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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的农民郑福
作者:徐 庄  作于:2005-6-11 9:00:00  访问:8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郑福是个天天快活的半截老头子。一个老婆,一头牛,两个儿子,三间瓦屋,四缸粮食,五亩地,六只羊,还有个在城里当官的哥,他咋能不快活?
   郑福的快活是这样的:整天咧着个嘴,眼看着要笑出来,但是他不笑出来。有的人一快活就喝喝大笑,他不那样,他一快活就咧嘴,咧来咧去的。
   他比较爱抱着个膀子,东遛遛西逛逛,像是专门像快活。他一般情况下准能找到快活,因为不管是点啥屁事,他都能快活。他还专门爱袭击小孩儿,脱人家裤衩。就是偷偷从人家后面摸过去,两手揪住人家的裤衩猛一向下拽。
   只有一次郑福差点没有笑出声。就是那次下大雨,一只公狗跟一只母狗交配。交配的后半场是要双方倒过去,就是屁股对屁股。这样一来,大家的方向就不一致了,按郑福的话说就是裤裆里放屁——弄两叉里去了。结果你拉我扯的,就翻到了一条水沟里。郑福这下可快活了,直咧嘴,还跟着在沟沿走了一程。但是他没笑出声。
   郑福还比较爱上茅房,这不是说他得了什么病,爱屙爱尿什么的。而是他爱,他爱那些屎和尿。你想呀!还有比屎和尿再壮的吗?那上到地里那庄稼那会长成什么样!为此,他经常性地装扮他家里的那个小茅房,感觉快跟他家的堂屋差不多了。他还经常性地观看他自己的屎和尿,眼看着那些屎和尿又增多了一些,那看着那心里那就是不一样。墙根放着纸篓、小扫帚、沙土、铁锨,过几天就清理一回。然后再和那些羊粪、牛粪、碎树叶子一掺和,这时再闻那热腾腾的气息,这都是肥料啊!
   于是,肥料堆就扩大了。稍有空闲,郑福就得把肥料堆翻腾一遍。就是像肥料刨下来一溜,再拿抓钩背 把一些像的全部砸碎。要砸成粉,再用铁锨铲到另一边。这一般是在冬季来干,有年郑福病了一场,结果春天哗地就来了。肥料堆上抢先长出几颗瓜芽来,后来还结了几只小瓜,不过郑福的老婆认为,那不能吃。
   郑福?啊——郑福嘛,那是个死干活干死活的料,人们这样评价他。然而可以这样说,这都是他老婆逼的。从年轻时就逼,逼到后来就自动干开了。用他老婆的话说,那你不逼不行,啥不是逼的?要是不逼,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要是不逼,他郑福还不得成天抱着个膀子瞎咧嘴!这两儿咋办!地咋办!羊咋办!牛咋办!牛羊能杀了吃了,儿呢?卖给谁去?噢,就算牛羊都杀了吃了,吃了今还有明呢?说是说,这亏是他郑福是个孤儿,这要是老头老太太还在,你还不得净添大粪?噢!你的儿就不娶媳妇了?娶媳妇就不要屋了?就不生不养不吃不喝了?噢,就算是以后他们能自己过了,他们还能管你?现在的儿,哼!所以呀!他郑福不干谁干?
   干是干,郑福也有爱干也有不爱干的。一到清明,两场小雨下来,满眼都要发芽,身上就开始痒痒了,还有点冒汗,这都是活儿憋的。紧接着谷雨也就到了,这时,就像歌里头唱的:家啊——家啊——户户——种——田——忙呀——,活儿真是多。先运肥,再匀肥,匀罢肥来再耕地,耕头遍,耘二遍,耘来耙去再耩地;高粱玉米和花生,红薯芝麻和棉花;先育苗,再栽苗,三天浇水才算苗。乖乖还有很多。比方说自留地里,得种点菜吧,房前院后,得栽棵小树;房檐要修补,有只小母羊要下羔,而它是头一胎;口袋里的面粉只剩点底子了,得拉粮去打,烧饭的柴一冬天也已烧完,而这个节骨眼上没啥能烧,乖乖。
 说到这儿,这里面,就有许多郑福不爱干的。什么耩谷子啦撒芝麻的,心里很没个底。种籽儿都那么小,那么少,拉耧的牲口又一劲地朝前跑,你是管牲口呀还是看耧斗儿?简直是开玩笑。但是耕地耙地,他郑福就比较爱干。他老婆一说叫他去喂羊,他就一翻眼仁子,说没看见吗我正要去耕地!要是夜里叫他去喂羊呢,就不能再说去耕地了,但是他把个羊弄得乱蹦。他老婆一问他羊这是咋了,他说谁知道它是咋了,你来问问它。
   耕地就不同了,耕地是这样的:一只手扶稳犁把,一只手摇着鞭子,放眼望去,嘿!多少地啊,大家都在耕。犁头在掺着肥料的土地中穿梭,一溜耕过去了,返回来再耕一溜,那些土就像河里的水花儿一样倒向腿边。翻开的犁沟是湿的,泥土是新鲜的,泛着热汽儿,像是刚掰开的热馒头。郑福光着脚丫子,咚咚咚地用力踩着土地。他就爱光脚丫子,一方面是省鞋,一方面,踩着这犁沟儿、这地,这脊梁上、手心里、后脖梗子上淌着汗,那是说不出的松快。耙地呢,耙地就更不要说了:这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扬鞭,最关键的,是得往这耙上一站。站上去是要用身体平衡这耙并控制耙的方向,关键是,这一站,那简直可以说是驾云。南一趟北一趟,正一趟斜一趟,总之,只需要时不时地剃剃耙齿上的草根儿,将地耙匀就行了。大伙儿说,还有比这再叫人快活的吗?
