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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香
作者:陈 俊  作于:2005-6-11 9:01:00  访问: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老和尚半把夜没睡着,蒙蒙眼,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床已空空,只他一个人了。摸摸秃头,也不打急,盘过腿,呆想了一会,犹自得意。
   再坐片稍,厨房空里光郎传来锅碗瓢盆协奏曲。知道老婆要捣锅灶了。不紧不慌,打个哈乎,下了床,踏着鞋,开了腔:“嗳,炒点饭吧。我吃了到山上捞捞。就那么点柴山,要是又叫放牛的给蹂踏了,下半年烧个屁!”这是表面的话,对老婆也留一手,叫留有余地。当真捞捞山就把半日功夫歇搭拉在跑七、八里路上。老和尚可不干那没出息的事。你道他半把夜没睡着失了眠啥的?他才没有那个烦恼哩。农活人不知道搞啥子计划,可做事也不盲目。明天要干啥事啥事,前一晚就从脑子里过好,到时候还不得心应手,水到渠成。这是农活人的聪明之处。老和尚却道高一着,料事更神。竟无师自通了两全其美的窍门。比如他上城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光手象个二刷子。总背些、挑些、拎些土产,到农贸市场上卖了。然后用那空下的袋子、花蓝什么的,再背些、挑些、拎些日用品回来。一举两得。他从没有专为卖什么或专为买什么跑一趟。又比如年底屋聚里人们都抢着做炮竹生意,他却慧眼独开,到城里搞了些不化大本钱的黄蜡,走村穿户换鸡蛋,然后把鸡蛋再送到城里卖掉。殊不知,这年关边农活人家家钱紧,虽家家也都买点炮竹什么的,不免要讨价还价,况做炮竹生意的人多得象牛身上数毛,总捞不到多少便宜。与这黄蜡换鸡蛋相比,真个是一个在地下爬的,一个在天上飞的。若要细道来,便知其中妙处。一则,到年关边农活人总要做双新鞋过年上脚,做鞋就得打鞋底,打鞋底能少得了黄蜡?二则家家到年关边都聚了不少鸡蛋,拿个把换换急用的东西不当回事,所以这桩交易易成。三则主要城里缺鸡蛋,肯化大价钱买。这样一换一卖可就讨大便宜了。别人做一桩生意,他其实等于做了两桩。别的腰包瘪瘪的,他的腰包就鼓鼓的了。
   今天的事,自然他昨晚就算划好了。第一件事:路过谷林小镇时到邮局里取钱。第二件事:不能平时不烧香,到时抱佛脚,上谷林寺进香。便这进香也当两面,一为还愿,一为许愿。第三件事才是前面已讲的:柴山不能让放牛的蹂踏了,得去捞捞。
   上面是按办事的顺序依次排列的,但这在老和尚的心里倒平白起了不少波澜。第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是进香,对,今天是进香的,光为进香讨老菩萨保佑的。神明是欺侮不得的,想得不正,菩萨马上就知道了。老和尚心里对自己直嘀咕。又怕菩萨说他不是诚心诚意,又不能不想着做另外的两件事。还有一层更深的惶惑。这敬老菩萨政策允许么?不允许咋又有许多人奉信哩?政策曾叫人把庙拆了,把菩萨金身子扳倒了扔进粪坑里,这不是罪过么?菩萨作了这大孽,为啥还又保佑这一方风水呢?这种矛盾的心理和奇怪的念头一直牵扯着他吃完饭匆匆上路。
