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遁入另一世界 |
| 作者:随心攻 作于:2005-6-11 9:00:00 访问:4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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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落星成谜 “云气有无间,只是天是水,无地无山; 长啸壮怀宽,且振衣绝顶,酾酒长澜。” 唐烁霄凝望舱外波澜起伏的沧海,轻吟起来。 我的目光始终在电脑屏幕上,只是淡淡地冷哼一声,算是回应。我从小不喜欢海,我知道这有些不正常,很难说清为什么,也许是不喜欢它的时而宁寂沉郁,时而汹涌无情,融身这片苍茫之中,我只觉得压抑不安,甚至隐隐感到恐惧。 他转过头来盯住我,一双浓眉微皱着,劝我说:“这几天你就只是坐在电脑前,我不知道你又在进行什么设计,但最好暂时停止。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设计?是的,我是一位出色的武器设计专家,这也是我现在能和这位年轻的军界要员一起坐在这艘军舰里的原因。如果你只看我的外表,很难想象我这样一个娇柔女子竟有这样的身份。 我会破例到令我反感的大海上,是因为半个月前,中国南海的驻军无意间在南海海域探测到一个不明物体,奇怪的是,只能隐约探测到这个东西的存在,可无论动用什么手段,始终无法搜寻到它的确切位置。更糟的是,它施放出的强大的电磁干扰不久就使得南海整个通讯指挥网络陷入瘫痪。这件事引起了军方的重视,唐烁霄此行便是来处理这件事,我则是从北京与他同来的几位军事武器专家之一。到了南海不久,他突然接到了一份绝密情报──俄罗斯一位高级将领十几天前神秘死去,死前他做的唯一一件大事是下达命令,利用高能激光武器摧毁了一颗本不对着他们国家上空的卫星。没有人知道这是否和他的死有关,甚至俄罗斯军方也把他死前这一决定视为一个谜。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那颗卫星是哪个国家的,以及它进入太空的目的。然而经过精确的测算,突现中国南海的正是那颗卫星落下的残骸。 想不到当那神秘的小东西把我的好奇心挑弄到极点时,唐烁霄这该死的家伙在接到情报后却忽然莫名其妙地禁止我再参与处理这件事!难道我不够资格对付那颗神秘卫星?我自信我的才学绝不亚于同行的任何专家,为什么他们可以去处理而我不能?也许是因为我不是军人。我这个人沉迷于武器设计,我的天赋使军方视如至宝,但我只是想和他们合作,看到我的设计被采用就满足了;我不接受他们授予我任何军衔。我爱的是闲云野鹤般无拘无束,对任何可能使我不自在地受命于人的身份都推得远远的。如果是这个原因使我失去参与处理这个神秘事件的资格,我也无可奈何。 可是,唐烁霄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他竟然根本不想找到卫星残骸后研究清楚,而是下令探测到其准确位置后立刻将之销毁,不许留任何痕迹!凭直觉我就可以断定,那是一种极神奇的武器,如果在找到它后仔细研究,一定会大有收获,甚至可以带来中国军事科技在这一领域的一次飞跃。他怎么可以做出那么荒唐的决定!而他,没有给我任何解释。 我渐渐意识到,这可能是由于政治原因。──这世上,除了政治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人如此荒唐疯狂?我的极力反对根本于事无补,他只是沉着脸说道,这是命令。是啊,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无论那命令多么愚蠢无理。这真是莫大的悲哀! 我冷笑着说,对不起长官,我可不是军人,更不是见鬼的政客! 相识多年,我们之间还从未出现过这么严重的矛盾。我懒得再待在这里,准备回北京。他却不让,他说带我来的时候预计会在南海多逗留些时日,所以命令派去为我找程逸的人找到机会后直接把他带到南海,我现在要留在这里等。 提起程逸,可以从五年前说起。那时有个中东国家的首脑忽然休假,外界传言他已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中东局势即将动荡。可三天后,他又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几个好奇心重且又手段高明的记者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查出:是一位名叫程逸的神秘华裔(仅是由相貌姓名判断)青年令他起死回生的。从此,程逸在国际间一举成名。但他的行踪一向飘忽不定,不知有多少政要显贵在身染重疾时派人去请他,有的国家为了找到他甚至不惜动用特工。这次唐烁霄为了找他来给我治病,也派出了数位非常出色的部下,其中包括平日负责我的安全并兼任我的助手的江依岚上尉。尽管如此我还是和他打赌:以他安排的计划是请不到程逸的。 我的病看起来很普通,就是忽然会失去意识晕倒,醒来后却又完好无损。按理不过是一般的晕厥罢了;奇怪的是众多的医生给我运用了诸如X射线检查、心电图脑电图检查、心血管脑血管造影、血液检查、断层等种种诊断措施,结论都是:我的心脏、血管功能、代谢以及其它各项状况无不正常,他们找不到任何引发我晕厥的因素,自然也就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半年一晃而过,我的病依旧毫无起色,晕厥现象越来越频繁,失去知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由最初的几分钟几十分钟发展到几小时,甚至达到过十几个小时,而且一昏过去就绝没有谁能人为救醒我。我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晕厥之类的病症,我想,终有一天,我昏过去后就再也不会醒来了──而这一天也许已近在眼前。究竟,可以由我来掌握的时间还能有多久呢?我想到了死亡,这种对死亡的恐惧感也许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它像一张一天天收紧的巨网,牢牢地捆住我。我想逃脱这恐惧的包围,我比从前更投入到工作中,希望在忙碌中忘掉这个烦恼,但频繁而至的晕厥却一次次狞笑地警告我:那是个妄想。关心我的人都劝我该好好休息,我想不必,因为我随时可能永远地休息了。所以我至今还尽量维持着工作状态。 此时听唐烁霄又劝我休息,我知道他是好意关心我,但我对他的气还没消,所以坐在电脑前没做声,其实我这会儿倒是并没有设计什么武器。他好笑地摇摇头:“还不打算结束我们的冷战吗?你这样像个赌气的孩子。” 反正卫星的事是他全权负责,我再反对也是螳臂当车,犯不上再整天耗神和他生气,何况现在是他主动求和,于是我问他:“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边说着,我边用手揉着脸,这些天总跟他绷着脸真是好累,现在脸上肌肉松缓下来可得好好按摩按摩。 他说:“程逸半小时前进入了中国国境,飞机恰巧降落在海南,江依岚很快会带他到这里。” 我挑挑眉毛,轻笑道:“依岚她弄错了。” “一开始你就对寻找程逸毫无把握,但……” “我只是对你所选用的方法没有把握。不过,”我瞟了一眼电脑显示器,忽然发觉上面显示的东西越来越有趣,我喃喃低语,“也许程逸真的会很快出现。” 唐烁霄似乎觉得我很莫名其妙,眼中多了一丝疑色。我想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了,否则一会儿怕要闹笑话。可惜,我正要开口,江依岚已经带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来到了舱外,显然唐烁霄吩咐过外面的士兵,一旦江依岚回来马上让她直接来见他。看来我要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我暗叹一声,索性准备先看热闹了。 江依岚进来后对唐烁霄立正行礼,我向她笑着打个招呼便打量起她带来的那个男人:他的外表倒也风流倜傥,但英俊的脸上满是惊怒恐惧之色,也难怪,任何一个普通人一下飞机便突然被劫持到戒备森严的军舰上都会被军中的气势弄得胆怯不知所措的,所以他一会儿看看唐烁霄,一会儿看看我,却不敢擅自开口。 唐烁霄的脸上并无表情,却不怒自威,对他微一点头:“程医生。” 那人目光游移不敢直视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威严军官,颤声嗫嚅:“我不姓程……” 唐烁霄微觉意外,转目江依岚:“你没有对他解释清楚?” 江依岚答道:“我已经说过请他来的原因,但是他始终不承认自己是程逸。他自称叫宋明威,新加坡人,到中国来观光旅游。” 唐烁霄冷冷地盯着“程逸”,我看到“程逸”在他的注视下已经打了好几个寒颤了。我不想再沉默着耽误时间了,便对那人微微一笑说:“宋先生,你卷进了一个很有趣的游戏,但这游戏对你却很危险。” 他茫然地望向我,我叹口气:“如果你有幸平安回到新加坡向胡韬总裁复命,请代我问候他。” 宋明威和江依岚都十分惊疑,唐烁霄虽未表露,但我清楚他和那两人一样好奇。只能一会儿再解释了。我继续对那人说:“你不介意的话,借我看一下你的手表好吗?我看这该是你临行前胡韬总裁要你带上的东西了。” 他畏惧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个鬼:“你怎么……”他不敢吐露什么,但这已足够,我知道我猜对了。他下意识地抚摩着腕上的表,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它摘下给我,我敢打赌他一定想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几个字。 我随口道了声谢,凝视着这只华贵的手表,就像面对着一个人,说:“程医生,你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否则不会设计出这场游戏。现在,不知你的好奇心有没有得到满足。”说完我玩弄起那只手表:这是个不太复杂的监视器,三两下便被我弄得失去监视功能了,随后我把它还给了它的主人。 以唐烁霄的智慧,现在自然已经猜出了大概,他一言不发地做了个手势,命人把宋明威押了下去,随即目光阴沉的盯着我。 他这副板着脸的样子确实很可怕的,简直能让空气凝滞而使人窒息,江依岚在这种压抑的气氛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尽管我才是被审视的对象。只听他一字一句道:“解释清楚。” “你在发号命令吗?”我顽皮地笑笑,“我猜你已经明白绝大部分经过了,是不是?” 眼看我做了错事还敢如此放肆,他的怒气又添了几分:“通过江依岚跟踪程逸随时传回来的报告,你知道了他最近都接触了什么人,暗中用网络入侵之类的种种手段窃取了大量各国向他求医的那些身份特殊的人的机密文件,以便查到他在给那些人治病时向他们提出的种种条件。从新加坡胡氏集团总裁胡韬的资料库里,你得知程逸在发现有人长期跟踪他后就要求胡韬派出一个长得十分像他的人假扮他引开了跟踪他的人,但他又好奇跟踪他的人究竟为什么找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人要他医治,所以他要求胡韬给假扮他的人带上由他控制的监视器,这样他就可以最终得知自己被跟踪的真相。” “没错,你果然厉害!”他只说了一半,已让我由衷佩服,难怪他还不到四十岁就已奇迹般地拥有了上将的军衔,确实有绝对过人之处。于是我老老实实招供出下面的事情:我正着急依岚她们很快会失去真实的追踪目标,但突然发现宋明威身上的监视器是把信号直接传回胡氏集团总部,再由“胡氏”的电脑把信号传到程逸的电脑上,好极了,我已经夺取了整个“胡氏”计算机系统的控制权,那么通过网络我就可以随时知道程逸的行踪了。 “本来我是应该早告诉你的,可没想到宋明威这家伙这么快就引着依岚他们到中国来了,我想说已经来不及了嘛。”面对他令人心悸的冰冷眼神,我心里真有点发毛,说到最后语气里不自禁地带了些撒娇讨饶的味道,谁叫错在我兀? 他已经猜到我的电脑显示器上这些天显示的就是程逸的行踪,便问:“程逸现在在哪?” “我们的西南五公里处。”他剑眉一扬,我知道他要做什么,笑着阻止他,“不用派人去找,他已经决定来看我这个病人了。” 我的话音未落,恰有人向他报告:有一艘快艇正不断向我们的军舰靠近。他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吩咐江依岚去接那位访客。 转目间,却见我正笑意盈面。眼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可不再客气了,厉声道:“你这样胡闹,如果暴露了身份,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心里明白!” “程逸迟早要见,让他通过监视器先知道一些也没什么的;宋明威嘛,我去把他这段时间的记忆删除掉,好不好?” “宋明威我自会处理。”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警告我说,“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 “知道啦,不要教训人家了嘛。”我软语撒娇,见他略显无可奈何的表情,又说,“我爸要你照顾我,我不会闹出什么事情让你向他交不了差的……”突然,我的意识模糊起来,我隐隐明白自己的病又发作了,恍惚间唐烁霄上前扶住了我,我脑中一片空白,晕倒在他怀里。 B 无药可救 这是什么?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细长的闪着银光的小东西,片刻我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叫针灸针,以前也有被请来给我看病的中医对我试过这个,不过没用。 