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喂鸽人 |
作者:张 铁 作于:2005-6-11 9:00:00 访问:7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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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觉得鼻尖冒出了汗珠。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老板桌前面,对面是一张阴郁的面孔。老板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着,传达着一丝不耐烦的情绪。阿凡感觉到了。“我只是要你摸清楚他们的基本情况,下一步的动向。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把咱们的设备推出去,我还没敢有那奢求。这要求过份吗?你跑这个单多长时间了?快两个月了,得到的就是这些?”老板手中抖动着一摞文件纸,那是阿凡熬了两个晚上的成果。阿凡站在那儿嘴动了动,喏喏地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老板身后的窗户打开着,不时有纤细轻柔的风吹进,传来一阵阵初春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潮湿气息。 阿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他走在大街上,刚才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的感觉已经一扫而光,他觉得轻松了。这是由于初春的缘故。他觉得春天的很多表达方式都具有人类的感情。比如风,轻柔地抚摸你时,能让你感觉出这不是一般的吹拂,其中隐藏着某种飘飘渺渺的动机。只不过有人能感觉到,而其他人不能罢了。阿凡能。他也会由此产生莫名的激动,有种要落泪的冲动。阿凡不否认,自已属于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作为一个大男人有这样的个性似乎不太好意思,但阿凡已经秉性难移了。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华盛大厦两台后备电源的合同公司誓在必得。虽然这个客户是你阿凡最早建立的关系,但凭你的能力天知道能不能把这单买卖做成。你只管去把他们的招标意向搞来,咀曰嵴液鲜实娜巳スス亍⒋俪伞R】旄憷矗蝗坏幕熬捅鸹乩础U馐抢习?的原话。阿凡知道自己不成,更知道老板是想让公司业务部的常胜将军阿力从自己手中接过这单生意。确保万无一失嘛!确保公司利益嘛!一切要顾全大局。阿凡知道这一点,所以对公司的决定没有半点怨言,虽然这个信息是他在寒风中蹬着那驾破自行车跑遍了市中心和郊外无数个施工 现场,一家一家地到工程部、设备部、甲方筹备处磨破嘴唇说尽好话献尽了奉呈之媚态得来的;虽然他知道老板对他在该项目上的诸多指责是无中生有,是借口,所有工作他都作得很细,报告也写得很详尽。甚至层层分析了可能出现的意外,也许就是他分析的太具有说服力了,老板才为了保险起见,存有中途换马之心。但他没有怨言。他不行,因为他不会的东西太多,自然摆不上台面,担不了大事,成不了场面上的人。他不会唱歌,天生五音不全。这在过去也就是少了个爱好而已,而在今天则是关系生计的大事。不知有多少萍水相逢的友情是在卡拉OK的包间里产生的,而这些友情的产生又促成了无数合同的产生,玩是小事吗?一句话,阿凡会玩的样式太少。他酒量又不高,这是业务员的又一大忌。他的优点很多,但按老板的话说,都是些没用的、陈腐的东西。比如秉承父辈的淳朴、诚恳与谦和。这些都是同事们的笑柄。 已经黄昏,阿凡又走到了新世界广场前,这里是他每天下班后必来的地方。那是在两个月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经过这里,惊奇地发现广场上落满了广场鸽,它们悠闲地徜徉着,阿凡发现离他较近的几只在看着他,友善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象是在同他打着招呼。