   大家的鞭子响彻四野,大家呼牛喝驴的歌子层层叠叠,一阵一阵地在田野里滚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大家仿佛不是喊给牲口听,而是喊给大家听。郑福真是快活,他不会喊歌子,那些人喊的他也不想学,但是他照样很快活,他微微低着头,咧着嘴,慢慢琢磨着他那头奋力前行的牛的腚。从前他也一直拉犁或是拉耙,他看不到自己的腚。可是现在,两瓣一分为二的牛腚,前、后、前、后、前后地扭动,扭到地这头扭到地那头。牛汗如油,浸得这牛腚直放光。有时突然遇到一块硬地埂子,牛猛一用力,这牛腚就一收缩,牛尾巴就翘起老高。郑福这时就长喊一声:牛腚啊——.
   那么,还有什么郑福爱干的活儿呢?这就要说到夏天了。应该说,郑福最喜爱的就是夏天。虽说夏天和春天俟得很紧,别人都觉着春天还没过完嘛,春天还有好些活没干完嘛,他.还是分得很清。他总是率先光起脊梁 ,并霍霍地磨他的五把镰刀。老婆和两个儿子各一把,他两把。他怕一旦挥舞起来顾不上磨。割麦子不是小事,得抢, 麦穗说黄就那两天,万一一场雨,麦粒儿就黏了,有一年就生了芽子。
   郑福割麦是这样的:从地边开镰,以便往回割时顺手来割另一边——他不,他用不着。他可以两手使镰,撅着他那一张汗湿裤子的腚,光着他那副黑得像驴蛋的脊梁,后裤腰上插着镰刀的另一把,一口气割到地那头。从地的另一边看过来不见人,就见麦杆像风刮得一般向下伏。他的胳膊一搂就是一小捆,一镰刀就整齐地割下来,并用膝盖一挡,这揽麦就安静地卧向地面。身后打捆的两个儿子有点跟不上,问他:割那么快弄啥?他转头恶狠狠地说:干活,就要带上三分气!出活!儿子抬头看他, 果然有些气哼哼的,脸通红,脊背也晒脱皮了,两条胳膊被麦芒扫得像烤糊的红薯。其实,这叫人怀疑他是不大喜欢割麦子,他割麦子可能纯粹是为了扬场。
   谁都知道郑福爱扬场,就是在打麦场里,将一捆一捆的麦穗儿脱粒后。在傍晚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时,用木锨铲起整麦迎风抛洒。麦糠飘向远处,麦粒儿就落在了脚下,有一些还落在了脚面上。郑福踩着光溜溜的麦粒儿的时候,脚心发痒。到这时的他,是不咧嘴的,但是谁都看得出他心里是快活的。因为你一叫他,他就赶快答应。
   有句农谚:说割麦耩豆割麦耩豆,意思就是割罢麦子就该种大豆了。就那么多地。啥闲着也不能让地闲着,所以割罢麦子就得种大豆。种,就要先翻地。把麦茬拉回去当柴,紧接着就是耕犁耙耩,郑福也就又可以琢磨牛腚了。同时,春花生下来了,芝麻也张开了嘴。于是拾棉花,掰包米,刨红薯,打淀粉,干着干着就过了秋天。等到连着两场霜打棉花叶,郑福把玉米杆、棉花杆、芝麻杆、麦秸、豆秸、花生秧、红薯秧都拉回家,该垛的垛,该码的码,该烧柴的烧柴,该喂羊的喂羊,实际也就进入冬天了。
 冬天郑福是喜欢的,除了摆弄着吃点喝点,就是脱坯打墙,和泥盖房,再是编编筐,打打篓,拾掇拾掇坏了的家具。这都是郑福喜欢的。比方说和泥,拉一堆土,泼几桶水,撒几把麦草,就可以光着腿上去踩了。扑哧扑哧地乱踩,那就是快活。还有盖房子,给墙上的大工摞砖,你摞一块,他就得接一块。不停地摞,不停地接,那就是快活。最主要的,是天冷可以早点睡。他喜欢先睡,好给她老婆暖被窝。因此多年来,他老婆一钻被窝,就发出一声醉人的轻呼:呀——真热。他听见这声就快活。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一到后半夜,他老婆就裹走他半拉被子,而他又实在是不想再弄一条被子自己一个被窝。他老婆嫌他手糙,脚也糙,皮也糙,哪儿都糙,浑身就跟他奶奶砂纸似的。你看他那脑袋,一晃能掉下一筐土来,还有啥 x 草棒子,乱扎人,还往身上乱贴,贴啥贴! 呼地就给他个后身。后身就后身吧,我不贴你就是了,他奶奶的我的那个它总不能像砂纸吧。不像砂纸却像锉!唉,锉就锉吧,他老婆后来总是这样说。这么着,他也就又快活了。
   可是最近几日,郑福有点不快活。这,人人都能看出来。他终日低着头,捡块砖头什么的,一坐能坐半后晌。更没谁看见他咧嘴。人人都说:郑福要是不快活了,那得是多大的难处呀!