拿针的人双眸如星,和宋明威长得极像,只是多了种与生俱来的洒脱不羁从容安逸。我马上明白了,说:“想不到世上还有人可以人为让我醒过来,程神医。”既然有人给我“银针刺穴”,我对他说话时难免带了几分“武侠味儿”,可惜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如果白衣飘飘长袍大袖,那一定会是很经典的江湖神医的形象。想到这儿我不由笑起来。 他似乎能看透我的心思,也笑了:“我没来错,陶泠,你果然与众不同。” 唐烁霄和江依岚就在一旁,听他叫出我的名字脸色都是一变。想必他一来到军舰上唐烁霄就立刻让他来给我治病,还没有向他介绍我。而且,我的身份是个军事机密,江依岚接他上军舰时也不会把我的真实姓名泄露给他,即使他曾通过监视器看到宋明威来这里的情形,也不可能从中得知我的姓名。 “谁告诉你我的名字?” “这位女士。”他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刚好不偏不斜对准了江依岚。后者闻言立时花容失色,因为唐烁霄慑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脸上。 程逸毫不介意江依岚惊愕又愤怒地瞪着他,悠然道:“两个月来,你们从巴西跟我到澳大利亚,再到法国、俄罗斯、直到加拿大、印度,我非常佩服你们的耐心,我想要是哪个病人在找我,他的病一定不急在一时片刻。” (唐烁霄下令不在国外接触程逸带他来中国,是怕他要见的各国那些身份举足轻重的病人们早已与他有约,如果他突然消失,会引起其中一些国家的调查,万一有人查到中国军方,很可能使我的身份曝露。) 程逸续道:“在新德里的宾馆里,我打算请你们喝杯酒表示问候,为防止你们拒绝,我在你们房间周围的空气里加入了些无害健康的药物,于是你们五个人十分热情地和我谈论了一个晚上,向我介绍了美丽的武器专家陶泠小姐。可惜第二天你们就都忘记了那次友好的交谈。” 我早知道程逸是不会轻易被请到的,否则这么多年来,不知多少国家领袖、富豪巨贾,甚至黑道邪教的首脑都一心留他在自己身边,他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逍遥自在?如果他不够厉害,恐怕也早被那些经他医治后又怕他泄密要杀他灭口的人弄得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江依岚面如死灰,额头上渗满冷汗。不过也不能全怪她不小心,至少她在迷幻中还把我介绍得蛮吸引人,激起了神医的好奇心,让他愿意到新加坡后要求胡韬派人引开他的“跟班们”的同时代他先来见我,使他进一步了解我,最终动心来医治我。 这次十分难得的是由唐烁霄缓和了气氛,他换了个话题问程逸:“你对她的病有什么看法?” “目前,我还没有把握说什么。”程逸温和的笑脸变得有些严肃。 我的心向下一沉:如果连他都对治愈我没有把握,我还能有什么指望? 他好像总能看出我的想法,柔声安慰我:“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唐烁霄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或是知道有像她这样的病?”假如这句话是问一个普通的医生,你不妨认为这是在考察那个医生的见识;可假如对方是程逸这样高明得带有传奇色彩的医生,就几乎可以这样理解唐烁霄的问题:这世界上是否还从未发现过类似的病症。 程逸沉默了几秒,颔首说:“是的。类似的甚至同样的现象我遇到过,但病因绝不相同。” 唐烁霄须臾间若有所思,紧接着又追问:“其他和她有相似病情的是什么人?” 这是个很无礼的提问。好的医生是会为病人保守秘密的,更何况程逸又是最为特殊的医生,他的病人更是需要他守口如瓶。所以他根本不做回答,只是用他深邃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唐烁霄一下,似乎在研究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会如此冒失。这种情况下,唐烁霄自不便再多言。 其实我最想问的只有一句话:我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恰巧我焦虑的目光正对上他的双眸,他告诉我:“我还无法判断。” “你学过读心术?”我惊笑着问。他笑而不答。 “你准备采取什么措施?”唐烁霄问他,“你需要任何仪器设备以及任何辅助设施都尽管开口。” 程逸注视了他一会儿,又望向我,说道:“我希望能带你到我那里进行医治。” 从南海回北京一下飞机便觉周身被寒气裹住,我难以马上适应这儿的严寒,好在自己还算争气没有感冒,否则住进程逸的医学研究中心却要先治感冒,可让程大神医太没面子了。 程逸那里占地面积辽阔,规模宏大,十分融洽地融合了东西方的建筑艺术,风格典雅悠逸。只是地处郊外少有人烟处,几乎不为人知。除了带我来的此间主人,陪我同行的只有江依岚上尉。 住下不久后,我发现这里会集了数十位神秘的医学家,其中包括各科的权威。这儿的病人大多是和我一样患上了稀奇古怪的病症,被这里的医学家们从各地带回来研究医治。 数日间,他们为我动用了不知多少先进的仪器,几乎每一位专家都来给我会诊,但大都是充满信心地来见我,最后带着莫名其妙的神色离开──瞧,我难倒了医坛各领域的顶尖高手,假如病人不是我,我真会觉得十分有趣的。 一天早上醒来,窗外在飘雪,雪落得很缓,悠闲地从空中降下,天地间万物早已裹入银装。我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踏雪寻梅的闲情逸致了。漫步雪中,在满树银花下不知走了多久,我进入了一片竹梅掩映的古朴院落,闲逸的亭,风雅的榭,徜徉的廊,此刻皆如玉砌。幽静的水域因有温泉并未结冰,清淡的雾气笼着一泓清水,透出神秘。我走过横于其上的廊桥,恰见前面轩堂的门被人打开,想不到他在这里,我向他打招呼:“程医生。” 他见了我微微一怔:“江上尉打电话给我说你失踪了,我正要去找你。” “她太紧张了。”我轻轻摇摇头。这几天她负责我的安全几乎和我形影不离,她不放心程逸这个人,首先她自己就被他算计过;更重要的是,他多年来在国际上东奔西走,身世背景却始终是个谜,究竟是否有何“特殊”身份,谁也说不准。即使在他这里求医,像我这样的人自然也该小心些──这是来之前唐烁霄不厌其烦对我叮嘱的事。但说实话,数日来和程逸相处,我已经把这个问题忘到脑后了。 他随意地笑着,手向厅内一引,“进来坐吧。” 我随他走进去,里面满室书香,是他的书房,他招呼我坐下,给我斟上一杯茶。好久,我俩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同坐。窗外飞雪飘零,室内茶香淡淡。我低吟:“‘茗杯瞑起味,书卷静中缘’。在这种地方休养,有什么病养不好呢?” “你从没问过我你的病。” “你认为有必要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事实上我才没有表现的那么超然,我不问他,是怕他亲口宣判我的死刑,那么我最后的一丝希望都会破灭。 “有人传说我能够起死回生,你知道为什么?”他双眉微锁。 “据我所知,你不会让你的任何病人死亡,即使无法令他痊愈,也至少可以延长他的寿命。” 他点点头:“没有人能够医治所有的疾病。但是,万不得已,可以想办法避开──只要那是身体上的疾病。” “怎么避开?” “复制。复制他的躯体,以及他的记忆。当然,不是单纯的复制,有些人的病是由于天生存在不良基因,复制的过程中需要改造。这非常复杂,我也只运用过两次。” “难道你可以给病人另制一个健康的躯体,再把他的灵魂‘转移’到新的躯体里,从而使他彻底摆脱疾病?”这就他的起死回生之术,我隐隐明白了什么,“你……也要对我采取这个方法?” “不。”他沉声道,“我说过,这只适用于身体上的疾病,而你的身体完全健康。” “我……倒是没想过要去看心理医生……”能被他断定“身体完全健康”,我心里塌实了不少,可他凝重的神色却令我丝毫轻松不起来。 我的无知让他感到好笑,他微一莞尔:“这不是心理医生能够解决的。你的问题其实出在……”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下意识地瞥了眼桌上的电脑。 刹那,我脑袋里灵光一闪,接口道:“软件!” 我明白了!这完全可以用计算机作比:一台计算机坏了,即使修不好,你另买一台一样的,把从前复制的备份软件在上面运行,效果可以和从前一样;但如果软件出了问题再难修复,而它又没有完整的备份,那么想要一切如初,任谁也无能为力了。莫非出问题的是我的记忆我的“灵魂”?我不可能完全弄懂,但我意识得到这有多严重。 我的心顷刻间如坠冰窟,我想使自己平静,可努力都是白费,模样一定是十分凄凄惨惨的,程逸上前轻轻拍拍我的肩,安慰我:“不要失去信心,我会继续研究你的病情,我们总会了解它,想到解决它的办法的。” 我勉强笑了笑,起身走向窗前,我面向窗外,不想让他看我流泪。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渐渐平静,他已来到我身边。我想岔开这个话题,恰见桌上有盆盆景,正要和他随便谈谈这盆景,却见它的假山上落着一个小虫。我本能地觉得那小虫有点特别,他顺着我的目光也观察到了,随即若有所思地一笑,见我想要碰它,便轻轻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别把手弄脏。”我心中一动,默默地任他握住双手,想说话,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假山上那小家伙,须臾就被我忘得干干净净。 雪连着下了几天,直到北风骤来,才把天空吹晴。在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处,有座透明的玻璃屋,在里面可随意看到外面的景致。今夜点点星光随心所欲地散落于夜空,月在枝头,风过处,四周荡起阵阵松涛。 一睁眼,我发现自己正倚在程逸怀里,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是来这里等他──他说过喜欢在晴空下到这儿观星,可我却到了片刻后就又昏了过去,好在他果真来了,及时把我救醒。我想大概只晕倒五分钟,音响里我放的CD还只播到第二首曲子。 “你一个人到处走,晕倒在没人的地方很危险的。”他只说了我一句,不忍再过重责备我。我靠在他身上没有开口,不想打破这片宁谧。他也不再说什么,拥着我观望星海。而我,心乱如麻地等待着CD中的第四首曲子。 终于,我等的音乐传了出来,它并不动听,甚至有些怪异。他毕竟医术出神入化,声音入耳立刻有所觉察,他惊异地看着我:“陶泠?” “对不起。”我喃喃地道歉。 “你……为什么……”他无法继续问了,他惊怒的目光中一瞬间似乎闪出一丝理解,但立刻变得呆滞,他的神智已经完全被我控制了。 我用的是一种微小的,可以暗中判断人的诸如体内颅腔、胸腔、腹腔内空气震动的波长、压力及空气流动量等等身体状况,设计出只针对他个人的奇妙音乐,使他听到后神智涣散、为人所制的武器。被制的人会对你有问必答,而他醒来后绝不会记得说了什么,现场更留不下任何痕迹。这本是我设计来给谍报人员用的,想不到却要先用在程逸身上,这真是冥冥中对我最大的讽刺。 可是,不这样,他是不会忍心让我知道真相的。 “告诉我,我的病究竟有多严重,你现在有没有办法治好我?”我急切地问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僵硬:“没有。” 明知会是这个答案,我却还是难以接受:“我被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 “我的病继续发展下去会是什么样?” “永远昏迷,救不醒了。”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那……”我鼓足勇气颤声问,“我最多还有多长时间就要永远昏迷?” “两个月。” 我的心彻底凉了。我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很久,我终于下决心离开了,时日无多,我却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不能再在这里消磨了。有人推门而入,我知道是江依岚。我问她:“准备好了?” 她“嗯”了一声:“你真的打算离开这里,放弃治疗?” 我点点头,最后含着眼泪对程逸轻声低喃:“再见了,原谅我……” 我们就此匆匆远去。我想,此生再也无缘回到这片闲适的世外桃源,再也无缘见到他了。 C恍若一场噩梦 人类出现至少也有数百万年了,直到现在其科技才发展到目前这个地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人的寿命太短:一个人从事某一研究取得了成就,其成果在他死后却不能完整流传,他的许多心血都白费了,后人还得从头再来。对此我无力改变什么,至少希望如果我死了,不会带来这种遗憾。所以我必须充分利用自己这最后的两个月时间。 我和依岚驾车来到一个隐秘的山谷,远望时这里漆黑一片,寂静无人,待我们的车驶入后,谷中的自动控制系统马上感应到我们的到来,立刻,一串串路灯亮了起来,夜色之中,依稀汇成了一条条红链,无限延伸向远方。我们的车随着灯光行驶,驶过后的地方,路灯很快依次熄灭。通过重重关卡,我们走进一座无人的别墅,遂又通过别墅中的电梯,到达了地下。 这是个秘密的研究中心,很多和我一样的武器专家在这里工作。我花了好十几天的时间,把我平日的研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并向其他几个人交代清楚,使他们可以在我不在之后继续我的工作。然后我就一头扎进了我自己的办公室没再出去,我想把我心中的一些限于目前科技水平还难以实践的设想叙述出来,这些东西能够给其他人带来启发,对他们今后的研究会有帮助的。 这段日子我并没有晕倒过,因为我从程逸那里带回来了一种他专门制给我的药,这种药很灵验,早晚各吃一粒就能防止晕厥。但他以前给我试了两次就不让我再吃了,因为他查出我在服过这种药后脑电波十分异常,如果继续发展后果难以预料,反而可能加重我的病情。