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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经理
作者:尹 人  作于:2005-6-11 9:01:00  访问: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请问,该讲第几课了?”
   才坐稳,前排一个穿淡兰色开襟毛衣的女孩儿就回过头来焦急地问。
   “十七课。”我边回答边匆匆掏着眼镜盒、教科书、快译通。此时,教师已在讲桌前站定。
   “我上周才试听过,今天是第一次上课,请多关照。”
   女孩儿口齿清晰地作毕简短的自我介绍,冲我甜甜地一笑,转过身去。一瞥之际,我注意到女孩儿乌黑油油的刘海儿右侧别着枚淡紫色的发卡,显得很俏。
   “Good morning everyone!”
   “Good morning teacher!”
   随着例行的问候,一周一次的日课就此开始。
   这是一个专为成年人开设的英语口语短训班,特别安排在双休日上课,以照顾那些辛辛苦苦的在职者。学员则来自于四面八方,做什么的都有,拉保险的,蹲机关的,跑生意的,公关小姐,政府职员,以及少数攻读第二外语或者预备考BEC什么的,凑在一起倒也热热闹闹,把个二、三十人的小班搞得挺有意思。
   一次,年轻的法国籍女教师当堂设了则谜语,大意是大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问为何物。其时,早春的阳光正好透过飘浮的尘埃斜斜地照在女教师的脸上,朦胧的金色越发使她眼中的诡秘狡黠显得捉摸不定,莫测高深。
   大家的好奇心被强烈地调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是指尖的疤的,有说是心里的秘密的,还有的说是宠物的脚印的。遗憾的是,当这些费尽心思想出的谜底通过嗑嗑巴巴的英语传达给女教师之后,她却总是微笑着耸耸肩,伴着一声习惯性的“嗯哼?”摇摇头,得意之色渐渐溢于言表。教室里更加喧闹了。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女孩儿不慌不心地站了起来,胸有成竹地说:
   “This is a hole under the shoe.”(鞋底上的洞)
   “Yes,very good!”女教师终于不再一味地耸肩,神色豁然开朗,灿烂的笑容如春风扑面,欢快地朝女孩做了个夸张的赞许的手势。
   一屋子的人全都回过头去。女孩显得有些难为情,微微红了脸,接着又用英语解释说这则谜语她以前看到过,其实没什么。那天,女孩穿了身做工十分精致的银灰色职业套裙,领口和袖口都恰到好处地装饰着美观大方的手绣图案,配以乳白色的坤包和皮鞋,浑身上下纤尘不染,色调很是和谐。
   这以后,我似乎总在有意无意中留意女孩儿的言谈举止,并且越来越感到女孩儿的引人入胜,仿佛一道观赏不尽的风景。
   客观地讲,女孩儿算不上漂亮,小小的圆脸上常有不安分的小痘痘此起彼伏,生生不息。可她那双总是被包围在浓黑的眼圈中的眼睛却格外有神,时常闪动着源自心底的灵光,蕴含着愉快的笑。整个面庞因此生动而充满青春的活力,极强地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奇怪的是,女孩儿常常迟到,常常比我们住得更远的人到的更晚,总是在女教师的温故声中悄然入座,很小心地不弄响桌椅,随即进入角色。
   一次课间休息时,我忍不住发问。
   女孩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唉,没办法,搞服装的就是这样,没白没黑的,越到假日越忙。
   我忽有所悟,不禁点头称是,又随口道:
   “做销售?”
   “不,当经理。”女孩口气淡淡的。
   我不禁一愣,再一追问,原来眼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居然是本市两家颇有名气的服装专卖店总经理,全权负责营销策划业务。好厉害!
   许是我的表情太夸张了。女孩望着我“噗哧”乐了。
   “怎么,吓着你了?”之后,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做生意而已。换了你也一样。”
   我赶紧大摇其头,声称绝不是那块料。那样子仿佛生怕被赶鸭子上架一般。惹得女孩儿又大笑起来。
   女孩儿告诉我们,近来公司正忙着拓展业务开分店,又是搬迁布置,又是搞活动忙应酬,天天都要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下班,骑回家里己是精疲力竭,早上哪里起得来?