   老和尚也是有名有姓的,也并非真是什么和尚。他小号大毛,在家自然排行老大。解放前他家苦过黄莲,娘老子都是扛长工的,兵荒马乱也不知怎么过过来了。解放后他家分了地主的房子分了地主的地,一时间日子过得也甜如蜜枣。便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感恩不尽。他娘老子养他哥儿五个,便正好把“社会主义好”五字号在他们的头上,其用意大概也就是翻身不忘本,吃水不忘开井人吧。不忘共产党社会主义也不能忘了老祖宗的规章。他是光字辈,姓梅,所以大名就叫梅光社。他的和尚的绰号,得来也不容易,因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自小跟娘老子学会了精打细算过日子。不当家不晓得柴米油盐贵,他当家自然晓得。男人那时早已不兴养辫子了,一个月要剃一次头。剃一次头两角钱,他想不如剃光头。光头长的慢,剃的次数少,划算。这样,别人一年要剃十二、三次,他一年只剐两、三回。因为只有和尚才剃光头,于是他自然需而然地也就被人称做小和尚了。在农活人的眼里和尚似乎都要和尼姑配对的,干些不正经的勾当的,三扯两扯的,几不几时就传出和尚的许多风流韵事。好在脚正不怕鞋歪,他也不在乎,让人们开些粗俗的玩笑,晕运晕运。等到搞清时,别人揭发他有作风问题,他才大吃一惊,觉得这和尚扣在自己头上绝不是好事,一时后悔不迭,便有意蓄了发。好在风一阵雨一阵很快过去。沧桑一变。和尚如今冠上了个“老”,似乎添入几分敬佩之意。不禁又欣欣然那日剃光头着是聪明之举了!
   老和尚做事最讲究把稳,这把稳两字是他半生经验之所得,也不是我一两句话能说出道道来的。别人都说他是和事佬,跟着形势打转圈。上头放了屁,他就在下面说响。他老婆骂他“树叶落下来都怕打破头。”他却躲在锅角里暗暗顶了一句、“你们婆娘晓得个吊!”那政策违反得了么,碰得的么?不过他的把稳有时也是失效的,在一件大事上就没把稳得住。他曾搞过专政队队长,扛着红头杆子管治牛鬼蛇神,用皮鞭抽着他们干活,他看着那些牛鬼蛇神们滚的滚,爬的爬,背石块比旧社会的劳工还作孽,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这样会变成工头,工头总是要被打倒的。这一想他吓了个傻,官也不做了,队长也不当了,偷着跑回家了。现在看来,那时若狠一点,说不定能当几年官,那年和他一起干才只是副队长的梅志国,不一下子爬上了公社革委会主任了,这几年树倒狐孙散,革下来了,在谷林镇开了个贸易货栈,不还照样红。那时他若善一点,救个牛鬼蛇神下来说不定能得不小的好处。谷林镇出名的大孬子就因为把一个摔晕过去的副县长背回家救活了,后来副县长复了职,不忘救命大恩,开小汽车把他当干儿子接了去。老和尚后悔一阵,又觉还是自己把稳的对的。猪吃砻糠鸭吃谷,各人享的各人的福。老和尚一路胡乱想来,不知不觉已到了谷林镇。
   二
   这谷林镇是个小集镇。每逢初一、十五四方八岭里的人都挑着山货聚拢来,也自有一番热闹,不亚于进了一趟城。不过平时清静得很。人也少,铺子也稀。茶馆饭店尽尽关了门,只从那大红大黑的墨迹上倒不难看出些迹象。