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横竖就只剩下几十天,只要让我这时候别再为昏厥浪费时间,尽快完成我的工作,了却我的心愿,我就心满意足了,管它有什么副作用? 我整天就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与世隔绝。一天,我正在打字,蓦地思维混乱起来,我模糊地意识到药效已经失灵了。清醒之后我还是坐在原地,我下意识地看看显示器,在我刚才打出的文字后,竟多了好几页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联网出故障了,把这里其他哪位专家打的东西弄到了我的屏幕上来?可是我检查了半天,网络没有任何毛病。那些东西不是从其它机器上传来的信息,只可能是从我的键盘输进去的。我主要研究的是电炮问题,而突现的这些文字就算是我梦游也不可能写得出来,我甚至看不懂这些数据公式表示着什么,但能肯定的是,这不是乱写出的,这是某一领域一个极高深的研究项目。见鬼,谁在用自己的研究机密不知深浅地和我开这种玩笑?再说今天可不是愚人节。 恰巧我的秘书来送饭给我,我问她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刚才到了我的办公室。她说只有江上尉来过。我心里犯疑:依岚绝不可能趁我昏迷时做手脚和我开这种无稽玩笑的!但我还是请她到我的办公室来问清楚。谁知── “我没有看到你昏迷呀?”她愕然地看着我,“我来给你送资料,可你全神贯注地在打字,一句话也没说。” 我乐了,一指屏幕:“你是说这些东西是我自己打上去的?” 她满脸莫名其妙地翻了一下那些文字,忽然发现了什么:“当然是你打的,我刚才来的时候,好像正看到你在打这个图表。” 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依岚,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开玩笑,如果你觉得我这几天太紧张……” “你这是怎么了?”她看上去实在听不懂我说什么。 我真有点生气了,懒得再理会是谁捣的鬼,于是吩咐:除了我自己,不许任何人进入我的办公室。 然而不久,另一些神秘文字又在我第二次昏迷后出现了,我开始隐约感到其中蕴含着什么阴谋。莫非有人在监视我,一到我昏迷时就来捣鬼?我便好几次故意装成昏迷的样子,等着和我作对的人走进来,或是利用网络甚至微波把信息注入我的电脑。可我数十分钟不言不动地等待,全都毫无收获,只要我清醒着,就不可能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出现;而只要我一真失去意识,那些作祟的文字马上会跳出来。 我开始感到恐怖了。你知道,像我这样的科学家,一般是不会相信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的,比如什么地方风水不好,可能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来作怪……但我还是申请换到一间最安全的办公室,换了一台电脑,甚至在住进之前运用各种方法在屋里检测了好几遍,又安装了各种反窃听反窥视的设备。最后,我又自己安装了隐蔽的设像设备,它会准确无误地拍摄下我昏迷后的情况。 但是,当我再一次昏迷时,那些不可理解的可怕文字又出现了!我的脸上、背上立刻渗满冷汗,就像有个阴森的鬼影子正在我身后飘动,冲着我狞笑,让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跌跌撞撞地去打开摄像机,播放出刚才我昏迷后的情景。只看了一眼,我就不禁惊叫起来:竟是我自己在昏倒之后又坐直了身子,亲手打出了那些神秘的文字!是谁?谁在借用我的躯体?怎么会这样?阴魂附体……借尸还魂……种种平日觉得无稽的恐怖的想法都流入我的大脑,我感到头皮发麻,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便如冰冷的蟒蛇帖在身上。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我会常常昏迷,难道是有个孤魂野鬼一直在和我的灵魂争夺我的躯体吗?这空荡的房间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还隐匿着一个另一世界的幽灵! 我承受不住这种刺激,拉开门便要狂奔出去,却见江依岚正慌乱地从办公室外间跑进来,她大叫着:“别出来,危险!”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就抓着我回到办公室里,用力把门锁上。我的办公室里外间两重门都被她锁得严严的,我这才注意到出事了。因为门墙的材料都是透明的,我在里间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我被那毛骨悚然的画面惊呆了:所有的人都处在了癫狂之中自相残杀,他们相互追击厮打,有枪的士兵肆意向其他人扫射,平日温文尔雅的科学家们变得凶狠如兽,有的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直至窒息,有的甚至在厮咬,举起重物砸别人的脑袋……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血泊之中。即使是他们发出的声嘶力竭地吼叫也足够让听者发狂了。好在门墙阻挡,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他们一定是中了化学毒剂才神经错乱。我和依岚所在的办公室防御设施较好,阻住了毒剂入侵,我俩才幸免于难。但,这究竟是一次意外泄露,还是有人故意施放的? 突然,有人发现了我们这两个目标,立刻发疯地冲向我们,透明门墙的阻挡使他们震怒,他们不顾一切地要捣毁门窗冲进来杀死我们。整个办公室都在震动,好在门窗坚固,保住了我们的性命。 依岚慌张地叫着:“怎么办?咱们困在这里维持不了几天……” 用不了几天,只要这种状态持续几个小时,外面不会剩下一个活人。我死死地盯着正在抵御不间断的攻击的门窗。渐渐地,我恢复了理智,马上奔到电脑前要指挥这里的防御系统清除所有的毒气。一试我才知道,计算机控制系统已经遭受了严重的破坏,难怪刚才无法自动发现毒气做出反应。依岚打电话向外界求援,但信息根本传不出去。 我只能先竭力修复计算机系统。时间飞快流逝,外面的人越来越多的倒下去,没有人再意图捣毁我们的门窗,他们在相互的攻击中都已丧命,几具恐怖的尸首就扶在墙上,死不瞑目地瞪着我们,似乎随时会化为厉鬼冲进来索命…… 系统被破坏得如此严重,我用了好几小时才勉强修复了一小部分,当我终于可以指挥它消除毒气时,外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我和依岚相对无言。屏幕上一个绿灯亮了起来,表明外面的毒气已全被清除,但我俩谁也不敢走出这个房间,步入那满地狰狞的尸首之中。我们度秒如年地等着尽快有人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来这里救我们。我真希望我能够现在昏过去,那会比这种心惊肉跳的滋味好受得多。 总算,唐烁霄接到消息后亲自带人火速赶来,把我们救出了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研究中心。经过几个小时惊慌恐惧的折磨,一回到地上别墅,我就忍不住一头扑在他怀里哭起来。他挥手让其他人走开,扶我坐下。 “我要离开这儿。”我着急地让他赶紧带我远离这个鬼地方。 他点点头:“我会带你离开,飞机就在外面。 ” “飞机?”我不禁疑惑,“你送我回家,用得着动用飞机?”我家就住在北京啊──这件事就算昏迷一万次我也不会忘的。 “我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沉声说道。 我不明所以地问:“你在说什么?” 他所答非所问:“研究中心的人全部遇难,只有你生还,你留在北京要如何解释?”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霍地站了起来,“难道你认为这儿出的事我最有嫌疑?真是这样,我现在离开不是更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必再说了。” 顷刻间,一个好可怕的想法蹿进我的头脑,我愣了半天,才试探着问:“你……来之前……已经了解这里所有发生的事?” 他不置可否,淡淡地一笑:“你一向不擅长拐弯抹角地说话。” “突然出现的化学毒剂和计算机系统的病毒……”我的手脚变得冰冷,“平常依岚是不习惯关办公室外间门的,能保住性命多亏她今天的反常,就好像突然接到谁的指示……” “我已经说了,你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他轻轻摇摇头,“好了,到飞机上我再和你讨论。” 我可以肯定是怎么回事了,但实在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我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要安排这一切……” 他脸色微微一沉:“你不该胡思乱想。走吧,别再耽误时间。” “你带我去哪?”他突然间的改变使我惊惶失措,我本能地退了几步。 他一言不发,一步步逼近我。我一咬牙,按下了身边茶几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随即狂奔向电梯。瞬时,厅内的几件桌椅、饰物一下子动了起来,刹那变成了武器,向他射出无数枚子弹。可惜他太了解我,也太了解我的设计。他机警地飞身躲过了枪林弹雨,迅速拔枪反击,几秒钟的工夫,所有武器的关键机关都被他射中摧毁,变成了废铜烂铁。 我已经奔进了电梯,并且发动机关,令四周墙角喷出了腐蚀剂,只要腐蚀剂布满,即使是飞机、车辆驶过来也会被弄得轮胎变质钉在地上,更不用说人想从其上走过了,那时唐烁霄休想靠近我。可是,他来得太快了,在腐蚀剂还没堵住路前已纵身跃进了我不及关闭的电梯,对不知所措的我冷哼道:“你太不听话了。” 这时一楼的路已全被腐蚀剂堵死,于是他吩咐我把电梯开到二楼:凭他的武功,带我从二楼窗口跳出去和随便下一级台阶一样轻易。二楼是计算机房,我打开电梯门,示意我们可以出去了。 “就这么出去?”他盯住我的眼睛问道。 我有点心虚,但强作镇静地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猛地扬手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我重重地倒在地上。只听他冷冷地说:“任何人进到这个机房都会被识别,除了在这里工作的包括你在内的几个专家,其他人都会被视为闯入者,遭受微波的攻击,轻者神经混乱重者丧命。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打过,而如此狠心对我的却又是我曾经最依赖的人,委屈、愤恨、伤心……种种滋味交织着,我叫道:“你杀了我好了!”反正我能正常活着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注视着我,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如从前般对我的怜惜之色,可随即就永远地消失了。他冷漠地告诉我:“我不会杀你的。”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曾经喜欢过我,所以对我手下留情。我心中一动:“你是不是要送我到什么人那里?” 他没理会我的问题,通过带来的一台微小如手掌的电脑施放病毒,再次扰乱了这里的防御系统后,平安无事地抓着我走进了机房。打开窗户,刚要跳下,他却突然发现了异常:所有他的属下,包括江依岚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醒人世,不知遭到了什么人的偷袭。他警觉地退离窗口。 就在这时,一个人飞身从窗口纵了进来。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他:“程逸!你怎么会来?”唐烁霄也是一呆。 “真不巧,我也是来抓你这个偷偷跑掉的病人回去的。”程逸冲我一笑,又微皱双眉地对唐烁霄说:“这样抓着一位小姐是很粗鲁的。” 看来唐烁霄不愿意耽误一秒钟的时间,一言不发举枪就射。程逸身如鬼魅地躲开了子弹,眨眼间已到唐烁霄身前,两人间的一场恶斗展开了。我本能地退到他们的掌风腿影之外。程逸平日温和儒雅,让人很难相信他竟有这样一身惊人的功夫,由于近身搏击,唐烁霄使枪不太方便,但他毕竟当了近二十年的军人,武功绝对的超凡出众,两个人难分上下。终于,唐烁霄找到了开枪的时机,十几发子弹虽没伤到程逸,但已让他现象环生,无力还击。我知道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机房里的防御武器,好几件是我不久前设计的,才安装试用了没几个月,由于我好长时间没来,其他人又不太了解,所以它们还没协调到防御系统整体之中,也就是说,它们的功能没有因为唐烁霄扰乱了防御系统而被破坏。这时候,我的手指已按住了墙上的一个按钮,眼看程逸就要丧命枪口,我不及多想,用力按动了按钮。 立时,屋顶射出一道强光,刺中唐烁霄的心脏。一按按钮,我就知道他逃不掉了:为了防止有人持枪闯入,这个激光武器专门识别并攻击持有弹药的人,万无一失。 我看着他来不及叫一声便倒下了。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尸体,明知他再听不到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要这样……”程逸默默走到我身边搂住我。