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的星期天——吉林市“2.15”特大火灾记实 |
作者:殿军 作于:2005-6-8 20:43:00 访问:207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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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15日,历来与火有缘的吉林市再次火光冲天,位于长春路东段的中百商厦突发大火,70人受伤,54人罹难,惨况空前。 这一天是情人节的第二天,浪漫之夜刚刚过去,生活便不再浪漫。 事发后,全国各地记者,蜂拥而至,当天晚上,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中,即对此做出了迅速报道。时隔一天的16日“焦点访谈”,又披露了事件的全过程,最后称:“对于吉林市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天。” 很少受到媒体、尤其是中国最高媒体的如此关注,对知名度极为在意的吉林市,其知名度随即飙升。 上 篇 一 中百商厦系一座多功能的综合性商城。一楼、二楼以及一楼与二楼的中间隔层,共安置了一百多个经营各异的摊位,三楼为浴池,四楼分设舞厅和台球厅。作为长春路黄金地段的一家大众性购物消闲中心,生意之火是可以想见的。15日是阴历正月二十五,按照东北的风俗,二月二未过,还不算春节结束,节假日碰到了一起,人们的心情自然不错,所以“黑色的星期天”帷幕一拉,就拉出了一个轻松祥和的开始。 临近换季了,逛商场的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洗澡的、玩台球的也比平时要多出许多,舞厅里形影翩跹。快到中午了,一曲“回家”的旋律舒缓而起,然而还能够回家吗?此刻劫波暗动,最现实的东西已经悄悄地变得最不现实。 火是从商厦后面的三号临时仓库起来的。伟业电器行的工人于红新像平常一样,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搬放纸箱,被碰落的烟头引燃了遍地的纸屑,纸屑引燃了满屋的纸箱,一根烟头的能量最后得以无限放大,结果火烧连营。 反差太大的心情和气氛是很难迅速转换的,当楼后反常地冒出了浓烟,当大厦里的电都反常地断了,习惯了平安的生活,还没有谁意识到天大的灾难正在逼近。直到浓烟里飞出了火舌,卖货的和买货的这才开始惊慌失措,如梦方醒,可纷纷撤离的业主们却在这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为防失窃,忙忙乱乱地夺门而出之后竟然锁上了商厦正面的卷帘闸门。因为除了熟悉情况的内部职工,并没有几个知道东侧还有边门,所以对于滞留在三楼和四楼仍浑然无觉的人们来说,这就意味着锁上了逃亡之门。现在的任何谴责和义愤都毫无意义了,私利封堵了生命的通道,面对没有想到的惨烈,相信他们也将对此愧疚百年。 风助火势,猝不及防,在没有遇到任何堵截的情况下,流火终于顺着窗户扑进了商厦,琳琅满目的布匹、服装、鞋帽和各类百货,全都成了上好的燃料,火上浇油般地,一楼和二楼顷刻间一片火海。燃烧,燃烧,一切都在燃烧,到处都在燃烧,通向三楼和四楼的楼梯就像烟筒一样,引导着张牙舞爪的滚滚浓烟涌动而上,几分钟以前的升平之地,一下子死神嚣张。洗澡的人、跳舞的人、玩台球的人,几百人统统被困,横祸天降。本来想洗完了就回家,本来想跳累了就回家,本来想玩够了就回家,可眼前黑黑的一片,空气突然消失了,五彩世界突然消失了,那熟悉的家,那亲爱的家,那拌嘴也连心的家,那窘迫又温暖的家,咫尺天涯,突然变得如此模糊和遥远。 别说他们,连大难不死、当时正在二楼购货的谷先生和张淑芳女士,听到着火了的呼喊赶紧往一楼跑,都没赶趟,由于正门紧锁而又被呛了上去,方寸大乱的则只好憋着不喘气,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地来回乱跑了。憋着跑着,他们的身边便有几十条鲜活的生命憋跑到了生理的极限,憋跑到了人生的终点,在窒息中挣扎,在挣扎中绝望,呼天不应,叫地无语,一双双本该是死不瞑目的眼睛被熏得痛苦地闭上了,闭上了,就再也没有睁开。 在消防官兵没有到来之前,甚至是在中百商厦没有报警之前,这些人就死于一截烟头,死于一次偶然,死于一些司空见惯的纰漏,死于一个熟视无睹的黑洞,说走便走了,说没便没了,无缘无故的,不明不白的,应该说,他们死的真冤。 但悲惨地赴死,何如悲壮地求生,司法干部李明深知这一点,下岗工人张立臣同样深知这一点。事发后,他们靠着临危不乱,靠着镇静清醒,不仅救出了自己,还救出了别人。尤其应该说明的是,那一场必将传世的群众性自发救助行动,就是由此展开的。 48岁的李明先生正在三楼浴池洗澡时突然停电,停电寻常事,当时并没有谁会把这和火灾联系在一起,照洗不误。可一分钟后,服务生即跑来仓惶报警,忙乱中他刚穿上了一条毛裤,烟就蹿了上来。一边迅速地找到同来的妻子,一边紧张地思谋脱身的办法,杂乱往复的脚步声说明,从正常的途径肯定是出不去了,容不得犹豫,他立刻用竹枕头砸碎了更衣室的窗户玻璃,然后摸摸索索的摸着黑把几条床单系连在一起。就是拽着这条“绳子”,他先是把妻子顺出了楼外,接着又把另外两位孩子和两位女士顺出了楼外,一看身傍没人了,这才把“绳子”的一头绑到窗框上,把自己最后顺出了楼外。六个人中,除了他妻子因没抓牢“绳子”和他本人因“绳子”意外断裂而摔下致伤外,其它四人,均毫发无损,安全脱险。 在四楼打台球的张立臣先生,动作起码要比李明早出一分钟,由于突然停电无法再玩,只得随大溜地往外走,走到缓台时,正好和刚刚冒上来的浓烟走了个顶头碰。别的人见状未及反应便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不敢下楼了,他却清楚肯定是失火了,而现在每延误一秒钟后果都可能不堪设想。在人们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他让大家手牵着手,排成一队硬冲,自己则走在最前面当起了“头羊”。