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籁 |
作者:张国增 作于:2005-6-11 9:00:00 访问: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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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沟缺水。 树叶子黄焦焦的,狗耳朵般蔫耷耷地扇摆;河道里干巴巴的,蜕掉的蛇皮似的缠绕着农舍……缺水,则旱。旱得姑娘家不长脸皮只长翅膀,朝着西洼子二道河这些地方雁阵般争相嫁去,旱得男人们寅虎卯兔的啥牲畜都属,唯独属龙的像空仓里的耗子一样,挑灯笼难找。 前些年,乡里来人普查户口。一瞧,还真这么回事:沟里沟外连穿开裆裤的男子都凑合起来,属龙的才一条半。整的,十八岁,后沟李麻花家四小子,现在乡中学念书;半拉子,叫张三,五十三岁还光棍一条,属蛇。老辈中有斯文点的说“蛇者,小龙也”,年轻人听了干脆一笑,咋吹乎也是草棵子里的玩艺儿,土虫一个。 提起张三,别看沟里人平日瞧他不起,肚里的墨水一点也不含糊。高中刚毕业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凭着一支笔硬是把前沟的王二吹成了大队书记。喜得王二麻脸金灿灿的,整曰“张三张三”叫个不停,谁听谁说粘乎乎油腻腻的。后来,王书记到公社吃皇粮去了,走前,拽住张三的手,语气诚挚地说:“三儿,往后有事,哥包了!”再后来,沟里小学需要一名教员,校长窜掇张三,张三就找了王二;王二知道后真当事办了,内举不避亲,第二天就把队里喂猪的小姨子塞给了校长。 从此,张三再不耍笔杆,改道吹笛子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一吹小半夜,一吹若干年。 有一天,张三的笛子突然间不吹了。沟里人觉得蹊跷,一打探,才知道是因为李四。 要说李四,那龙真没白属,竟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全乡就这小子一个哩! 沟里人一时间啧啧称叹李四命好。可命好运不好,李四接到入学通知书时,恰逢老娘被风湿病饼子一样贴在炕上。他爹李麻花年轻时就不善农事,走街窜巷,擓筐吆喝着卖来的绰号。日子本来就紧巴巴捉襟见肘,凭空里压下几千元的外债,憋得这五十大多的汉子,人前背后只顾擦眼抹泪,一双烂眼揉得红桃般鲜润。李四也不是小人,瞅瞅家里的光景,长叹一声走出了院门。 李四上不了学也没心思去做别的,闲来无事就在沟里转悠。沟里人知他大小算个人物,见面不免巴结着上前近乎;可李四是个闷葫芦性格,常常阴郁地点点头就算应答了。人们一时语噎,觉得这小子书念多了眼皮也念脑瓜盖上去了。 其实,李四在沟里内心尊崇的人真有一个,那就是逢人低三矮四的张三;张三平常对谁都一副随和谦恭的样子,唯独大咧咧没把李四咋当回事。每每李四来到家中,不冷不热间就支派着干这干那;李四一个家里使唤不动的主儿,在张三面前竟比亲儿还乖顺,颠颠跑得儿马般欢实,还一脸庄重虔敬之色。 张三对李四这样不咸不淡地一段时间过后,有一天竟突然热火起来;沟里人惊奇之余,细一品咂,才发觉这一转变源于二件平常小事。 一次,张三发现家中白面生了虫子,便摊在桌面上挑找。李四来时,张三正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忙活。他眼神不济,挑得认真且专注,鼻尖儿探进面里鸡捣米般竟兀自不觉。李四见了,觉得费功又费力,就说用细面箩筛可以事半功倍。张三迟疑着试试,果然面在下虫在上倾刻一网打尽。当下直起身,怔怔地看了对方半晌,觉得这小子脑筋灵动,也许将来真是块材料。 另一件事是从张三在暮色中拿起笛子开始的。 人们知道,张三的笛子吹得痴迷且恒久,每日半宿,风雨无阻。据说一次吹着吹着下起雨来,竟浑然不觉地照吹不误,直到吹完后才水涝涝窜起屋里披上雨衣……李四见他吹得投入,知趣地坐在对面静听。