我心里乱得不知自己要做什么,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毕竟,我曾经对唐烁霄有过很深的感情,甚至想过会永远和他在一起……可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些事呢? D 许是尘封记忆的捉弄 事后,各部门来调查这些事的人和我纠缠了很长时间,幸好我爸出面干涉了一下,依仗他在军界的地位,我总算暂时得到安宁。可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我想我过不了几天就会如程逸所说“永远昏迷”了。我父母坐立不安,把程逸请到家里来医治我。 我知道他也是刚刚摆脱调查不久,“都怪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一见他就万分歉意地说。 他毫不在意地笑笑:“这些天你没事吧?” 这些天我们被彼此隔开,全不知道对方的事情。直到现在我才有机会问他:“那天你怎么会去救我?” “这得感谢江上尉。” 我微微一怔:江依岚对自己受唐烁霄指使施放化学毒剂害死众多专家供认不讳,现在处境十分不利。 程逸续道:“她陪你住在我那儿的时候,曾让一个小东西飞进我的书房。” 想起来了,我在他的盆景上见过一个小虫子。当时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我对那种东西并不陌生:它是利用仿生学制造出的一种人造昆虫,在飞到指定目标后可以对附近的计算机发射经病毒码调制的高功率微波,把病毒注入计算机,使其中的信息流向小虫的主人处。“江依岚想要窃取你计算机里的东西?” “还记得那天晚上,你用什么办法让我神智昏迷的?” 我脸上一红,有什么比你算计了人家,人家又对你当面提起更尴尬的呢?而且他医术出众,多半有办法让自己不像常人一样最终忘记神智不清时的言行。 他笑望着我:“其实在这方面,我和你的研究倒是不谋而合,我也在声音、光线、图象对人体的作用上面下过很大的功夫。” 我调皮地撇撇嘴:“只不过你用它救人我用它害人喽。” “也不尽然。我电脑里的信息流到江依岚那儿后,表面上,她只需要再破一些密码就可以查阅我的资料了。但是我的软件比较特殊,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通过敲击键盘的频率、破译密码的速度、方式暴露出自己的性格、思维方式和其它许多方面的身体状况,我的软件分析完毕后,会自动编辑相应的程序,让对方的电脑放出特殊的图象、光线,以及特别的声音,达到控制对方神智的目的。从此她就会在每天夜里出现无意识状态,主动给我寄来电子邮件,汇报她做的事情,包括她的想法、目的。” “你真该去做间谍。”我仰天一叹,“其实她也是受命于人……” “想必唐烁霄认为我接触过各国政要,多少会了解他们的一些秘密,即使只是他们健康的真实情况,很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所以他派江依岚来盗取资料。” 我听着不由黯然失神:唐烁霄一向很有野心,而他不惜人力去利用我的怪病引出程逸,目的也只在于此…… “幸好那晚江依岚告诉我她要在第二天施放毒剂,配合唐烁霄劫持你,我才赶紧赶去救你。这些天,你有没有弄清楚唐烁霄这么做的目的?” “其实……”我欲言又止,房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忍不住要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他,“很奇怪,听说唐烁霄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不知道为什么被扣在了我爸那儿,我曾经让他给我看看,可他说这属于绝密文件,怎么也不同意。实在让我弄烦了,又说上面不过是些无稽之谈,没有任何价值。”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摇头:“不说这些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病……” “可是……”我打断他,“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所遇到的事都是相互关联的……”我的意思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只是凭着直觉,总觉一系列不可理解的事情,从我得病、唐烁霄不准我插手南海卫星残骸、他请程逸诊断我的病、他突然阴谋劫持我,我爸视他的日记如机密,这些事彼此间或许互为因果……“总之,我认为应该先结开唐烁霄的谜,这和我,甚至我的病都可能有极大的关系。” “你最想做的还是看到那本日记?”程逸看透了我的心思,“也许你父亲自有安排。” 我踌躇着不说话,忽然想到了办法,兴奋地抓住他的手:“你的医术那么高明一定能让我成功的!” 他好笑地说:“你想到了什么?让我用点药物控制了你父亲的神智,使他主动把日记拿给你?” “不不不……我要是想这么做,还用等你来?我是想,你可以用个什么方法,让我看上去马上就要死了,我临死前向他提点要求他总不该拒绝吧,就算是国家机密,死人又不会泄露……” “好主意!” 这话可不是程逸说的,洪亮的声音是从门口传进来的,看来我爸已经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了。我吓了一跳,张口结舌:“我……我说着玩的……” 他哈哈笑着走进来,坐下后神情已变得严肃:“这几天,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查出来有的国家确实有几个高级将领碰上过和唐烁霄一样的事,看来这是真的。你要真是他们找的人,就得先让你知道真相。”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听程逸起身道:“我该告辞了。” “不。”我爸一挥手,“你留在这儿,可能你才最能帮泠泠。坐下,你们俩先看他的日记。” 唐烁霄的日记记得非常完整,可以让我们对他的遭遇有个比较详细的了解。 一年前,唐烁霄乘坐的飞机突然坠落,从天上一头栽进海里。他觉得命已休矣,万没料到自己还能再醒过来。抬眼望去,他已经身处于一个岛屿上──至少当时他认为那里可能是个荒岛,四周翠荫葱郁,空气异常清新。奇怪的是,许多大大小小的让他觉得眼熟,但要脱口叫出时却又觉与自己想到的名字有些差异的动物正悠哉悠哉地在草间觅食嬉戏,有的动物跑得急了,竟就离地飘荡起来。他看得奇怪:它们似乎和大陆上的哺乳动物差不多,怎么会飞呢?想不到无人的岛屿上会有这种珍禽异兽。他想抓一只充饥,看准了一个目标便全力飞身去抓。不料身子腾空后竟越升越高,比他预计的高出十几米,之后,他轻飘飘的御风而行,本是身不由已地乱飞,但他悟性高,很快掌握了在空中改变方向的规律,稳稳落地。 除了鬼魂谁有这么高明的“轻功”?尽管自幼受的教育给他的脑袋里灌满了唯物主义思想,但他不由不开始认为自己已死并来到天堂了。忽然,他听到有人叫“唐先生”,循声望去,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墨绿的双眸,雪白的长发,冷艳高贵,不落凡尘。“跟我来。”她带他飞跃丛林,一个巨大的立体几何的复杂造型映入他的眼帘:那实际上是由许多独立飘浮空中,颜色不一、散发着柔和光亮的晶莹个体排列而成的,排列得随意自然,毫不死板,那是一个个房间。在他们飞近时其中一间自动开启,她引他飞进去。 我不得不插几句话说说我的感受了:当我看到这儿时,竟情不自禁感到末日般的不详与恐惧,全身发冷,简直不敢再看了。程逸察觉到我的反常,暗暗握住了我冰冷的手,也许人与人真能通过这种方法传递力量,我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唐烁霄认真打量那个女子。“不要研究了,我不是你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她开口解他疑窦。 “那么,你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对你们而言该算是另一个世界。我请你来……” 唐烁霄立刻意识到飞机失事是人有意安排,他放弃了原先天真的假想,明白自己定已陷进一个阴谋。他再一次问:“你是什么人?” 白发女子没再回答,只说:“看外面。” 唐烁霄向外眺望,立刻呆住:他看到了一艘艘巨大的排列整齐的飞碟──有谁一下子目击过比机场的飞机还多的UFO?忽然,他冷笑了一声。 白发女子明白他想了什么:“不要怀疑它们的真实性,以为这是伪造的道具故弄玄虚,一会儿我会让其中一架送你回去。” “我现在在太空……某个星球?”他想到了这里的引力问题,如果用此处是另一个不同地球的星球来解释也许合理──但莫非他已身在太阳系之外?他这个人很少有幽默感,但是有极丰富的想象力。 “我只希望你相信我们可以轻易帮你达成任何事,并答应和我们合作。” UFO的主人对你说了这种话,换作是你,你会不会想到美国佬吹过的那些牛──外星人有什么军事计划要寻找合作者? 唐烁霄蹙眉不语:他还是觉得这像一个荒唐的梦。 但白发女子要合作的不是那个:“我要你给我找一个女人。按时间推算,她现在不会超过二十八岁,我请了很多国家的军官帮我找她,因为她很可能作为武器专家效力于某个国家,这是她超乎常人的武器设计天分决定的。记住,她一定十分出色,卓有成就。” 能被外星人赞扬“卓有成就”,那肯定得非同一般。也许是像我这样的──不是我吹牛,我相信我的能力出类拔萃;而且,她要求的又是二十八岁以下的女子,全世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而再看她下面的一句话,更让我简直立刻要晕过去── “她另外有一个更显著的特征:她已经或是不久会患上一种病,她可能随时随地昏迷,但你们那里的医生不可能查出她的病因。” 好啦,不是我是谁?普天之下就此一家,别无分号。只要哪个军官的旗下果真有我这么个人,他一定会很容易发现的。但唐烁霄当时并没想到是我,一来,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和外星人拉上关系,浅意识里就把我排除掉了;二来,可能你还记得我说过,我的晕厥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因此我在那时候还并没显出特别。后来,记得唐烁霄第一次看我发病后异常震惊,当时我只道是他关心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原因。 “我知道你对这一切还有怀疑,你不妨先提个小要求试验一下我在你们那个世界的能力,我保证你回去后不久它就可以实现,那时你自然不会再有疑惑。” 这么一说唐烁霄倒愣住了,思索片刻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章,那时他还是大校军衔。白发女子惊人的善解人意:“据我所知,你的国家里最高的军衔是上将,好,我会让你满意。” 唐烁霄一怔:和平年代,随便从校官升到上将绝非易事。白发女子却笑了:“想不到你第一个要求这么轻易。被我请来的人,不少是要我帮他政变成功,夺取他们国家的政权;或者要求先协助他打赢一场战争。”他立刻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这些小事就太微不足道了:难怪近期那么多国家都发生军队暴动,政权更替;一些敏感地区更是局部冲突不断……而这些都不过是“试验一下”外星人能力的“小要求”!可惜他一时间没有想出这种“小要求”来,毕竟,中国人只擅长在自己的圈子里争斗,其实最缺乏真正的野心和想象力。 白发女子微微一笑:“好了,来日方长。只要你帮我找到我要的人,无论你想当国家元首还是统治世界,一切好说。但是,你要切记,如果找到了她,无论如何不可以伤害她,否则,会出现让我们双方都极遗憾的后果。我会定期和你联系。”我真该荣幸,想不到我有这么惊人的身价。当时唐烁霄的职位说高也并不太高,他会被选中,由此可知,各国甚至就在中国,就不知有多少高级军官已被收买控制。 唐烁霄果然是坐着UFO回来的,没人为他驾驶,飞碟自动送他到太平洋上一个小岛后就飞走了,速度之快让他眨眼间根本分辨不出自己从何处回来,又经过了什么地方。他同行的机组人员都在岛上昏迷着,如同被海水冲上来的。大难不死,回国后,不久他就真被破格提升为上将,职位及权力也大大提高。震惊之余,他再不怀疑那段经历可能是个荒诞的怪梦。 此刻面对着这些文字,我先前的惊骇已渐渐消减,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惊怒,事后程逸对我说,他曾一边看日记,一边暗暗观察我的反应:我的脸上竟一直不自觉的带着冷笑。可我当时并没觉察出自己有丝毫的不正常,直到我最后不由自主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愤然地嚷了句:“她有什么资格安排这些!”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一声巨响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手掌发痛,说不出话来。一抬头,就见我爸原来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双眉紧锁,不发一言;程逸也不做声,只把我拍痛的手放进他温暖的掌中轻轻揉抚。我感到不知所措,声音发颤:“我这是怎么了……”他微微一叹:“先把日记看完吧。” 眨眼间便飞黄腾达,任谁都会有一段春风得意的心情的。但烦恼接踵而至:唐烁霄找不到白发女子想要的人,而白发女子所谓的“定期联系”却实在恼人得很──无论何时何地,他的电脑、电视、传真,都可能突然显出这样的问句:“我们合作的事可有结果?”有时拿起电话,打开广播,也都会传出一个僵硬的声音,还是那句话:“我们合作的事可有结果?”这实在是一种极大的骚扰,即使他的意志坚强于常人,也不由被弄得心神不宁,更是生怕身边有人和他同时看到听到那句问话,得知他的秘密。他觉得自己处在一种严密的控制之中,自己已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傀儡、工具,甚至曾动过拒绝合作的念头,但他清楚白发女子势力惊人,毕竟没把那念头付诸行动。 