越走烟越浓,越走火越大,呼吸也越来越紧,走到半路,长长的一列只剩了八个人,但他还是咬着牙挺着,挺着烟熏火燎,挺着头晕目眩,挺着意志不崩溃,挺着身体不倒下,一步不停、一路不停地到底挺出了商厦东边的侧门,挺出了鬼门关外。围观的人拥了上来,明媚的春光也拥了上来。 绝处逢生更知道活着真好,顾不上还在不断的咳嗽、还在不断的倒气、还在不断的流泪,张立臣马上又找来绳子扔上二楼正面的缓台。嗓子被呛得又胀又疼,还嘶哑着向楼上大声部署着逃生的方案。在他的指挥下,已经吓懵了的20几个人稳住了神,先是踢碎了窗户玻璃,然后相继跳上了缓台,相继顺着绳子爬了下来。当东侧的被困者由于争抢同一根绳子而发生混乱时,他将军一般地、命令一般地高喊:“一个一个来,否则谁都下不去,”权威是自然形成的,凭条件反射行事的人们立刻镇静了,这以后十多个人的安全撤离,相当有序。大隐隐于市,社会确实是藏龙卧虎之地,一个下岗工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处变不惊,其领导者的思想觉悟和才干风彩,想不到竟然表现得这般淋漓酣畅。 不过先跳到二楼缓台,再顺着绳子爬下来的逃生线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死马当活马治,不得已而为之,危险系数照样很大。17岁的女歌手车金红,安然无恙地从四楼跳到二楼的缓台,又安然无恙地直接跳了下去,是一个奇迹,人小命大,青春的弹性帮了她的忙。摔伤最重的李士昌先生,虽然摔得连腿上的骨头都支楞出来了,但到底缘此捡了一条命,与那些当场就魂断缓台的人相比,还能和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时“觉得挺闹心,”就急着跑来接自己的妻子相拥而泣,还能躺在医院里接受亲友们的探视关爱,不幸之万幸,他真是走运。 也是来三楼浴池洗澡的程凤香女士和蔡顺东女士,与他同样走运。前者在别人尚处懵乱之中,没有多想,就捷足先登地从窗户鱼跃而出,并且碰巧跃到了二楼的缓台,摔了半死终归没死,无非是全身多处骨折。后者则翻版了李明先生的套路,看到北面的窗户下面有一溜棚子式的仓库可以缩短落差,便也用床单系连成“绳子”把自己顺出,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成了一名肋骨折断的伤员。已经被死神扼住了喉咙而依然生还,在这里除了走运之外,舍得之间的审时度势,显然起了绝对的作用。 本能的求生欲望,激发了理性或者不理性的勇气,事到临头,胆子都大了。不管是成功还是不成功,不想是把握还是不把握,凡是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刹那间全被利用到了极至。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连灼热的锅炉房铁烟筒,都有人敢飞身抱住,想籍此攀附而下,结果刚抱住就一咧嘴,打着横地掉了下来,一听落地后不是动静,守望的群众知道他不行了,不约而同地一片惊呼,有的人干脆扭过脸不敢再看。但即便如此可怕,仍然没挡住四楼的吕建国先生再度跃扑,虽然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虽然连肉烫糊了也不松手,还是半途坠落,没有坚持到最后。不过谢天谢地,到底是降低了高度,这一回并未重蹈覆辙,躺在地上的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说明了他正在幸福地享受着生活。救助的人随之便抬着木板,欣喜若狂地奔了过去。 所有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几分钟、十几分钟里的事,然而就在这几分钟、十几分钟里,火势迅速升级,形势更加严峻。楼里的幸存者都被迫围挤在三楼、四楼的窗口,已乱成一团;楼外的救助者该想的招全想了,该干的事全干了,正忙成一团。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单靠几条绳子,单靠简单原始的接应手段,能自救或被救的比率必然很低。想消防,盼公安,楼里楼外,滚油煎心;楼里楼外,望眼欲穿,消防终于来了,公安终于来了,然而,没有想到消防车却越不过重重路障,又一时望火兴叹,何况一架长9米,一架长15米的两架拉梯,面对东西南北四面,不惟数量太少,长度也远远不够,战士们有劲使不上,条件没有多少改善,人命关天,危如悬卵的局面仍在继续恶化。 无可奈何地苟延残喘,无计可施地坐以待毙,挤满在窗口的人,几乎陷入了绝境,前无活路可寻,后有烟火相逼,反正已经没好了,反正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活受这个罪了,于是在没有任何算计准备和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的情况下,盲目的跳楼开始了。“砰”的一声,跳下去一个,一落地就一动不动;“砰”的一声,又跳下去一个,一落地还是一动不动,生与死的距离居然是如此之近,发生在大天白日、眼皮底下的生离死别和毫无铺垫的阴阳转换,实在让正常的神经系统无法承受。在起火前四分钟已从商厦东侧的边门出来、从而躲过一劫的任鲜明先生,一直未离现场,他回忆说:“这时不断有人从大楼四个方向跳下来,鼻子里、嘴里都冒着血,惨不忍睹。” 最惨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只穿着一套线衣,挂在三楼和四楼的中间,看样子是翻到了窗外,又失去了跳楼的勇气,整个身体就那么凭空“悬”着。人到死时真想活,面向浓烟的这凄美一“悬”,竟足足地“悬”了近两个小时,她用一只手紧抠着窗框,用另一只手拨打着手机,是在向父母求救,还是在呼唤恋人,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不过她自己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能撤手,因为一撤手就等于撤手人寰。但如锦年华、娇柔之躯,她已经把非凡的心理机制和非人的生理耐性演绎到了极限,突破的极限还会无限地延长吗?