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从现代小说《狂人日记》谈起 |
作者：阿里 作于：2005-6-8 20:43:00 访问：70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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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日记》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山之作。这“开山”的含义，并非一种文本始创的粗制旁作，它除了揭开白话小说现实批判性的新纪元，也是中国“现代派”小说的鼻祖。西方“现代派小说”的评论家一致认为，“生存悖论”是现代派所要表现的重要主题。而鲁迅的《狂人日记》所展示的一种生存的困境与尴尬又可尝少见？第一，狂人虽狂，世人又谈何不狂？世人清醒而狂人又却患“迫害狂”，倒过来，世人的愚昧麻木短见不正是清醒者的生存困境，狂人看清社会吃人的本质，而世人以这种看清为混沌的弱智。狂人生存于吃人的社会，厌恶吃人的人，最终自己也难以免去吃人的嫌疑，不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悖论。第二，吃人的人，借着自己愚昧的见解而最终难逃被吃的噩运，被社会被舆论所吞噬，不也是吃人者的生存悖论。个人的生存是荒谬的，毫无意义的；群众的生存，集体的溃败又意义何在？
吃人的社会吃人的人，首要的第一步便是要有该吃的甚至该死的人。狂人似醒，然群众不醒，狂人是异端，在众人的眼中是病态的人。“狂人的日记中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便是其“狂”“病”的依据。在狂人的眼中，周围的人全是青面獠牙，话中带毒，笑里藏刀，牙齿也是白厉厉的排着，这样的见地，与众不同，一狂也。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小孩子，在娘老子的教导之下，也都恶狠狠的看我，狗与小孩加入吃人的行列，二狂也。就诊的何先生，咬儿子的女人，“赶紧吃罢”的大哥，要么是来揣一揣肥瘠，要么是合伙，三狂也。翻开历史一查，每叶上的仁义道德，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是“吃人”!从盘古开辟天地到易牙的独生子一直吃到徐锡林，可见史也载之，四狂也。如此狂法，安能不吊别人胃口？被社会被“健康”的群众所吞噬？在封建专制社会里，在一种被封建礼教所窒息的铁屋里，谁要大喊，便轮到了谁。
狂人也正是看清了封建社会吃人的本质，才发出惊人的呐喊，并将象征封建主义统治的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以示反抗。也正是这奇特的壮举引来了杀身之祸。也为封建社会吃人的课题提供了材料。
狂人是该吃的了。但怎么吃，封建的罪恶是怎样把活生生的人吃将了去？具体的吃法又有哪些？
行动之前必须有计划，计划又需要讨论。于是，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讨论之后，自有了所谓的“布置”。这所谓的“布置”，不正是一套套完整的封建理论的隐喻，什么仁义道德，三纲五常，不正是封建社会制订的约定俗成的愚民政策吗？三从四德，“妇嫁从夫”，“夫死从子”，从一而终，这书上所记载的不就是封建社会妇女的命运，谁敢说祥林嫂死无根据？鲁镇的人们，围观的看客，茶馆的茶客，不正有意无意中形成一种社会的舆论风气，从而直接或间接地成了封建制度有效的卫道者？
有了计划，却又要“想法子遮掩”，并且还要强装笑脸，鬼鬼祟祟，不叫被吃者听着了去；或者干脆拖回家中，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就万无一失了。遮掩的妙，就可以“越教我猜不出底细”，关的严，也便只有待宰的份了。这不正是封建社会“伪道”的本质，满纸的仁义道德忠君孝道的外表不知掩杀了多少英雄好汉？貌似“为民”的官僚，哪一个不是大刀阔斧地搜刮民脂民膏却还装出一副正派的样子？封建制度的思想带有很大的欺骗性，要不然，又怎么会有人著书立说，歌功颂德？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中国精神文明的高超，还可以让你增加一种负罪感，自认为死有余辜，罪有应得。所以他们还要有逼你就范的方法。狼子村的佃户，想吃人，打死了后，便要给他冠上一个“恶人”的罪名。他们可以借“恶人”的罪名吃人，我踹了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之后，他们抓到了把柄，况且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同样，他们也“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真可谓用心良苦？莫须有的罪名，藉着愚昧的见解，祥林嫂屈服了，“捐门槛”是一次对封建专制迷信思想的屈从与彻底的妥协！而他们正在故技重施。这是他们的老谱。足见封建罪恶深入受害者的骨髓。这是逼人自戕的伎俩！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一则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一则又偿了心愿，真是吃的高明！
具体的吃法呢？五花八门。
女人的咬法，“海乙那”的“嚼”法，李时珍的“煎”法，易牙的“蒸”法，佃户的“炒”法，大哥的煮法；或用馒头蘸血舐，或和在饭菜里；或兄弟相残，或易子而食……诸多种种，令人不寒而栗。看似荒涎不经，实则话出有因。所有的这些吃人的技法不正是封建暴政酷刑的暗喻？封建地主没有如此强悍的政权，危险的国家机器，哪能获取社会的长治久安？没有这些强制的措施，哪能把中国各阶级赶上奴隶的轨道，惟命是从？商纣王的炮烙之刑，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清王朝的文字狱等等，“没有不流血的战争”，同样，也没有不流血的和平。
