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无疑是一位世界级的作家,给他带来巨大声望的作品,大约是他的长篇小说《喧嚣与骚动》。第一次阅读福克纳的作品,他细腻的叙述和充满灵性的思维,让我一下子走进了一个广阔而拥满人群的广场,那里的人们赤身裸体,在阳光下曝晒着肢体和灵魂。他感悟生活那份敏锐,那份真诚与执着,让当时的我不由得感叹,原来作家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手拿探测仪,成年累月行走在人群之中,既痴迷于窥探人群中哪怕最细微的骚动,又热衷于探测人精神世界里那些最隐秘的部分。但是,我一直有一种担心,担心世事纷繁,人海茫茫,他们倾其一生,究竟能探测到多少呢? 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福克纳的一个短篇小说。这篇小说的写法堪称现代主义文学的经典,颠倒的时间次序,用往事累积起来的一桩桩真实的画面,穿过事件的迷宫(不是语言的迷宫,我一直认为所谓语言的迷宫,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误读),展示了一个名叫爱米丽的女人这样的一生: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和无数的少女一样,依偎着恋人的肩膀,驾着马车在乡村的田野上出游;当她被恋人抛弃以后,她后半生都把自己封闭在一间古老的木屋里,足不出户,直到死亡。让人难以理解的是,陪伴她度过寡居岁月的,不是清灯黄卷,也不是自怜自哀,她杀死了当初的恋人,然后数十年如一日,与一具腐尸(后来成为骷髅)同床共枕。 这个震撼人心的故事让我许多天里都不得平静。小说中的爱米丽是世人眼中一个守旧的、属于过去时代的女人,她周围的世界一日千里地前进在偏离人性的轨道上,而她,却始终兴致勃勃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仿佛是预见到了来自世俗的不可避免的嘲讽,所以直到死后,她才坦然向世人展示了自己的天地,用悲惨而执着的一生,完成了对于爱情顽强的坚守。 按说,爱情作为作家们笔下的话题,已经由来已久了,从古到今众多的人们都在开垦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但是,我们从福克纳的笔下,照样看到了它非同寻常的、惊心动魄的一面。人世间有诸多令人神往的感情,爱情也是如此,传说中魅力四射,而实际中又难以触摸,正是我们的慨叹,给作家们提供了永久的探索欲望。这样的探索自然是艰辛和令人困惑的。福克纳这篇只有五个小节的短篇小说让我恍然间明白,原来大师们手中的探测仪看似指向人群,其实,是专门对准着那些可以闪现人性光华的个体的。换一句话来说,他映照的是人性中的极致,是那些我们正在失去,或者将要失去的品格。 大师们真是非凡地聪明,生活在世俗社会中的我们,平生所追求的,是在生活的各个支点上尽量维持一种平衡,这就使我们不断地调整脚步,努力让自己走在一条不偏不依的路上。有许多东西被我们理所当然地丢弃了,包括忠贞不渝爱情。但是当现代人的生活中充满了芜杂纷乱的欲望,身边布满了遍地开花的私情,回顾来路,爱情已成为一个神话,我们不由得不赞叹大师们的远见和敏锐。 应该感谢福克纳,这位看上去像一个美国南部农民那样偏执的人,用自己的笔,在很久以前就用一个偏执的故事警示我们:不应该只是怀念,我们更应该珍视爱情的神圣,爱情不是被嚼在嘴里的口香糖,也不应该只属于过去,应该留存到明天。福克纳在小说中写尽了人们对主人公爱米丽的歧视和嘲讽,但是,他用一个作家最大的权利安慰了这个痴情人。这篇小说的题目就叫做《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相信这朵献给爱米丽的玫瑰花,它不只是献给了属于过去时代的爱米丽小姐,它同时也献给了后来者,献给了今天和明天的人们。当人的精神世界随着后工业化的到来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茫然无措时,这朵玫瑰花的警示,真的是非常必要的,不然,人类生生不息的繁衍,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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