阿凡被鸽子清纯的眼神感动了。己经很久没有人向他独凑庋?俊⒄庋?胶陀焉频哪抗饬恕K?且欢ㄊ嵌隽恕?阿凡想。在不远处就有一个小摊在卖着鸽食,除了几个小孩在妈妈的陪伴下兴冲冲地选着鸽食外再没有别的人。大人们都有事要做,没有闲功夫喂鸽子。阿凡跑过去买了一包膨化食品。他走到那几只鸽子身前,将粒状的膨化食品捏碎,向它们伸出手。鸽子们围笼过来,开始在他的手中啄食。在鸽子向他手心上啄第一下的一瞬间,阿凡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这感觉触动了他的记忆神经。那是多么美好温馨的记忆啊。尘封了那么久,阿凡早已把它当成了美梦珍藏,从不忍掀起那页记忆的封面。鸽子们继续啄着他的手心,这种感觉引导着阿凡重回往事。多么温柔旖旎的往事啊!阿凡与他的女朋友雯是绝对当之无愧的青梅竹马,他们在幼儿园就是同学,后来一块上了 小学,考入同一所中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上大学后虽在不同的学校,但每个周末,紫竹院公园的树林中,什刹海的围栏边都能看到他们年轻的身影。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温柔的女伴总是依偎在他身边,喜欢握住他的手,用指尖轻轻在他的手心上写字,问他知不知道是什么字。他说知道,我爱你。她笑着,用树枝在地上划着:错了,是Ditto。《幽灵》这部召示至渝不变爱情的电影久久地感动着这对爱河中的恋人。当时他们坚信他们的爱情比剧中的男女主人公还要纯,还要挚诚,还要忠贞。后来女伴独自去了珠海,再后来就是合情合理的结局。为了生活分手,谁也不感到意外。生活总在变化,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那就照顾好现在吧。在鸽子们轻柔的啄触下,阿凡回到了以前,他一度思维恍忽,情不自禁地猜起鸽子在他手心上写的是什么字。从此,阿凡每天下班后便到这里来。 今天的广场上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头,场地上鸽群的叫声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与躁动。广场一角围了一群人,有几个好象记者的人在那里采访,阿凡看到了摄像机和话筒。他挤了进去,猛地被眼前的场面惊的差点叫出声来,他急忙捂住嘴,这样子多少有些神经质,几个人向他望了望。那是一幅凄惨的景象,在记者摄像机镜头对准的地上,是一堆已经死去鸽子的尸体,有几只还被剖开了肚子。广场负责人向记者介绍着:“毫无疑问这是有意的投毒,有人把老鼠药投放到鸽群经常出没的地方,今天已有百余只名贵鸽子中毒死去。”阿凡在死鸽中看到了几只熟悉的身影,他感到脸上凉凉的,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有个记者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象发现猎物一样抢了过来,话筒直直地对准他的嘴说:“面对如此令人发指的行为先生有何感想要说?”阿凡扭过身无言地离开了人群,把那个记者尴尬地留在原地。阿凡来到那个熟悉的小摊前,猛然后悔起来,好几天前他请教一位养鸽行家鸽子最爱吃什么。那人告诉他:其实鸽子最喜爱的食物就是小米,朴实无华的小米在鸽子的眼中要比花里虎哨种类繁多的人造食品强百倍。当时他就决定以后买一些优质小米每天带过来,不再用招鸽子们讨厌的人造食物了。但因为忙于跑华盛大厦业务,总是把 这件事忘到脑后,只有在下班后已成习惯地来到广场才猛拍一下脑袋,想起了对鸽子们的承诺。没办法,只好暂时再用一次人造食物,一边喂食一边告诫自已下次一定带来这鸽子们久违了的,蕴含大自然馨香的天然美食。但一次次地在心里许诺又一次次忘掉。华盛大厦项目已搞得他焦头烂额。他的状态越来越糟。他一开始觉得总不能和同事们进行心灵的沟通是由于约旱母鲂栽?,便试图有所改变。他太需要真诚的友情了。父母为了事业双双去加拿大长住,除了每周一次的越洋电话便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女友的离去更是对他心灵中最柔弱的地方给了一记致命的重击。心灵的孤寂是可以杀人的。阿凡渴望心与心的坦荡沟通。