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 |
作者：老鱼 作于：2005-6-8 20:43:00 访问：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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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阳光有些硬。
三叔打来电话，说4月2日回葛套。我说，到宿州来，我一道回家。4月2日，上午，车从马鞍山来，我下了课，看见4月阳光里站着的三叔、四叔和四婶子。开车的是于振，我的堂弟。我们在街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驱车砀山。我们去葛套。
车到文庄，三叔说拐个弯。三叔要去一个村子，那是一个保留着三叔童年记忆的村子。三叔的外婆，我在小时喊老姥姥，一个有些文静的老人，在四月的阳光里睡在那个村子的一片果园里，老姥姥活着的时候，常常去葛套，我有印象。三叔说，小时候挨饿，常常来这儿蹭饭。那些蹭饭的经历让三叔来砀山一次就到这个村庄来一次。我们到坟墓后，把纸钱拿出来，把鞭炮拿出来，在四月的很硬的阳光下燃放鞭炮，燃烧纸钱。清明前夕，我看见很多的坟墓有了些新土，有了些燃烧过的纸钱。
三叔给老姥姥跪下，三叔的这个动作在都市里基本没有发生过，只有在老家才给老人和那些逝世过的老人施行跪拜礼。我也没有给谁跪下过，可现在我们都跪下。我们在都市里很久没有行过这样的礼节，我们在乡村才行这样的礼节。我们在行这样的礼节时，我们满心的虔诚。三叔、四叔和四婶子，于振和我，我们跪在四月的阳光里。给老姥姥跪下。
从老姥姥的坟墓到葛套，半个小时。
葛套依然有4月的阳光。我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在三黑的门口，站着王宝川。王宝川是刘学兰的遗孀，嘴巴里没有了牙齿，见了我们就喊她的儿子玉领，说玉领出来，你三哥来了，四哥来了，五全来了。我站在那条南北路上，一些过去的日子就朝着我们涌过来。王宝川已经不是过去的王宝川，过去的王宝川有些河南新乡的口音，可现在已经全然葛套方言了。我们说些话，说你老人家好之类的寒暄话。葛套的一些我们熟悉的人都出来站在那条曾经刮过葛套的风的南北路上。葛训山后边的那个猪圈已经被霍家给建设了住房，那棵桃树也不见了踪影。那些站在路上的人好像脸上带着多年不见的陌生。
回家。父亲和母亲在家。我春节前回家，没能住一宿，看父亲母亲站在路上，望着我上车，鼻子有些酸。这次来，要住两晚，和父亲母亲睡在一个房间里，听父亲母亲说那些过去的事情，听父亲的鼾声，听母亲的唠叨。我父亲母亲住的房间在一楼，那是我曾经住过的草房的基础上建造的楼房，我找不到那间草房了，只能在这间楼房里听父亲母亲说过去的事情。说草房的事情。说着说着，天色就晚了。
没有月色。窗外是永恒的时间。在永恒的时间里，我想着葛套，想着葛套里那些消失了的人，爷爷，奶奶，二爷爷，二奶奶，三爷爷，还有风琴，风琴是妹妹，在1979年夏季离开我们。这些亲人的模样在此时的葛套的时间里呈现，在我还没有睡去的时候呈现，让我对清明的节气有些神秘的感觉。5月。麦子黄了。葛套的风里有成熟的麦子的香味。我突然接到通知。我还在黄河中学里上课，就有人从葛套来，说回家吧，你奶奶去了。我非常吃惊，奶奶怎么就这么去了，怎么今年的麦子还没有割回家，就去了。我从黄河中学回到家，发现奶奶真的去了。奶奶躺在那间草房的门口，躺在一张软床上，脸已经被蒙上，我看见父亲母亲、二叔二婶子都在哭。那年三叔四叔大姑小姑也从东北回来，也都哭。那年的眼泪流在五月的麦黄季节里。奶奶活着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死了，当然要有我们流那么多眼泪。我们的哭声让葛套五月里有些沉重的意味。30年了。从那个五月到现在是30年的时间。那时我们把奶奶葬在南地里，那儿是一片梨树，奶奶与那些梨树结伴。
二奶奶死时我不在家。想到二奶奶我会想起我的一件兰色的棉大衣。那时兰色的棉大衣很时尚，二奶奶给我做了一件。我披着那件兰色大衣走在葛套的路上，觉得有些温暖。可是二奶奶死时我却不在家。我现在在葛套，在葛套的月色里，看见二奶奶。我好象听到二奶奶的20多年前的呼喊声。
我醒了的时候，三叔四叔都醒了。大姑也从吕堤湾赶来。我们去南地，去那片梨园。梨园在早晨的阳光里，有迟到的春天的色彩。青草新鲜，树枝萌动，这样的情景我很熟悉。这些寻常的景观在今天有了不同的意义。我想，在我们走进梨园的瞬间，那些在梨园里沉睡的人该看见我们了。爷爷该首先能够看见我们。爷爷是1996年春节后被埋葬在梨园里的，爷爷的腿在抗战的年月里负伤，从我记事时起就瘸着，走路要一根手杖。爷爷的手杖被三叔带到马鞍山去了。可我好象看见了执手杖的爷爷，一脸慈祥，我说，爷爷，我们来看你了。我就有些泪水流在四月的梨园里。
燃放鞭炮。烧纸。那些冥币在四月的早晨沟通两界，这是我们的供奉，我们希望爷爷在地下能够过上好日子。爷爷奶奶在葛套的日子有些苦，现在我们希望他们好一些。那些燃放的鞭炮会让沉睡的老人醒来，来收取纸钱。
我看见老三去了风琴的坟墓，老二也去了，老张也去了。三黑双全拿着铁锨去添土，老张带着一些纸钱去烧。我也去了。我们兄妹四个来看风琴，这个我们家没有长大的亲人。风琴是帮着家里给棉花打药时中毒死的。那是1979年夏季。风琴是在13岁时死的。我听着老张说，风琴，几个哥哥都来了，来看你了。说着说着她就哭了，我也有些想哭，我没掉下泪来，我的泪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我知道，我的这些亲人们都不在人世间了。可他们都还能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他们活在4月里。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4月3日早晨。葛套的梨园。我记下了这样的一天。
2005.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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