无法苛求的,她最后如同坠物般地直直坠下,香消玉殒。人生如梦,梦就这样结束了,像太阳沉落于清晨,像嫩蕊凋败于花季,惜别了所有的赴约,斩断了所有的情丝,青春之歌,戛然终止,“当时要是有一部足够长的云梯……”目击了全过程的张女士,刚一说到撕心裂肺处,已是满目凄凉,哽咽难言。 当悲剧不断发生,当下饺子一样的跳楼形成连锁反应之际,还是有命大的人。45岁的孙素芬女士领着女儿站在不足两寸宽的窗台上,死死地抓住窗框就是清醒地苦苦坚守。忍着烟呛、喘着粗气,女儿还在不是地方的地方、不是时候的时候,给母亲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一个捡破烂的妈妈,用自己捡破烂换的钱,给女儿买了一件雪白的羽绒服,女儿和妈妈去滑雪时竟不幸地突遇雪崩,由于娘俩的衣服都和雪地“靠”色,搜救的直升飞机无法发现而盘旋不落,关键的时候,妈妈义无反顾地割断了自己的动脉,血染红了雪,血红雪白,女儿因此得救,母亲因此长眠……本来洗澡以前,两个人正互相怄着气,面对着飞来横祸,却误会冰释。也许是母爱给了她们共同的支撑,支撑住了秒以日计、分以年计的一个多小时漫长,终于神话般地等来了消防战士,双双获救。除了脸被熏得黢黑外,完好如初,并且血肉相连的母女,从此又将额外地偏得一段生死与共的经历。 比较起来,因下岗而下海的刘世君先生,其火海遭遇,更富有传奇色彩,曾经躲过车祸之劫、曾经躲过1995年的桦甸洪水之劫,倒霉的事准能摊上却准能劫劫无恙,命是够大的。而走南闯北的包工历练又使其人显得比38岁的实际年龄成熟老道,所以当楼外起火,楼内断电时,虽然舞会主持人未以为然,告诉大家稍等片刻,等来电时接着再跳,但一闻到焦糊气,他就一个箭步跳上了南面的窗台。窗台恰好临着已经被人们踹碎的玻璃幕墙,像是特意预备的一样,于是,他手脚并用地攀着铝合金框架,顺顺当当地从四楼下到了二楼的缓台。 缓台上直挺挺地躺着四个硬跳下来的男人,一动也不动,似乎死了。“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呢?”他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刚想抓住下面甩上来的绳子爬下去,耳边传来了低声的哀告:“大哥,我不行了,腿摔坏了,”一扭头,正迎上了一个年轻女士无助和无望的目光。丝毫也没犹豫,放弃了一步跨越的先逃,他马上过去试着扶她,可不行,伤势太重,根本站不起来;还是丝毫也没犹豫,不顾双手被玻璃残片扎得钻心地疼,他索性把她抱起来平放到缓台的女儿墙上,手把着手让她拽住绳子,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双腿轻轻顺出,还不停地叮嘱着要领。然后趴在缓台上不错眼珠地瞅着这个素不相识、连长相都来不及看清的人一点点朝下挪动,等到终于被营救者接住了,一头长发飘飘落地,刘世君先生如释重负,这才想到了自己。 这个获救的女士叫张桂英,绝地生还后就惦念着刘世君先生的安危。当时是黑色的浓烟黑色的脸,无法分辨恩人的模样,更谈不上互通姓名,可恩人从容不迫的声音,却一直在她的心头迴响。牵肠挂肚、忐忑不安时爱人突然想到了报纸,结果“星期天”的一则报道促成了两个人的相认相见。2月25日,患难中结成的兄妹在医院里喜相重逢。 因祸得福地结识了如此之“讲”的好人,张桂英女士是幸运的、幸福的,重逢的那一刻也在现场采访的我们,对此都好生嫉妒。在皆为利来、皆为利往的世界上,她不仅有家庭的关爱和亲朋的牵挂,还有一位什么也不为就力挽过自己生命的大哥,想想看,这该是何等豪华的人生况味。 可能58岁的于成彦先生和78岁的毛凤久老人,是最后获救的,上了岁数的两个人所以能够化险为夷,意外并不意外,不可思议的现象反映了令人钦敬的定力。在人们手足俱乱、身心俱乱的生死关口,他们以不变应万变,选择了消极的积极。一个把毛巾浸透了水,捂着嘴和鼻子,一动不动地蹲在窗口;一个干脆趴在地上,爬着到处寻找被浓烟封于地表的空气。姜是老的辣,仅仅是利用起码的常识,他们便自己拯救了自己。 于成彦先生和毛凤久老人的赢得时间,托了常识的福,但大多数的人却在最需要常识的时候,偏偏遗憾地犯了常识性的错误。惊恐万状往往连着不可理喻,恐怕那些因盲目逃生而丧生的人,走在黄泉路上的那一刻,肠子都会悔青。 而所有活着的人,肠子则会一直梗阻。自始至终参与抢救的瓦匠师傅赵杰,他的追述,应该准确可信,在消防车开始呼啸而至的11点40分左右,“这时该跳的已经都跳了,剩下的多是窒息了的。”就是说,还没等有组织的政府行为开始显效,一场震惊世界的悲剧,已成定局。 最先进入现场的两位消防战士,他们的描述印证了上面的追述:“我们顺着楼梯爬上去,三楼没有什么人,上了四楼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楼层堆满了死人,他们可能是从下面的楼层逃上来的,因为三楼以下的窗子上都是铁栅栏,想出也出不去,这些人被烟熏得黑黑的,都大张着嘴,鼻子里面向外流着血,表情极为痛苦。”既为社会成员,就有权利得到社会的保护和救助,可在生命面临威胁时,还没等到社会做出反应帮上忙,就惨然匆忙地离开了社会,惨然匆忙地到了临死前都不能吸入人间最后一口空气,这就更加让我们心如刀绞。 1994年11月15日,吉林市博物馆也曾大火突起,两人死亡,全部收藏,毁于一旦,就连早已炼成了不坏身的殒石,都被烧出了裂纹,天外来客,尚未逃过人间一劫,其它的凡尘瑰宝,当然几乎尽成灰烬。时隔10年,再来一次,或许这就是定数?因为定数总是无妄之灾,无法预测而又无理可讲。 真的是无理可讲,在烈焰刚刚腾起、消息顺风而传的时候,有人拨打11位号的手机,有人拨打7位号的座机,就是没人拨打3位号报警,好像被梦魇住了一样,好像被什么力量遥控了一样,楼里楼外,一起健忘。直到11点28分,浴池锅炉房的李铁成师傅才想起来拨打119,可是太晚了,大火已经成势,死神已经得手。微小的过失,酿成了骇人听闻的后果,不该疏忽的群体性疏忽,给吉林市又一次留下了满城的黯然神伤。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不敢问“2.15”拆散了多少恩爱的夫妻,夺走了多少老来的伴儿,只知道54个破碎的家庭,将再也不会传出纯粹的笑声。对于他们来说,团圆和幸福的概念已经残损,节日的美酒,都会掺入泪水而变得苦涩。 