   和尚这方人缘不错,见了面彼此打个招呼。“干啥事来呀?”“逛逛。”“到家坐坐子?”“不喽,回头再来吧。”突然问的人诡黠一笑:“嘿嘿,不是逛逛。只怕是镇上今儿来了个黄瓜女尼姑又被你嗅上了吧。”“瞎扯什么蛋,儿女一大堆了,还能老不正经。”老和尚边笑边别过那人继续往前走。从东头走往西头,过三、四户便看见了邮政所挂在墙上那个大绿筒子。老和尚老疑心,挂在那里不怕人偷去吗?可又一回照面,那绿筒还是完完好好的,一点没事,他便觉得邮所里的孙老头确实有二门精,样样东西都守得牢。和尚站住四下看看,还好,街面上没一个人,只一家门前小花狗蹿过来汪汪,不凶,倒象跑过来亲热。邮所门半掩着,和尚放下心来,把个光脑袋往邮所里探探,里面静悄悄的,一喜,侧身闪了进去。再小心把光脑袋往汇款取款的窗口里探探,老眼眯瞄了过去,老孙头正伏在绿色的办公桌上打呼噜,又是一喜,不禁脱口而出:“孙老头,哦,孙所长。”打呼噜的孙所长哆地一抖,一个哈呼啊出来:“谁他妈的,讨——”睁开了惺忪的眼,脸上立即多云转晴:“啊,老和尚!”挺客气的。“进来坐坐。”“不,不啦,打搅了。你一个人?”“一个人。这晌来干啥,取款吧。哦,我记得好些天前你儿子汇钱来了,半把月了吧,咋今个才来取?两个月不取可要退回的噢。”“晓得,晓得。”“哎呀,跑了这多路累了吧,进来坐,喝口茶。”老和尚也不傻,他知道孙老头不是看他老和尚的面,是僧面不看看佛面,他老二是地区的专员,放个屁都吃香。地方的人常找他方便方便,而他老和尚是他老大,能不拍乎拍乎,占点儿面子吗?!想到这里心里颇不觉忘形:“孙老头。不打搅,不打搅。”边说边伸手在贴肉的小荷包里掏出那个光熠熠,折得扎扎齐齐的硬纸片儿,很不舍得地递了过去。“五十块,乖乖。你老和尚越老越福气啦。啥时候也请我孙老头去喝两盅。”“自是。自是。”老和尚口里应着,心里却打起鼓来,这孙老头拿那么多钱一个月还想揩我的油。便气嘘嘘,心突突巴不得早走了。又一想,心急吃不得热稀饭,让你瞧出心意来,还自当我小气。一边想起远方的儿子,这个不听话的畜生自作自受,那日要听了我的话,找他三伯伯讲一声,那会分到外地去!
   又想起几个月前接到儿子的信,信上儿子说要学照像,儿子曾说过要停薪留职干啥事啥事,他以为,这次就是儿子付之行动了,放了铁饭碗不教书,走那歪门斜道,那留职留得把稳吗?他用他的尺码一量儿子的来信,觉得里面包藏着重大的祸机,不得了,立即抢风抢火赶去,要拯救儿子于危难。到时方知受了一场虚惊,儿子只是搞什么业余爱好。
   “唉,好了吗?”“唉什么得了钱还不舒服?”“还讲。瞎子见钱把眼睁。我是不放心我儿子,他做事猫头猫脑的,不把稳啦!”“还不比你老和尚出息吗?罗,看数。”五个铁崭新的票子递过来。“不用数。”口水却自个儿唾下来,落在指尖上,一、二、三、四、五翻一遍,五、四、三、二、一再翻一遍,这才把四张折好放进贴肉的小荷包里,拍拍,踏实,又把另一张塞进屁股后的钱包里老和尚一下子觉得自己充实多了。虚着的心也打夯下来。
   “嗳,孙老头,你这次出差到我老二那里去了,可打趟么子消息了。”
   “瞎,我这记性。”孙老头翻了翻桌上大约十多天没动过的台历,“哎呀,今天是黄道吉日,谷林寺安菩萨。”“安菩萨么?!”老和尚心里一惊,又是一喜,真是苍天有眼。“哎哟,我说老和尚啊,老和尚,这么大事你咋连个踪信都不晓得,你真在古董里过日子罗。你老和尚啦就那么点把稳劲可喜,别的,瞎!”“嘿嘿……”老和尚喜在心上脸上尬尴的笑笑:“是,是。我哪有你老这儿消息通灵呢。”“也是,你该到小国子货栈里去打听打听。”“是,我正准备去他那儿赊点香火呢!”“进香,哈哈,我说老和尚怎么连这么大事都不知道,原来你他妈的还真人不露馅哩。”老和尚被他这么一拍乎,心里委实受用,也不驳辨,问道:“我老二回来?”