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并不是什么个性的原因,而是利益。利益趋使人们冷漠、猜疑、仇视乃至相互倾轧,利益使人们之间没有亲情。可是阿凡需要亲情,他已不习惯这个世界。只有这些鸽子与自己没有利益冲突。他需要它们。他需要它们婴孩般的呓呀叫声,需要它们的至纯眼神,需要它们的啄吻。他需要超越语言的心灵抚慰。此时鸽子咕咕的叫声中含着一丝伤感,阿凡能听得出来。他伸着双手一动不动地蹲在广场中央,夕阳中象一幅雕像,又象一个虔诚的祈祷者。鸽子们围在他的周围,咕咕的叫声让阿凡想到了初生不久无助的婴孩。阿凡今天突然感到这鸽群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朋友,是自己的恋人。你们的歌声多么好听啊,你们知道吗,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你们知道因为这个我失去了多少吗?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我也曾练过好长时间,想学会一两首,一两首就足够了,就足以使我的前途有所改观。但是没有用,我是天生不会唱歌的。卡拉OK厅里,每当我尴尬地表演结束,便敏感地体察到客户无聊的神态,他们勉强地咳嗽一两声,象是思考着别的什么事。我也见过一些同样不会唱歌的业务员,他们有一套幽默猾稽的本事,拿着话筒施展出来,在卡拉OK包房演出一场猾稽戏,也能达到绝妙的效果。可我又是个古板的人,没有幽默细胞。都是我的问题,怪不得别人。你们以后吃东西可要小心,不知道那投毒的人是怎么想的,Γ四模“⒎簿捉?着手掌心上一下一下的触击,感到自己的渺小、无能。如果自己是一个坚强港湾的话,雯也不会舍开他只身南下,他保护不了她,就象现在保护不了这群鸽子一样。我下次一定给你们带小米来,我一定记住了。阿凡在心里说。 又是一个清爽明媚的早晨。这样好的早晨总能让人着实地振作一下,盼望能有幸运的一天。一起床,阿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一小袋小米放进公文包:这次不会再忘了。他草草吃了点儿东西便蹬上那架破自行车赶往华盛大?筹建处。他要在9点上班前赶到,这样才有希望见上一面关键人物,筹建处处长或是总工或是副总工,他们总是早上露一面便各忙各的事去,晚了再找就不容易了。9点半时,一位姓潘的副总工到了,这位潘工和阿凡还算说得过去,阿凡单独请他吃过两次饭。 潘工一见到阿凡,就问他这两天和处长见过面没有。阿凡激动的紧张起来,说没有,有什么消息吗?潘工点上一根烟,说有个消息对你可不好。阿凡心里一颤。潘工接着说:听说我们老总插手了,向处长暗示要从长风机电公司进这两台设备。阿凡一听就有点急,说长风公司做的是国产组装机呀,这个项目不是指定要用原装进口设备吗?潘工一笑,说亏得你还是跑业务的,一把手说什么不就是什么。要求可以改嘛,关键要跟着利益走。阿凡有种虚脱的感觉。又是利益关系。这几年生意难做,眼瞅着一个实实在在的项目要泡汤,不由得阿凡不心里发堵。你们老总和长风又有什么铁关系?阿凡酸酸地问。没有铁关系能这么痛快就发话要他们的设备。这也是最近的事。听说老总的二姐一家去老总家串亲戚,闲聊间老总得知二姐的宝贝公子也就是自己的亲外甥刚找到工作,不禁欣喜,便问是什么工作。得知是在长风公司做业务,推销柴油发电机组,便说巧了,我们公司的房产项目正好需要两台后备电源,正处于考察阶段,你可以把资料给我,加入竞争嘛。潘工小声说:这是内部消息,你可别出去乱传。阿凡想那时老总的外甥心中肯定充满了甜蜜的幸福感。哎,自己没有一个好舅舅。但他还不死心地说:也未必就一定要用长风的吧。他们 的设备用在大型房产的很少,没有什么知名度。潘工对他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说道:真是黄毛小子,一把手要做的事,从来就是对下面一句话。下面人要领会精神,不然就是找死。这两台设备你就死心吧!不过以后还有机会。慢慢来,慢慢来…… 阿凡在一家兰州拉面小铺吃了碗面。他尝不出面的味道,只知道自己的嘴巴在机械地动着,喉咙在使劲地往下咽。吃了饭,他走到一个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木呆呆的。他努力让自己想一些事,但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缕不清头绪。