   其实,说起来,也没啥大事。就是他刚娶了的这房儿媳妇,这房儿媳妇,一开始他的大儿就不同意,嫌她丑。丑,确是有点丑,两只眼睛朝上翻,像是看不起人;上嘴唇也朝上翻,露出说红不红说黄不黄好大一排的牙床,说难听点就像是驴闻尿。上身长下身短,走起路来扑楞扑楞的,像只有毛病的鸭子。就这,郑福还是劝他儿:算了吧,儿呀,扒到碗里就是菜!你想找漂亮的,可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呀!这样,他儿也就罢了。没想到的是,就这样的一个儿媳妇,不爱干活不说,还一天到晚地搬个镜子照。这真是猪八照镜子,不嫌自己是妖精。而且才过门没几天,就连着买了好几套衣裳。那可都是准备着春上买化肥的钱呐!更没法说的是,她居然嫌郑福喝汤的声音大,难听!真他奶奶的,我喝汤声音大,咋了?从小就这么大,你还不让我喝了?就是声音大!郑福又猛喝了口汤,差点没把自己呛着,撂下碗就出门了。
   郑福带上了家里所有的钱,上路了。他这是要去城里,找他哥。他奶奶的,还把我给难住了? 我去城里,干点啥不比在这个家好!不比看你这张脸强!!他兴冲冲地,坐了汽车坐火车,跑了一整天。一进他哥家,他哥不在。地下铺的全是发着光的木地板,他有点怯,在门口迟疑了半天,不知所措。我有好些年没来了吧,就是好些年了,嘿嘿嘿嘿。他干笑了几声,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进。脱鞋呀!他哥家的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像是画里的女人说。可能是他的侄媳妇,可能不认识他,他这么想。噢,我认错门了,认错门了。
   他也没听清自己说了些啥,就慌忙退了出来,又返回了回家的路。走着走着,他越来越窝火,他说不上为啥这么不快活,但就是不快活。沿着去火车站的路走了一程,遇到一个推车卖黄瓜的,他叫住了他。他想:不过了,去他奶奶的,反正钱我都带上了,都吃了黄瓜算了。多少钱一斤?两块。多少?两块。我的黄瓜才两毛,你咋两块?你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卖黄瓜的一瞪眼珠子:这是正宗温室大棚菜!你那两毛的拉来给我!  郑 福 没 吃 黄 瓜,一个人瞎逛,看了小半夜街灯。街上人少的时候,他到了火车站,上了回家的火车。他是这样想的:嗨,那个木板多亮呀,还不知道多少钱哩,就铺到脚底下了。嗨,我真不该回来,我该大摇大摆地进去,知道这是谁家吗?这是我哥家!叫我脱鞋,我为啥脱鞋?我这双鞋平时还不轻易穿它呢。我就穿着鞋踩你的亮木板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这块木板不管它有多贵,它还不都是我哥的?想来想去,他觉着心里其实还是满快活的。
   走着走着,他就看见了他的村子。这个村子,他看了一辈子了,可这一回也不知咋弄的,一看见它,就光想咧嘴。总之,他是越离村子近,越想咧嘴,他想, 要是万一碰上个人呢?这个人要是问他,到哪去了?他该咋说。那还不简单,他随即就给自己找着了答案:就说到地里转了转。唉,真是的,就说这个儿媳妇儿吧,她上身长下身短,可那是能干重活的身板,而且也是能生儿子的身板。她现在不肯干活,那是她还太年轻。再过个一年半载,她准是个好劳力。到时候就怕喊着让她停下来歇歇,她还停不下来呢。我是不行了,老了,他想。不行了,老了,还有啥不快活的呢?到时候,我就给他们看看孩子,做做饭。想着想着,他再没忍住,就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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