不过这世上确有比他暴躁大胆的人:就是一开始的时候我提到的那个摧毁一颗卫星后神秘死去的俄罗斯高级将领。自然,这一切是唐烁霄的推测──他认为那个俄罗斯军官也是受了白发女子的控制,并对身边突来的无穷无尽的骚扰忍无可忍,恰巧发现了太空中一颗奇怪的卫星,想到那可能是白发女子用来监视他的工具,盛怒之下派人用激光武器将之摧毁,结果很快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至于唐烁霄坚决不让我接触卫星残骸,倒真是出于他多少对我确有真情。那时他已知道我的病,怀疑我就是白发女子要找的人,他犹豫不决,既想把我交出,换取非凡的报酬;却又希望我并非外星人的目标,得以平平安安和他相守。他不让我接近卫星残骸,是怕残骸上可能有没被毁去的监视、探测装置,使我过早暴露在白发女子面前。他不惜代价地寻找程逸来医我,也是想由程逸证明,我的病是否真符合白发女子所说,是个无人可以找到原因的怪病。他曾派江依岚盗取程逸电脑中的资料,是由于程逸说过他的病人里有和我症状相同的,他想知道那是什么人,也许那才是白发女子要找的人。果真如此,他既可以完成任务,又不必交出心上人了。 唐烁霄的日记里相关的内容到此为止,至于他何以突然决定抓我交给白发女子,并未记述。现在最大的疑惑是:地球上人海茫茫,能人无数,外星人何以会看上小女子我呢? 我爸开口道:“你们俩有什么看法?” “他们找我做什么?让我帮他们设计电磁炮去?”我嘟囔着。岂有此理,那和造光盘的人抓人来帮他造竹简有什么区别?我看看程逸,想听他有什么高见。 他忽然笑了笑:“在我们看来,这种事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不过,中外的神话里倒是很多类似的记载。” 我瞪了他一眼:“你太抬举我了!”神话里总有一些仙女下凡后就赖在尘寰不想回仙界,惹得一堆神仙也跟着到人间来瞎折腾,为的是找到她抓她回去。我有些着恼地问我爸:“爸,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丫头,胡说什么?” 我指着程逸:“谁叫他说我是其它星球来的逃犯!” 程逸摇摇头:“我这么说了吗?你在我那里做过全面的检查,我当然知道你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可这只是你的躯体。而你的记忆、思想等等这些软件──我们不妨简称之为‘灵魂’──确实有些不对的地方,这也正是你时常昏迷的原因。” “你认为我的‘灵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沉吟道:“其中包含了一些不属于你今生今世的记忆信息。不知这些信息从什么时候起隐藏进你的头脑──如果你是从降生起就接收到了这组信息,那么按照宗教的说法,这恐怕算得上是你的前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发挥出越来越大的作用,比如它会影响你的天分──或许它本就是一组另一星球的一个武器设计家的记忆。但随着它作用的加剧,会干扰你本身的思维活动,使之无法正常控制你的身体,这个时候你就会昏迷。” 我的脸色渐渐发青,心中骇然:“程逸,你是个医生,怎么能随便说这种巫师似的话……” “我不是随便说笑。”他莞尔道,“从身体入手,或是从灵魂入手,都是诊断的方法,二者很多时候互为辅助,难以分隔。我能诊断出你的病因不在身体上就是得力于此。可如果没有唐烁霄的日记,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些。” 我开始明白了什么,又觉得诡异莫名,喃喃道:“前生……活佛讲究投胎转世,保有前一世的记忆;或不如说是另一个人──上一任老活佛的记忆死后会以某种形式进入小活佛的体内……但是,武器设计家会搞这些吗?而且,外星的武器设计家干嘛到地球来‘转世’……我本来以为那几次‘阴魂附体’的经历,都是唐烁霄为了让我紧张,派江依岚在我的电脑和摄像机上做了手脚……不错,我昏迷时打出的全是极高明的武器设计,只是我看不懂……” 我爸和程逸闻言全都惊疑,我一直不愿再想再说那段可怕的经历,即使明知自己认定有人在机器上捣鬼的想法有些欠通之处,怕这毕竟是最不恐怖的解释,我绝不想再深究别的;但此刻不得不讲给他们听。他们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随后我们父女不约而同眼望程逸要听他的见解。 “你回到家就再没出现过那种现象?”他问我。见我摇头又问:“也就是说,回到家后你就再没吃过从我那儿带回的那种药?” “我把它落在研究中心了。反正你本来不让我吃它的,我也没再去取。难道是它……” “你确实不应该吃那种药。”他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倒了什么霉碰上我这么不听话的病人,“本来我以为你的昏迷是由于你的思维时常不能控制你的躯体,所以想用那种药物来加剧你的思维活动,但是很快就发现你服用之后脑电波更加异常,所以才叫你别再吃它。现在看来,它不仅加剧了你本身的思维活动,还进一步激活了藏在你头脑里的那组神秘的信息,使它发展到可以在使你昏迷时控制你的肢体,流下它存在的痕迹。” 本来我不太认可他的推断,现在却不禁信服了:“那外星女人又为什么要捉拿我?她怎么知道我……” 程逸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所以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我爸说道:“总之你现在非常危险,唐烁霄很可能已经向那女人泄露了你的情况;另外军队里肯定还有和他一样被那女人掌握的人,这些日子唐烁霄和那些个专家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可能你已经让他们注意到了,他们多半要对你不利。” 我庆幸地说:“好在爸爸你没被她控制。” 我爸正色道:“现在没时间开玩笑,要尽快采取措施。第一,”他一指程逸,“你先照她的计划办。” 我瞪大眼睛,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有什么计划?” 程逸却明白了我爸的意思,缓缓点头沉声道:“诈死。” 我爸很满意他的领悟能力,又说:“还有,你要尽快想法子给她把病治好。”他当惯了领导,整天发号施令,即使求助于人也同样免不了命令的口气。 程逸见多了各国的军政权贵,自然早不把这些官威放在眼里,但对我爸却例外,态度很恭敬,说道:“我一定竭尽全力。” E 隐居旖旎如诗处 我的诈死比武侠小说里的人运功闭气后气不喘心不跳地在棺材里躺上一阵要复杂得多。对手是外星人嘛,不小心还行?首先程逸克隆了我,让一副外表和我一模一样的克隆体代我死去,在追悼会上摆了一阵随后拉到火葬场烧成了骨灰。这一过程我爸都派人暗中监视,果然有不明身份的人混进了追悼会和火葬场,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我的”尸体,偷了“我”譬如一小块表皮之类的东西──想想:死了还要遭到这种对待,这是多么让人气得发疯的事!他们显然是要看看死的是不是我,并且想通过我的尸体研究一下“我的”死因。这个程逸早有安排:克隆人的血样、DNA等等自然和我的一样;而且,程逸在那具尸体里加入了一种剧毒,化验一下可以知道,它能使中毒的人出现和我一样的症状: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死亡──这就是“我的死因”。 我本人呢,为了彻底摆脱麻烦,不得不脱胎换骨。我一向珍惜自己的容貌,开始死活不要进行整容手术,直到程逸反复保证:他只会把我变得更美,绝不让我失望。我这才勉强同意。他和他的医疗中心的几位这方面的专家根据我的特点设计了几套方案,他拿来几副图样让我选择,我立刻惊呆了:每一个面孔都那样完美,即使女人看了都会神魂颠倒。我无所适从:“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好了。”说的时候,我的脸色绯红,微微发烫。他当然明白我这句话的深意,笑着伸出手臂搂住我亲吻。 这么复杂的手术在他和他的同事说来,竟不过是个小case,他们用了一天多的工夫,就使我的相貌变了,甚至身材、肤色、发质,血型、DNA、眼纹、指纹、嗓音、呼吸频率……总之一切都和从前再不相同。我惊叹不已:“如果你去帮助哪个通缉犯,就算动用全世界的警力也不可能再抓到他。” 他宠溺地捏捏我的鼻子:“你就只会想象我怎样助纣为虐,是不是?” 陶泠死了,可这世上不能平白冒出我这么个人来。好在受过程逸救命之恩的人极多,其中真正成为他朋友、必要之时可毫不犹豫地帮忙的人也很多,不久,在他的安排下,我便拥有了韩国某大财团总裁侄女的身份,并以此身份编了个病情,住进了他的医学研究中心。 现在离我上回“逃离”这里已有数月,我并没死,也没有“永远昏迷”,原因很简单:他已经治好了我的病。从前他对我束手无策是因为无法查出病因,但受了唐烁霄日记的启发搞清了我的病因之后,有的放矢便不会徒劳无功。他用一些特殊的方法,使闯入我脑中的那组神秘记忆不再活跃,我的思维不再受到干扰,自然痊愈了。 开始住进来时,有几次惊扰。一天,我们正踏着落日的金辉在密林间散步,忽然他的脚步缓了下来,我觉出了什么,只听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别怕。”我来不及开口,他在一瞬间已向后凌空翻出,落在了十几米外。这时从两棵树后各自闪出一个人。 我惊疑地走近些,看清暗中跟踪我们的人竟然毫无愧色,其中一个理直气壮地说:“程医生,我们不是来跟踪你,我们要请你去一个地健!? 程逸悠闲地问是什么地方,他们坚决不肯吐露,只请他配合他们的工作。程逸遗憾地叹道:“那我只能让你们失望了。”当下也不再招呼两个不速之客,径自向我走过来,显然要带我远离他们。 这时,那两个人同时出手了。一个眨眼间绕到程逸面前,出拳如电,同时伸腿横扫;另一个则从背后袭击,一掌疾劈向他的后颈。我的视力不差,但还是没看清程逸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从他们天罗地网般的围攻下脱身的。只一刹那,他已经游鱼似的滑开,眼看那两个人伤不了程逸,反要打到对方,不过他们功夫也不弱,百忙中硬生生收住了招势。 我正要叫一句“小心”,蓦地想起我现在是韩国的李小姐,不懂中国话,连忙把要对程逸说的话用英语喊出来。这个时候,三个人已经打在一起。我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虽然不懂武术,但也看出来了,程逸应付他们轻而易举,现在还没停手,可能是太长时间没和人交手过招了,恰好借此机会拿他们消遣。那两个人也看出了自己正被耍弄,找到一个机会后立刻跃开收手。其中一个愤然地警告他:“程逸,你这么做会带来你难以想象的后果!” “哦?”程逸不经意地说,“我倒是在想,你们完不成任务,回去交不了差会有什么后果;你们这次秘密绑架的行动如果暴光,又会有什么后果。” 那人强忍怒气:“希望你能合作。” “那就看你们是不是能以诚相待。”他停顿一下,问,“有人得了重病?” “没有。” “那么,你们是想在我身上查出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很犹豫,不便擅自透露什么,想走却又不能空手而归,一时处境尴尬。 程逸提议说:“需要向你们的上级请示一下?”见他们默认,便拉我走向远处。不久,他们走近我们,显然已通过通讯设备向上司做了请示。他们神色郑重,看了我一眼,要求程逸先让我这个“不相干”的人离开。 我离开了他们,很快,程逸送走他们便来找我。原来那两个人是某个大权在握的军官派来的,显然那军官也是受了白发女子的控制,他注意到我后不久我却“死了”,他不甘心,知道程逸是我的医生,所以想通过他了解我确切的死因,若真是死因不明,那就可认定我是白发女子所找的人,即使他要调查的人已死,但多少也能向她交代了。程逸的解释自然是,我在工作的时候接触了一种不知名的毒质,因为无药可解而身亡,并且把“从我身上提出的”毒素样本交给了他们。 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几次,渐渐一切终归平静。我们在他这片风光旖旎的世外桃源之中,几乎形影不离,安逸愉悦地享受着彼此一生中最最无忧无虑的美妙时光。 总跟他在一起,我越来越对他奇妙的医术发生兴趣,比如其中有两项:一项是研究人的相貌、体型、掌纹、指纹等所显示其身体状况──尤其是先天性疾病的规律;另一项是针对各人体内的不良基因,研究其各种先天性疾病的诱发条件。试想:如果设计一种武器,可以通过他的外貌等判断出他体内潜伏的病根,随时制造出可使之突然发病的环境(包括温度、湿度、射线等等),那才真算得上是杀人于无形。我一有这个想法,就忍不住先把大致的概念、设想存进电脑。 本来为了不暴露行迹,我爸和程逸都绝不准许我再进行武器设计的,可有了想法却不付诸行动,那种心痒难耐的滋味太折磨人了!一天趁着程逸和几个专家去讨论一个课题的工夫,我赶紧坐到计算机前迫不及待地展开设计。正自聚精会神冥思苦想,一抬头,却看到屏幕上竟反射出一个人影,我心里叫苦不迭: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嘛! 回头去看,他正沉着脸满面怒色地盯着我。我不敢面对他严厉的目光,垂着头嗫嚅:“我……”越是平日温文尔雅的人,发起火来才越可怕,以前无论我多不听话,他从没对我板起脸过,但这次却是生死攸关的事,他自然要生气了……我觉得自己要遭殃了!好半天,不见他开口,我硬着头皮抬起脑袋,忐忑地问:“你……你是不是要惩罚我……” 孰料他突然大笑起来:“惩罚了你你就会听话吗?武器设计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受多少次罚你也放不下它的。” 我怔了片刻,随即欢呼着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撒娇:“我就知道你最理解我,你也舍不得打我的。” “你也知道自己太不听话了,是不是?”他抱起了我,好笑地问我,“你以为我会打你?” 