15点30分,大火被完全扑灭。随着一具具遗体的相继抬出,现场渐渐地暗了。天边已是落日腥红,残阳如血,“黑色的星期天,”正在徐徐降幕。 二 中午11点左右起火,11点28分报警,消防官兵抵达现场的时间在11点40分左右,从11点左右到11点40分左右,中间残忍地隔着40分钟。但火势不能等,生命不能等,群众自发地展开了救援。应该说是人民,填补了这40分钟的空白。 如果说消防官兵的效力火场,是在履行天职,那么普通老百姓的临危表现,则在人是第一重要的高层面上,反映了一个社会、一个民族的潜质和活力——而这就是“2.15”事件,带给我们的最大感触。 群众性的自发救助,几乎是和火灾同时开始的。浓烟一冒,知道出事了,途经的出租车先后都停了下来。没有谁去动员,没有谁去组织,没有谁去求告,一百多辆车在路边很快地一字排开。险情就是命令,“的哥120”自动而自然的临时组建。 正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揽活的木匠赵杰师傅,一见火起,立刻本能的和另外十几个伙伴不约而同、几步并成一步地飞跑过去。这时南面东侧的二楼缓台上,挤满了破窗而出的人,他一面大声吆喝着,让六神无主的他们顺着缓台中间的斜坡往下出溜,一面和围观的人一起,把出溜下来的伤员,迅速抬到路边。几十个被困者,借此逃生。 靠打零工为生的胡茂东师傅,当时正在附近给雇主买施工材料,一看斜对个烟云垄罩,不顾一切地拔腿就往现场赶。紧赶慢赶,正好赶上一个朝族女士砸碎玻璃从四楼跳到二楼缓台,又从二楼缓台跳下。他想都没想,搭起这个“血人”上了肩,乱哄哄地也没顾得上找车,直接便朝附近的中西医结合医院跑。一里多的路,一百多斤的份量,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等到忙不迭地回来,又忙不迭地和另外一个人,硬是用脚把已经冻死在雪地上的存自行车铁架子踹倒,然后拽到缓台下竖好。至此,他好像刚刚完成热身而进入状态,着了魔似的一发难收,一有人从缓台上顺下、爬下、或是摔下,不由分说,抢起来背上,背上去送走,忍着正犯病的腰伤,一趟连着一趟,比干挣钱的活还要挣命。君子谋于义,那一刻,他早已把养家糊口扔在了脑后。 身上沾满了血,戴的坦克帽沾满了血,眼瞅着那么多的人命悬一线,他的心里也流满了血。当消防官兵匆匆顶上,前面的人手够用了,他便绕向了楼后,急不可耐地跳上了傍楼的小棚子,顺手捡拾了一条破毛巾,随便地用脚下烤化的雪水浸透,埋埋汰汰地捂在嘴上。楼里的人想着冲出来,可他却疯了一样地穿过二楼窗户又冲向楼里,并且高一脚、低一脚地直接上了四楼。烟雾黑黑,很难睁眼细辨,模模糊糊的台球案子边上好像有人蹲着,马上奔过去,只见一个小战士已被熏得迷迷登登,汪着水的底下趴着一个尚在喘气的人。他先把小战士搀扶到窗口后马上返回,双腿跪地想把那个伤员顺到背上,捂嘴的手一松,猛地吸进口浓烟,天旋地转地趔趄了一下,虽然差点摔倒,牙一咬,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不到一米七的个,长得清清瘦瘦,单单薄薄,再加上这么多个来回下来,鞋冻在了脚上,衣服冻在了身上,还连累带饿,别说自己本身还是一个腰脱患者,就是铁人都该垮了。可救人救红了眼,几次被公安干警清出,再几次趁乱闯进,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搜寻,如同搜寻自己的亲朋好友,真是没有活的了,最后一次他只是在四楼的卫生间和烧塌的架子鼓底下,找到了五具遗体。当和消防战士一起轻抬轻放地把这五具遗体送上担架的时候,任凭多难都从来没哭过的三十九岁男人哭了。忙里忙外地忙乎了好几个小时,拼死拼活地拼抢出了十八条生命,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止不住的抽抽搭搭,这才有了落泪的空。 事情过去了好多天,现场的人群一直不散,人们在这里回顾过程,在这里发表述评。见解各异,议论有别,片面偏激的言辞也时有所闻,但只要一提到“坦克帽”,公众的神色便立刻肃然起敬。我们知道,作为一个地位卑微的人,他的命运并不会因此而改变,还是得靠打零工的不稳定收入,养着没有工作的妻子和正上小学的儿子,过着愁吃愁穿愁病的生活;不过我们也知道,胡茂东这三个字,却已经无可逆转地写进了这座城市的历史。 像是自动卡位,像是自然分工,同样是打工度日,同样是度日维艰的高层清洗工邢军师傅,在胡茂东往复背人的时候,正在为商厦西侧的险恶形势着急上火。这里没有缓台,没有防火梯,没有贴墙的建筑,由于是工地,底下的硬物本来就到处都是,而为了给消防车开道和为了抬运伤员,群众已经把护挡的板障子拆了,更是一片凌乱。可挤满了四楼三扇窗口的人又片刻难捱,如果一旦有人强行蛮跳,望着脚踢脚绊的满地狼藉,望着水泥残桩上狰狞地裸露着钢筋头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想了。猛抬头看见了塔吊臂高悬楼顶,眼前一亮,忽然间有了主意,领着妹夫周延红一路狂奔地跑回家取来了两梱绳子,喘息未定,就把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没有谁给他买保险的条件下,便舍生取义地冒着险、冒着死地爬上了二十多米高的塔吊。太危险了,围满了塔吊的几百人都在屏神敛气地向上仰望,都在提心吊胆地为他揑着一把汗。 抓铁如抓虎,尤其正值春寒料峭塔吊冰凉,手都冻木了。刚爬到塔吊顶端站起来往臂干上走,火已越着越大,听着传来的大呼小叫,他的心里也着了火。紧迈两步,一阵浓烟掠过,呛得一阵咳嗽;再紧迈两步,又一阵浓烟掠过,熏得一阵迷糊。不怪是靠登高吃饭的,也真是专业,他立刻贴身在起重臂上匍匐爬行,三爬两爬,便爬到了里面可以够到的地方,随即解开腰间的绳子,死死地拴在臂干上,再把下面的绳子迅速倒上来。倒绳子的过程中,他清楚地望见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微弱地喊着:“快点,快点,”在用最后的力气向他求救,心一热,手一扬,整根绳子“刷”地一声沿墙顺下,被风吹向了南边的窗口。随着三个人的攀援而出,现场响起了一片欢呼。 