那夜的笛声很特别,水雾般从演奏者的指尖上柔柔地漫出,像秋风游走在酥爽的旷野,像露珠悬居在水草的叶尖儿……李四觉得自己在笛声中慢慢地消溶,直到一曲终了,仍一身虚脱两股绵软地呆在那里。张三运颈探去,见听者的眼中深潭般摇曳着虽有若无的波光水影;当下顿然大悟,觉得几十年来唯一循着笛声走进自己心房的就是眼前的年轻人。 从此,俩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每夜必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地唠到半夜方歇,张三的笛声也就因此在陶沟终止了。 一天夜里,张三于口若悬河间戛然止住,乜斜着眼睛问:“四儿,离高中开学还有几天?” “十天。” “十天?!” “嗯。”李四随口应道,似乎还想接上刚才的话头儿。 “混帐!”张三把屁股在炕上一颠一送,就挪到李四对面,“十天你小子咋没事儿一样?” “我有啥法,没钱就不能念书。” “你没钱不假,但有我——” “你也没钱。” 张三被噎在那里,无奈地挠起脑勺,挠着挠着,突然放下手。“我是没钱,但未必没有办法。” “啥法,你会印钱?” “印钱做不到,十天之内不见你面我做得了主儿……十天过后我再找你。” 张三留下这句话就从沟里消失了。有人看到天亮时他朝山外疾走,见人一脸诡秘地笑笑即匆匆离去,神色惶急得像会一个旧日相好。李四对张三的出走并不抱多大希望,相反倒原意他早日归来免得日子这样孤寂难捱。一日,竟不知不觉地来到张三门前,见房门紧锁,只得沮丧地摇摇头朝家里走去。时值农历八月,高天寥阔,山岭含黛,地里庄稼泛黄,耳畔微风清爽,李四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棉花包一样的心境上。突然,身后响起汽车喇叭声,当下朝路边让让,头也不回兀自走着。谁知那喇叭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又一次亢奋地响了起来,一时不免愠怒地扭过头,却见一辆考究的轿车停在身后。车门开时,现出张三那黑黢黢皱巴巴的脸,接着走下来的是一个衣着熨挺的陌生人;两人在李四面前止住步,张三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托得有些夸张。 “四儿,这是县玉石集团公司的马总经理。马总。” 李四见来人微笑着伸过手来,忙抬手同他握握,“马总您好。” 张三双手推着李四的两肩,使他有些局促地站在来人对面。 “马总,这就是我们乡今年的状元——李四。” 马总笑着点了点头,“小伙子,不简单呵。你的情况我从老张在县报发表的通讯上都知道了,国家和社会没有忘记你的聪明和勤奋。今天,我代表公司的全体员工来接你上学去。快收拾收拾吧,你的时间可挺紧呐。” 李四看看马总,又看看张三,嘴唇嗫嚅着说道:“谢谢,谢谢您们!” “四儿,回家吧,跟你爹你娘知会一声走吧。” 张三说着,手在李四的后背推了起来。 李四把行李放进“凌志”的贮藏箱后,马总就示意司机发动了汽车;他拽开车门的同时,窗镜里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爹和一行人众,纷杂的面影后有块柑橘大小的光点,正灿然放射着眩目的光芒——李四知道是夕阳从自家窗上折射来的光线,更知道里面还裹挟着老娘那殷殷的目光……一霎时他蓦然回首,眼睛在人群中涩涩地搜寻一圈,心里顿时一沉,缓缓地转过身,闷着头朝沟里走去。再次来到这孤寂中略显衰败的庭院前,门上大锁依旧,院中阒无一人。他怔怔地呆立了许久,终于钻进马总的汽车。 李四离家的日子是农历的八月十五。当天夜里,静寂了多日的陶沟突然响起久违的笛声。那声音吹得柔漫低婉、细韵绵长,如一缕轻烟袅袅升起,在悠远的夜空中岚气一样回旋弥散,最后幽幽落下,化作满沟筒子凉嗖嗖、空荡荡的一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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