我娇笑着:“你刚才的样子太凶了嘛。” 他把我抱得更紧,顷刻间表情变得很严肃,认真说道:“泠泠,你记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许以后我们之间会产生严重的误会,但你要能理解我信任我。” 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出这些话,不由敛住了笑容,产生出很不祥的预感:“究竟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笑着亲亲我,“希望永远不出什么事。但是,记住我的话。” 然而,他这番话却扰乱了我的心绪。以后很长时间,我总是心神不宁。忽有一日,他对我说,泠泠,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知道,一定是非常重要急迫的事情需要处理,我没有问可不可以陪他同去,因为如果可以的话,根本不必我提出。我只好日日盼他早些归来。多年从事科研,我不可能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无奈独处时身心惶惶,寝食难安,总预感着有一天会发生什么大事…… 终于,我预感的那一天来到了。 此时已值初夏,湖畔垂柳如烟,我闲来无事(也许你认为我正该用这段时间进行武器设计,但不可能,以我现在的状态绘出的图纸,如果被了解我的人看到,说不定会认为我已经改行在给小朋友们设计玩具枪呢),拿些鱼食坐在湖边喂鱼。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没见过你这么有雅兴。” 这是一副熟人的口气,可对我来说那声音很陌生。我转头看时,那人红颜白发,我须臾悟出她的身份,浑身立时僵住,好半天我才问出一句:“是你?” 她笑吟吟地走近我,轻柔地说:“跟我回家吧。” 本来我以为我会骇然失措,但又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看到她竟并没像想象中那么害怕。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发现她手里有个光芒四射的物体,等我发觉它射出的光芒会使我晕眩为时已晚,我开始神智不清,不禁闭上眼睛,但一瞬间,我的脑中像是出现了一道闪电,我知道,那组尘封多年的记忆已被完全激活,刹时,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很奇怪,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我为什么会害怕海洋。因为,从前遁入这个世界时,便曾穿越海水──不是横渡,而是自下而上的穿越! 我终于知道我是谁…… 或者用程逸那种比喻的说法:我终于记起了“前世”的事,此时,前世今生已然融合。 F 融合前世今生 睁开眼时,那女子──我已想起她叫凌曼,就在我身边,正要扶我走出飞碟,我刚才闭目仅是片刻,但飞碟已带我回到另一个世界,那个我原本属于的世界。 凌曼一直看着我,我没好气地问:“你盯着我做什么?抓我回来怕我再跑掉?”不自禁地,我用上了这个世界的语言。 “你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说了句很有趣的话。” 我叹口气:“我说,我还以为我是外星人。” 恢复记忆前,我的想法有一处错误,认为自己前世可能是外星人。不,这里不是另一个星球,即使飞行工具快速如光,也不可能弹指间便从地球飞到另一星球的。这里,唐烁霄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其实还在地球之上,但如果你想在地球仪上找到,只能把它先劈开。你们世界的人认为古登堡界面以下就是地核了,其实两者间还有一段极广的空间,这里和地球表面一样,有空气、山水、草木等等,以及高智慧生物:人类。 由于地处地球夹层,这儿的上下引力抵消了许多,使人可以轻易飞起来。凌曼拉着我,飞进了一座高大的、淡蓝色的,几乎与天空浑然一体的殿堂之中──是的,这里的天空也是蓝的,只是没有日月星辰,究竟为什么,以后我会慢慢介绍。 这座巍峨的殿堂,是这个世界最高权力的象征。(以前这个世界也有许多国家,后来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人们觉得这种划分方式很妨碍各方面的发展,所以经过几百年的努力,使那种制度成为了历史。)可能“权力”这个词很让你失望,但事实上,这里其实比你们的世界发达不了几个世纪,确实还没达到消除等级、人人平等的理想境界──即使从最高统治者到众多官员,整天都在用“平等”云云来标榜着他们的政绩。 我立刻知道凌曼要让我见什么人了,我脸色一变,甩脱了她的手:“我不会去见她。” “她”的名字叫宸──这个音可以用很多字来译,但用“宸”译也许更合她的身份。她还住在这里,证明她依旧大权在握,二十八年前的风波没有对她造成丝毫不利的影响,她还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 凌曼沉默了一会儿,凝望着我:“我知道,你还是恨她。否则当年你脱险后不必费尽心机地隐蔽到中国去──这确实是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是,我就是再也不想让她找到我。” 凌曼叹息着:“她毕竟是你母亲。” 我忍不住冷哼一声:“我没有母亲。从她六百年前遗弃我开始,我就再没有母亲。” 什么?女人的年龄是秘密我不该乱说?不,这种观点的出现是在女人会老会死的时候,到了寿命无限时,谁还在乎年龄?医术的发达已使人的寿命没有了极限,在你看来,我是个六百岁的老怪物了,其实这个世界早没有什么中年、老年的概念,大家看上去都青春焕发,只看你喜欢把自己的外貌停滞在哪个年龄上。也正是因为几乎没有了死亡,弄得这儿的人全没什么时间概念:像一个人能当政六、七百年,除中间几次竞选失利,让另一大党前后共占了几百年的上风,到现在她竟然还身居政坛,当着最高统治者,真是岂有此理! 她遗弃我,因为我的父亲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六百多年前,不知她为了什么,竟去地球表面的世界住了几年,她和那里的一个男人相恋,后来她和他分手。回来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生下我但立刻把我抛开。她是个野心勃勃的政客,她绝不能让人从她身上发现这样的丑闻──我没有诋毁你们的世界的意思,但不妨想想,如果你们的世界的某个总统/国王和原始部落的人有了私生子,若被人发现,那该是何等难堪?那会成为她的致命伤。 我度过了和大多孤儿一样的童年,并成为了一个武器专家,几百年来我在事业上还算春风得意,颇有成就。但就在二十八年前,我的一次试验失败了,当然,此前我也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可从未如此惨痛,从未造成如此严重的事故,也从未如此出乎我的意料。它使得数百人无辜丧命。我是主要负责人,理所当然是罪魁祸首,可我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失误,更找不到什么辩解的理由。我不想推脱责任,只希望能明白我失败的原因。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再没有人去深入调查这次事故的真正原因,社会上对这件事极其关注,舆论压力极大,但好像所有处理此事的人都希望把所有责任推在我身上之后就尽快让一切了结。 我被判处死刑──死刑的形式是体现文明发展的最佳途径:最落后时是把人大卸八块;进步一点后是一颗子弹或一支毒针把人了结;还有诸如用绳带勒死人、用毒气毒死人、用电椅电死人──算是很大度地留人家一个全尸;我们这个世界发展到一定水平之后,死刑就更“好玩”了:他们甚至让你的躯体丝毫无损,直接毁灭你的灵魂──彻底删除所有记忆,让你在接受死刑之后,躯壳还植物似的存在于世──何等高明!何等仁慈! 就在我完全绝望的时候,有人来救我了。宸,我原本只通过各媒体了解她,本来对她挺不以为然,想不到她会如此英明地亲自到我身边来主持正义,我真是万分感激,对她的看法立刻转变。谁知,她并不想为我澄清什么真相,只是要帮我逃走。我不是犯了错就只想逃避惩罚的人,何况不明不白地从此亡命天涯算是怎么回事? 她见我不肯,只好把实情告诉我。她说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说多年来她一直留意着我的状况。又说,这次事故其实是与她竞选的另一大党操纵来陷害我的,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些她与我之间存在特殊关系的蛛丝马迹,陷害我的目的正是逼她出面尽力为我洗脱冤情,好从中抓住把柄,把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暴光,这宗丑闻自会使她丢光颜面,在竞选时一败涂地。 我看出她的心思:她不可能为了女儿使她的权力受到丝毫影响,但出于良心,又不想眼看亲生女儿冤屈而死不管不顾。我好笑道,你何必为难呢?本来我们俩就毫无关系,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但我无力改变她的任何决定,很快,在她的安排下,关押我的地方发生爆炸,我被炸得粉身碎骨,而我的“软件”早已被她提取出来,植入另一个躯体中。我一平安逃离,她就开始对她的政敌大举反攻,极力调查出他们在提供给我的绝密数据中做了手脚,说“他们因被我掌握了他们的某些军事秘密而陷害我”,又指责“他们故意安排爆炸事件是要尽早杀我灭口”,她的手段如此迅捷凌厉,她的政敌们被弄得手忙脚乱、走投无路,其头号政敌甚至在众叛亲离的谴责声中羞愤自杀…… 我懒得再看这些尔虞我诈的疯狂角逐,我要彻底摆脱宸,摆脱这一切,于是我穿越海洋(海洋自然只是航程的一部分,但总比全程穿越地幔地壳要容易)遁入另一世界。我知道宸很了解我对政治的厌恶,我却偏要躲到当时荒唐野蛮的政治运动折腾得最最如火如荼的中国,我把自己的记忆储存在了一个刚出世的婴儿(陶泠)的脑中,同时毁掉了自己的躯体。 但是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人体毕竟与我原来所在的世界的人体有些微的差异,我的记忆竟暂时无法运行,只能被封存着,偶尔才发挥一些作用,于是,我重新体验了一次从小长大的过程。宸显然猜到了我的去处,她也了解我可能会出现的状况,终于,她的助手凌曼把我找到了,并帮我开启了封存已久的记忆。 眼前的处境,见不见她又怎由得了我?我被半押半请地带到她面前。她还如从前般美丽高贵,她让其他所有人都离开,走到我面前,含笑地望着我,眼中满是怜爱,标准的与爱女久别重逢的慈母的样子。哼,当不了演员的人如何当得了政治家?我气鼓鼓地站在那儿,不愿看她一眼。 她柔声笑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总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赌气。” 我不耐烦地问:“你不择手段地抓我回来究竟要干什么?” 她悠然地扬扬眉:“不干什么,只是我想见你。”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多霸道又似乎多么多情的回答!二十八年和六百年相比何等短暂,她会二十八年不见我就想见我?见鬼!我冷冷地说:“你现在见到啦,我要回去了。” 她笑着摇摇头:“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逃脱两次。” 我怒道:“我不是你的囚犯!” “那要看你乖不乖了。” 怒气冲天的我实在不知道和她还能再有什么话好说,我飞快地转过身冲向屋外,正要推门,却蓦地顿住:我想起我的身份未被这儿的保卫系统识别,贸然乱触什么东西,说不定会触发报警系统:本是被绑架来的,若再让人当作擅自闯入的贼抓走,那才冤枉!我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笑着说:“很好,知道不能乱闯,你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为什么她总像逗弄小孩子似的对我?我强压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再说一遍:“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你如果觉得这个世界丑陋,那么你已经作了二十八年那个世界的人,难道还天真的认为那里是一方净土?” 我没开口,对这个问题我是真的无话可说。以前我只觉科技愈高度发达的地方,罪恶只是隐匿得愈难露痕迹罢了;现在我知道,相对落后也未必就能代表相对淳朴。 “既然这样,留在哪个世界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个世界?”她看了我一会儿,续道,“因为这个世界有我,而另一个世界有你的程逸?你爱他?” “是的。”看来她已经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 她似乎对关于程逸的话题很感兴趣,又说:“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并不是一类人,即使你们在一起,他也不可能变成你真正希望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番话真正的意思,可当时我只认为她是反对我和一个另一世界的男人在一起。我不以为然地还击:“你自己不适合和那个世界的人在一起,就以为别人都不适合吗?” 她的脸色一变,我说中了她最大的伤处,但刹那她已恢复如常:“你至少应该考虑一下他的身份,他是……” 我实在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你没有资格干涉我的生活!”