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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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欣赏

作者：黎似明作于：2005-6-8 20:43:00 访问：104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文人意气，天下襟怀

                          ——《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欣赏

                                     吴小龙

     久已不看小说了，却由于一个教授朋友的极力推荐，读了湖南作家沈继安和翁新华合著的长篇历史小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以下简称《滕》），思绪一下子飞到了那个令我极有兴趣的历史时期——宋朝。宋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相当辉煌的王朝，陈寅恪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变，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等许多方面的高度发展，可以说是远逾明清，成为中国古代史上的最高峰，历史学家把两宋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称为空前绝后，难以逾越，不是没有道理的。而造成宋朝这种高度发达局面的根本原因，恐怕就在于宋朝皇室的注重文治的政策。宋朝建立以后，宋太祖赵匡胤鉴于唐末藩镇割据，以及五代十国长期军阀混战、天下不宁的历史教训，采取了一系列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实行“将从中御”，防范将领拥兵自重，将兵权、财权集中于中央；再就是重文轻武，文臣的地位高于同级武将，以“儒臣知州事”，并且以文臣为统帅，统兵作战，从此杜绝了中唐以来长期存在的藩镇割据局面。为此，赵宋王朝一直实行优遇文人的政策，给文人以极高的政治地位和物质待遇，宋太祖甚至立下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的誓约，又通过改革和完善科举制度，使得宋朝的中下层士子也有了入仕从政的广阔前景。《滕》书截取宋仁宗天圣元年至庆历七年这段历史时空作为小说的背景，是颇具典型意义与现实意义的。

    北宋的一些名臣，如小说中涉及的范仲淹、滕子京、韩琦、吕夷简、夏竦、欧阳修、晏殊、苏舜卿、王安石、司马光等等，都出身寒素或下层官吏家庭，他们中间，后来在朝中主政和拜相的就好几个。这种完善科举制的政策确立了全面的文官治国的新型政治格局。两宋三百年间，始终未再出现中国过去历史上经常发生的权臣篡政、军阀割据、诸侯鼎立、天下纷乱的局面。这种后期封建社会政权内部的稳定统一，很大程度上应归因于北宋奠定的文官政治。赵匡胤以一个职业军人，一个纯粹的武夫，能够如此注重文治，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件非常稀罕的事，应该说，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幸运。

    这种对文人的优遇，造成了文人士大夫的自尊、自豪和自信的心态。也激发了他们的政治责任感和敢于担当的豪情。看宋人的文章议论，不难感受到这种意气风发的豪情与襟怀。王夫之的《宋论》中指出：“自太祖勒不杀士大夫之誓，文臣无欧刀之辟。”顾炎武也认为，宋朝不杀大臣及言事官是其“过于前人”之处，为“汉唐之世”之所不及。当然，不杀士大夫不等于就没有冤狱。不少正直士大夫还是在奸臣小人的诬陷下获罪谪贬。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苏东坡的“乌台诗案”，而滕子京的谪守巴陵也是一例。但“一个不杀”的政策毕竟使得士大夫无生命之虞，至于谪贬，对于“以天下为己任”知识分子来说，则并不是他们不能承受的代价。

     对道德人格的尊重激发了宋朝士大夫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有宋一代，在士大夫和官员中更重人格和气节了，刚正忠直之士多了，对社稷黎民的责任感也更强了，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观念成了他们的共识。宋朝的士人，差不多是东汉的党人清流之后最重人格气节的知识分子。另外，宋朝的士大夫整体素质相当高，是一个既饱读诗书和经史，深受儒家传统伦理道德和民本思想熏陶，又经严格考试选拔出来的知识型文官集团，因此他们能比较有效的管理国家机器，把对民众的剥削限制在一定范围内，避免阶级矛盾的激化和政权的危机。宋朝没有内乱，也没有发生过历朝所不免的周期性的全国规模的农民起义，正是宋朝文官政治比较清明的体现，也是文官集团的整体素质的体现。这一点，也正是《滕》书予以肯定的。