就在三个人转危为安的同时,另一扇窗户后的人,包括那位大姐在内,却实在挺不住了,相继跃下,他猛地一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当他缓缓地爬下了塔吊,脸已经黑得五官难辨,妻子和朋友都在等着并告诉他,“从你向上爬,到那三个人获救,不到四分钟”,像没听见一样,默哀般地垂着头,不接这个话头不理这个茬,好半天才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太可惜了,时间太短了,如果有时间,另外那个窗口的人也能救下来,哪怕再给我两分钟,”遗憾止于叹息,歉疚溢于言表,然后一声不吭地退出了簇拥之地,退出了焦点中心,拖着沉重的脚步,也拖着沉重的心情,疲惫地打着晃、失望地摇着头,怏怏而去,惟独在横空绝顶的地方横空出世,留下了一个横空永存的剪影。 邢军,三十五岁,虽然敏于行,但非常老实,采访他的时候仍然木木讷讷的,说不出一句有板有眼和动情动人的话,翻来复去的感慨只是:“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位大姐,晚上睡觉一合眼,就看见她正望着我,”看来,另一个生命临死前期望的一瞥,已经印上了他生命的图谱,一辈子不会抹掉了。这是一种很难完成的表述,也是一个很难延伸的话题,一时间,我们相对无言。 大恩不图报,该是一种境界了吧,可救了三个活生生的人,救了三个红火火的家,一双手把“2.15”的生命损失,按下了接近六个百分点,没法说造了多少级浮屠,做了多么大贡献,却非但没往心里去,没觉着有什么了不得而炫耀张扬,反倒为没能救出更多的人竟产生了一种伟大的负罪感。从这个角度去看,突如其来的大火,暴露了错综复杂的顽疾隐患,也照清了尘封的希望。在世间一切事物中,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优秀的生命更值钱了,邢军亮相登场的深刻内涵至少在于,随着他爬上塔吊、随着他放下绳子、随着他做完这一切就黯然神伤地怅然离去,振兴大东北的第一根据,其实已经在灾难中悄然闪现。 不图名,不图利,凭的是一股血性,凭的是一种良知,自发参与救助的一百多名普通群众,宛如一百多名志愿者,那一天几乎全如此可敬。和胡茂东共同踹倒存自行车的铁架子,并将其拖到二楼缓台立起来的那个人,叫鞠宪录。这个当过兵的共产党员,也是三十九岁,也是个体劳动者,和妻子踏着缝纫机,一起养着一个百精百灵的女儿,三口人的日子,过得清寒而清白。事发时正来商厦送货,赶上了就一直没有离开,一次次在楼下接人,一遍遍往车上抬人,架梯子,扔绳子,从东头跑到西头,由西头跑到东头,忙得晕头转向。人命关天,大道无形,根本没功夫去考虑利害得失;更没心思去想出出风头扬扬名,就是连这个一开始不曾见诸任何报端和网页的名字,都是我们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意外发现的。事后闲聊时问他当时的想法,淡淡的几句回答却又极富深意。 用卖鱼的李天祥和卖肉的赵延海的话来说:“当时老百姓都‘激眼’了,”消防车开不进来,就“一二三”的一喊,轰然推倒了挡道的围墙;没有担架抬人,就不管不顾地拆工地所有能用的木板子;硬跑向楼里救人受到公安干警拦挡,就连推带搡;想去取商厦的海棉垫子垫地被保卫人员所阻,就破口大骂;一个卖盒饭的中年男人正和大家营救跳楼者,满车的盒饭撒了一地,本来做的是毫厘必较的小买卖,可居然连瞅都没瞅,所有的人,统统失态。吉林人爱“激眼”这是出了名的,听着他们略带悔意的描述,我们却暗暗赞美这种“激眼”,自己也有些“激眼”。是的,好在“激眼”,幸亏“激眼”,如果在这样关键、这样严重、这样危险的时候还不“激眼”,一个个一脸冷静,一腔冷血,温吞吞的、焉乎乎的、顺溜溜的、怔歪歪的,那么除了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以外,中国人还会有什么指盼! 当我们的传媒还在用常规的套路去采访这些平民英雄时,思维对不上,局面就立刻显得十分尴尬。一个外地记者问胡茂东:“你这么救人,为了啥?”他听后火冒三丈:“为了啥,什么话嘛!你说,谁没有兄弟姐妹呀,”回答提问的,一脸愤然,发出提问的,则一脸茫然。正在拉活的一位出租车司机,从广播里听到着火的消息,便马上和乘客商量:“能不能就地下车,我不要车费了,得去商厦看看。”到了现场,他上了楼后的仓库就开始救人,一身泥水,一脸灰尘,自己都不知道救出了多少,只知道太累了,摇摇晃晃地刚下来想歇会儿,看见记者走近,连忙摆手谢绝:“别采访我了,比我还卖力救人的好人多着呢,”对方软磨硬泡,也只是“抠”出了他姓梁,其它多余的话,包括豪言壮语,一概免谈。赔着钱,遭着罪,冒着险,隐着名,靠市场生存的人拒绝了炒作效应,但动机何在呢?从邢军的不善表达、不会标榜、根本不懂自我包装,到胡茂东直撅撅的那句噎人反诘,到鞠宪录“你只要是个人,能不救吗?”的答非所问,再到梁姓司机的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对此均不屑一谈,耻于一顾,答案仍被悬着。一把火烧得游戏规则不灵了,这就使得商品社会里一个相当简单的功利驱动和因果解析,成了一道相当费解的绝题。 随着救护车的不断赶到,“的哥120”完成了补缺的使命,出租车司机们从轰响着油门的待命状态中走出,相继扑向了第一线的火场。“卖手腕子”的范乃祥跟头把式地忙到下午四点,才精疲力竭地离开,误了半天的工,白搭一百元钱补偿给了车主。年近五十,已经跑了一夜线的尚纪成,忍着睏、忍着乏地组织了七名“的哥”的八个人小团队,连续救出了六十名被困者。大林出租车公司的隋绍忠跟着拽云梯、抬伤员,哪用哪到,随时听喝,脚不沾地的苦撑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刚给被烟火包围的消防战士买完矿泉水,回到车上正要歇口气,听到献血通告后想都没想,带着一身血迹,一身污痕,又立刻驾车直接去了血站。 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吕洪民副院长,是最早来到血站献血的,在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中,他就看到人已经越聚越多。