。 妈说,“那个人还没死,小孩子的尿是药,他吃下或许会活转来。”我看着妈躬下来跟我说话的脸,非常奇怪,我觉得她好像要哭出来,眼睁里有种晶莹的东西在飘来飘去。我说,“妈,你要哭呀!”妈盯着我的跟睛,低声说,“太可怜了!”。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期负妈一样,一下来了勇气。我说,“妈,那我们一起过去,你把我牵着。”妈一下拉着我的手,我们就扒开层层人群,走到那个人傍边。我看他一动不动(这时候我以为他完全死了)。妈蹬下来,解开我裤扣上的钮扣。右手把那个人的嘴巴瓣开。我很紧张,但妈看出来了(不知是怎么看出的)。妈说,“别怕,孩子,妈妈在身边呀!阿吧,对准一点。”我愣了好久,就是阿不出来。估计有五分钟吧,才阿了一泡“痛苦”的尿。我现在都三十七岁了,不知阿过多少泡尿了,但最令我难受的阿尿过程,就是那一次。我永生无法磨灭。 阿完尿,我拉着妈的手赶快逃亡现场,我们退到了食堂的厅里(靠河的墙壁还没码砖,是空架房子),朝墙下那人看,嗨!他果然动起来了耶!嘴巴不动蠕动着呷我的尿!我当时觉得他像一条昆虫,几十年以后还有这种印象。 一九八七年,我在异地读大学。我妈妈写信说,有个省委干部,来到镇上,找当年那个牵着小孩对他撒尿的的女子,妈妈说,“你看人多说不清楚啊。不过,我没有去说那是我。只是心里挺高兴的,就给你写信说说。” 从小学时代开始,每一次写作文,都是“我最难忘的一件事”。我写几百遍了,但这事从未写过(我知道老师会给我打不及格的分)。虽然它萦绕了我一生。现在,我可以把它写出来了吧。我童年的时候阿过一泡痛苦的尿,可它终生都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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