     辩证地看，宋朝的文官政治，也有它的弊端和代价。主要的问题是，冗官冗员多，政府开支靡费大，积弱积弊丛生，军纪涣散，兵不能战。因此也有学者认为“有势而无政”、“有形式推迁而无制度建立”(钱穆)，并认为宋朝的积弱根本原因在这里。于是，宋朝的有经世之志士大夫只好在这弊政和积弱中困难地改革、摸索前进，以图实现其报国理想。这一点，正是小说浓墨重彩予以铺陈的。作者找准了一个十分巧妙的历史与现实的契合点。这是小说的高明之处。

     在这些士大夫所组成的文官集团中有许多优秀分子。他们能够有效的管理行政，发展经济，推行文治，甚至能够带兵打仗。范仲淹和滕子京就是典型的一例。据《宋史》所载，滕子京“与范仲淹同年举进士，其后仲淹称其才，乃以泰州军事推官召试学士院。”，任殿中臣曾上书请宋仁宗“罢诏狱”，并且“请太后还政”。后被诬贬官，“通判江宁府，徙知湖州”。元昊造反时，边境地区诸郡震恐，而滕子京不畏兵少敌强，“集农民数千戎服乘城，又募勇敢，谍知寇远近及其形势，檄报旁郡使为备”，后来终于等到范仲淹引兵来援，“于是边民稍安”（小说中这两章描述得格外精彩）。由此可见,滕子京是一个十分正直而且颇有作为的士大夫。

    读《岳阳楼记》，我们可以感受到范仲淹对这位朋友的政绩的高度评价：“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在这篇传颂千古的名文中，范仲淹抒发了自己的“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之忧，和“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之乐，最后，在“求古仁人之心”中得出了结论：要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微斯人，吾谁与归！”于范仲淹来说，“斯人”——有着共同的人生理想，共同的书生意气，共同的报国志向的朋友还是有的，重修岳阳楼的滕子京就是一个。作为立志兼济天下的儒生和士大夫，作为尽心尽力匡扶社稷、报效朝廷的文官集团中的一分子，他们的努力和业绩中是交织着经世的豪情和意气，又充满着忧国忧民的沉重和悲哀的。今日读《滕》书，颇让人觉得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正是他们这种责任感和悲剧感、乐观与失望、意气风发与忧患消沉的混合。他们的理想与抱负，他们的经历与挫折，他们的业绩与贡献，虽然离我们已经很远了，但是我们还是可以通过《滕》书所展开的斑斓的历史画面去具体、生动地了解、去感受这些。