“半个小时后我出来,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出租车和来献血的人,”作为执法无情的法官,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 交通台通告仅仅播发几十分钟,“锦君”、“安泰”等十七个车队的二十八名司机即迅速赶到血站。第二天凌晨,中西医结合医院的一位重伤者急需A型血小板的消息传出,四十余名出租车司机再度来此云集,又是“的哥”、“的姐”们,抢占了献血者的鳌头。为了留下详细的资料,工作人员要逐一为抽完血的人登记,这些目睹了生与死无情对接的人,这些被严格的交通法规,有时也罚得牢骚满腹的人,却受不了了,憋在心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角:“不用登,没啥了不起的,就是想多救活几个人,”边说边走,凄然退出。伏在方向盘上且放几声偷泣洩洩心火,然后驱动车轮,为了妻儿老小,还得去拼跑自己的人生。 好像前方和后方,那边抒放着救人救火的悲壮,这里飘飞着献血献情的花絮。个体户刘霞和李丹相约来到了血站,第一次献血不知道程序,刘霞因没带身份证而被婉言谢绝,就坡下驴原本是生意人的精明,可这个年轻的女老板却撸起胳臂非要动真的,奈何制度如铁,难以通融,没办法只好往返打车回家现取;急缺A型血小板其时,刘国强、宋卫东、金保刚经检全都符合条件,供大于求,三个人竟为了一个“指标”各不相让地“吵”翻了天,“吵”得面红耳赤,“吵”得怒目相向,越“吵”越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吵”,在场相劝的人无不动容;苦读寒窗的穷学生闻讯后也坐不住了,电力学院的王鸿鹤和王伟屹,平常连买饭票都要精打细算,可居然由大西关专程打车来到血站,没有任何收入,仅有青春热血,他们总算有了回报社会的机会。尤须值得一提的是,自出事后,血站一直门庭若市,献血的人一直列队成行,这其中不仅有市里的,比如深更半夜骑着自行车来的马国龙先生,比如救完了人,又带着奶粉、提着开水慰问献血者的黄河先生;也有农村的,比如死活不让对外公布姓名的农民肖华,比如带着小儿子一起赶来的农民张欣雨夫妇。七十名兄弟姐妹的安危,拉近了地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距离,在淳朴善良上,在古道热肠上,在不慕虚荣上,总之,在关乎凝聚力、向心力在内的民族质量和价值指标上,我们这里城乡一体,没有差别。 在近三天的时间里,共有一百五十三人次无偿献血,总量达三万零六百毫升。比起这个数字,比起血和血流在了一起、心和心贴在了一起,绘声绘色的描述往往显得单薄。 列宁说,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不能像鹰飞得那么高。灾难也是一种启动,相信吉林市的后人会念念不忘地牢牢记着:2004年2月15日,家乡曾经大规模地释放了人情和人性,崛起了善良和忠良,他们平平常常的前辈,在那一天活得顶天立地、气贯云虹,无数平日里挤不上台面的下里巴人有如星罗惊现,一下子灿烂辉煌。 三 离商厦最近的市公安消防支队长春路中队,中午11点29分,最先响起了警铃,午饭没吃,全部人马,即分乘三辆车倾营出动。虽然一秒钟也没耽搁,不到三分钟就已迅速抵达,但对于现场来说,消防车还是来得太晚了,并且来得太晚的消防车受阻于周边的违章建筑,荆天棘地的还无法立即靠近楼体,本来太晚的时间,又一次被抻长。再加上装备的陈旧、手段的有限,所有的不利因素好像成心闹事,在人命关天之际集中显形浮现,把一个祸不单行的复杂局面,突然而无情地推到了消防官兵们的面前。 形势远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楼里烧成了火海,浓烟腾空,像一座黑山似地拔地而起。火海烟山中,除了二楼正面缓台的被困者急需援助外,三楼的窗口有人在呼救,四楼的窗口有人在呼救,整个商厦的四面窗口,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声入耳。这么大的范围,这么散的分布,以赴汤蹈火为寻常事、自己全部生活几乎就是救火的中队指导员任长宏,都一时惊呆了,随即下达的命令,已经又急又高。还没等命令声落地,两个救人小组和4个灭火救援小组,便在他和中队长董明刚的带领下,箭一样地冲了上去;1号车、2号车也在群众的协助配合下,一歪一扭地颠簸到了楼的北面,两股激流,同时射出;3号车则顺势占据了路边的消防水鹤,向紧跟着上来在南面灭火的4号车、5号车负责供水。看到子弟兵如此专业、如此敬业,围观的人们好像吃了定心丸,有了心理依仗,立刻报之以经久热烈的掌声。 不过后续的增援未到,而公安人员又依照惯例,清退了现场的闲杂人员,仅有的17名指战员编成6组,一分散铺开,人手显然不够。平均年龄刚到19岁的战士们忍着饥饿,吃力地举着水枪、吃力地把不够长的拉梯架上临时仓库和二楼缓台、吃力地把可以攀高的工具绑接在一起,却并没有人扶一把、着一把、帮一把,强度相当大。刚才还在顶着烟火,冒着危险救人、现在已被驱至警戒线之外的群众实在看不下去了,不顾警察的堵截拦阻,纷纷硬冲进去参战。记者们的照相机和摄像机所定格的那许多军民并肩的感人画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抢拍的。 “还是些孩子啊,手指头抓挠着,让水一激,都冻得伸不开了,我是当兵的出身,好意思袖手旁观吗?”上过老山前线的鞠宪录先生,其部队情结指令他在祖国需要的时候必须回归部队,这不难理喻。可卖鱼的、卖肉的、下岗的、无业的,这些和商厦不沾边、和“全民所有”毫无瓜连的人,挡不住、撵不走、拽不回地和势单力孤的消防官兵一起上阵,一起承受着最初的煎熬,甚至直到大批消防官兵赶到,仍有始有终,坚不撤离,生动地演绎着现代版的鱼水深情,就只能说明,人民属于祖国,祖国属于人民,在烈火真金的严峻对应面前,他们发现了自己的位置,一下子找回了主人的感觉。 11点36分,任长宏带领班长胡高祥和1号车司机刘佳涛,利用9米长的拉梯,救出二楼缓台左侧的第一名被困者后,接着爬上缓台,一边指挥下边群众的救助行动,一边拽上拉梯,重新再架向三楼窗口,两名中年妇女也因此得救了。一刻未停地返回地面,又马不停蹄地率队跑到北面的东侧,短短的几分钟里,活动范围对角式地从这一端扯到了那一端,脚步匆匆,扯着脖子的呼喊持续不断,响遍了半个楼。