   “你老二哇”孙老头突然压低了声音,把头俯过来,对着老和尚耳眼里说:“你老二要回来敬菩萨。你猜怎着,你老二两个公子都考上大学了,不是那个,那个?”
   “不会的吧,他会来那个?政策许么?”“瞎,我么会扯过你的谎,信不信由你。”孙老头做了个止息的手势。老和尚一看就明白了。心里直嘀咕:“他也信这一套啊?啊?孙老头不言,便不能公开,这事可把稳?被不好要犯错误的。”不过,他老二比他能,他用不着为他当心,他老二做的在他看来都是对的,不然他老二怎能爬那么高了?
   “好,你忙了。”
   “走啦,也不进来喝口水。回头见到你老二说一声,叫来我家聊聊,咋样?”
   “行。行。”老和尚得得然走出绿漆大门。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比预料还顺当,还意想不到。他竟无意间选中了黄道吉日来上香。一毛不挡手。老和尚心底涌起一股把稳的自豪感。
   先头怕邮所里有人,摸不准没有对你下狠手的偷,得想法避开耳目。先头怕遇不上孙老头,其他毛头青年不保险,得搭支烟寻问,现在都不在话下了。真个照孙老头讲的,时来运转,交上福气了!老和尚习惯地摸摸秃头。不知搭拉了半天,是啥时候?抬头看看天,日头刚打正,白团团的,象娘儿们手里的镜子,象铁匠炉里滚出来的铁球,亮尖尖的,象一只大手掷下许多碎针头,眼睛敌不住,慌的低下头,鼻眼里毛虫什么的钻爬,怪痒痒地难忍,知道要打嚏,下意识地双手一捂,可迟了,啊——咳!喷了一手的脏。老和尚硬让一个嚏打懵了头。“谁在咒我了。冤不得我啊,菩萨!初一、十五赶集本也顺便,可那时人眼多,人手多,钱装在荷包里,不把稳啊!今天我心诚踏地来烧香,还个愿,许个愿的。这些钱都是买香火烧给您的。”他自言自语,一边尽量装着菩萨已原谅了他若无其事的样儿,欣欣向西头走来。可掩饰不住心底头那一丝隐隐的痛和悔……
   三
   西头原是一块空地,又临河,煞是凄荒。年轻时老和尚搞柴常在此地歇脚,啥子出处不清楚?想不想,有几年搞柴抄小路,没打此去走,有几遭愣是闪了眼,以为走错了道。后来紧西边走,找到了那条依山东去的鲁河,和大河边绿水青山的谷林寺,才确认是谷林镇。兀自晓得这些年世道变得捉摸不透,不中用不上眼的从你身旁促个子过去,扭回脸来那个红的就叫你呆如木鸡。一块小小的荒地都这样沉浮莫测,而况人乎?这遭走来四下看看,又有几处陌生,从城里来的大路修从镇后面绕过去一直通到谷林寺前。镇里街面增宽了,行道树长高了,合作社对面又耸起一幢楼房,听说是做电影院的。一年前,老和尚的族弟梅志国的贸易货栈还恁么中看,此刻顺眼过去,也是鸡落鹤群,相形见拙了。老和尚很快走近了贸易货栈。货栈门开着,里面传来争争吵吵的说话声。
   “我就不相信那泥巴做的东西还能保佑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你这雷打的。这些年菩萨灵哩。河东头王大麻子得了癌,你知道癌吗?中央首脑得了癌都没治,那是死定的。王大麻子医了好些大医院都没医好。可有一夜他梦见一个白眉老人送给他一碗仙水喝了,第二天病就好,你讲这不是菩萨显灵么?你猜那白眉老人有什么出处?”
   “有什么出处?”
   “却原来就是咱们谷林寺的开山老祖白眉仙人。”
   “真的?”
   “不真还假。远的不说,我那在地区当专员的弟弟梅光会,你道他为什么能当专员,他家弟兄五个,别的不发,为啥只发他?”