当然，吃人的社会，吃人的人，还会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年老的，二十左右的，小孩子，代代相教，因因相传，或许，也正是这种劝勉和教育使封建社会循环持续了二千多年。这便形成了吃人行程的第二步。
吃人的最后一步，正如狂人所言：“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大哥），一伙里面，也会自吃。”吃人的人，也会自吃；自己想吃人，也终究难逃被吃的噩运。这是吃人者的命运，是一种生存的悖论。吃人者的被吃不正说明吃人的虚妄和毫无价值？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惊人的呼号，清醒的呐喊，但却被人骂成疯子，多么愚弱的国民！吃人的人最终被吃，而我活在吃人的世上，“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妹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无奈何的觉醒，无可奈何的因果夙命。封建社会愚民的政策不正是迫使骨肉相残，夫妻离弃的元凶？什么战场无父子，什么忠君爱国，吃人之后，又有谁能逃脱被吃的命运？
鲁迅先生借一个“狂人”之口亲述了封建社会吃人的全过程，把一种抽象的社会见识融于一种形象的追述，展示了封建制度下中国国民生存的悖论与无奈以及愚弱的精神状态。
当然，如何劝转吃人的人？又如何从真心改起？什么样的人才算真的人？当时的鲁迅可能还尚存困惑，这可以说是鲁迅思想的始创期或者他把这些问题故意留到了后面，而这在他的其他篇章如《药》《灯下漫笔》等则都有形象的阐释。
另外，鲁迅先生广泛利用“西方现代派”所推祟的变形、夸张以及陌生化的技法给我们描述了一个荒诞世界的原型。实际上，狂人的困境不正是每一个近代觉醒者的困境，封建社会不正是一种扭曲人性，荒诞绝伦的存在？这便印证了萨特存在主义哲学的一句名言：
“世界是荒谬的”。
当然，世界的荒谬不仅存在于封建主义社会，资本主义又何尝不是如此。
随着资产阶级文明的步伐，物欲横流充溢了整个资本的世界。拜金主义成了资产者的第一追求。早在文艺复兴时期，莎士比亚就清醒地看清了这一点：“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这东西只要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世界文学史上的四大吝啬鬼的形象不正是现实世界遭受金钱冲击而人种变异的浓缩。荒淫、战争所带来的肉欲以及权力征服欲的满足，人类被各种各样的顽疾所控制。人的尊严遭到普遍的亵渎，人不再是万物的灵长，世界的轴承，而是“欲”疾的附庸，“人欲”支撑了整个世界的运转，人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溃败。
难怪有人说：资本主义的物质生活的改善、进步是伴随人类社会的异化，人性的扭曲以及人的机械化而共同存在。人从神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却被一个更为恐怖的杀手所击败。人在征服世界，勇敢探索的过程中却反遭世界现实的嘲弄。于是，人陷入了一种生存悖论的困境。《墙》（萨特作品）中的伊比埃塔，在被押赴刑场之前，本想戏弄一下敌人，不想弄假成真，自己反而被命运所戏弄。《第二十二条军规》（海勒作品）里的布莱克上尉，机关算尽，利用所谓的“光荣的忠诚宣誓运动”一心往上爬，最后却被自己“十分信赖，视为靠山的一位上级”搞垮。这一些无不展示了社会的荒诞存在。你可能津津乐道于你所取得的成就，而在当你的成就成为某些人利用向上爬的垫脚石时，或许你的劳动业已变得毫无意义。你不禁感叹，对于那个荒诞不经的异化的世界，个人的力量显得多么渺小。一切的向往追求，个人的抗争显得多么地可笑。
人生是痛苦的！
人生的痛苦不仅来自于荒谬的世界，还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流血或不流血的冲突，来自于人与人之间一种如隔重山的理解。
就拿封建社会来说，“各为其主”的愚忠就可使父子翻脸，兄弟相残；所谓的“爱国兴邦”的流血冲突又可使多少个无辜的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被关进书房的狂人，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狂人与旁人的关系，又何尝不是一种人与鸡鸭的交流。《第三条河流》（罗萨作品）中的我与父亲，不正是一种人与塑像的对话。萨特《墙》的意蕴，不正也包含了人与人之间墙般的对立？“人们叫一个人贴着墙站立，然后向他开枪，直到把他打死为止”，人的最后一线生命，竟是与“墙”在一起，人所最终面对的竟是一堵厚厚的墙。还有《变形记》的甲虫与人的对立，等等，不正揭示了一种最基本的现代派哲学理论：“他人即地狱。”人们所彼此面对的不就是一个个无底的深渊？如果说人生是一条河流，那“河水就会毫不留情地带他坠入万丈深渊”。
实际上，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就如朱自清所说的那样：“我赤裸裸地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罢？”也正如罗萨《第三条河流》中的父亲：他孑然一人，漂浮在茫茫无际的河中，一如随风荡漾的落叶。人生存于这个荒诞的世界，冷漠的人间，如漂泊的孤舟，如飘零的落叶，迟早有一天，“自天而降的沸腾瀑布，会把他和他的木船撕个粉碎。”
面对生存，面对那一份沉重与无奈的困境，现代人怎能不陷入孤独与绝望的精神危机？“我的前途一片空虚，我的命运就是在孤独、绝望中等待死神。我盼望死神早些来临，我要尽快离开这片沙滩。我自己装入一艘小船，任河水把我带到天涯海角。”（《第三条河流》）
注：《狂人日记》《药》《灯下漫笔》《第三条河流》《墙》《变形记》《第二十二条军规》等中外国作品在高中语文课本读本中都有全文或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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