当看到增援的兄弟中队已相继赶到、并有人登上了傍楼而建的仓库屋顶,他便也紧跟着跃上,急急切切地和同行们敲定了分工的方案。随即让跟随着自己的两支水枪加大射流,一支灭明火,一支射向窗户以形成护人的水帘,然后和胡高祥强行登梯入室。背着沉重的装备,在黑暗中摸着搜索,发现还有活着的人,便摘下自己的呼吸器给其罩上。为此,他和他的战士多次窒息晕眩,但冒着自己丧生的危险,终于将12名被困者,成功地救下了地面。 与此同时,董明刚依序命令李海民、董喜军两名战士迅速布置水枪阵地;命令实习学员任晶和战士林建迅速用另一架拉梯在二楼缓台开辟救生通道;命令水枪迅速加压向窗口猛扫,自己则趁机攀援而上,在浓烟弥漫的缓台上爬着前进,察视险情。这时,上面还不断有人跳下,缓台上横躺竖卧,哭叫连天,他在用安全绳往下顺人的同时,又果断地下了第四道命令,命令见习队长田海波仿效指导员任长宏,在缓台上迅速架梯,营救堵在三楼窗口的人。田海波刚架稳梯子,浑身上下却起了火,赶快趴下打个滚把火压灭,顺势一翻身,翻到了董明刚的身边。于是,两个人便双双跪在冰冷的雪水里,用手拉、用肩顶、用头拱,用极不规范的动作完成着极规范的要领,把伤员一个个地抬起、一个个地系上、一个个地把他们吊送到地面。 在高温的灼烤下,三楼、四楼的幕墙玻璃开始炸裂,炸裂的碎片纷纷落下。烈火浓烟,再加上坠物伤人,待救者刚刚稳定的心态,又乱了,有的人正急欲跳楼。看到这突然发生的变化,董明刚和田海波想都没想,立刻扑到他们的身上,血肉之躯保护着血肉之躯,情绪急躁的人心里一热,骚乱的局面,很快地安静了。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一个随意的动作,把一个伟大的形象,把一个神圣的律条,也保护得非常到位准确。 好不容易进入三楼的任长宏和胡高祥,在战火般的烈火中,在硝烟般的烟雾中,和增援的消防支队战训科科长迟树明小组会师了。连手都来不及握一下,他们兵合一处,好像在烟道里穿行,趟着云山雾罩的楼梯,又艰难地跋涉到了险中之险的四楼。一片浓烟,一片热浪,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寻觅生命只能靠听觉了。依稀中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循声而去,这才发现倚在墙边的七、八个人,还正在喘息。两个人大喜过望,再一次把自己的呼吸器摘下来,挨个补氧之后,或背、或抱、或抬地把他们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几个负重的来回跑下来,连呛带热,连累带饿,天天都处于强化训练中的汉子们精力透支,已经虚汗淋漓。 当指导员任长宏一行刚刚摸上四楼,刚刚从被困者身上爬起来、刚刚在二楼缓台开辟出通道的中队长董明刚,也由另一个方向登梯入室,正骑坐于三楼北面的窗口上发号施令。别说是他引导着挤满窗前的群众依序先下到二楼的窗台;别说是他指挥着任晶、张力勇、欧春才等3名战士分管抱人和接人,击鼓传花一样地传送生命之花,实打实地化解了局部险情,单是能够主动的出生入死,能够自觉的和绝境中人生死与共的这种精神,这股劲头,就极具感染力和感召力。“那个消防队的,真行,”围观的人们众口一词。据说,当时的现场目睹者,全都被镇住了,全都被感动了,全都被征服了,全都屏住了呼吸,泪眼相望。 救人灭火到了白刃化的时候,又是隐患添了乱,南面西侧的两支水枪,其强劲喷射受阻于一楼的铁栅栏,射程和压力都大大地打了折扣。心焦如焚的见习中队长田海波,立即一手拎着镐头,一手拎着无齿锯,在水枪手的掩护下,不要命的跑过去强行破拆。零距离地承受着烟熏火炙,连眼睛都睁不开,作业难度非常之大,班长董喜军和战士李海民见状马上把水枪交给战友,也扑上来配合增援。三个人切割踹砸,用尽了一切手段、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愤怒的水流呼啸着冲向楼内,效果和效率明显地提高了。 群众相继被救,火势逐渐被控,似乎是一种交换,消防官兵们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来自黄土高坡的市支队特勤班班长孙宏伟,是第一个受伤的。一到现场,像往常一样,这位出了名的虎将抢先冲上,救人心切,不幸在15米长的拉梯上被浓烟熏呛,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咕通”一声,摔得腰椎压缩性骨折。平时都“闲不住”的人,这时却只能一动也不能动地在病床上躺着,想到战友们舍生忘死地正在恶斗,他无声的哭了,哭得百感交集。 东局子消防中队中队长田龙刚,2月15日轮上休息,偶享天伦,正领着母亲和女儿在东市场逛街。听到中百商厦起火,军人的天性和职业的本能不允许亲情依依,扔下一老一小,当即打车来到事发地点,从本队的司机身上硬扒下战斗服,电光石火般地判断了形势,二话没说,立刻直奔楼的东侧,沿梯爬上三楼翻身而入。没走多远,就被横躺在地上的人实实成成地绊了个跟头,顾不上揉一下折了似的腰,他忍着疼痛强挺着把那个人抱了出去,再返身四楼开始搜寻。连续救出几个人后,腰伤加剧,再加上背着40多公斤的设备,全身的衣服湿透了,靴子里也灌满了水,趔趔歪歪的,已经举步维艰。而正在这时,在一张台球案子底下,却又发现了一个还在喘气的人,事不宜迟,赶紧把自己的呼吸器摘下来,干脆给其戴在头上,这一回实在抱不动了,他只有吸着带毒的气体,咳着、喘着、奄奄一息的救人者拖着奄奄一息的获救者,一寸一寸地爬离死亡。刚刚爬到略微安全的地方,手一松,才29岁就有11年军龄、才29岁就曾经立功三次的英雄,倒在冰冷的泥水中,天旋地转,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13次荣立过三等功的市消防支队战训科科长迟树明,因为前一天在扑救中信化工厂的火灾中乙醛中毒,2月15日在家养病,并没有上班。是队里的一个电话,把症状尚未消失的他又调上了一线。明知道自己病情还没好转,明知道这一去极易病情加重,但他更知道,若非情况严重,领导是不会折腾他这个伤号的。所以尽管一下楼就一阵晕眩、就一阵恶心,他还是强撑着头昏脑胀,一溜小跑冲出了家门,一路打车冲到了现场。