   “为啥?”
   “你们没见过世面也确实不晓得个缘由。他二伯上前给菩萨压过元宝。而我的那弟弟正是过继给他二伯的。当然就发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念大学的。你们都看到了,今天起菩萨,他又来了……”
   老和尚在门外听了一喜:“我老二真的回来了。”
   老和尚摸摸前胸,拍拍屁股后的鼓包,摸了摸秃头,迈步进了屋里,货栈很大,里面宽场。
   老和尚每回赶集总要这里来。一则梅志国是族兄,熟人买东西好讲话,不占便宜,也吃不了亏。更重要的手头紧,可以来赊点货。昨晚他就算划好了,取的钱整数,不能撤开,撤开三化二化就化掉了,不撤开还能守得住。他的小算盘打得如意,要在货栈里赊点香火。
   老和尚拿眼向东头瞅去,见那儿放着一张桌子,围着桌子是几张卖嘴皮的老货夹几个半生不熟的青皮后生。梅志国正端个“上海”版茶杯,滋滋地呷了一口,小声地说着什么,然后放大声道:“不是为那个,为那个?”那几个青皮后生便不住地点头,几张老货也把大腿直拍:“没错。他妈的,不能把地宝风水让他一家占去了。”
   老和尚进门,梅志国就睨见了,那梅志国是好尖的眼睛。他却故意卖了个高,装作没瞧见人样。这老和尚又是何等精明之人,心里虽然不舒服——神个啥乎,我那当专员的弟弟见了我,老远就喊大爷哩。可面子上过得去,你不叫我就先开口吧:“志国爷——梅主任。”
   “啊,是光社兄,快过来坐。坐。”
   “不坐。不坐。”
   “是我凳子糙,坐就坐坏你的屁股了?”
   “不是。不是。”老和尚不是不想坐,实在没有那个闲劲。他拿眼在货架上扫了扫,象只猎狗在嗅着自己的猎物。得看看有没有,才好决定赊不赊。没有,那一句话说出来不等于撂水里了。
   “你是不是又缺盐少油的了,是没烟抽吧,来,过个瘾吧。”梅志国小觑着他,递过一枝带把的。
   “不抽,不抽,我想……”
   “哈,你想尼姑吧,老和尚。”一个老货嘲弄他道:“谷林寺可来了又白又嫩的黄瓜女尼姑,是跟你那当专员的老二一起坐小乌龟来的。这回不去摸恐怕真的睡不着了吧。”
   “哈……”
   “哈哈哈……”
   穷开心!老和尚忍住一肚子气道:“志国爷,我老二真的回来了?”
   “你不知道,我就不信!”
   “是不知道。我是怕牛蹂踏了柴苗,上山来捞捞。他回来在哪!”
   梅志国把头摇得象拔动鼓一样:“你来真的只为捞捞山?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你会化半天功夫只到山上转一圈?算了吧。”
   老和尚被问不过,觉得取钱的事不能暴露,这里几个青皮后生都毛手毛脚的,况说出有钱也就不好赊货了。只好说:“哦,顺便到菩萨那儿上支香。”他的话刚说完。那几个老货和青皮后生便都哦了一声:“真的是来进香。”
   “真他妈的鬼!”