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看到她的身子立时微微一颤。她凝望了我好久,才黯然道:“是的,我甚至没有资格祝福你。” 我闻言一震,呆在那里,想不到她竟能支持我!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那些话也许说得太过分了。霎时,我发现她双目隐隐含着泪光,我只见过她叱咤风云的一面,却从不知她也会如此伤心,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时冲动想帮她擦去泪水,但手在半空却又僵住。她把我的手握住,我有些不自在,可毕竟没有挣脱,我在她面前从未如此柔顺。 她目光柔和地说:“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但你又太率直,太不会保护自己,如果你们真的相爱,由他来保护你也很好。” 我喃喃地问:“你好像很了解他?” 她说了句我意料不到的话:“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立时愣住,呼吸都在片刻间停止,这其实不是很不可思议,既然我可以逃到另一个世界去,别人自然也能。可是…… 她忽然笑了:“你是还没完全恢复记忆,还是真的从来不知道他是谁?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这是个常识性问题。”略一思索,她又道:“对了,他接替华斯的职务时,你还没离开这个世界,不应该不知道他。” 我简直搞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华斯就是二十八年前陷害我,后来被她整治得畏罪自杀的那个她的头号政敌,他死后他们党派里自会有人接替他的职务,那个人顺理成章拥有了这个世界里仅次于宸的地位……他的名字译成汉语倒和“程逸”发音极像,而且…… 我怔了怔,随即好笑地一摇头:“你说的这个人只是长得和程逸像罢了。” 宸向外面一指:“看清楚。”墙壁自里向外看是透明的,外面几百米处正有一个人急匆匆走近这屋,他身后有一些随从人员由于难以跟上他过快的步伐,被他落在后面较远处,他索性挥手叫他们别再跟着他。 我一看到他就不禁呆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望向宸,喃喃地重复刚才的观点:“他们……只是长得……非常像,即使是两个世界的人,但相像不是不可能……” 她拍拍我的肩头:“你在自欺欺人,孩子。” “别再跟我开这个玩笑!”我用力一挥手,指着远处那个人,“他会有时间到另一个世界去当医生?尤其这半年我们朝夕相处,他从没离开我……”我脸上一红,停住了口。 “五年前由于某些原因,他必须隐退一段时间,如果你能够耐住性子,其中的细节我可以详细地讲给你……” 我哪有心思听什么她与政敌间彼此明争暗斗的内幕?我急急地问:“你是说,程逸……” “他从政前本就是个医生,官场失意时到另一世界去行医,也算是个不错的消遣,何况……”她隐隐露出一丝冷笑,没再继续说。 这实在太难接受,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惊诧之际难以正常思维,我用自己听来都觉陌生的空洞声音问:“他……退出了政坛……” “半年前他已经度过了危机,但正该归来时,”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却偏遇见了你。他回来过十几天,但后来知道有个叫唐烁霄的人可能劫持你,便又亲自到那个世界救你。” 我的脑中已乱成了一团麻,只觉得浑身冰凉忍不住发抖,心里一遍遍喊着“这不是真的”,但她有什么理由骗我呢? 如果她所言不虚,程逸在那个世界为我所做的一些事岂非全无意义?他真的认为我只是那个世界一个普通的拥有了一组“外星人”记忆的女子?不,看了唐烁霄的日记,他至少应该了解我是从这个世界逃出去的,为什么,他还要就唐烁霄的想法将错就错地做出那些“推断”…… G 腥风骤起 心神恍惚间,我忽听到有人开门进来,我飞快转过身,看到的正是那副熟悉的面孔,数日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吗?我希望是,更希望不是……我茫然的看着他,不知要说什么……直到他走近猛地用力把我搂在怀里,我依旧一脸迷惘。 他看出了我的异样,吻过我后柔声说:“泠泠,跟我走,我会向你解释……” 宸的一声轻哼打断了他的话:“从我这里带人走,起码应该问一下我的意见。” 此刻的他,有着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凌厉慑人的气势,他轻松地打量着宸,像是第一次开始认真研究她:“一个曾冒险从死牢救出女儿,却又千方百计把她绑架回身边的母亲……” 尽管我对政治斗争没有丝毫的兴趣,但听了他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屏住了气:他知道了我和宸的关系,知道了她曾救我的秘密,证明他已握住了宸最大的把柄! 宸却从容依旧,优雅地笑笑:“听起来,阁下认为自己了解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想必也应该拥有一些有趣的与之相关的证据?” 他目光向我一转:“复制一部分她的记忆出来,就可以作为最好的证据。” 我心头一颤,不知不觉向后退去,离开了他的怀抱,心底升出阵阵恐惧,霎时,我对他产生出从没有过的陌生感。他曾对我那么温柔呵护,现在却说要这样冷酷地对我!一向,我只以为“心痛”不过是描述一种心境,现在我却感到自己的心确确实实正在抽痛。我无意义地张开嘴,可又能说出什么呢?只能发觉自己的嘴唇正在抖动…… “记忆信息很容易伪造,就像口供、笔录、以及图象。”宸还是不动声色,神态安闲,她动动手指,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键,屋内立刻出现了海市蜃楼般的幻象──不,不是幻象,这是两个人的活动被暗中记录后又通过仪器被立体地放映出来,她淡淡地说,“像这些,自然也极可能是假的。” 放映出的效果简直好极了,我和程逸在另一个世界中相携漫步、热情拥吻,甚至……总之往日种种,清晰地近在眼前。我根本从未逃脱开她的监视,她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当然是因为程逸和我寸步不离,给她带来不便。 如果我与宸之间的秘密公开后会引起轩然大波,就凭程逸和我之间亲密缠绵的这些证据,他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不被牵连?我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渐渐由滚烫变得冰冷。我脑中全然一片空白,不知是怒是悲,进而不着边际地想到:这不知算是宸和程逸间勾心斗角的过程中第几个不分轩轾的回合……而我,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让他们以为能够用来牵制对方的棋子…… 我实在不能再在这两个人面前待下去,我用力冲到门前,不顾一切闯了出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不如此便无以释放我的哀怨,不知何时凌曼来到我身边,她和我说了好多话,可我一句也没听清,一句也没记住,直到我走得有些筋疲力尽,放缓了脚步,才听她不知是第几遍地在问我:“你要去哪?” 我真的很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去哪呢?我心里一片迷惘,半晌方道:“我原来住的地方还在吗?” “一如从前。”她笑了笑,送我回到从前的居所。那里离这儿上万公里,但既然有飞碟(这种交通工具在我们的世界自然有另外的名称),就不过是几秒种的航程了。果然,一切皆如从前,整座别墅一尘不染,看得出常有人来细心维护。我走进卧室,屋中每一个小摆设所在的位置都和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我对凌曼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笑着做个不必谢的手势:“我只是奉命行事。“见我一脸倦怠,便拍拍我的肩:“好好休息吧。” 她正欲离去,我叫住她:“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好不好?” “帮你回那个世界去?”她歉意地摇摇头,“你不能回去。” 我轻叹一声:“他们所能利用我走的棋路都已走完,我的留去又能影响什么?” “问题是,那个世界也许马上会变得很危险,你母亲急着让你离开那里就是因为这个。” 我意兴阑珊:“危险?有什么地方是不危险的?” “不,”她按下了我桌面上的键,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规模宏伟的议事大厅──自然还是立体的虚像,这和你们的世界里的电视差不多,只是这种放映效果更使观众仿佛置身其中,这不是录象,像是马上要转播政府的一次重大会议,凌曼告诉我,“你看了就会明白。会议要开始了,我得赶快回去。” 她走了,我懒懒地躺下,这世上什么事几乎都再激不起我的好奇心,我也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六神无主,一会儿便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迷迷糊糊地看到会议开始了,政要们都已入席,包括宸和程逸,接下来有人发言、演讲,无数的句子在我耳边划过,我的状态像个在课堂上走了神昏昏欲睡的学生,搞不明白也懒得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只大约看出宸和程逸意见相左,两个党派的人在不断辩论着什么。 过了好久,才有个句子划入我耳际,触动了我的职业神经:“……发射数枚卫星进入太空,施放足以笼罩地球表面的射线,使他们受到辐射后智商普遍降低,再没能力做出毁灭整个地球的蠢行……” 对于这种通过特殊射线破坏人脑的武器我并不陌生,但他们要用来对付谁?“笼罩地球表面”?难道……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头脑清醒了不少,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倾听。发言的是一个紫皮肤的男人,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官员:“……凭他们现在的体质,在变得和地球表面其它动物智力水平相当的情况下,会在自然竞争中数量迅速消减,最终无法再危及我们的利益……”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这是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已经争论了上百年的话题。地表世界经过工业革命之后,污染环境的水平突飞猛进,尤其近一个世纪,能源开采范围已经深入到海洋、地下,大规模污染的严重后果已经越来越危及到我们的世界。有人提出,他们那些得到能源后不合理的利用只能算是对地球毫无意义的野蛮掠夺,任他们以这种惊人的速度继续疯狂地自我毁灭下去,在不久的将来当他们灭绝之后,地球表面会被完全糟蹋成满目疮痍的烂摊子。与其如此,不如由我们来动手提早消灭他们,挽救地球。 持反对意见的也大有人在,观点是:环境污染、生存危机是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必然错误,我们的世界以前并非没经历过,我们得以迅速摆脱困境是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意外破译了远古时期遗留下的那些记载先进科技的资料(一会儿我会解释),是偶然的收获改变了历史,否则我们和他们一样,我们有什么资格自以为是地去毁灭他们?我们应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保护地球的环境。 我早说过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时间观念,就这么个问题,一直争论了上百年,还是没有结果。我认真听了一会儿会议内容,发现这个议题是宸近日首次在议会正式提出的,而程逸领导的党派坚决反对她的“毁灭计划”──可能就是因为突然出了这件事,他上次才离开我火速赶了回来。 争论双方各有各的理由,直到会议结束依旧相持不下,也不必一一详述了,倒不如借此略微提提前面就说过要解释的事情。 经过很多年的研究,这里的各类专家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数亿年前,地球上曾出现过史前文明,而地下世界毕竟要比地表世界气候稳定、相对安全,所以史前文明的遗迹保留得相对完整得多。等我们研究透他们留下的记录资料的各种载体、破译了他们的文字,才知道:我们的世界不能算是天然形成的。 史前人类最先生活在地球表面,他们的科技比现在的我们要先进不知多少倍,是他们发现并开发了地球夹层处这个广阔的空间,降低了这里的温度,把原本造成高温的能量储藏起来,变成维持人类在这里活动的无尽能源,这是今人无法想象的巨大工程,而他们最初目的竟只是:这里上下引力大致抵消,像太空一样无重力、无振动、无对流旋涡……在这里建造药厂,可以克服地球表面的重力和振动作用,药物在生产过程中便不容易产生沉淀、对流和旋涡,从而能够生产出高纯度的特效药物。后来他们又发现在这里和太空中一样,人体中某些抑制癌变的基因在这儿的增长量是在地球表面的数倍;且人在这里血液失重,可减轻心脏负担,使心脏病人不治而愈。这儿的用处还很多,比如适于捕捉到达地下的宇宙中的中微子,来判断辐射出它的天体位置,以此做天文观测……又过了千百年,地球上人口饱满,他们便对这里进行大规模改建,利用各种科技手段模拟地球表面的状况,才把这儿变成了完全适合人类生活的地下世界。