身影刚一出现,支队长便一声令下,20多个官兵组成的救人突击队在他的带领下,随即从楼后搭云梯钻进了三楼。大火仍然猎猎,浓烟仍然滔滔,伸手仍然不见五指,方位仍然难以辨认。到底是战训科的科长,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窗下的暖气片上,另一头系在身上,简简单单的,就锁定了一个准确的坐标,然后所有包房,逐个搜索。每当发现了尚存一息的人,便循着绳子,将人抱至窗前交给接应的战士,如此井然往复。待到地毯式的排查证明了三楼再无生存者时,接着把队伍迅速拉上了四楼。可一方面旧伤未愈,一方面体力消耗太大,他已经明显地感到,自己快要挺不住了,然而局面如此,挺不住也得挺着。苦心未负,又摸到了一个气若游丝者,好像生死之交,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呼吸器,和他亲爱的战友一样,也将其戴在了这个人的头上,憋足一口气,拼着最后的余力,硬是把一条100多斤重的生命,抱到了窗前。旋即返回,但旋即晕倒。当昏迷了五个多小时才苏醒过来以后,一直在抢救室里守着的那位军嫂,哭成了泪人,面对一个人挑着一个家、什么都指不上自己,却为自己把心都操碎了的妻子,他只能报以歉意的一笑。 当迟树明事后得知,自己带领的救人突击队,共救出9人时,他说;“如果能用我的生命去换这么多人的生命,我愿意;”同样是军人的田龙刚爱人则说:“作为妻子,我希望他平平安安,作为战友 ,我支持他的工作,”平淡而不平常的语言,表达了博大的情怀,阐释了终极的真理。在共和国的东北方,个人与祖国,这个堪称世界级的矛盾,毫无矫情地融在了一起。 3月4日,农历二月十四,田龙刚和迟树明同时出院,战友们列队欢迎。两位勇士的妻子虽然不愿抛头露面,在后面远远地站着,但明天就是十五了,一首“十五的月亮”悠扬婉转,听了多少遍都没有听够,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情景交融。而圆圆的月亮,那一刻肯定也同时在她们的心里,缓缓升起。 比起住了二十来天院就康复的田龙刚、迟树明来说,吉化消防支队战士李德成的“伤”,恐怕二十来年都无法修复。说来也巧,2月15日那一天,他同样是在家休息,陪着将要临产的妻子,心里充满了憧憬的幸福。突然同事打来了通报火警的电话,憧憬被打断了,幸福也被打断了,匆匆忙忙地来到火场,由于没顾上穿战斗服,便只能滞留在楼外执勤。抢抬着受伤者,抢抬着遇难者,见到的是鲜血,听到的是呻吟,多半天下来,受足了刺激,情绪自然沉重。可身心俱疲地刚想坐下来休息,却正好迎上了妻子惶惑不安的眼神,身怀六甲,她怎么来了?一问又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原来自己58岁的爸爸今天上午去中百商厦而一直未归。怀着不祥的预感去各大医院寻觅未果,七上八下地硬着头皮来到尸检中心,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竟发现了父亲的遗体。身为消防战士却没有救出自己的父亲,快要当父亲了自己却失去了父亲,一想到朝思夜盼隔代人的老人抱憾而去,一想到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爷爷,祖孙两人脚前脚后的错肩而过,居然没有谋面的可能,他恨透了这场大火,恨透了这命运的无常。 13点45分,火势被完全控制,楼内也再无需营救人员。像是为遇难者和受伤者复仇,水枪包围了整座大楼,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吼叫着越窗扑入,总攻开始。 15点30分,大火被彻底扑灭,历时3个钟头50分钟。 累透了,饿透了,几乎虚脱了的战士,一个个疲惫不堪地就地坐了下来,这才有了休息和进食的权利。平常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围观群众和“的哥”、“的姐”们,此时都慷慨无比、出手大方,面包送了上去,火腿肠送了上去,矿泉水送了上去,和心疼自己的亲儿子、亲兄弟一样,那一刻即或把心掏出来,他们都舍得。而狼吞虎咽的“兵哥哥”们,望着自己第二家乡的父老乡亲,望着那些像爹、像娘、像兄长、像姐妹的面孔,年轻的脸上污痕道道,泪水和汗水早就流在了一起。 消防官兵们在装备落后、配置不齐的情况下,在环境恶劣、局面复杂的情况下,在丧失了主动、丧失了第一时间的情况下,纯粹靠的是忠诚,靠的是意志,靠的是不怕死,靠的是以命相搏,虎口夺生地救出了48个人,有效地遏阻了天灾人祸,把惊动了中央、惊动了世界的生命损失,相对地降到了最低水平。并且成功地保住了楼的主体,保住了国家财产,保住了几百个家庭赖以维生的饭碗,也保住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信誉。行动是最好的语言,他们舍身奋战的身影,他们临危无惧的风采,他们上上下下的拼命奔跑,他们里里外外的忘我进出,必将刻骨铭心地印入江城人民的记忆,百代永存,万古流芳。 立场和感情,是决定一切的,所有的事物都会由于观察的角度而显现出不同的价值,对形象工程的褒贬不一,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不过,虽然败坏形象的形象工程,一时滥殇,但在我们看来,消防官兵的卓绝表现,和群众自发性地救助,这两个真正的形象工程,却在“2.15”的大灾大难当中,拔地而起。 为此,我们赞美良心和良知;为此,我们热爱真实和真情;为此,不论今后我们云行何方,心中都会珍藏着永远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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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个人文集中以“向天歌”署名的《黑色的星 |
游客 |
<2008-2-2 17:0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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