    四
   谷林寺原是个水清山秀的所在。据说九华老爷曾就相中了它,只是地皮薄了些,八龙支柱,少了一龙,九华老爷踏了一脚,地陷一角,即成今儿谷林寺地貌。老和尚小时,这里林子密得兔子钻不过去,山沟里水清得照见人。夏天,歇在青石板的山路上,山风轻轻地吹着,又凉快,又清幽,简直都觉得自己仙了。那时还有个看寺的老尼姑一天到晚敲着木鱼,那声音没法子说的中听。庙里香火不断,清烟一缕一缕的在庙房里慢慢地散开,寺后还有大块竹园,更是中看。可是现在它却象个秃斑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老和尚可以说是风风火火赶到谷林寺前的山头下的。他是在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情,明白了梅志国和几张老货及后生们的意思。他昨晚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节。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巧。正赶上给菩萨垫脚的好机会。他既然明白了这层,他就不能让梅志国他们抄在自己的前头,他忙跑出货栈,狠了狠心掏出屁股后面兜里的十块钱,在合作社里买了香火,便急急向谷林寺奔来。回头,梅志国他们也拿着香火尾随着追来了。
   山前果然停了一辆小包车。
   山不高,老和尚很快爬了上来。山上满是人,他寻了寻没找到他的老二。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还好,菩萨还困在那,没立起来。他寻一块石头坐了下来。也不管人家热闹,独自磨算着怎么能在菩萨立起来的千均一发之时,把自己口袋里那剩下的四张铁崭新的大票子垫在菩萨脚下去,这个手脚做的必须无人知道,知道了那财气也泄掉了,压了再多也白搭。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做的把稳?
   他摸摸贴肉的四张票子,突然心底有点痛,但他立即又觉坦然、欣喜。哪能心疼这点钱,垫高了菩萨脚,菩萨就会保佑,那福气在后头哩,平地就能捡个千儿八百的也未可知。二儿子不是上回许了愿,补四、五年咋能还考中了呢?老二要不是过继给了二伯,哪能那么发达,二个儿子都中了大学?自己的大儿子还在高中补,不求菩萨保佑,他能出息吗?
   老和尚越想越觉得应该这么做。
   等了好一会,菩萨还是仰着在那儿,一个站在菩萨前阿米婆佛的老尼姑说,要等地区专员来讲话后才起菩萨。菩萨比专员还矮一级?
   老二不得了。
   又过了一会,老二从山下上来了,后面果然跟了一个青衣缁鞋的黄瓜女尼姑。
   老二站到人群中间的一块石凳上说:“各位父老乡亲,我是代表区人民政府,正式向你们宣布:谷林寺重建!重建的目的在于,一发展佛教事业,这不能当作迷信 ,我们可以信仰佛,但不要搞弄神信鬼那一套。更重要的是把谷林寺建成全区有名的自然保护区,让我区的八之一:“回光返照”能在这儿真正的回光返照!……”
   老和尚不知道老二还说了啥,他只注意着菩萨的脚。
   老二继续说:“各位父老乡亲,有愿意捐款修寺的,请把钱放入这个箱内……”
   老和尚的眼睛盯着菩萨的脚,菩萨脚动了。老和尚仿佛觉得脚上正有万道宝气珠光在向他放射。老和尚突然双膝跪地。虔诚或不虔诚只是助助热闹跪了一大片。但只老和尚一个人乘这跪地的瞬间,双手抱住了菩萨的脚,把那几张已在手心里沁出汗了的票子塞下去。
   “阿米婆佛”老尼姑双手一合:“善哉。善哉。”
   就在千钧一发要成功的时候,突然从老和尚背后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举了起来。老和尚吃了一吓,急抬眼一瞧,正是梅志国,他愤怒了,我老和尚就是这么好惹的吗?他甩起来一拳往梅志国的怀里捣去。
   梅志国正要还手。老二走过来了:“大哥,志国哥,你俩,这是?”
   梅志国轻蔑地哼了一下说:“你大哥信得狠啦,这不想往菩萨底下垫钱,想发你们一家去是吧?”老二狠狠地挖了老和尚一眼:“钱呢?”老和尚乖乖地把四张票子递了过去。老二接过去塞进木箱子里了。老和尚好不懊恨。
   五
   老二匆匆地走了。只在上小汽车时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独自一个人往回来,摸摸自己那贴肉的小荷包,那里空空的了。他的心也象那荷包一样虚着,隐隐地还有一丝痛和悔。
   但当他踏进家门,见到他的老婆时,他仍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把稳的事,多亏没有事先对她说。留下余地 。
   附:本篇小说是于贵池木闸万子学校时执教而作。时隔已有十几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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