   课程结束时,女孩引着我去了她的店。
   店面不大,彼邻相连,双双座落在市中心一条最繁华的大街迎面,雪白的门楣上“七匹狼”、“梦特娇”的黑褐色招牌常醒目。进得店来,内部装修得十分雅致。中间一排不锈钢衣架上依次陈列着一款款最新的时装,沿墙布置着一圈绛黄色的衣柜,高高低低的隔段里整整齐齐地分类码放着系列成衣,一盏盏小巧的射灯静静地从不同角度投出柔和的光芒,将一款款名牌服装衬得极有品位。进进出出的顾客烘托出一派兴旺景象。
   女孩儿脚不点地边与店员—一寒喧,边收到银台询问了营业情况,查看了收支帐目;一转身又钻到店后交待了几句;回得店前迎住一员工通知她赶紧去新开的分店报到,并且条清缕析地详细叮嘱了诸项事宜。这才拉着我的手匆匆上了街,说是附近有家快餐店很值得一去。
   待到双双坐定,我冲她直乐:
   “行啊,还挺象那么回事。”
   “那是。”女孩顽皮地推了推薄呢小帽,一歪脑袋,“好歹,我老人家也去海口荡过几年啊。”
   “咳!”我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橙汁一口喷了出来,呛得止连连咳嗽起来。论年份论月份,数阴历阳历,怎么算女孩都比我小,却一眨眼成了“老人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瞧着我的狼狈样,女孩开心地大笑起来颇为自己的小聪明兴奋不已。之后,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红茶,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熙来攘往的人流,好一会儿没有一句话。
   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系着鲜红领结的白衣传者收拾了盘益后,我们依然坐在那个临窗的角落里,沐浴着洁净的落地大玻璃窗暖暖的午后的阳光,轻声地聊天。
   那一大,女孩儿一向晴朗的脸上第一次罩上了层淡淡的伤感,一向极快的几乎没有逗点的语束也缓慢了许多。史是,依旧非常准确到位,不时有成语欧洲句穿插其中。女孩告诉我,她真的到过海南,一毕业就去了。在海口,她有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工作室,勤勤恳恳地一干就是三年,很辛苦,也很充实。她说那段经历令她终生难忘。可惜,三年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原因很多,而最主要的,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初恋。于是,我知道了一个能够将《资治通鉴》生动详细地讲得到尾注,却严重缺乏责任感的大男孩儿。听着听着,我不知不觉地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女孩儿瘦弱的肩头,真想因此减轻深深地埋藏于她心底地苦涩与无亲。
   女孩儿从大街上收口目光,转过头望着我,神色迷离而又飘忽地说,知道吗?因为不甘心,我俩一个海南,一个四川,来来口口地飞了三次,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吹得那个难啊,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力交瘁”……
   不久,女孩考取了上海华中大学的研究生,打算再好好用几年功,毕业后开一家自己的服饰店,做一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料,快开学时,女孩所在的公司老板却背信弃义,不仅矢口否认答应的由公司支付学费的承诺,而且克扣了拖欠半年之久的一笔可观的加班费和差旅费,甚至压下档案作为要挟,百般阻挠。女孩儿数次据理力争毫无结果。在看透了老板死不认帐的嘴脸后,决定诉诸法律讨个公道。老板闻讯后,又极力假以善言,信誓旦旦一定尽快解决。念及共事一场,女孩儿同意了。决定先去沪打工,过筹措学费边等消息。
   临行前,女孩儿特别请了几个朋友到家中小聚话别。
   饭桌上,女孩儿执拗地一杯接一杯豪饮不止,大声地笑着,不停地为别为斟酒布菜,兴致勃勃。灯光下,古铜色的火锅兀自咕嘟嘟地冒着热汽,渐渐地蒸腾也氤氲的一片,把一切都罩得云里雾里的模糊起来,看不大清楚。只有女孩儿的声音格外地响:
   “今儿难得这么高兴,大家一定要喝个痛快。来,干!——别管我,我没事……”
   最后,女孩儿到底醉了。挥着胳膊直嚷:其实,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总是被骗,总是不长记性,总是在相同的地方跌同样的跟头,我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说完,女孩儿哭了,趴在桌上,哭得呜呜的。
   朋友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桂花飘香的季节,女孩儿背着一大包服装样品,风尘朴朴地从上海回来了。说是准备联系几家大商场办专柜,搞联营。顺带着出趟私差,把过冬的衣物捎回去。递上来的名片赫然印着:市场部经理。
   “看来,这经理的头衔还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呀。”我半是恭维半椰榆地说。
   “那是。”又黑又瘦的小经理一脸的得意,“唰!”地抖动开一款最新潮的粘胶面料式休闲短风衣,朝我眨眨眼
   “好歹,我(你)老人家也去海口闯荡过几年啊。”
   我俩不约而同地冲日而出。错楞之后,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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