     不能不承认，《滕》是一部文学性与思想性很强的优秀小说，也是一部历史性与艺术性结合得十分完美的小说。虽则长达五十万言，但一旦拿起就不忍放下，这与作者构建长篇小说的娴熟技巧有关，更与作者推陈出新的胆识息息相关。就我对宋史多年的研究，史料中关于滕子京的记述，不过寥寥千字，作者却凭借惊人的丰富想像力，以及对于史料的广泛深入的研究推论，写成了一部五十万言的洋洋大著，成功地刻画了滕子京这个有血有肉、有深度的文学形象，读起来人物呼之欲出，小说所营造的悲壮氛围，常常让人怦然心动，乃至悲伤落泪。至于小说叙述语言及人物语言之精美简约，几几乎让人觉得在朗吟一首长篇叙事诗。时有亦庄亦谐的议论，精妙绝伦的幽默与揶揄，夹杂字里行间，耐人咀嚼，引人深省，给人一种历史的审美愉悦。提到幽默二字，不能不承认这是一种高超的智慧，而在历史小说的叙述中，自然而然地幽默，就更加难能可贵了。我想，如若缺少了叙事的幽默，五十万字能否读完，真还是一个问号。作家在写作这部历史小说时，是采取一种全身心介入的态度（大多数历史小说作者则停留在整理史料的表层），完全是以一种当代人的眼光观照、洞悉那段古老的历史，甚至可以说，有时候作家简直是在与司马光等人短兵相接，唇枪舌战。比方，《续资治通鉴》及《宋史》中，对于滕子京基本上是抱着贬斥的态度，而《滕》书的作者，却依据史实，还了滕子京本来面目。再比方，对于参知政事范仲淹，历代考证者，全都采取一边倒的褒扬态度，将之包装为一个完美无缺的偶像，而《滕》书的作者硬是寻觅到了他潜意识中“党同伐异”“嫉贤妒能”的阴暗的一面。不是吗，走红时的参知政事范仲淹挟皇上之威，轻轻一笔，就将功勋卓著的十九岁头名状元王拱辰从“第三梯队”的名单中勾去了。这不是嫉贤妒能又是什么呢？长期以来，历史学家，怀着某种造神意识，将范仲淹夸张得如何地清正廉明，穷愁潦倒，乃至死后无新衣包裹遗体。沈、翁两位作家，却恪守实话实说的文人风骨，引经据典，公布了范仲淹除了享受极为丰厚的官俸之外，尚拥有近二千亩私田（包括旱地、柴山、湖泊、庄屋）收租的史实，而且毋庸置辩。这是使宋史学家感到瞠目结舌，不得不服的。再比方，对滕子京及御史中丞王拱辰的刻画，可以说完全将之人性化了。因为某种惯性，大多数历史小说塑造的人物都是扁平化的，或者说脸谱化的，而《滕》书的作者，在书中塑造的每一个人物，其性格都是多元化的，作者叙述的视野也是彻底开放的，单从这一点来讲，这部小说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文学高度。也似可看出两位作家，显然属于纯文学写作的高手。

    《滕》书还有一个不同于常人的特点，那就是充盈于整部小说的思想性。作家在肯定宋代某些开明政策的同时，始终没有忘记对于封建皇权的批判挞伐，对于专制主义的声讨鞭笞。这与那些为长辫子君主涂脂抹粉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的历史小说家，有着人格上的天壤之别。当然，这种批判是以幽默的（甚而带点调侃）揶揄及反讽的手法体现的。他们对仁宗皇帝心理刻画，可谓入木三分，乃至对于孔子，也大胆地给予了恰如其分的颇有分寸的嘲讽。当我们读到雪山射虎李燔教授面对孔子塑像那一番故作迂腐的揶揄时，难道不会忍俊不禁，窃然发笑吗？由此，《滕》书便拥有了十分深刻的现实意义品格。人道优秀的小说家，首先应当是优秀的思想家。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这话已经落伍于时代。而恰恰是那些没有思想、内容贫乏、乃至逆历史潮流的谄媚小说，冷落了我们的读者，也冷落了文学的本身（我实在不知道电视屏幕上大辫子的万寿无疆还要唱到何年何月？）。

     读完这部长长的小说，我从中获取了诸多的启迪。我从那个诗风词雨的古老年代，得到了某种心灵的净化。我所研究的宋史，与小说所叙述的宋史，在一些人物的定性上，是有差别的，这个差别不是我的高明，而是小说作者的思想的深邃，推论的缜密与无懈可击！因此，《滕》书不是“戏说”，亦非梳理罗列史料，更非对于意识形态的跟风作态，曲意逢迎。作者张扬的理想主义的光芒，人本主义的光芒，以及对于文学对于历史的忠诚，使我激动，令我感叹！

     《滕》书中通过一些我们久闻其名的历史人物的活动，描写了他们之间的种种关系，刻画了他们作为真实的人的喜怒哀乐，从而反映了那个已经离我们远去的时代的生活真实，一种血脉凸现的真实，看得出来，作者为此倾注了大量的情感和心血，取得了值得称道的效果，其文学探索价值、史料参考价值、意识形态正本清源价值，都让我们无法轻视这部优秀小说的面世。我想，如果能有更多这样的作品，那是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了解和思考自己民族的历史，思考我们民族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