但地球还是无法适应他们的需求,他们在找到了宇宙中更适宜的星球后就搬走了──也有的考古学家认为:他们最终无可避免地耗尽了地球的能源,灭绝了。又过了若干年,地球上又出现了生机,我们──第二代地球人出现了。 H 棋中缘 我的心里更乱了:那个世界里有我的父母、亲人、朋友,二十八年来我已与那个世界有了太多太多的关联,这是以前决定逃往那里时从未想到的,而此际,这些真情却是再难斩断了,我也早把自己当成那个世界的一员,现在怎能不为那个世界的安危忧心? 心急如焚的人难免失去理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宸,我要阻止她的计划。微一用力,我便腾身而起,飞到三米高处,屋顶自动开启,我急速地飞了出去──“房顶开门”、“绝世轻功”都是这个世界的寻常事。 飞出去不到十米,隐约看到地上停着架飞碟,一人正从中走出来,我没工夫理会,但那人却见到我便立刻纵身飞到空中,我没想到他会冲我来,猝不及防间便像没头苍蝇似的撞进他怀里。“你长不长眼睛!”我没看清他是谁,就怒叫起来,情急之下还不禁用上了在那个世界学的骂人的话──嘿,蛮实用的! 那人叹了一声──叹息里还满是笑意:“泠泠。” 是他!我更不可能有好脸色了,我一言不发,只想绕开他好赶我的路。 “你去找宸?”他拦住我,好笑地问,“你不会是想效仿那个世界的万里长征吧?” 哎,我真是急糊涂了!就这么飞过去,上万里的路得飞到何年何月?还没回过神,他已经搂住我的腰把我带到地面上。我用力挣脱他,却听他又说:“你已经想到了可以劝服她的理由?” 我渐渐冷静了一些:是啊,我有什么能力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宸呢?我心烦意乱地走了几步,不知不觉回到屋子前,门自动打开,我走进去,他也一点不客气地跟了进来。 他似乎感觉迟钝,丝毫觉不出自己不受欢迎,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地四周,赞道:“好精致的布置。” 我也不算是个太没涵养的人,可眼前这个人实在太可恶!你还能指望我有什么待客之道?我忍不住冷哼道:“倒像从没见过!我头脑里有关于这里的很深刻的记忆,你没注意过吗?也许你只关心其中有关宸的部分。” “我从没读取过你的记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才不信,想要讽刺几句,然而他脸色郑重,竟让我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但我的眼神里一定已含有了千言万语的责问。他一向最能了解我的心思,立刻解释道:“读过唐烁霄的日记,自然看得出是凌曼亲自出马找你,可见这件事对宸何等重要,然而却又不能过于假手于人,这就证明当年华斯的猜测没错,宸确实有个女儿,她这是要找她的女儿。当年我也曾推测,也许那次爆炸是宸安排来掩人耳目的,其实她早已把人救走,但我一直没有得到证据。原来你逃到了另一个世界。”他顿了顿,“这些事很容易推断,我何必窥视你的记忆?” 我点点头,淡淡地说:“你只需要复制出我的记忆,用它去要挟宸就可以了。” “相信我泠泠,我永远不会利用你。我那样说,只是希望她有所顾及,不要用我对你的感情作文章。” “你对我的感情?”我冷笑着,“你会对一枚棋子有什么感情?” 我的这句话让他有些动怒,沉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什么?” 我蓦地一呆,终于明白他原先那番话的深意。他曾经对我说:泠泠,你记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许以后我们之间会产生严重的误会,但你要能理解我信任我。 他叹了一声,走近我身边,正色道:“我和你母亲之间是有矛盾,但你不能以此忽视我们的感情,把一切都看成是阴谋,把你自己只看成是一枚棋子。” “想不到我竟能让一对政敌达成理解,为对方说话。你们是不是该联名设立一个类似那个世界的诺贝尔和平奖之类的奖项颁发给我?”我依旧冷嘲热讽。 他忽然笑起来:“好啊,不过你要得这个奖还得再做件事。” 他竟和我开起玩笑来,我索性应和他,问:“什么事?” “嫁给我。”他站在我身后,在我耳边自自然然地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气得我真想回头咬他一口。 他继续解释:“嫁给我,也许你能想出办法调和我和宸之间的矛盾。” 我不再恼怒,只觉得悲从中来,我凄然一笑:“我没有那么自不量力,我拉不出陷进权力旋涡里的人。”这才是我最失望的地方:我并不在意他是哪个世界的人,只是,我原本以为他和我志趣相投,都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所以忽然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我才会如此心灰意冷。 他伸出手臂环抱住我,使我紧紧地靠在他身上,我心中更乱,却情不自禁抬起头,接受他狂热的深吻…… “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吧,一起回你的医学中心,与世无争无拘无束……”想起在那如诗如画的世外桃源与他有过的缠绵温馨,我一时冲动地伏在他胸口低喃。但,激情渐渐消退时,我悟到,时光已逝便再难重来。我不再言语,无声地离开他的怀抱,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唤我:“泠泠。” 我要挣脱他,他的手却握得更用力,我感到一阵疼痛,他从没这么粗暴地对过我,我禁不住委屈得想哭。“你究竟在意的是什么?”他扳过我的身子,喝问了一声。 我呆了呆。我在意他的身份?在意他一直把我蒙在鼓里?在意他和宸一起把我当成棋子控制?是这些让我觉得无数山盟海誓已恍若隔世?我说不清。我只有惘然地看着他。 他凝视着我:“你在意的是我不能永远和你飘然世外隐居桃源!这个世界也好,那个世界也好,留在哪对你来说其实都没有分别,因为你不欣赏其中的任何一个。你厌恶伤害过你的政治斗争,进而厌恶世俗间一切权势名利,你认为这就算是看破红尘?找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躲起来,就可以安心舒畅?淡薄不羁是一回事,恐惧逃避是另一回事。看破了,出世之后还可入世;逃避,这世上谁真逃得脱?逃不脱,就继续嫉世愤俗怨天尤人?你经过几次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愤懑不平,对你真正拥有的并不留恋,你只想要一种心目中的‘理想境界’,但是你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该是什么样的!” 他如此疾言厉色,我想要打断他,然而几次开口却又无话可说,我想大叫我才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但又不知如何反驳。是的,我总是不开心──“愤懑不平”,我把这些全归于生母由于野心而遗弃我,归于这世上害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却从没想过程逸说的那些问题。我只是一味想远离那些让我厌恶恐惧而又无可奈何的东西。表面上,我恬退淡薄,其实这世上真正让我满足的事真的很少……我设计出过那么多足已毁灭整个地球的武器,这是由于我的天赋,还是由于我自幼便集结心底的戾气?六百年来,我看清过我自己吗?我目光凌乱,不知所措…… 见我这副样子,他长叹一声,怜惜地把我搂在怀里:“对不起,我那些话说得太重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哽咽着表白:“我不是什么都珍惜不留恋……至少,和你在一起,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轻拍着我,柔声安慰。 我默不做声地依偎着他,任由他把我的泪痕吻干,一切如此宁谧,让我再升不出离开他的念头…… “宝贝,想通了么?”他在我耳边低语,暖暖的气息呼在我的颈上,让我一阵麻痒。 我此刻心中安和,轻捶了他一下说:“都赖你把什么事都瞒着我,让我一下子恢复记忆知道真相才这么伤心。” “恢复记忆,你就必然要卷进你不喜欢的纷扰里,我也不希望你再想不愉快的往事,而且你了解我的身份后必然会有一些误会──尽管迟早要回这个世界,毕竟晚回来一刻便多一刻安宁。” “安宁对你来说不过是一种调剂,宦海沉浮才是你真正的生活。”我笑了笑,“就像武器设计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你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从这里逃到那个世界的?” “看了唐烁霄的日记以后。”他拧拧我的脸蛋,“开始我真的认为你得了怪病难以治愈了。你道我忍心吓唬你么?” 我还是不依不饶:“可你猜出了我的秘密后却还故意用什么‘外星人’来耍弄我!你明知道诈死整容只能骗过那个世界里一些奉命追查我的人但根本逃不过凌曼的监视,你还是……你想不到宸会派人偷拍下你和我在一起的情景?” “想到了。”他笑了,这一笑可见他城府之深,“不让她认为抓住了我一些把柄,她怎么会放心让女儿和我在一起?” 我一时瞠目结舌,随即笑道:“你一定是她遇到过的最厉害的对手,说不定哪一天她真会载在你手里。” 他用指头在我的鼻子上点了点:“不要对你的母亲这么幸灾乐祸。其实她对你也用心良苦,你没做过母亲,不会懂她的心情。” 我调皮地在他指上咬了一口:“这么替你的政敌说话!怎么,两位决定政治联姻后彼此合作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总对自己的母亲怀恨在心,这样你自己也快乐不了。” 想起宸曾对我说:“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但你又太率直,太不会保护自己,如果你们真的相爱,由他来保护你也很好。”我不禁黯然一叹,半晌垂首不语,自己也弄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是,我马上想到她不让我再待在那个世界的原因,我又不禁焦急烦乱:“她为什么突然正式提出毁灭那个世界的计划?我知道这些年那个世界的人确实把地球表面破坏得太不成样子,可是……” “防止污染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要对付的自然也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便不愿再提,“我们不要说这些了,你不是不喜欢政治吗?” 这怎么行?我心急如焚,连忙问:“保护环境和政治有什么关系?她真正要对付的是谁?” 他懒懒地一笑:“别说这些了,你不会感兴趣的。” 事关我在那个世界的父母亲朋的安危,怎么能“不感兴趣”就算完?我锲而不舍,自行推测:“她最想对付的自然是你……但是你和那个世界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曾在那个世界行医,又没有招兵买马集结力量准备回来声讨她……你为什么反对她的计划……”蓦地,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盯着他,开始领悟到其中内情。 “你到那个世界行医真的只是官场失意时打发时日的消遣?我曾经在你那儿受到启发,想设计一种武器,让它可以判断出一个人体内潜伏的病根,再随时制造出可使之突然发病的环境……其实你早就拥有这种武器了对不对?你随时能让任何一个你感兴趣的人患病,再以医生的身份接触他们,然后趁机在他们体内植入一个芯片也好,注入某种药物也罢,只要你想控制谁就完全可以轻而易举达到目的……”尽管话出自我口中,我还是不由吸了口冷气,“五年的时间,足以使你在那个世界形成难以估量的强大势力……另一方面你又在这个世界里迅速地东山再起,势不可挡,宸怎么会不忌惮?可是她要想也在那个世界组织一股能和你分庭抗礼的力量却不是朝夕可就的,索性毁掉那个世界一了百了,让你白费心血徒劳无功,休想借此威胁到她。” 程逸鼓了鼓掌,赞许道:“不愧是宸的女儿。”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但无疑,他承认了。 我勃然大怒:“你们怎么争权夺势都好,但怎么能拿几十亿条人命开玩笑?” “我会全力阻止她的计划。” 我哼了一声,嘟囔道:“居心叵测。” 声音虽小,还是被他听到了,他笑了笑:“无论居心如何,至少咱们俩的目的都是尽力消除那个世界的危机。你认为我控制了许多那个世界的人,所以你不舒服?其实那个世界里有几个不被人控制利用的人?许多事,是你无法感慨得尽的。” “我辩不过你行了吧?”尽管心里不服,但在舌战上我还是偃旗息鼓。权势、社会……我不懂,也不想懂──他说我逃避,就算是吧。 “但是,你究竟有没有把握制止她的计划?”我急不可待地问。 他不想敷衍我,所以沉吟了片刻:“很难说,她表面上的借口毕竟太具有煽动性,激起了很多人对那个世界人的愤慨……” “你表面上阻止她的理由不也很冠冕堂皇?对了,用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叫做‘平等、博爱’,应该会说服很多人和你站在一起,反对她侵略屠杀的行动。” 他微一苦笑:“至少,也要先想办法让那个世界的人收敛一下,不要再这么过分才好替他们说话。其实,给他们‘毁灭地球’的罪名也并不冤枉他们……” 我们俩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他和宸之间将会孰胜孰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命运将会怎样,这个世界的命运又会如何。 世事,有谁能预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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