两年多来,很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往常的这个时候,他总是蹬着那架破车往来于大小工地,和各种性格脾气的实权人物周旋,哪怕是小有实权,那也是他的爷爷奶奶。他觉得他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向各种层次的人献殷勤,不断地向客户证明自己的忠孝与仗义。他太累了,这两年,他跑到了不少信息,但业务很少成功过,不是中间横出意外,就是单子由老板转交给其他业务员。他没有体验过成功感。就象他的做人,他的初恋。他的脑子一团糟。大演着意识流。这时呼机响了。是老板呼的,让他将华盛大?的最新情况尽快向阿力转交。阿凡哈哈笑了两声。老板迫不及待了。常胜将军迫不及待了。阿力是做业务的天才,他的视觉、触觉、嗅觉、味觉、听觉都是为做业裆?偷摹K?枪镜奶ㄖ?印K?谟肟突У谝淮谓哟?就能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不管是想吃海鲜想要回扣还是想叫小姐,无非都是想占便宜。这些 不用说,阿力都会在适当的时候奉上,在客户未挑明的情况下,极端准确地满足需求,有时会让客户因惊讶其突然而有些扭捏局促,腼腆害羞。随后,大家便成为知心朋友。更重要的是阿力还能歌善舞,嗓音竟象蒋大为。阿凡此时不想回公司,就想这么坐着,没着没落地过一下午。他感受着初春暖洋洋的阳光,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就这样,黄昏来临了,他站起身,朝新世界广场方向走去。 广场周围下班的人流来来往往,而场地中却显得比较安静,鸽群无精打彩地漫步着,间或低头啄几下食,偶尔有人从广场中间匆匆走过,较近的鸽子便扑啦啦地飞开让出道路。神经过于敏感的阿凡隐隐感到鸽群中压抑的气氛。只有来到这儿,阿凡才精神一振,身心轻松了许多:小朋友们,我给你们带好东西来了。他快步向广场走去,路边一个清洁工正摇着头对一个老头儿说:今天又是几十只,谁他妈这么缺德呀?阿凡两手各抓一把黄黄的小米向一群广场鸽走去,里面有几只是他的老朋友。阿凡眼中充满了温情,轻轻地唤着:来吧,小宝贝们,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阿凡跨上一步,等着象往常一样,鸽群亲近地围拢到他周围,在他手中啄食,向他投来友善的目光,那是他每天来此所追求的最大安慰。但今天却反常了,鸽子在他的逼近下纷纷后退,惊恐地咕咕叫着,倒象阿凡是个入侵者,威胁到了它们的安全与宁静。阿凡一愣:怎么啦?他向鸽群伸出手,向他熟悉的那几只伸出手,嘴中呼唤着:是我!老朋友,是我!鸽子继续后退着,扇着翅膀向旁边躲闪着,它窍虬⒎餐独吹牟辉偈怯焉频哪抗猓⒎苍谒?茄壑锌吹搅司趾偷惺印?怎么啦?你们,怎么啦?这是阿凡绝对没有想到的,也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他心中突然感到极 度的委屈,随后便是极度的恐惧。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觉得象是在做恶梦,醒来就好了。但这肯定不是梦。他脚步踉跄地转身去追另一群,向它们伸出双手,那群鸽子也飞散躲避着。鸽群象是达成了一种默契,一致地把他当成危险的敌人,一致地排斥他,躲避他。他伸着双手东跑西奔,而他所到之处,鸽群都惊恐地扑啦啦拍打翅膀飞开。阿凡委屈地要掉下眼泪,他觉得精神要崩溃了,两腿发软。又想这未免小题大做。鸽子只是不想吃食。但他太想让它们啄他手中的食了。今天必须有鸽子来啄他手中的食,哪怕只有一只,哪怕只有一下。阿凡口中喃喃地反复念叨着: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黄昏中的广场周围,停了一群人,他们好奇地向那边看着。广场中央,一个年轻男人伸着双手,象个心怀极大悲苦的乞求者,发疯似地追逐着鸽群,来回奔跑,鸽群东躲西飞,时起时落地躲闪着他。这场面成了那年初春某一天黄昏时分新世界广场上极为特殊的一景。 1999.7.25于炼铁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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